斯德哥爾摩之羊
《貪婪之羊》 · 美輪和音 · 2.8萬 字
【卡米拉】
王子……王子真的去世了?
他再也不會醒來了嗎?難道……難道他……他再也不會溫柔地對我們說話了嗎?
啊,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真是不敢相信!
照顧王子是我唯一的樂趣,亦是我人生當中,唯一的意義所在。如果失去了主人,我也不能獨活了。
老天爺啊!……爲什麼?上天……上天爲什麼要對王子如此殘忍?
每天從早到晚,我都在祈禱着,希望王子能夠重新返回城裏。不料,王子居然不是回到城裏,而是迴歸了天上。
您也知道,王子的身世是多麼地坎坷啊。高貴的他,原本應該成爲我們國家的國王,卻被囚禁在塔中長達二十年。王子無法離開這座黑暗的塔,過着毫無自由的生活,不曉得有多麼地痛苦……
我一直盡心盡力地,設法讓王子的生活,過得更舒適一些,沒想到居然發生了這種狀況……
是的,在塔裏工作的四名侍女中,資歷最久的就是我——卡米拉。
二十年前,王子被囚禁在此不久,我便進來工作了。當時我只有七歲,王子親自嚴格教育年幼無知的我,讓我學會了許多的事情。如今我帶領着廚子約翰娜、負責打掃的伊妲、洗衣的安瑪麗,指揮她們工作。
約翰娜是個大嘴巴,比起雙手來,她的嘴巴可要勤勞太多,這是美中不足之處,但是,她的確有着一手好廚藝。相對地,伊妲則沉默內向,讓人摸不透她的想法,卻神經質得可怕,連一點灰塵都不放過,很適合作清掃工作。安瑪麗今年應該是二十五歲,她到塔裏時才七歲,後來彷彿停止了成長,心智十分幼稚。經過我徹底地訓練,安瑪麗總算能夠完成洗衣的工作了,不過,一旦遇上了稍微困難的事情,她便會手忙腳亂。即使安瑪麗如此笨拙,出於善心,王子仍然繼續留下了她。
小時候,我曾經聽到過王子的身世。
據說,這位王子遭到了繼母以及王弟的陷害,蒙上了侵犯繼妹的不白之冤,被囚禁在塔裏。
先王駕崩以後,王弟竟撇下了兄長繼承王位。一想到主人有多麼憤慨,我就不禁落淚。若是我能夠離開這座塔,或許還能夠進城裏去陳情。沒錯,不僅是被囚禁在塔裏的主人,連侍奉王子的我們,也嚴禁離開這裏。唯一能夠外出的,只有老爺子,他是這座塔與外界聯繫的管道,會爲我們帶來糧食之類,生活所需的物資。
不過,就算可以出去,我們也不會離開這座塔。因爲一旦離開了這座塔,就意味着「死亡」。外頭不是盛行獵巫嗎?身爲王子侍女的我們,一定會在國王的授意之下,遭人誣指爲女巫,處以酷刑。
儘管身爲善良王子的同胞手足,但是,我聽說國王極爲蠻橫殘忍。實際與他見了面之後,真的是名不虛傳的暴君啊。是的,國王突然駕臨,連隨從都沒有帶,一個人私下來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國王會踏進這座塔,我們驚愕不已。
啊,您果然發現啦?是的,旅行箱裏的遺體就是國王。
國王一來,冷不防就開口怒罵,推着王子的肩膀,那樣子實在很恐怖。他氣勢洶洶,露出了想一刀砍死王子的兇相……
您想問:是不是國王殺死的王子?
可是,小瑪麗看着正要點頭承認的安。手捱打時,安放開抱在懷裏的小瑪麗,讓她滾到角落。小瑪麗一臉傷心,於是安又抱起了她。
我們四個女人,只能躺在四張並排的硬牀板上,眨也不眨地注視着漆黑的天花板,豎耳靜聽黑暗的夜晚。
安沒有媽媽,所以更不懂,只好再問大家。約翰娜抱起安懷裏的小瑪麗開口:「你一直是這孩子的媽媽吧?這次,你會變成真的小寶寶的媽媽。」
約翰娜說,王子差不多想把瑪莉亞趕出來了,一個人舒舒服服地睡覺了。但是,我們的房間塞滿了四張牀,容不下更多的牀。如果瑪莉亞要睡我們的房間,勢必有人得讓出牀。卡米拉她們擔心,會不會像搶椅子游戲,沒搶到會被趕出這座塔。
「咻」的一聲,安的腳像着火般變燙。
卡米拉立刻通知了約翰娜和伊妲,大家都爲安開心。
可是,現在沒辦法趕走安了不是嗎?安的肚子裏有了王子的小寶寶。所以,一定是有人認爲,只要說小寶寶不是王子的小孩,再次把安擠到最後一個就行。
這時安心想,如果說「是」,不就會被抓去燒死嗎?那麼,不只是安,連肚裏的小寶寶也會死掉。
「只要向主人報告,他一定會把瑪莉亞趕出臥室。」卡米拉握緊安的手,大家都笑咪眯的,安也跟着開心地笑了。
「你承認肚裏的小孩是老爺子的?」
「安絕對沒有!……」
我反射性地舉手要打瑪莉亞,但是,在摑上瑪莉亞的臉前,便遭到了制止。
安一直覺得在發燒,不太舒服,某天衣服洗到一半又嘔吐。卡米拉目睹了這一幕,安以爲卡米拉會生氣,沒想到,她不僅沒有生氣,還問每個月都有來嗎?
她什麼都不做,卻每天坐在王子旁邊,只曉得喫。這未免太奸詐了吧?她懶惰得要命,卻成天找事要忙碌的我們去做。比方說,叫我們打開窗戶、拿掉蓋住窗戶的黑布等等。瑪莉亞似乎想看外面的景色,但是,那座塔的窗戶不可能打開。
如同我提到的,王子和我們四名侍女,度過了將近二十年與世隔絕的生活。
一開始,安不懂她在說什麼,之後想到她是指那個,便回答「對耶,一直都沒有來啦。」
來到塔裏的時候,瑪莉亞掙扎得非常厲害。安嚇了一大跳,跟卡米拉、約翰娜,還有伊妲,一起按住了她的手腳,才讓她安靜下來。她居然朝王子的臉——呸。這是絕對不允許的事情,對吧?
安覺得是被搶走座位的卡米拉,但是,輕浮的約翰娜感覺很會撒謊,落到最後一個座位的伊妲也十分可疑。
十五歲的瑪莉亞,是一個令人驚豔的美少女。
安驚訝地別向王子,王子不曉得從哪裏拿出鞭條。
知道被趕出塔會怎樣嗎?
安很失望,覺得什麼都沒有改變,但隔天早上,有一件事變得不一樣。
捱打的地方好燙、好痛,安忍不住想吐。可是,嘴裏塞着襪子,吐不出來;安想伸手拿掉,卻換成了手捱打。捱打的是手,但不只是手,連腦門都熱辣辣的,喉嚨好苦,安覺得自己不行了,快要死掉。
我等得不耐煩了,重複了一遍,瑪莉亞竟訝異地蹙起眉頭,反問道:「加物?加什麼物?」
從大小順序來看,安是最小的一個,也不像大家那樣能幹。
平常總像幽靈一樣,一臉陰沉的伊妲也笑着說:「安……安……安的小寶寶,會把瑪……瑪莉……瑪莉亞,從女王的位置拉下來。」
沒錯,我們四個人也會陪睡。只要主人指名,其中一人就會前往王子的臥室。
瑪莉亞是個怪人。
瑪莉亞現在完全不跟安講話,是因爲她覺得安太笨、太沒用嗎?這倒是沒什麼關係,但是,瑪莉亞變得非常臭屁,神氣兮兮的,真他媽的讓人討厭。約翰娜也在生氣,看不慣瑪莉亞自以爲是女王。
我打心底裏仰慕王子。沒錯,比任何人都仰慕。
「安瑪麗,你撒謊了吧?」
喫早飯時,王子說:「安瑪麗,從今天起,你坐在最裏面。」
面對着僵立在原地的衆人,瑪莉亞以異國語言叫嚷,掙扎着想要逃離王子,不停揮舞雙手。爲了保護王子,我們四人合力壓制住瑪莉亞,銬住了她的手,堵起她的嘴巴,免得她受傷。
「安受不了,請不要再打安。王子,求求您……」
【安瑪麗】
這三個人都有可能。
安似懂非懂,但大概知道王子的意思。王子認爲,安跟老爺子做了應該只跟王子做的事。
所以,安搖搖頭說「不是」,小寶寶是安和王子的小孩。
就算她再怎麼美麗、就算她是異國公主,王子也不可能原諒那種粗暴無禮的女人。即使一時興起,對瑪莉亞感到稀罕,今天晚上讓她上了牀,明天一定會將她趕出這座塔。
以前,每天晚上,王子必定會喚一個人,到他的牀上供王子操弄。
「是真是假,問你的身體就知道了。」
一開始,卡米拉在那裏放上了椅子,要給瑪莉亞坐,王子卻說「不對,瑪莉亞的座位在這邊兒」,命令卡米拉將椅子搬到他的旁邊,大家頓時都嚇了一大跳。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但是,王子的話是絕對的,沒有人敢抗議。於是,瑪莉亞狡猾地佔走了王子旁邊的座位。兩個人竟然像國王和王后般坐在了一起,瑪莉亞纔會愈來愈自以爲是女王。
「看到了什麼?」
其實,王子喜歡一個人睡。即使王子叫我們過去,要睡覺時,還是會趕我們離開,讓我們回自己的牀睡覺。可是,最近王子不是連續好幾天,都跟瑪莉亞一起睡嗎?
自從瑪莉亞出現,王子就片刻都不讓瑪莉亞離開身邊,再也沒有喚我們去他的臥室。竟然一次都沒有……
王子抓住我的手,竟然要我放過瑪莉亞。
瑪莉亞想要出去,但塔的外側已經插上了門閂。一得知再也無法離開這座塔,瑪莉亞頓時爆發,哭叫抓狂。
怎麼麼說,瑪莉亞自以爲是女王?通常王子會與我們一起喫飯,在四四方方的餐桌周圍……呃,那叫什麼?就是兩邊比較長的——咦,是長方形嗎?那麼,就是在長方形較長的一邊,坐着王子一個人,另一邊按照順序,依次坐着卡米拉、約翰娜、伊妲和安。座位都是固定的,每次都得坐在相同的位置。這是進來工作的順序,也是誰比較大的順序。所以,座位離門口最遠的……噢,卡米拉,是我們四個人裏面最大的。伊妲不太服氣,自認纔是最大的,安倒是無所謂。反正安是後來的,又笨手笨腳,不像大家那樣會做事。
於是,安隨者卡米拉她們一起去找王子。原本以爲告訴王子有小寶寶,王子會和大家一樣開心,沒想到王子不當一回事,只應了一句「原來這樣啊」,不像卡米拉說的,把瑪莉亞趕下了牀。
我、約翰娜、伊妲和安瑪麗,茫然地目送着王子,垂頭喪氣地回到了侍女的房間,躺在狹小的牀鋪談論瑪莉亞。
「看到你跟老爺子亂來。」
瑪莉亞似乎無法接受,在塔裏工作的任務。不,她似乎連這是怎樣的地方,都還搞不清楚。
於是,卡米拉摸着安的肚子,笑道:「安瑪麗,你肚裏有王子的小寶寶啦。」
差點死掉的前一刻,王子掏出了襪子。雖然在王子麪前,安還是「哇」一聲吐出來,流一堆眼淚鼻涕,整張臉一塌糊塗。安大吐特吐,同時心想:「是誰害安捱打?是誰對王子撒了謊?」
如果可以不洗衣服,安也想休息啊。前一陣子起,安常常反胃,但即使難受到想吐,還是非得洗衣服不可。這種時候,要是能換瑪莉亞就好了。
然而,我們的祈禱徒勞無功。隔天、再隔天,王子依然將瑪莉亞留在臥室,不肯讓她離開。
如果她年紀更小,倒也難怪;但長到十五歲,居然什麼事都不會做,就要來當侍女,究竟是何來歷?
這天晚上,王子叫安過去。啊,今天王子不是找瑪莉亞,終於找到了安。但是安想錯了,王子並沒有帶安到牀上,而是浴室。
那名叫作瑪莉亞的年輕女人,卻破壞了一向平靜的日子。
這個女孩兒難道連家務都不知道嗎?我目瞪口呆,問她到底會什麼,不管是煮飯、打掃、洗衣,或者縫補編織都行。瑪莉亞聳了聳肩,搖搖頭,說什麼事情她都沒有做過。
這是囚禁王子的塔,我們負責照料王子的身邊瑣事。從今天起,你便得到了服侍王子的光榮職務,要爲王子犧牲、爲王子奉獻,響應王子的期待。我儘量淺白地向她解釋,瑪莉亞依舊無法理解,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我,最近受到寵幸的間隔,也愈來愈長了。不,在瑪莉亞進塔前,大部分是每週一次……不,每兩、三週一次。
這麼說實在害臊,但是,最常受召的就是我——卡米拉。這是我的榮幸。
居然敢對王子,做出那樣大逆不道的行爲,不管受到怎樣的懲罰,都是理所應當的。我們忐忑不安地一齊望向王子,不知道爲什麼,王子竟然沒有懲罰瑪莉亞。不僅如此,他似乎對不順從的瑪莉亞十分好奇,抱起不斷掙扎的她走進了臥室。
異國公主爲什麼會被送到塔裏來?是她的祖國滅亡了,還是城裏發生了什麼大事?或者,是國王厭倦了她,將她拋棄了?
不,不是的。早在王子離開人世之前,國王就死去了。
王子不肯告訴安,生氣地用力抓住安的臉,將安脫下的襪子塞進嘴裏。
不久前,安才聽到大家在房間裏私下交談。
安嚇了一跳,回答說「那……那是卡米拉的座位」,於是王子便宣佈,從今天起,那是安的座位,要大家依序往外移。
按照規定,應該要依進來的順序坐,所以,瑪莉亞應該坐在安的旁邊,也就是最後一個位置,難道不是嗎?
要說明這件案子,必須稍微往前回溯。回溯到那個女人——瑪莉亞,來到這座塔的時候。
我們四個人都體型瘦小,氣質相近。原本以爲這是王子的喜好,但是,瑪莉亞的外型卻與我們迥異。她的容貌清純可愛,卻有着誘惑男士的淫蕩身材。她套着宛如妓女穿的低胸禮服,不要臉地故意向王子展現着白皙的胸口。
在我進來的來年,約翰娜入塔,半年後是伊妲,再一年後便是安瑪麗了。往後的十八年裏,再也沒有別的女人出現在王子身邊……
對於一直生活在城裏的瑪莉亞,這座塔實在太狹小了。她不認爲這裏是人住的地方,嚷嚷着要放她出去,讓她回家。確實,除了王子的臥室和客廳、就餐室、廚房以外,塔裏只有我們女人的房間,四張牀塞得滿滿的。每一個空間都極爲寒酸,絕對比不上城裏。
王子命令安脫掉襪子,猛力往背上一推,要安站在溼淋淋的地板上。
王子前來關切,瑪莉亞看着我,突然嘰哩瓜啦地說起話來。瑪莉亞連珠炮般吐出的詞語,大部分都像異國語言,我根本聽不明白。我責備瑪莉亞,要她放慢速度,她突然發脾氣似地大吼大叫,不顧身份之別,用我也聽得懂的詞彙,咒罵起了王子。
安嚇了一跳,看着王子。安從來沒有對王子撒過謊,於是用力搖着頭。王子打了安一巴掌,忽然湊近問:「你肚裏的是老爺子的種?」
約翰娜、伊妲、安瑪麗聽到吵鬧聲,都紛紛跑來了。瑪莉亞看見她們大喫一驚,頓時停下了動作。王子趁機抓住瑪莉亞,她居然反抗,朝王子的臉上吐口水。
凡事都遭到瑪莉亞搶先很討厭,更討厭的是,瑪莉亞完全不工作。
「你背叛了我,瞞着我的耳目,跟老爺子相好。」
您問是誰、爲什麼殺害了國王和王子?
安吐到沒東西可吐,喘個不停,王子開口:「只要你講實話,我就不打你。」
我們暗暗祈禱,如此安慰自己。
安差點回答「是」,只要能不捱打,撒謊也沒關係。
即使她會貴爲異國公主,受人尊敬,那也是過去的榮光;既然來到了這座塔裏,跟我們就是相同的身份。
「既然懷上了王子的小孩,安瑪麗的地位會比瑪莉亞更高。」約翰娜摸了摸安的頭。
不久前,搶不到椅子,會被趕出塔的應該是安。
對,這孩子叫小瑪麗,很可愛吧?聽說,這娃娃是安來塔裏之前就帶着的。不過,安根本不記得。
「騙……騙人!騙人!……是誰向王子撒了那樣的謊?」
王子告訴我,瑪莉亞是國王的第七任妃子,原本是異國公主。聽到這些話,我總算明白了,瑪莉亞怎麼會如此難以溝通。
可是,瑪莉亞卻並沒有受到懲罰,這不是太奸詐了嗎?
安不懂生小寶寶是怎麼回事,請教大家後,卡米拉解釋:「就是當媽媽啊。」
大家都說安很奇怪,但是,瑪莉亞分明更爲奇怪。
如果是像小瑪麗一樣的小寶寶,安想抱着她,好好摸着她的頭。
聽說,跟王子住在一起的我們,沒辦法在外面的世界裏生活。
大家認爲我們是女巫,會抓我們去審判,然後焚燒。
「我有四個女人,從來沒有人懷孕;然而,現在卻只有你懷孕,未免太奇怪了。」王子嚴厲地說,「況且,有人看到了。」
王子的命令是絕對的,本來坐在最外側的安跳過了伊妲、約翰娜和卡米拉,坐到了最裏面。
安聽不懂王子的話,雖然很害怕,還是回答:「什麼叫老爺子的種?」
王子信賴我、珍惜我,特別肯定我在教育上的功勞,表示能在塔裏過舒適的生活,全都多虧了有我,真是令我惶恐不已。主人如此倚重我,只要是主人的願望,任何事我都願意。
所以,大家拼命地想留在塔裏。
大概從隔天的再隔天起,瑪莉亞莫名其妙對安講了好多話,大概想跟安拉近關係,但是,安很害怕瑪莉亞,而且,瑪莉亞的用語有點怪怪的,聽不太懂。
雖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教育新進塔的女人,是我的職責。爲了早日將瑪莉亞訓練到足以派上用場,我詢問了她擅長哪些家務。然而,瑪莉亞雙眼裏充滿了警戒,直盯着我,默默地觀察着我的反應。
安快嚇壞了。不管是卡米拉、約翰娜或伊妲都沒有笑,用好可怕的眼神瞪着安。
王子又舉手要揮鞭,安把小瑪麗緊緊抱在懷裏,保護她不會捱打。安怕得要命,牢牢閉上了眼睛,不知爲何,突然輕輕喊一聲「媽媽」。
接着,安似乎聽到了響應,有人在呼喚着「瑪麗」。浴室裏只有安和王子,但那就像慈愛的天使在講話。
安頓時嚇了一跳,更用力抱緊小瑪麗,這個地方……本來跳得好厲害的胸口,一下變得很溫暖,安覺得還能努力撐下去。
挨鞭子還是痛得想哭。天使的聲音消失,安一邊哭,一邊不停地喃喃低語:「媽媽、瑪麗、媽媽、瑪麗、媽媽、瑪麗……」彷彿在唸着魔法咒語。
安不知不覺地發出聲音,王子停下揮鞭的手問:「安瑪麗,你真的……真的沒有撒謊?」
安看着王子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回答好多好多遍「嗯」。
王子似乎還是不確定,安到底有沒有撒謊,不過他恐怖的表情,變成了平常的時候,總是稱讚安可愛的表情。
然後,王子抱住了安。
安嚇了一大跳。全身都是吐出來的東西和鼻水,安髒得要命。然而,王子卻像抱公主那樣,把安抱回我們的房間。眼淚和鼻水又將安的臉搞得一塌糊塗,誰教王子如天使般溫柔。知道嗎?開心時也會流淚。
王子沒有錯,是那個對王子撒謊的人不好。
於是安想着,撒這種謊的一定不是人,而是女巫。
這座塔裏有女巫……
【約翰娜】
安瑪麗全身佈滿了一條條的紅腫,簡直慘不忍睹。我不禁聯想到拿來煮的生肉,差點沒有吐出來。
安瑪麗發高燒臥牀不起。聽說,她被打成那樣,依然沒有承認不忠,也沒有流產。
看不出那孩子如此頑強,我忍不住懷疑她根本明白一切,卻裝成無知小女孩,周旋在衆人之間。
是不是有誰向主人打小報告,陷害了安瑪麗?
我不曉得,可能是卡米拉,也可能是伊妲。
我?啊哈哈哈,哎喲,實在太好笑了。我何必做這種事?
會幹出這種事的,是害怕被趕出這座塔的人吧?我不一樣。就算有人會被趕出這座塔,也絕對不會是我。
在此之前,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從這天起,我們疑神疑鬼,害怕有人告密,互相不再交談。
我說「夠了」,一把搶回了盒子。瑪莉亞瞪大了雙眼,抓住我的手。仔細一瞧,盒子上掛滿了小人偶,裏面繫有一支鑰匙。瑪莉亞用那把鑰匙,插進手銬鎖孔旋轉。「喀嚓」一聲,手銬輕易解開了。
「卡米拉,你在講什麼?我怎麼可能分不清楚神和魔鬼的聲音?」
卡……卡米拉那……那副傲……傲慢又……又沒有……沒有神經的言……言語,像利箭一般刺進了我的胸口,有什麼一擁而入。
在餐廳裏喫飯時,瑪莉亞擺出一副女王嘴臉,坐在王子旁邊,但餐點和我們一樣簡單。有一天,瑪莉亞突然說,這種給狗喫的東西她吞不下去,想要喫肉。我嚇了一跳,以爲主人會訓斥她,沒想到王子罵的居然不是瑪莉亞,而是我。
回到侍女房間,約……約翰娜哭着懇求,要去向王子報告的卡米拉。
然後,王子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頰低語:「我太愛你了,纔會動手打你。不要再讓我失望。」
我是爲大家着想,瑪莉亞卻完全不懂,生我的氣,不跟我說話。我想和好,幫瑪莉亞尋找她被沒收的東西,但一直找不到。負責打掃的伊妲,或許知道王子藏那類東西的地方,可是,如果問她,不是又會被打小報告或挨鞭子嗎?
我氣得要命,衝回我們的房間,向房裏的卡米拉、安瑪麗和伊妲傾吐對瑪莉亞的不滿。要是不這麼做,我一定會痛扁瑪莉亞一頓。把瑪莉亞罵得一文不值後,我內心裏舒坦了一些,隔天又能微笑着服侍瑪莉亞。
我感到莫名其妙,陷入了混亂。主人問我:「約翰娜,聽說你在背地裏,講瑪莉亞的壞話?」
咦,問我第一次聽到魔鬼的聲音,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應該是剛來到塔裏不久。
「爲什麼?你怎麼能夠斷定,自己沒有弄錯?」
我像遭到看雷擊,全身麻痹,心房震動。王子不是恨我,是爲了將我教育成他喜愛的女人,那是愛的鞭子啊!
聽到神充滿慈愛的聲音,我頓時淚如泉湧。然後,我終於醒悟,艾莉卡纔是惡魔。
我執拗不休地追問,卡米拉尖着嗓子應道:「是不是你向王子打了小報告,說安瑪麗的小寶寶不是王子的?」
某天,我將比平常加倍用心烘烤的蛋糕端進臥室,王子還在休息,旁邊的瑪莉亞突然開口。我以爲她又要指定晚餐菜色,沒想到她希望我幫忙找一個約手掌大小的盒子,說是遭到王子沒收了。王子睡覺時,瑪莉亞的左手銬在牀架上,無法自由行動。
我開心到了簡直當場死掉也甘願。
我下定決心,要趁她們睡着時,悄悄找出女巫的印記。
我飄飄欲仙,哭着執起王子的手,獻上了宣誓忠誠的吻。
在冰冷的地上醒來時,王子不見了蹤影。
我纔沒有和魔鬼溝通。魔鬼是單方面對我說話,但是,卡米拉她們怕得和我拉開距離,根本不肯聽我解釋。
「瑪莉亞本來是國王的第七任妃子,實在不可能是女巫。」卡米拉嚴肅地告誡我,「你聽到的會不會不是神的聲音,而是魔鬼的聲音?你是不是遭魔鬼誘惑,受魔鬼操縱?」
約翰娜和安吵鬧着,卡米拉狠狠地瞪了她們一眼,要她們閉嘴,接着轉向我:「伊妲,神真的說瑪莉亞是女巫嗎?」
聊過以後,我發現瑪莉亞不是那麼壞的女人。在王子醒來之前的短暫時間裏,每天我們會聊一些,漸漸瞭解了彼此。
出口應該從外惻上了門閂,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瑪莉亞竟然能夠打開門。塔內所有窗戶都封住了,許久不見的陽光,曬得我頭暈目眩,動彈不得。瑪莉亞拉着我的手,剛要赤腳踏出去,有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我倒抽了一口氣。
卡……卡米拉竟然不……不相信我。我……我聽得到神的聲音,卻……卻因爲講……講話結……結巴,沒……沒有辦法傳達神諭。卡……卡米拉說,神纔不會把它的意思,告訴給我這種人。可、可是,我非常煩惱,向神祈禱,希望能夠正常講話時,神……神告訴我:「當時候到來,你的願望就會實現。屆時,你將成爲神的預言者。」
「不,女巫是瑪莉亞。她對我施了巫術,想帶我出去。」
原本是異國公主的瑪莉亞,說話確實古怪,但是,她也不是完全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所以,我聽得懂她說的話。瑪莉亞稱讚我做的飯菜。
我當然嘗試過,堅持好幾天,非常痛苦。即使醒着,也像在做夢。當意識開始模糊不清時,神的聲音就忽然降臨到了我那朦朧的腦袋。
到底是誰,明明知道會有這種後果,還向王子告密?
「你背叛了主人,別說挨鞭子了,你犯下的重罪,應該處以火刑。」
我……我試着阻止盛怒的卡……卡米拉,可……可是我,結……結巴得卻比平常更厲害。
然而,瑪莉亞不管這些,不斷地提出要求。我們餓着肚子拼命工作,遊手好閒仍有大餐可喫的女人,憑什麼高高在上地下令?生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吧?
「伊妲,不可以聆聽魔鬼的聲音,不可以受魔鬼的謊言誘惑,你要相信王子。」
沒有辦法,我只好一個人繼續找,在意外的地方發現了類似的物品。王子泡澡時,脫下的衣物裏,有個繫着人偶的扁平小盒子。王子剛進去泡澡,拿走片刻應該不要緊,於是我帶盒子去找瑪莉亞。
「卡……卡……卡米拉,約……約……約翰……約翰娜只是遭……遭……遭到了操……操……操縱……」
卡米拉啞口無言,傻不啦嘰地盯着我流暢開闔的嘴巴。
明明曉得王子一旦知情,我會跟安瑪麗一樣捱打,卻仍然出賣我的,不就在你們之中嗎?正常人根本做不出如此殘忍的事。
知道吧?跟惡魔訂下契約,接受惡魔親吻的女巫,身體上會浮現出惡魔的印記。據說,那是呈現出小動物或昆蟲形狀的胎記。向王子告密的女人,身上一定有女巫的印記。要是讓我找到,我會狠狠拿針刺下去。那印記的部分沒有痛覺,針刺也沒有醒來的人,絕對是女巫。
「神聽到了我的願望。神啊,感謝你。喏,卡米拉,這下你該相信了吧?神選擇我擔任預言者,就這麼引發奇蹟。」
「啊……啊……安,女……女巫……女……女……女……女……女……女……女巫……女巫……女巫……女巫……女巫……女巫……女巫……巫……巫……巫……女巫是……是……是瑪……瑪……瑪……瑪……瑪……瑪……」
「神啊,請拯救我們。指引我們方法,從邪惡的女巫手中,守護我們與敬愛的王子,在這座塔中的生活。求神賜給伊妲力量吧。」
瑪莉亞剛要開口,傳來了敲門聲,我嚇得跳了起來。我伸手製止住了要應聲的瑪莉亞,搖醒了王子。接着,我用嘴型告訴瑪莉亞:「是女巫。」
我戰戰兢兢底端出親手做的料理,王子不帶感情地看着整桌飯菜,動手品嚐。王子喫了一口,放下湯匙,轉向了彷彿等待宣判死刑的囚犯一般、提心吊膽的我,出聲:「你比任何人都瞭解我。約翰娜,果然還是非你做飯不可。」
只要是爲了籠絡王子,卡米拉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總是自言自語、令人發毛的伊妲,似乎也會暗中搞花樣。我覺得只有嘗過鞭打滋味的安瑪麗,不會做這種事,但是,或許她不甘心只有自己那麼慘。
安呆呆地張大了嘴巴看着我。不只是安,連約翰娜和卡米拉都愣住了。
連應該在城裏喫遍了豪華料理的瑪莉亞,都肯定我的廚藝,我忍不住開心地追問:「這是真的嗎?」我本來認爲,不能響應她,可是我天生就是大嘴巴,不能跟任何人交談,心底一定會累積許多不滿。
「卡米拉,求求你不要告訴王子,我不想再挨鞭子了。」
我實在驚訝。爲什麼碰到這麼慘的事,我還得遭受懷疑和責備?
我想站起身來,卻痛得使不上力,只得爬回了侍女房間。
「伊妲,你承認聽過魔鬼的聲音。女巫不是瑪莉亞,而是和魔鬼溝通的你。你能夠正常說話,一定是魔鬼的傑作。」
瑪莉亞雙眼發亮,一把搶了過去,打開蓋子擺弄起來。我要她馬上歸還,瑪莉亞卻用異國語言,唧唧咕咕,不斷自言自語,不肯還給我,害我內心七上八下。
「瑪莉亞居然是女巫,安一直以爲,女巫就在我們四個人當中呢。」
當有人敲門時,如果出聲或者製造聲響,女巫就會闖入。必須儘量遠離門邊,保持安靜。然而,瑪莉亞卻想大叫,我急忙撲向她,捂住了她的嘴巴。在聲音停止、王子回來前,我一直拼命底壓制住了掙扎的瑪莉亞。
「哎喲媽呀,伊妲,快把接下來的話告訴安。神說誰是女巫?」
王子冷不防揮起鞭子,抽打我的小腿,生氣地罵:「爲什麼你沒穿襪子?」由於實在太痛,我尖叫着跪下。王子脫掉自己的襪子,塞進了我的嘴裏。
所以,那天晚上收拾完晚飯,主人叫我時,我還想:啊,我的努力總算有回報了,今天主人才會喚我去臥室,不是找瑪莉亞……
「怎麼讓瑪莉亞喫得這麼寒酸?立刻煮肉給她。」王子吩咐。
不料,主人沒帶我去臥室,而是浴室。
昨天我在房間裏,向三個女人批評瑪莉亞的話,王子竟然全都知道了。還有人打小報告,說我以試味道爲藉口,偷喫應該要給王子的肉和糕點。
這麼一想,我實在沒有辦法繼續躺下去。拖着沉重的身體到廚房,耗費半天準備了王子的飯菜,只因我不想被趕出這座塔……
隔天,我痛到無法起身,由卡米拉和伊妲負責煮飯。
明明就是她們之中的誰……三人把我抬上牀抹藥,但不敢跟我對望。
「是什麼時候?如果你真的能夠和神對話,幹嘛不要求它,立刻治好那不象話的口吃?你快正常講話,證明擁有神的護佑啊。」
是啦,論美貌或年輕,我比不過瑪莉亞,不過,我擁有其他人缺乏的東西。沒錯,就是不遜於城裏大廚的廚藝。這是王子親口說的。只要有這手好廚藝,王子不可能捨得趕我離開。呵呵。
聽到安的稱讚,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確實,剛纔我一次都沒有口吃,說完了全部的話。
一聽到了安的央求,我湊近大家,陶醉在自己優美流暢的話聲中,告訴她們,混進塔裏的女巫就是瑪莉亞。
艾莉卡不停地描述王子多麼殘忍,慫恿我逃離這座塔。明明接受她的誘惑,跑去外面,就會被活活燒死。我害怕那聲音,不停地哭泣,王子便給我一本談論神的書。我反覆翻閱着,書都翻爛了。然後,我問王子如何聽到神的聲音?
瑪莉亞想回去原本的世界,並告訴了我她喜歡的糕點和料理。塔外有許多我不知道的奢華料理和夢幻點心,我聽得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不禁喃喃自語「真想喫喫看」,於是瑪莉亞邀約「我們一起離開吧」。我嚇了一跳,警告什麼都不知情的瑪莉亞,要是離開這裏,會被當成女巫抓起來,遭受火刑。
當然,食材大半都進到了王子的胃裏。理所當然,王子的餐點與其他人不同,非常豪華,我們的飯菜完全比不上。畢竟讓王子開心、稱讚好喫,是我的人生意義。
我感動無比,哭着向王子報告,王子開口說:「伊妲,你能聽到神的聲音,真是我的天使。」
從此以後,我得提供瑪莉亞和王子一樣的菜色。如同剛纔說的,我本來就是在有限的食材中設法變花樣。王子喫肉時,我們往往忍耐着喫豆子,現在卻要提供兩人份的肉,那麼,我們的湯裏就只剩下菜渣了啊。
唯一的救贖,是王子沒用鞭子打我的手。避開了我做菜的手,證明王子並不打算把我趕出這座塔。我咬緊牙關,承受着眼睛幾乎要噴出火的劇痛,等待着暴風雨從身上經過。
「伊妲,我們之中有女巫嗎?快告訴安,誰是女巫?」
一定是卡米拉、伊妲或安瑪麗告訴王子的,明明她們也對任性的瑪莉亞氣得要命。
「伊妲,夠了沒有?真是煩人啊。反正你一定又要說,聽到了神的聲音,對吧?」
我似乎昏了過去。鞭打停止了,腳和腰卻熱辣辣的,彷彿肉被挖掉的疼痛持續不斷。往下望去,雙腳烙上了無數的紅色傷痕,猶如前天晚上,端給王子和瑪莉亞的網烤牛排。
王子立刻起身去查看。塔的守衛即使過來,也不會敲門。如果有客人拜訪王子,應該是由守衛帶領,不會敲門。換句話說,敲門的不是人,而是女巫。
好心的王子告訴了我方法,只要幾天不喫不睡,便能夠聽到神的聲音。
雖然我廚藝超羣,仍然每天用心讓王子滿意,其他女人根本不可能取代我。是啦,如果能盡情運用食材,那便另當別論了;但是,就算拜託老爺子,他也只會送來一丁點兒的肉。聽說,撥給王子生活的經費少得可憐。要靠那一點糧食滿足王子,還要供四個女人和老爺子一天喫三頓,其中的辛苦,外人是無法理解的。
「當……當……當……當然是,是……女……女……女……女……女……女……女……女……女……女……女巫……女巫……是女巫……女巫……女巫。」
那麼,會不會是女巫乾的?沒錯,這裏有女巫。
「咦?」我詫異地轉頭看着卡米拉。
她們看到我,全都倒抽了一口氣。我瞪着她們,逼問是誰向王子打了小報告。卡米拉、伊妲和安瑪麗都搖頭否認,一個個全都裝蒜。
下一瞬間,瑪莉亞抓住我的手跑向出口。我嚇了一跳,又想到塔外有許多好喫的東西在向我招手,忍不住跟着瑪莉亞一起跑。
【伊妲】
當……當然,我……我們先……先替……替她……替她把骯……骯髒的腳……腳底,仔……仔……仔細……仔細……仔細地擦……擦……擦乾淨。
「騙人,伊妲根本沒有結巴。好厲害,是神的力量嗎?」
王子的鞭子打在側腹,衣服破裂,滲出了血。感受到灼燒般的痛楚,我痛苦地扭動着,額頭碰地賠罪,但鞭子仍然毫不留情地揮落。下半身遭王子執拗地痛打,傳來一下又一下難以承受的劇痛,我意識逐漸模糊了。
如果答應她,我又會挨鞭子。這不是鬧着玩的,我向瑪莉亞行了一禮,逃離了房間。
回頭一看,王子——不,卡米拉、伊妲,還有安瑪麗站在那裏。
從此以後,爲了讓王子更加滿意,包括甜點在內,我益發耗費心力準備料理。每天用完午飯,王子都會午睡,趁他快醒來之前,準時送上茶和糕點,也是我的任務。即使受甜蜜的香味誘惑,我會拼命忍耐,不再偷喫。
我……我……我們抓……抓……抓……抓住了想……想逃走的瑪……瑪……瑪莉亞,給……給……給她……給她……給她拷……拷……拷……拷上了手……手銬……手銬……手銬,系……系回……系回……系回到……到了王……王子的牀……牀上。
「沒聽過神的聲音的人或許不瞭解,但是,神的聲音是男性的聲音,和王子的聲音非常像。魔鬼不一樣,自稱艾莉卡,總是用軟弱的女人聲音跟我說話。」
卡米拉臉色大變,驚恐顫抖着望向約翰娜和安瑪麗:「約翰娜、安瑪麗,聽見伊妲剛纔可怕的發言了嗎?」
啊,是……是蟲。無數的蟲子震動翅膀,在體內蠕動。我跪下想向神祈禱,那些蟲子卻聚衆抱成了一團,堵住我的喉嚨,讓我發不出聲。實在太難受,我彎身乾嘔。嘔吐的瞬間,蟲子「譁」地融化消失了,我按住喉嚨哭着祈禱。
「操縱?」卡米拉厲聲喝問,「伊妲,約翰娜是遭到了誰的操縱?」
我……我轉達了神的這番話,卡米拉嗤之以鼻,輕……輕蔑地看着我。
我非常不安。萬一她們其中之一是女巫,或許能夠用巫術做出王子喜歡的料理。那麼,我就會被趕出塔外,明明不是女巫,卻遭人活活燒死。
「等一下,卡米拉,我又沒有講什麼可怕的話。」
從此以後,每次我送茶過去,瑪莉亞就會向我攀談。她告訴我,不會再請我幫忙找東西,只是想聊聊。即使我不理她,她仍單方面講個不停。
況且,不只是喫飯的事,瑪莉亞還誆騙王子,買來珠寶、衣服和書本,真是不可原諒。由於她的這些行徑,害我們的食物變得更少。
衆人同時望向了我,不管是誰都害怕女巫。
後來,我每天都向神祈求,讓我永遠當王子的天使,不再理會魔鬼的聲音。
卡米拉她們斷定我會和魔鬼交流,剝光了我的衣服,想找到女巫的印記。我告訴她們,我沒有跟魔鬼訂契約。聽到魔鬼的聲音,是因爲我的母親是女巫。
三個人嚇得停下了動作。沒錯,不只我一個人的母親是女巫,卡米拉、約翰娜和安瑪麗的母親,也都是女巫,所以她們纔會在這裏。
我們四個人會在五到七歲、連工作都不會的年紀就被帶來,全是王子慈悲爲懷,疼惜會被當成女巫的女兒處刑的孩童,設法暗中斡旋,把我們藏在了塔裏。
至於我的母親是誰?我記不太清楚。我們四個人來到塔裏,之前的記憶都很模糊,大概是和女巫可怕的共同生活,以及目睹母親活活燒死的恐怖體驗,導致了我們封印了不願意回想的過去。
王子說,你們並沒有錯,你們也是女巫的犧牲者,忘掉不好的過往,活在當下吧。王子日日夜夜這麼安撫我們,保護我們,引導我們。
爲了讓卡米拉她們看到,瑪莉亞是女巫的證據,我帶她們到了王子的臥室。瑪莉亞身上一定有女巫的印記,像是小動物或昆蟲形狀的胎記。
我堵住了掙扎的瑪莉亞的嘴巴,想脫掉她的衣服,卻沒有人要幫我。我和激烈抵抗的瑪莉亞扭打了起來,按住她時,她的衣服前襟大大地敞開。
我忍不住呻吟,因爲我看見了黑色蝴蝶的翅膀。
白皙如雪的左乳房上,敞開的前襟邊緣,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了蝴蝶的胎記。那宛如在雪地上飛舞的蝴蝶,是魔鬼親吻過的鐵證。我把禮服前襟扯得更開,刻印在白色柔膚上的青黑色蝴蝶,完全展現身姿。
「是蝴蝶,伊妲好厲害。就像神說的,瑪莉亞是女巫。」
安大叫,約翰娜取來針,想確定有沒有痛覺。這次四人合力按住扭動着、想要逃走的瑪莉亞,針剛要刺進瑪莉亞胸前胎記,傳來王子泡完澡呼喚我們的聲音。
我們四人一起衝進浴室,七嘴八舌地告訴王子,瑪莉亞是女巫。
主人不相信我們,但只要看到瑪莉亞胸口的蝴蝶,一定會再次對識破女巫的我說:「伊妲,你真是我的天使。」
我壓抑着興奮,催促王子進臥室。剛要走近瑪莉亞,有人從後面推開了我。我踉艙跪地,卡米拉穿過我旁邊,衝向瑪莉亞,學我扯開她的衣服前襟,大叫「主人,請看」,彷彿立下了大功,得意洋洋。
我愣在原地,但是,我沒空責怪卡米拉。看到瑪莉亞袒露的左乳房時,我的憤怒煙消霧敞,全身凍結。
蝴蝶胎記竟然不見了。
距離我們去找王子過來,只相隔短短几分鐘。在這短暫的時間內,青黑色的蝴蝶印記竟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像被注入了生命,飛去了別處。
「哪裏有女巫的印記啦?」
面對王子的質問,我們心頭一驚。
「卡米拉,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我出聲提醒她,「你殺害了國王啊,不可能平安無恙的。」
是女巫用男人的嗓音說話嗎?
我回過神來,抱起倒在地上的王子照顧他。王子表情歪曲,激烈地嗆咳着,我撫摸着他的背,後方忽然有人推開了我。又是卡米拉。
「安瑪麗,這種事還用得着問伊妲嗎?」卡米拉搶着開口。
「伊妲,真厲害,神保護了你。」
啊,我不想再說下去了。
卡米拉溼潤的眼眸,凝望着遠方,臉頰泛起了玫瑰紅。她似乎在想象着王子坐上玉座,自己在旁邊像王后般微笑,向人民揮手的模樣。
「一切……都完了!……」王子的呢喃聲,陰沉得彷彿從地底爬上來,撩撥起了我們的不安。
「無所謂啦,伊妲。只要是爲了主人,我甘願被火燒死。」
咦,爲什麼說出相反的神諭?錯了,我怎麼可能違背神的意旨?
我對兩人點點頭,把卡米拉趕出了侍女房間。關上門前,我沒有忘記警告她。如果王子得知此事,表示告密的是卡米拉,也證明了卡米拉就是女巫。到時,我們會在睡着的卡米拉身上點火,把女巫燒出來。
我問過神,關於這個夢境的意義,但是沒有獲得解答。相反地,我聽到的依舊是艾莉卡的聲音:瑪莉亞不是女巫。
「即使動手的是你,民衆也會認爲,我該負起責任。」
「什麼……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主人,殺害國王的是我。主人沒有犯下任何錯,爲什麼非受懲罰不可?」
國王發現了銬在牀上的瑪莉亞,似乎暴跳如雷。國王咒罵王子的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激動,我們擔心王子會被殺,趕到了王子的臥室。
「我……我纔不會上當。你打算嚇唬我們,毀掉這座塔吧?」卡米拉大聲地叱責我,「約翰娜、安瑪麗,抓住伊妲,我要去向主人報告,說伊妲發瘋。」
卡米拉發出了命令,然而,安和約翰娜抓住的不是我,而是剛要走出房門的卡米拉。
在瑪莉亞旁邊喫着串烤的王子,稱讚約翰娜的廚藝,也勸瑪莉亞快快享用,於是瑪莉亞伸手拿起了盤中的烤肉。安目不轉睛地盯着瑪莉亞的烤肉,我往她的膝蓋一捏。
「主人,是我救了您。」卡米拉的語調比平常高上一階,歌唱似地說。
「是誰說的?先誣賴瑪莉亞是女巫的是誰?」
看到王子舉手要揮鞭,我不自覺閉上眼,疼痛卻沒有襲來。
兩個人按住了茫然的卡米拉,懇求似地看着我:「伊妲,只要殺掉瑪莉亞,王子、安還有大家就不會死,對吧?」
不過,事態並沒有按照卡米拉想象的那樣發展。
「難不成這些女人也是……」
「王子,爲什麼您不稱讚我?我爲了主人……」
王子思索片刻,還是搖頭:「沒辦法。他告訴王后要來找哥哥,如果他沒有回去,頭號嫌疑犯就是我。遲早會有人來接他。」
「怎麼這樣……主人居然因爲我們而受罰……啊啊,都是我的錯!我竟然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
那就像前世的記憶,曖昧不清,但是,那一定是母親告訴我的。我覺得那花是女巫爲了製作毒藥而種植出來的。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叫王子爲「哥哥」,那就是王子的弟弟,現任的國王。原來那個男人不是女巫,也不是獵巫的騎士,而是治理這個國家的國王。
「就是啊。」約翰娜附和,「爲了讓王子留下好印象,卡米拉會滿不在乎地做出下三濫的事情。向王子打小報告,說我講瑪莉亞壞話的,是不是也是卡米拉?」
我咬緊牙關,按撩撲向卡米拉的衝動,向神祈禱。希望神能讓王子瞭解,我比任何人都爲王子着想的真心。
卡米拉崩潰哭倒,我替她問王子:「難道不能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
討厭,光是想起那一幕,渾身就止不住發抖。一定又會聽到魔鬼的聲音,被吞入可怕的黑暗世界,如同王子那樣……
國王揪住了王子的衣襟,正勒住他,要他解開瑪莉亞的手銬。
如今回想起來,卡米拉應該是太焦急了。她想強調自己能爲王子做任何事、想立下功勞——爲了守住即將被我搶走的首席地位。
卡米拉臉色大變,臉頰抽搐,大喊:「你胡扯!……」
我不理會卡米拉,將這段神諭告訴給了約翰娜和安瑪麗:「只要殺掉瑪莉亞,就能夠保護這座塔。」
「主人,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能離開這座塔,回去城裏嗎?」
國王暴怒,壓倒了王子,跨坐在他的身上,吼着「你給我解釋清楚」,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一下又一下往地上撞。
「保護王子的不是伊妲,而是我。因爲我纔是主人最重要的人。」
「不是你一個人被燒死,就能夠解決是。」
或許是想象着這座塔化爲慘劇的舞臺,三個人都不禁一陣哆嗦。
「伊妲,告訴我,怎樣才能夠將女巫瑪莉亞趕出這座塔?」
我還是不理睬她們,於是,卡米拉討好地繼續道:「啊哈……伊妲,我一直相信,你就是神的預言者。求求你了,不要那麼壞心眼,告訴我們神諭。我會拜託主人,讓你坐在第二個座位。」
是誰指着庭院盛開的花朵,說夾竹桃有劇毒?
我們不知來者是誰,正感到不安時,清楚聽見男人大吼:「哥,你在搞什麼?」
卡米拉拼命地否定,但她狼狽的模樣反倒可疑,於是我出聲說:「約翰娜和安的指控沒錯,就是卡米拉拿你們的事向王子告了狀。」
那天深夜,有人來敲門了。
我們非常害怕,王子要我們躲進侍女房後,前去開門。老爺子已經離開了,爲了保護我們,王子親自一探究竟。
我沒有能夠成爲王子的天使嗎?如果……如果供出這些,可以拯救王子的靈魂,我願意繼續說下去。將後來目擊到的種種恐怖情景,全盤托出。
※※※
「你怎麼……搞出了這種事?」王子啞聲低喃,垮下了肩膀。
瑪莉亞識破有毒。不僅是識破,她甚至想設計主人服毒,我們實在太小看女巫看。後來塔中發生的、令人全身凍結的駭人事件,也全都是瑪莉亞……
進入房間之前,我聽到一道聲音:「瑪莉亞不是女巫,不可以傷害她,更不可以殺掉她。」
王子的臉色驟變,把老爺子叫去臥室詢問詳情,於是我獲得了釋放。
在鞭子甩下的前一刻,從外頭回來的老爺子,倉皇失措地跑向了王子,附耳低語。重聽的老爺子嗓門很大,我聽得一清二楚。
「是、是……是伊妲,主人。」
「剛纔一個陌生男子叫住了我,說他在尋找失蹤女孩,問我知不知情。」
看到我毫髮無傷地回到侍女房,安和約翰娜抱住了我,連卡米拉都讚歎這是奇蹟。
我向大家描述了夢的內容。這樣下去,包括王子和我們,塔裏所有的人,都會遭到瑪莉亞的屠殺。爲了阻止慘劇發生,只能殺死瑪莉亞……
我聽到的不是神的聲音,而是艾莉卡——對,是魔鬼的聲音。所以,我才做出了相反的指示。神的旨意,一定與魔鬼的企圖相反。
「那麼,安的事情也是卡米拉去告的狀吧?居然如此殘忍,卡米拉想必是女巫。」
卡米拉彷彿發起了高燒,滔滔不絕地說着,看起來完全着了魔。她沒有注意到啞口無言的我們,兀自講個不停。
「你們想誣賴瑪莉亞是女巫?」
「況且,把你們藏匿在這裏的事情,只有我和老爺子知道。單是這件事曝光,我就得負起責任。」
王子總算停止了咳嗽,坐起了身子。我在他眼中看到絕望。
國王的腰上沒有佩劍,看到王子按着脖子痛苦喘息的模樣,卡米拉激動地大喊:「住手!……」
我命令老爺子抱來一堆夾竹桃枝,然後,當晚,約翰娜爲瑪莉亞準備了串烤,這樣的大餐一定能夠,誘引食慾旺盛的瑪莉亞上鉤。用來串肉的,是有毒的夾竹桃枝。
卡米拉支支吾吾,王子嚴厲地逼問:
「國王沒有帶家臣就上門。」我自信地說,「我們可以藏起屍體,就當國王從來也沒有來過。」
八隻眼睛同時望向了我——王子帶着冰冷怒意的眼睛、約翰娜和安憐憫的眼睛,還有卡米拉內疚、但深處也像在嘲笑的眼睛。對於想把責任全部都推給我一個人,免除懲罰的卡米拉,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憤怒,嘴脣簌簌地顫抖着。
我沒有回答,卡米拉觀察着我的臉色,立刻改變了意見:「啊,與其那樣,不如把瑪莉亞按進浴缸。聽說,在外面的世界裏,爲了分辨是不是女巫,都會綁住嫌疑犯的手腳,丟進池塘或者河裏。神聖的水會排斥女巫,所以會浮上來,立刻就能辨別。」
果然,國王並不曉得,王子將我們這些女巫的女兒藏在塔裏。
安問黑色蝴蝶爲什麼不見,我說胎記所在的地方變紅了,一定是瑪莉亞撕掉了皮膚,大家驚詫不已,仰望着神明一般地看着我。
這樣下去,王子會死掉的。我們剛要跑過去制止,國王忽然停手。
爲什麼不是第一個,而是第二個座位?看來,卡米拉打算再度搶走我的功勞。
衆人屏氣凝神,只見瑪莉亞將夾竹桃枝拿到嘴邊,張口要咬。平常她總是狼吞虎嚥,不知爲什麼卻停下了手,沒把烤肉咬下來,直接放回盤子。瑪莉亞說沒有食慾,之後也沒有動烤肉。王子差點喫掉瑪莉亞留下的烤肉,我一時情急,把盤子掃到地上,救了王子一命,卻捱了一頓罵。
四下裏寂靜得彷彿時間停止,卻遭到了瑪莉亞的慘叫打破,血淋淋的時鐘從卡米拉手中滑落,掉到了地面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響。
「不、不,絕對沒有這種事,剛剛真的……」
囚禁在塔中二十年的王子侍女,殺害了王子的弟弟——國王,任何人都會懷疑,是身爲兄長的王子做的。
「伊妲是騙子,什麼神的聲音,根本都是騙人的。要是她聽得見神的聲音,神應該會告訴她,怎麼趕走瑪莉亞。」
或許那不是女巫,而是獵巫的騎士。我們嚇得發抖,聽見男人呼喚着:「瑪莉亞!你在哪裏,瑪莉亞!……」
體內的怒火湧上了心頭,但安搶先開口:「喂,卡米拉,你想得太美了吧?明知會挨鞭子,還把錯都賴給伊妲。」
是女巫!敲門聲前所未有地粗魯,毫無停歇的跡象,不久,傳來男人的叫喊:「開門!」
安瑪麗叫道,王子露出了疲憊的笑,說避不開刑罰。
獵巫的騎士不是來抓我們,而是來抓瑪莉亞嗎?不,就算王子受到了囚禁,區區一介騎士,也不可能對王子,表現出如此無禮的態度。
「喏,這下你們明白,我並不是什麼女巫,也沒有遭魔鬼附身了吧?」
「只要叫老爺子去告密,讓瑪莉亞接受女巫審判就行。伊妲,對吧?」
然後,我們三個人商量着,要怎麼殺害瑪莉亞。僞裝成自然死亡或者自殺,就不會遭到王子的鞭打。如果能弄到毒藥,便能摻進菜餚讓她喫下去,但是,我們沒有知識、沒有門路,甚至無法外出,想弄到毒藥實在太困難。
面對不停嚷嚷的女巫,王子響應了一些話。如果響應那聲音,女巫會進來啊……
「伊妲,殺害瑪莉亞的計劃,把卡米拉排除在外吧。她絕對會向王子告密。」
剛這麼想,門「砰」地一聲打開了,粗暴沉重的腳步聲靠近了我們。
「不,你們會抓去審判吧。」
「主人會接受女巫審判?」
「請看,國王已經駕崩了。」卡米拉聲音顫抖,「王子,您將返回城裏,登基成爲這個國家的國王。」
國王回過頭去,發現我們四個人,啞然失聲。
趁國王喃喃自語,有人拿時鐘砸他的後腦勺。國王的喉嚨擠出了噁心的叫聲,覆蓋王子般慢慢崩倒,一動也不動了。
其實,自從瑪莉亞住進了這座塔裏,我就聽不到神的聲音了。那麼,我怎麼會知道,瑪莉亞是女巫?因爲我做了夢。由於渴望聽到神的聲音,我不敢入睡,卻仍然做了那個夢——就是王子被砍頭,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割斷喉嚨,倒在血泊中痛苦掙扎的夢。夢也是神的啓示。
「王子也會被火燒死嗎!」
打算放棄時,兒時模糊的記憶中,忽然冒出了一朵淡紅色的花。
王子把我拖進了浴室,要我站在溼淋淋的地上。
「她、她們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裏?」
王子命令我收拾行李,說再也無法回來了。王子打算出發進城。可是,違反禁令離開這座塔,會罪加一等。
「王子,請給我一點時間,我詢問神該怎麼辦。」
王子聳了聳肩膀,我在他面前跪下,雙手交握閉上限,乞求神明引導。
我誠心誠意地祈禱着,卻聽不見神的聲音。王子等不及了,親自動手收拾行李。我焦急萬分,幾乎要掉淚。
不管我再拼命呼喚,都沒有神諭降臨,反倒是艾莉卡的聲音,不停地在腦中嗡嗡作響:「帶着瑪莉亞逃離這裏……」
瑪莉亞目睹了國王慘死,打擊過大昏倒了,還躺在地上。看到她的模樣,我頓時醒悟。打一開始,神的啓示就擺在眼前。
「王子,說是瑪莉亞殺害了國王,而不是卡米拉,如何?」
王子繼續收拾行李,瞥一眼昏厥的瑪莉亞,嗤之以鼻。
「神諭那樣指示嗎?」
「如果來接瑪莉亞的國王,是被瑪莉亞殺死了,王子就沒有責任。因爲瑪莉亞是女巫,把她送上法庭去,一定會判處火刑。」
「瑪莉亞會否認殺人,況且她親眼看見是卡米拉動的手。」
「那麼,只要封住瑪莉亞的嘴巴就行。就說是瑪莉亞殺害了國王后,服毒自殺。我們的房間裏,儲存了許多有毒的夾竹桃枝。」
王子停下了手,直盯着我說:「伊妲,你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
「只要能夠保護王子,讓我放棄當天使,變成再怎麼可怕的女人或魔鬼,我都覺得無所謂啦。我本來會跟家母一起被燒死,若不是王子救助,也沒有現在的我。報恩的時候到了。」
大概是我的話打動了王子,他像在沉思,默默不語。
「但是,我的弟弟就死在這裏,不管我怎麼辯解,都會引起懷疑。」
「把屍體搬到塔外吧。當成是國王離開途中,遭到了瑪莉亞的殺害,這樣就沒有問題了。幸好國王進來後,門閂還沒有放回去。而且國王一個人進塔,表示守衛不在,對吧?」
「你們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辦得到嗎?」
「爲了主人,我們一定會辦到。神會守護我們。」
「就請您讓我們爲您效勞吧。即使遭獵巫的騎士發現,受到殘忍的拷問,爲了主人而死,卡米拉也是得償所願。」
可是,她們卻亂打我一頓,要是真的點着了火,人家……
我跪倒在地上,手肘撐在牀板上,雙手合十。我似乎在祈禱中,落入了短暫的睡眠。四下張整,卡米拉也是相同的姿勢,腦袋一頓一頓地打着瞌睡。安瑪麗趴在牀上吸吮拇指,約翰娜躺在地上打鼾。
究竟經過了多長時間?我發現瑪莉亞一動也不動,不禁停下了手。
我將蠟燭高舉到頭上,瑪莉亞驚駭得瞪大了眼睛尖叫。
「當……當……當……當然是騙……騙……騙……騙你……你……騙你的……」
瑪莉亞神色大變,想撲向前去。我搶先一步踹飛了那個玩意兒,將瑪莉亞壓在了牆上。
媽了個巴子的,差點真的沒了命。
啊,一想到就忍不住發抖。腦袋糊成了一片,全身痛得要命,搞不好我快不行了。
「伊妲,怎麼辦?怎樣才能夠讓主人活過來?」
那幾個老太太以爲,那些人都是我殺的,氣得跟什麼似的,就說不是我嘛。
安走近了牀鋪,把燭火湊了過去。不知道爲什麼,瑪莉亞突然露出了笨拙的微笑,討好地開口喊道:「安,等一下!我曉得你想知道的事。」
將近二十年都沒有離開過這座塔半步,在有些青澀、又有些甜蜜的夜晚的空氣圍繞下,我陶醉地閉上了眼睛。儘管毫無記憶,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卻感到無比懷念,歡喜得顫抖。幽暗中微微搖曳的市街燈火,遠方傳來的蟲鳴及草葉沙沙聲,拂過肌膚、帶着溼氣的鮮嫩的風,一切都那麼地新鮮,又令人十分懷念,刺激着五官,彷彿快讓人回憶起了什麼。
我憤怒地撲了上去,瑪莉亞尖叫起來,手中的東西掉落在地面。
我抬起頭來,眼睛對上了微微顫抖的瑪莉亞的目光。
「之前的記憶像罩上了一層霧,模糊不清,想不起來。這座塔裏的生活、與主人一同度過的時光,就是我們的一切。」
「啊,那個……」約翰娜指着地上喊道。
背對着我的女人,正從男人臀部抽出一樣東西。那是掛着好幾個小人偶的盒狀物品。
「不……不是……約……約翰……不、不、不是……」
「我想繼續爲主人做更多美味的菜餚。」
明明剛纔還崇拜地看着我,安的眼神倏地變冷了,浮現出了猜疑與失望。
多麼大快人心,神的旨意不可能敗給女巫。要是舌頭靈活,我也想吶喊,讓這個女人知道,神是護佑着我的。
請讓王子復活吧,我當場跪下祈禱。
「不只是安,去密告約翰娜講我壞話的,也是伊妲。」
或許是大受感動,王子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
【瑪莉亞】
瑪莉亞裝傻,否認自己是女巫。面對她的厚臉皮,我非常憤怒,抓起夾竹桃枝毆打她。瑪莉亞四處竄逃,我大喊着,讓王子回來就放過她,但是她不理會我,所以我毫不留情地痛揍她。
瑪莉亞順從得十分詭異。目睹國王的死,她震驚過度,整個人恍恍惚惚。突然間,瑪莉亞回頭看向了我,塞住的嘴巴奇妙歪曲。下一瞬間,瑪莉亞倒向了王子,兩個人的影子猛烈地搖晃了起來。
冷汗淌過背後,在不安的驅使下,我離開了侍女的房間,前往王子的臥室。途中聽到聲音,我停下了腳步。
她的前方,一個上身赤裸的男人,肚子卡在浴缸邊緣,身體折成了兩半,頭栽進了盛滿了水的浴缸裏。
這時,我想起認得旅行箱的理由了。
我將油澆淋在瑪莉亞的全身上,瑪莉亞對潑在臉上的油,終於產生了反應,睜開了眼睛看着;但是,她似乎無法理解自身的處境,看着夾竹桃枝的目光迷茫。然而,她注意到安正拿着燭臺,在我的命令下逼近,便一口氣清醒了,臉龐恐懼得歪曲……
但是,神明並沒有聆聽我的願望,又是艾莉卡的聲音響應:「不可以殺瑪莉亞……」
我曾經在別的地方,瞧見過這個色澤暗沉的旅行箱,不記得在塔裏看過,應該是在之前的生活中看到過,或者接觸過極相似的旅行箱。想喚起的記憶無法成形,如流沙滑走了。我爲想不起感到焦急,胸口隱隱作痛,但是,既然會引發這麼大的不安,顯然絕非溫馨的回憶。
這些人實在有夠可怕的,腦袋有病。那根本是瘋子的眼神。吼,什麼火刑啊,未免太誇張了吧,竟然要玩真的啊?
剛纔那是什麼夢?逼真得簡直一點都不像夢。莫非那是神的啓示?
「我都聽到了。」瑪莉亞瘋狂地大聲嚎叫着,「因爲我就一直待在那個男的身邊,我聽得一清二楚。」
「別聽女巫胡說八道,會被業火焚燒的只有女巫。」
我絕對不會放過她們。雖然覺得「變態阿宅王子去死!」,可是,那些臭老太太更應該死一百萬回啦。也不想一想是幾歲的老太太,什麼卡米拉、安瑪麗,搞屁啊?洗腦宗教嗎?
確定我還能走動後,王子拿起了燭臺,另一隻手抱住了瑪莉亞,領頭前行。雖然不想讓王子暴露在危險當中,但是,平常幾乎沒有機會,搬運重物的三個女人,恐怕抬不動旅行箱,於是我幫忙抬起旅行箱。
王子並沒有倒下,扶着瑪莉亞站直,但是,再次回到王子身後的影子,變成了比雙頭怪物更駭人的東西。
「咦,騙人,伊妲怎麼可能,做處那種事來?伊妲,她騙人的吧?」
「不,不是我……」瑪莉亞顫抖着搖頭低喃。我一把推開她,將她趕出了浴室。
「是誰向那個男的告了狀,說小寶寶是老爺子的小孩?」
我想大叫「閉嘴,你這個女巫!」,舌頭卻轉不過來彎兒了。在無處發泄的煩躁下,我推開了卡米拉和約翰娜,從安瑪麗的手中搶過燭臺。
燭火幽幽照亮的,是我們要老爺子採摘來的夾竹桃枝。這是堅硬牀鋪一字排開的侍女房。
朝門外踏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間,我緊張到淌下了冷汗。舉起燭臺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影,我把瑪莉亞拖到樓梯處,要她站好。在我身後,卡米拉、約翰娜和安瑪麗合力搬運着,裝有國王的屍體的旅行箱。通往地面的階梯長得遙無盡頭,雖然各處都有燈火,但半途就融入到了黑暗之中,看不見終點。從上方俯視,感覺好似會遭到吞沒,教人望而卻步。我以燭臺照亮後方三人的腳邊,協助她們小心翼翼地抬下旅行箱。
我負責塔內的清掃工作,自認爲此一狹小空間裏的所有物品,不管是櫥櫃或抽屜的每一個角落,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我做夢都沒有想過,塔裏還有我不知道的東西。我怎麼會遺落這麼大的旅行箱?
不用看臉也知道,那就是王子的背影。
六隻眼睛向我懇求着,她們渴望有神諭。
後方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叫,同時我的腳部遭到了撞擊,滾落到了階梯下面。安瑪麗承受不住重量,放開了旅行箱。距離平臺只剩幾步,幸好沒有受傷,但由於發出叫聲,王子過來查看。
安驚訝地停下了手:「咦,是卡米拉吧,不是嗎?那會是誰?是誰向王子撒那種謊?」她激動地問道。
我們解開了瑪莉亞系在牀上的手銬,塞住了她的嘴巴。
「那一定是施法的道具。瑪莉亞用它唸咒後,國王就出現了。」
「怎麼會……伊妲,這是真的嗎?」約翰娜問我。
「你和魔鬼聯手殺害了王子?立刻讓王子復活!……」
我不去想多餘的事情,專心注視着王子的背影,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蠟燭的火光下,王子投射在牆上的影子,因摟住瑪莉亞的腰,看起來像有兩隻手和四隻腳的雙頭怪物。
王子又哭又笑,有些疲累,終於抬起頭對我們微笑,開口說道:「有樣東西,恰恰能用來搬運屍體。」
爲了王子,這次一定會用最適合女巫的方法,取了瑪莉亞的生命。
「原來是這樣啊。如今回想,真是一段漫長的時光。」
「你們……」王子喃喃着,低聲笑了起來,愈來愈大聲,最後爆發。王子瘋狂地笑,卻頻頻拭淚。我們圍繞着王子,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背。
四個女人要搬運兩具屍體,實在太困難了,我們決定讓瑪莉亞用走的。然後,我們將夾竹桃枝熬出的毒液裝入水壺,打算逼瑪莉亞在塔外喝下。
我被自己的叫聲驚醒了,看見黑暗中朦朧浮現的淡紅色花朵。
在王子身後搖搖晃晃的影子,長着兩根角和尖耳朵,以及彷彿蝙蝠一般巨大的翅膀。
不僅是我,其他幾個女人似乎,也對旅行箱有所感應。
當王子取出旅行箱時,我非常驚訝。
卡米拉放聲哭泣,安瑪麗和約翰娜跟着哭了起來,我的眼中也滾出了淚水。王子逐一端詳我們的臉……
「安,就是她,是伊妲告的密。」
「閉……閉……閉……閉……閉……閉……你給我……給我閉……」
我纔不會上當呢。艾莉卡是魔鬼,神的旨意一定與魔鬼的耳語相反。
王子趴倒在水中,一動也不動,脖子和肩膀有遭人按住的痕跡。
望着彼此淚溼的臉,我們點了點頭。
「爲了主人和小寶寶,安什麼都願意做。」
「居然就這麼結束了……主人,卡米拉不願意!」
首先,我完全不曉得,塔裏還有那個旅行箱。
我們將昏倒的瑪莉亞抬上了牀,銬住了她的雙手,然後在周圍堆滿了夾竹桃枝,最後派約翰娜去廚房拿油。
準備就緒後,打開塔門一看,夜晚的空氣溫柔地撫過臉頰。
「快住手!……」瑪莉亞渾身是油,哭求饒命。
另一點是,明明根本不知道旅行箱的存在,我竟然覺得它似曾相識。
趕來的卡米拉、約翰娜、安瑪麗和我,一起把王子從浴缸麗拖了出來,拼命地呼喚他,搖晃身體,但王子並沒有恢復呼吸。
「安!絕對不行!……」瑪莉亞聲嘶力竭地阻止,「要是那麼做,大家都會死。」
「卡米拉、約翰娜、伊妲、安瑪麗,你們說不記得,當初來到塔裏的經過了。」
拜託,要不是叔叔過來,我恐怕早就被宰掉了。
碰到旅行箱的一瞬間,我一陣毛骨悚然。這個旅行箱彷彿會喚醒我不願意回想的記憶。實在太可怕了,我連忙轉移注意力,又覺得遺忘重要的事,心緒紛亂。
我去的時候,那個噁心的大叔就死掉了好嗎?
看到王子搬出旅行箱,我的心臟猛然一跳,像被揪緊了胸口,感到非常難受,於是我急忙轉開了目光。
「把王子還來。如果你是女巫,一定能夠用巫術讓死者復生。」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個與王子毫不相似的陌生男子。
我觸摸着瑪莉亞,確認了她的脈搏,搖搖頭:「用這麼細的樹枝,根本打不死女巫。」
「不要走進女巫的圈套。安,快點火……」
如同王子所說,那個旅行箱正適合用來搬運屍體。箱子是長方形的,尺寸很大,像貝殼一樣以鉸鏈開合着,恰巧可以裝進小個子的國王。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從背後抓住捏緊盒子的女人的手。
卡米拉、約翰娜、安瑪麗也加入,口口聲聲地喊着:「把王子還回來!……」所有的人聯手,瘋狂地拿樹枝鞭打瑪莉亞白皙的皮膚。
浴室裏有人。
卡米拉肩膀起伏喘氣,望向瑪莉亞問:「死了嗎?」
燭火靠近時,瑪莉亞別過了臉,死心塌地般地閉上了眼睛。剛要在瑪莉亞栗色長髮上點火,背後忽然傳來了男人的聲音:「住手!……」
王子回來了……
「安想知道的事?」
我緩緩地張開眼睛,告訴其他人神的啓示:「只要除掉瑪莉亞,王子就能夠復活。」
安回頭看着我,我對尋求指示的她點了點頭,冷酷下令:「安瑪麗,點火燒死瑪莉亞。這是神的旨意。」
是魔鬼。王子被魔鬼附身了。
我用全身感受着願望成真的歡喜,剋制住淚水回過頭。
女人尖叫回頭,是瑪莉亞。
「不管付出任何代價,我們都要保護王子,還有在這座塔裏的生活。」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咦,什麼叫不是?
叔叔,你知道?是說……你是誰?怎麼會跑來這裏?
「我接受家長的委託,來尋找他們的女兒。」
「咦,真的假的啊?難道大叔是偵探?我媽媽僱你來的?這麼一提,那老頭說外面有個男人,忽然叫住了他問話,在尋找失蹤女孩,原來就是你。欵,你是偵探,應該知道人是誰殺的吧?」
「誰殺的……?」
「那個大叔的胳臂和肩膀,似乎有淤青,但是,看上去卻沒有什麼傷口,表示有人將他按進浴缸麗溺死的吧?老太太們對那個傢伙絕對服從,而且感覺女人的力氣沒有辦法……難不成是老頭殺的?」
「十點多離開後,他就沒有回來。」
「對嘛,老頭晚上都不在。而且他怕大叔怕得要命,就算在也不敢動手吧。假如不是老頭,就是那四個人中的誰殺的嘍?她們都叫那個醜八怪大叔『王子』,把他當成了真的王子一樣服侍。」
「他遇害的時候,你不是在這裏嗎?」
「嗯,可是在那之前,我看見卡米拉打死了憲人,好像嚇昏了,後來的事情就記不太清楚了。醒來的時候,房間裏沒有半個人影,手銬也沒有系在牀上,我覺得應該趁機快逃。不過,我突然瞄到那傢伙倒在浴室裏,屁股口袋露出了我的移動電話吊飾。剛要拿回來,伊妲就跑了過來,然後……」
「哈哈,你一定嚇壞了吧……對了,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我跟憲人碰面,纔剛道別,那個叫王子的大叔就來搭訕。然後,他說憲人找我過去,我一上車,就被帶到了這裏。那些老太太喊他主人之類的,差點兒沒有笑死我。搞什麼,這是老太太咖啡廳嗎?還給我扣上手銬,實在讓人焦急。因爲根本沒有想到,憲人的哥哥會監禁我嘛。」
「憲人是你的朋友嗎?你們年紀相差很多。」
「也不算朋友啦,是在某個地方認識,見過幾次面而已。歟,憲人真的死掉了吧?叔叔,你看到憲人的屍體沒有?他沒有又活過來之類的吧?有嗎?」
「對,他去世了。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爲什麼……也沒有啦。啊,我是覺得,因爲我叫他來,才害他被殺了……我在他的語音信箱,留言到一半,約翰娜就搶走了移動電話。咦,叔叔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我的移動電話沒有開GPS啊。」
「我在尋找的不是你。」
「什麼啊?」我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當然,女兒沒有回家,你的父母恐怕擔心得不成人形。我有個年紀跟你差不多的女兒,雖然最近她連話都不怎麼跟我說了。」
「噯,那不重要。叔叔到底在找誰?」
「不曉得,不過……大概是天空吧。」
「那是卡米拉、約翰娜和安瑪麗?」
「………」
「我沒有騙她,但也不是真話。告密的不只伊妲一個人,卡米拉和約翰娜偷偷跑來找大叔,說出了一樣的話。至於約翰娜的事,一樣是約翰娜以外的三個人,在不同時間來跟大叔打小報告,向他強調只有自己站在王子那邊、自己比任何人都重視王子。如果她們真的跟我一樣是被拐來的,怎麼可能都想變成綁架犯心目中的第一?」
「把別人踹下去?」
「搞什麼欸,我怎麼會是女巫?」
「好啦,這是集合住宅吧?怎麼會沒有人發現?隔壁應該聽得到鞭子的抽打聲之類的吧?」
「她們說你的胸口有蝴蝶狀胎記,還使用巫術讓印記瞬間消失。另外,你藉着魔力識破了下毒的肉。」
「大路一浩將拐來的女孩塞進行李箱,搬到了住處。然後,將她們囚禁在行李箱裏,直到她們乖乖聽話,才放出來。她們之前的記憶都很模糊,應該是爲了活下去,把那段恐怖的記憶封印、切割開來。豈料,搬運憲人的屍體時,她們看到了行李箱,那些記憶瞬間恢復了。飯田惠利香在戶外樓梯指着一浩大叫:『他是魔鬼!』女人們陷入了恐慌,放聲哭喊,一浩急忙帶她們回屋內,進行安撫,想矇混過關,但飯田主張把她們塞進行李箱的,是王子體內的魔鬼,堅持不妥協。雖然現在是秋天,天氣還這麼熱,一浩大概是急着在今晚丟棄屍體,便承認如同伊妲說的,那不是他,而是體內魔鬼乾的壞事。爲了驅趕寶貝王子身上的魔鬼,她們將他按進了水裏。一切都是要保護心愛的王子。」
「不是胎記,是刺青貼紙啦,不管是誰都能隨時撕下丟掉。居然因爲那種東西,被當成女巫抓去燒,真是有夠誇張。」
「我……還是無法原諒她們,因爲我真的嚇得半死。可是……要是五歲就被帶來這裏,或許麻里亞(Maria)也會變成跟她們一樣,想把新來的人燒死。吧!……」
「騙人的吧?那麼,他根本知道兒子監禁小女孩嗎?」
「她們全身上下都表現出『我超愛王子、我愛死王子了』的精神狀態;甚至不借耍骯髒的手段,把別人踹下去,也要吸引綁架自己的男人的注意,這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
「咦?」
「她們承認一起把大路一浩壓進了浴缸,但是,主張是爲了救他,將附身的魔鬼趕出他的體內。」
「等一下,你說『父親』……?」
「以前的住戶會彈琴,會加裝隔音牆。而且,由於房屋嚴重老朽,從不久前,這幢建築就幾乎沒有人住了。」
「靖男的下巴和手臂都有傷吧?他看上去個性就很懦弱,害怕遭兒子毆打,便一直視而不見吧。甚至在退休以後,還不斷提供快四十歲的繭居族兒子生活費。剛纔我跟蹤他出門,發現他在深夜的便當工廠上班。」
「她跟你一樣,都是被綁架來的。」
「剛纔爲了阻止安瑪麗,我說是伊妲向大叔告密,指稱安肚裏的孩子是老頭的……」
「什麼啊?」
「這聽起來不是很奇怪嗎?要是爲了大叔對她們做的事抓狂,聯手殺害他,還能夠理解,但是,怎麼會是爲了心愛的王子?你說她們是被拐來的,是騙我的吧?」
「她們被洗腦了,相信大門從外側上鎖,即使出去也會遭到獵巫,活活燒死。」
「你們口中的『老爺子』大路靖男,就是大路一浩的親生父親。」
「他們設想的劇本,似乎是要讓你在屍體旁邊服毒自殺。當然,這是打算滅口。爲了拯救主人,她們拖着意識不清的你,試圖將裝着王子弟弟屍體的旅行箱搬到外頭。」
「什麼?」
「她們恐怕就是失蹤的神居蘭子(Kamii Ranko)、米原花(Yonehara Hana)和安藤真理(Ando Mari)吧。其中兩個人的住家附近,當年曾經有人目擊到,十分相似的可疑車輛。我從那輛車着手,循線查到大路一浩①。我拜訪了他的家,發現玄關門鈴拆掉了,敲門也沒有響應,屋內一片寂靜,我以爲沒有人在。不過,早上我抓住他下班回家的父親,說明正在尋找下落不明的女孩,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他一臉狼狽,於是我心想,裏頭有一定有鬼,便追查了大路父子。」
「她們是提過獵巫之類的,可是,連小學生都知道是唬人的吧?」
「不知道……我沒有問她們這個問題。」
「斯德哥爾摩症候羣,你聽過這種病嗎?」
「一點都不厲害。如果能更早發現……如果我以找親生女兒的心情進行追查,就不會演變成這樣,實在愧疚。」
「據說,加害者與被害者在封閉的空間內,長期共同經歷非日常的體驗,有時候被害者便會對歹徒產生共鳴,萌生信賴與愛意。」
「不過,明明是她們四個殺了人,怎麼推給我嘛,未免太奇怪了吧?」
「如果不相信黃鶯集合住宅的五〇一號室爲一座塔、大路一浩是王子,她們就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吧。」
「你在騙人,這怎麼可能?她們都開開心心地服侍着那個變態大叔,上手銬的只有我。要是想逃,她們隨時都能逃走啊。」
「所以,即使挨鞭子,她們的哀號也沒有人聽見啊。對她們做出那麼殘忍的事,變態阿宅死在她們手中,也是活該啦。是伊妲殺的吧?」
「天空?」
「對。」
「啥子,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這怎麼可能嘛。」
「我的天哪,那我怎麼會得救?」
「我接到她的父母的委託,回溯過去、調查案情,發現和埼玉縣這裏鄰接的茨城、栃木和羣馬幾個縣,也發生過未尋獲的小女孩失蹤的案件。」
「咦,真的假的,那麼小就……一直被關在這裏嗎?」
「其實不是嗎?」
「飯田惠利香跟你一樣。」
「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的銀行曾經發生一起搶劫案,強盜劫持人質據守在銀行時,人質竟然協助歹徒,幫忙舉槍瞄準警察,甚至在獲釋後仍爲歹徒講話。其中,甚至有人質向歹徒表白愛意,跟歹徒結婚。」
「真的假的?最神經的一個耶。就是她煽動另外三個人,想殺死我。大叔是個小孬孬,只要我對他兇一點,他就什麼都不敢做了,可是伊妲真的好好恐怖。叔叔說她爸媽在找人,意思是她離家出走,待在這邊?她哪裏是會離家出走的年紀啊?殺死變態阿宅王子的,會不會也是伊妲?這麼一提,我好像看到伊妲對大叔發脾氣耶。不過,地點是在外面的樓梯,應該是做夢吧。」
「大家一起殺的。」
「那是什麼?」
「連援交都發現了。」
「那是誰?咦,莫名其妙,這裏又沒有叫飯田惠利香(Iida Erika)的女生……啊,飯田……不會吧,難道她就是伊妲?」
「咦,你怎麼知道?」
「你昏倒之後,真的差點被帶出去。」
「怎麼會這樣?」
「不管是對你,或是她們,這都是萬幸。她們口中的蝴蝶胎記是什麼?」
「是啊,大概是那個旅行箱,以及外面世界的風、氣味和聲音,讓她們驀地想起了被封印的過去了吧。」
「我只是在想,假使這裏是塔……布覆蓋的那扇窗外,會是怎樣的景色?像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嗎?或者,是一座廣場,有着女巫遭受火刑的中世紀街景?」
「你騙人……」
「那個變態阿宅真的噁心到爆啦。連警察都找不到人,叔叔你真的好厲害。」
「嗯啊,如果……是藍天就好了。」
「我的委託人,就是飯田惠利香的父母。」
「天哪,真驚險。那肉果然有問題?安一直盯着肉,我就知道一定有鬼,幸好沒有喫下去。」
「飯田惠利香是在十九年前被綁架的,當時才五歲。」
「等一下,那麼,她們幹嘛抓狂指控是我殺的?」
「不僅是飯田惠利香,這裏的每一個女人都是受害者。」
「咦,不是伊妲嗎?是卡米拉,還是約翰娜?難不成是安瑪麗?」
「她們也是這樣嗎?」
「那麼一來,在你的想象中,遮住的窗外會是怎樣的景色?」
「唔,怎麼?」
「一樣?什麼一樣?」
「你的朋友大路憲人,跟父親和哥哥,似乎處於斷絕關係的狀態。母親逝世以後,父親在他讀高中時再婚,但一浩對繼母帶來的小孩性騷擾,所以很快地就離婚了。後來,父親和兩個兒子,搬進了這一幢集合住宅,一浩變成了繭居族,憲人高中畢業就離開了家。比起哥哥,憲人正常了許多,不過他會與你援交,在性方面果然有問題……嗯,是所謂的戀童癖吧。」
「她們四個人合力將大路一浩壓進了浴缸。」
「真是莫名其妙,憲人不曉得這些事情嗎?」
「她們以爲你是女巫。」
「不完全相同,她們受暴力與恐懼支配,遭到洗腦了吧。大路一浩讓她們相信,他是被囚禁在塔裏的悲劇王子,她們的母親是恐怖的女巫,徹底否定了她們的過去,建立起獨特的扭曲世界觀。這些徹底遭到洗腦的少女,不期然地協助後來的少女們的洗腦工程。」
「原來她們真的以爲,這裏是一座塔……」
「我怎麼可能騙你?」
「中世紀的獵巫,似乎會把疣、痣,甚至痘子當成女巫的印記,爲此拷問無辜的女人,任意處刑。據說,獵巫是民衆的不安高漲,引發的集團歇斯底里,即使在現代,還是可能發生的。」
「神經病啊,什麼意思?」
(①大路一浩(Ouji Kazuhiro)的姓氏「大路」與日文中的「王子」同音。)
「………」
「我不清楚一浩是怎麼曉得,弟弟和你的關係,但是,當我聽說一浩性騷擾繼妹時,是憲人插手救了人,或許大路一浩對此懷恨在心,想藉由搶走你來報復弟弟。拐來的少女都長大成人了,可是你還很年輕。」
「我分別聽過她們的說明。弟弟被打死,害得那個人走投無路。雖然動手的不是他,但如果是讓兇手自首,其他的祕密也會曝光了。爲了阻止事情敗露,他命令那些女人們,把弟弟的屍體搬了出去,當成是你殺的。」
「她們沒有殺害那個人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