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眠夜之羊
《貪婪之羊》 · 美輪和音 · 2.1萬 字
我應該在數羊的。
記得數到九百九十九隻羊,我還是睡不着覺,仰望着昏黑的天花板。裹上了薄被子,嘆了一口氣,又從第一千只羊繼續數了起來。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我卻站在那幢灰色的屋子前面。
我怎麼會在這裏?明明是我最不想靠近的地方……
正想逃之夭夭,背後卻傳來了女人的笑聲。
我嚇得停下了腳步,回望着灰色的屋子。嘲笑我的笑聲帶着鼻音,很像那個女人的嗓音,但是,屋子裏的燈火已經熄滅了,關上的窗戶也沒有人的氣息。
難道是自己的幻覺嗎?
好久都無法正常入睡了。或許我會就這樣無法入睡,一點一滴地壞掉。
不,我又聽見了。這次是說話聲,我確實有聽到了。
不是屋子裏面傳出來的。在馬路對面的公園中,傳來的淒涼蟲鳴中,斷斷續續地摻雜着女人的聲音。只聽到女人的聲音,但她似乎在和什麼人說着話。
「對象是他嗎?」這麼一想,我的腳步被公園吸引了過去。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會爲失眠所困擾。他非常好睡,鑽進牀褥後,我問「明天早上想喫什麼」,他往往應着「這個嘛……」語尾就變成了鼾聲。
我喜歡他的睡臉。職場上的他能幹又自信,卻有着纖細的一面,帶點靦腆的笑容,簡直魅力十足,令女員工爲之瘋狂,我卻覺得他難以親近。睡着了之後,他端正的五官會變得有些孩子氣。那張僅僅讓我看見的、毫無防備的睡臉,便教我着迷不已。
如果能夠注視他的睡臉,即使不能睡覺也無所謂,我真心這麼認爲。但每次盼望能一直看下去,眼皮就會不可思議地變得沉重,感受着他的體溫,墜入了深沉的夢鄉。
他的睡臉以及體溫,對我來說是溫和且毫無副作用的安眠藥。假如他在我的身邊,我應該睡得着覺。不必這麼痛苦,能幸福地迎接早晨。
然而——
來到公園入口的一瞬間,女人的聲音忽然中斷了,換成了刺耳的「嘰嘎」聲,在漆黑的公園內迴響。
那個女人——須藤明穗就在那裏。
她叼着菸捲,騎在紅色的羊身上。羊是彈簧式遊樂器材,明穗像孩童般晃動着身體,壓得羊嘰嘎尖叫。這麼一提,我看過明穗和她的小女兒,一起玩這項遊樂器材。女兒長得簡直跟明穗小時候一模一樣,完全找不出他的影子來。
我沒有看到他。公園內也沒有別人,須藤明穗難道在自言自語嗎?我發現一道嫋嫋升起的香菸煙霧,望向前方的長椅,上面擺着菸灰缸——不是攜帶型,而是很像店裏員工休息室裏擺的,那種沉甸甸的玻璃菸灰缸。以前曾經在公園裏,看見她將菸灰彈進啤酒空罐。與公園格格不入的菸灰缸裏,菸屁股堆積如山,也許直到剛纔,都還有人待在此處抽菸吧。
「真的假的?挺稀奇的。」尾賀宏樹詫異地注視着小室塔子,「啊,所以阿姨又罷工了?」
她爲自己居然睡着了感到驚訝,睡了多久?身上流了好多的汗,全身都溼透了。伸手按掉的鬧鐘,時針已經超過六點。
小室塔子急忙衝下樓去衝了澡。好不容易睡着,卻又做了惡夢,導致她的身心俱疲。
「從哪裏聽到的?大家都知道啊,都半年前的事了。」尾賀宏樹一臉理所當然地注視着小室塔子,「反倒是塔子姐姐,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對別人太漠不關心啦。」
緊接着,父親病倒驟然逝世,小室塔子一下子失去了憎恨的對象。無處發泄的黑暗情緒,在塔子的心底層層堆積,至今仍然持續地悶燒着。
「從我孃家到文彥的公司,來來回回要花上四個小時呢,這未免太辛苦了。可是爸爸過世,只剩下了媽媽一個人不是嗎?於是,文彥要我不必考慮他,多爲媽媽着想。文彥真的好體貼,真的非常愛我。」
傍晚下過雨,泥土有些溼潤,但是比想象中更硬、更重,感覺得挖很久,才能挖出一個足以埋人的洞。甜膩的氣味刺激着鼻腔,麻痹着我的腦袋。吸食人類血肉的丹桂,會散發出怎樣的芬芳味道?
小室塔子不恨須藤文彥,在長達半年之間,文彥耐性十足地陪塔子回了老家,徒勞地付出,又承受了太多的屈辱,要是恨他會遭天譴。可是,塔子無法原諒一臉善良地接近她,奪走了自己的一切的須藤明穗。
從那個時候開始,小室塔子便飽受失眠的煎熬。但直到不久前,只要服藥,還是勉強能夠入睡。然而,自從須藤明穗搬回這個地方,藥就失靈了。半年前,明穗和文彥帶着女兒回到神戶老家,與母親同住。
「討厭,不是我一個人要喫的啦。昨天兒子回來了。」
這不是假話,須藤文彥向妻子提出了離婚。選擇跟女兒分離,他想必心如刀割,可是他仍爲了小室塔子,努力地進行了協商。
總算能夠與世上最珍貴的命定之人結成連理,小室塔子欣喜地向父母,介紹了須藤文彥,不料,明明幸福唾手可得,卻遭到了父親的阻撓。
「早安,小室小姐。小室小姐?」
「咦?」
「歡迎光臨,謝謝您平日的惠顧。買炸雞對嗎?」
「我沒有食慾,等人潮過了,你先去休息吧。」
一陣風吹了過來,須藤明穗的長髮飄了起來。我擔心她嘴裏的香菸會落下菸灰,抓起長椅上的菸灰缸,邁步走了過去。
「難道發生了火災?」
須藤文彥注視着小室塔子,害臊地垂下了頭,故意冷淡地說:「我覺得就是你。」
「你好像很累。」丸岡幸弘注視着小室塔子,「生意如何?」
揮下菸灰缸那一瞬間的衝擊、無力垂晃的胳臂觸感,以及摻雜在橘色花朵中泥土溼甜的香氣、沉甸甸的重量,身體彷彿都記得一清二楚。
「哦,難不成你們吵架了?」
「營業額似乎順利成長。」
「咦?」
丹桂叢散發出甜香,彷彿在誘惑着我。我抓住須藤明穗無力垂下的雙手,將她拖進了灌木叢深處。她雖然瘦,卻頗有重量,途中卡到了樹枝,勾破了像夏威夷洋裝的斑馬紋家居服腋下。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須藤明穗抓着螺旋狀的羊角搖個不停。她背對着我,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也像沉浸在折磨羊的快感之中。
「沒有,我恰巧到附近,順便來瞧一瞧。」
「你從哪裏聽到這些消息的?」
嘰嘎、嘰嘎、嘰嘎、嘰嘎……
兩個月後,須藤文彥接受關西的大型製作公司挖角,趁着轉職,和須藤明穗結婚搬到了神戶。
「她似乎不太舒服,今天讓她休息吧。」
「咦,真的嗎?那你早上一定忙翻了,真不好意思。」尾賀宏樹一臉羞慚地點頭道歉,「塔子姐姐,你去休息吧,飲料我來補。」
母親開心得像自己被求婚了,但是,一聽到對象是誰,突然不高興地吐出了讓塔子錯愕的話。
電話鈴聲響起,常客唐澤夫人搖晃着龐大身軀,走進了超級便利大賣場的自動門裏。
丸岡幸弘環顧着店內,讚賞着下過一番心血的陳設,拿起貼上摺紙小狗的手繪宣傳POP,滿意地點了點頭。本人十分嚴肅,但那副模樣就像一個大大的搖頭娃娃,看起來相當逗趣,尾賀宏樹憋着笑,跑去外面打掃了起來。
快……快住手,那隻羊是我啊!最起碼要拯救身爲羊的我……
這次母親不下來,原因不是打工人員,也不是因爲客人,而是小室塔子。
「啊,不是說我。」尾賀宏樹指着二樓。
「要不要我拿點喫的給阿姨?」
須藤文彥早就處理好了離婚的事宜,女兒歸妻子,也解決了教育費和贍養費的問題。兩人的婚姻沒有任何阻礙,可是一板一眼的父親,就是不肯同意女兒的婚事。他無法原諒獨生女跟有婦之夫搞過外遇,犧牲掉別人獲得幸福,更無法原諒害女兒成爲第三者的男人。
想到他的家人,小室塔子便深感內疚;但是,當須藤文彥克服困難,向塔子求婚時,二十九歲的她忍不住歡喜地落下了淚珠。
小室塔子勉強在七點鐘之前,清掃完了店內,將報紙上架,準時開店。
送丸岡幸弘離開以後,尾賀宏樹立刻跑了回來,向小室塔子嚼舌根:「塔子姐姐,你聽說了嗎?丸哥的太太跑掉嘍。」
「如果沒有什麼問題,我就告辭了。」
「不,那是救護車。消防車的警笛是『嗚嗚、康康』。啊,不管那些,中午要喫什麼?」
小室塔子被逼急了,宣佈要與父母斷絕關係。或許是震懾於塔子的覺悟,原本執意不肯答應的父親打算退讓了,母親卻抓住了塔子,不允許女兒擅自妄爲。母親信賴的算命師告訴她,女兒和那個男人結婚會不幸,所以她堅決反對,表情猙獰地責怪須藤文彥,害得自己得女兒塔子變了一個人。文彥被罵得狗血淋頭,忍不住瞪了回去。
「今天不是二十個,我要四十個。」
那是一件感覺母親會穿的老太太的衣服。儘管只是到住家附近,但是,會打工當模特兒的須藤明穗,竟然穿成了這樣,究竟是來見誰?
那隻羊是我,不管再怎麼掙扎都無法逃離,只能夠忍受着痛苦,不斷髮出悲鳴。即使回家也睡不着吧。明天、後天、大後天……這種痛苦將永遠持續下去。焦灼地期盼着夜晚來臨的同時,卻比任何事物都恐懼夜晚的來臨,這樣的生活,往後將永遠永遠持續下去。恐懼支配了逐漸朦朧的意識。
手逐漸累了,腰也好沉重。我吐出一口氣,擦拭了汗水:心想:「今天晚上,或許就能夠熟睡了……」
「看到那眼神了嗎?塔子,你看清楚沒有?這個人很危險,要是抓狂,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來。與其讓女兒和這種人在一起,變得不幸,媽媽寧願去死!要是你跟他走,等於這個男的殺死了我!」
小室塔子說不出話來,沒神經的須藤明穗以尖銳、刺耳而又沙啞的聲音,繼續笑道:「塔子,你怎麼不快快地找個對象結婚?」
兒子回來的日子,夫人總是心情愉快,不知道爲什麼,這天卻顯得有些疲憊。
遠處傳來了鈴聲——
羊停止了啼叫。我提心吊膽地睜開了眼睛,須藤明穗仍然騎在羊背上,身體不自然地扭曲着,鮮血淋漓的臉對望着我。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嘴巴沒有動,默默地往前滑倒。她盯着我,從頭部開始,整個人慢慢地墜向地面。
丸岡幸弘雖然其貌不揚,卻是能幹的顧問,小室塔子從他那裏,習得了許多超級便利大賣場的經營基礎。
鈍響與羊的慘叫重疊,菸灰如霧靄一般漫舞,我慌忙閉上了眼睛。
「哦,附近的超級便利大賣場關門了……」
這家超級市場直到九年前,都由小室塔子的父母經營。在父親逝世之前,尾賀宏樹已經在店裏工作了,他都叫塔子的母親作「阿姨」。
「咦?啊,不用。」小室塔子語氣,不禁變得刻薄起來,「要是肚子餓了,她會自己弄來喫。」
父親去世以後,母親便和小室塔子相依爲命,一路辛苦過來。塔子想過向母親控訴,十年前留下的疙瘩,但是,一看到母親墊起腳尖,陳列飯糰的嬌小背影,就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啊,早安。抱歉,我在發呆。」
我站起身來,高舉菸灰缸砸向女人的後腦勺。
母親以不可理喻的幼稚歪理威脅小室塔子。
原來……竟然是一場夢。
唐澤夫人的兒子就讀於遠地的大學,離家獨自住在外頭。
話說回來,那真是一個糟糕的夢。由於夢的情景爛透了,反倒讓她感覺異樣逼真。
丸岡幸弘已經榮升到了總公司,不再負責這家店後,仍然偶爾前來關心。
須藤文彥在青山開設了自己的公司,總是早出晚歸,和晚上十一點打烊的小室塔子幾乎遇不上。依幾次看到文彥的印象,不論是清爽的眼神,或者是高中時代,在棒球隊裏鍛煉出的結實體格,都與十年前沒有什麼變化,在小室塔子的內心裏,掀起了一陣波瀾。
「炸雞四十個,讓您久等了。」尾賀宏樹把大袋子遞過去,眼睛在笑。他暗地裏戲稱唐澤夫人爲「炸雞夫人」。
小室塔子回過神來,面前出現了一名微胖的男子,蒜頭鼻上戴着圓框眼鏡。是以前擔任這家店業務主任的丸岡幸弘。
母親不在,小室塔子不可能休息。爲了應付中午繁忙的時段,她着手準備炸雞和可樂餅。她一邊支起油鍋炸着東西,一邊留意着店內。早上還沒有現身,但是,今天須藤明穗想必也會出現,一如往常得意地吹噓幸福的婚姻生活——以及從她身邊搶走的文彥。
快二十七歲的尾賀宏樹,喜歡出國旅遊,一直只當打工族。他身兼多份打工,一存到錢,便跑去小室塔子聽都沒有聽過的國家流浪。每次他請長假,排班就會很麻煩,但尾賀宏樹相當機靈,而且勤奮,最重要的是,塔子的母親靜子把他當成了親生兒子一樣疼愛,所以尾賀宏樹不在期間,不得不另外僱人撐過去。
「請問:今天有什麼事嗎?」
一瞬間,我的身體忽然傾斜。睡意和噁心的感覺,宛如螺旋羊角在體內打轉。我捂住了嘴巴,勉強撐住身體,搖搖晃晃地接近了明穗,啞聲呼喚,但她沒有注意到我,繼續折磨身下的羊。嘰嘎、嘰嘎,羊的慘叫蓋過我的聲音,我當場蹲了下來。
須藤文彥不斷拜訪家裏,低頭懇求父母。心高氣傲的他,居然爲自己做到了這種種地步,小室塔子非常感動。只是,不論文彥如何展現誠意,父親仍然不改頑固的態度。
此時,警笛聲逐漸靠近了,停在了超級便利大賣場的附近。兩人面面相覷。
「託你的福,還不錯。」
我在一動也不動的女人的身旁蹲了下來,捻熄了從須藤明穗的紅脣間滑落的香菸。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一絲恐懼,好似總是籠罩着腦袋的沉重迷霧散去,清爽異常。
然而,昨天,小室塔子終於忍不住大吼。聽到母親的話,她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黑濁感情超過了飽和,潰堤流瀉。一向順從的塔子爆發了,母親想必十分驚嚇。事後,塔子不禁反省太操之過急了……
定睛一瞧,須藤明穗跨坐的羊的旁邊,同一種遊樂器材的斑馬微微晃動着。
小室塔子嚴格的父親,不同意兩人結婚。他堅持認爲,不能將女兒交給相差十歲,而且還有過家室的男人。
「啊,好,謝謝丸岡先生特地過來。路上小心。」
小室塔子相信,即使父親反對,感情好得總被戲稱爲「同卵母女」的母親,也一定會支持自己。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唯一指望的母親,居然認爲,須藤文彥的眼神很恐怖。母親擔心,女兒跟擁有那種眼神的男人在一起,不會得到幸福的;她還說,比任何人都希望塔子幸福,會幫她找到更好的歸宿,於是拿來無數張相親照片。
面對沒有結果的爭執,小室塔子身心俱疲。在歸途中,塔子遇見了兒時的玩伴須藤明穗,在明穗的催促下,向她介紹了須藤文彥。得知原委後,明穗相當同情小室塔子,表明會支持他們,沒想到……
她掀開薄被,彈起上半身一看,眼前是熟悉的房間。
「最近他似乎經常回家。」
小室塔子正在打收款機,又聽到警笛聲,閃着紅燈的車子穿過前方馬路。剛纔的警笛八成也來自警車。不停有車子跟上,不只是警車,許多人往車子行進的方向跑。提着炸雞要離開超級大賣場的唐澤夫人,叫住認識的店老闆問:「好奇怪耶,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啦?」
然而,須藤文彥已經有了家室。不論小室塔子再怎麼深愛他,這段戀情都不可能實現。塔子打算放棄,文彥卻告訴她:「在希臘神話中,男女原本是背對背的一體,卻遭宙斯拆散成兩半。剩下的一半爲了恢復完整,不斷尋找屬於自己的另一半。我失去的另一半……」
兩個人分手的事,不是須藤文彥,而是須藤明穗通告的小室塔子。
這一瞬間,小室塔子心中有根線斷裂了。
兩個人是在小室塔子以前工作的大手町的網站製作公司裏認識的。須藤文彥的才華與工作態度,深深地吸引了塔子。文彥是優秀的設計師,塔子得到了他不少的指導。一起共事期間,塔子對他的尊敬,不知不覺之間轉變成了特別的感情。文彥不只是溫柔,也能確實包容小室塔子的缺點,給予支持,於是她對文彥的仰慕與日俱增。
「就是啊,明明還沒有找到工作,卻整天跟這裏的朋友玩到三更半夜,真是受不了。」
須藤文彥曾經答應與小室塔子結婚,而不是如今的須藤明穗。
須藤文彥不會來店裏,但是,須藤明穗卻頻繁地露面,就像小時候炫耀小室塔子沒有的洋娃娃一樣,吹噓她和文彥幸福的婚姻生活。
尾賀宏樹十分敏銳,不愧在店裏待了這麼久。
須藤文彥對小室塔子吐露了內心裏的痛苦。由於妻子鍥而不捨地倒追他,懷上了須藤的孩子,他才負起責任和她結婚,但是,須藤文彥很快就發現,他們並非彼此的另一半。爲了女兒,他努力地維持着婚姻,如今遇到塔子,繼續現在的生活也無法讓家人幸福。
超級便利大賣場的二樓,是小室塔子和母親的住處。
這幾年,母親發過幾次脾氣,丟下了工作不管。她本來就有幼稚的地方,隨着年紀愈大,這種傾向愈發強烈。她會埋怨打工的女孩不聽指示,或者自己沒有錯卻遭客人投訴,一點小事就鬧脾氣,關在房間裏不出來。
這家超級便利大賣場位於距離都心兩個小時以上車程的偏僻小鎮,但是,在早上的通勤、通學時間,還是頗爲忙碌。打工的尾賀宏樹聯絡說會遲到,小室塔子因此忙得不可開交,沒有空再去回想那詭異的夢境。待人潮告一段落,一臉姐姐,只有你一個人嗎?阿姨呢?」
昨天晚上,小室塔子告訴母親,自己有了考慮結婚的對象。
「昨天小吵了一架。」
灌木叢深處,凋零散落的花朵覆蓋了地面,彷彿鋪着一層淡橘色的地毯。恰到好處的地方,插着一把有人遺忘在沙地的鏟子。我一下又一下地戳開地面,徒手扒出削落的泥土。
「聽說太太丟下幼小的女兒,跟別的男人私奔了,丸哥不要緊嗎?」尾賀宏樹一臉關切地問,「不過,他太太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夠理解。」
「不不不,不只是這樣。我看到許多你努力經營的證據。」
「還問發生什麼事情,聽說在那邊的羊丘公園裏,找到了一具屍體。」
小室塔子的心臟猛烈地一跳,彷彿是另一種生物。
「發現屍體?」唐澤夫人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哇,竟然離得這麼近,真是好好嚇人啦。」超級便利大賣場的老闆瞪大了雙眼,語氣驚悚地說,「死掉的好像是田中家的須藤明穗啦。喏,就是帶着老公和女兒回來的……」
超級便利大賣場的老闆繼續解釋的話聲、警笛聲、疑似看熱鬧的民衆的喧譁聲……圍繞在小室塔子身邊的所有聲音,瞬間消失了。
那應該是夢,我纔沒有殺掉須藤明穗……
小室塔子反射性地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料理食物之前,應該仔細清洗過,難道還沒有完全洗乾淨嗎?指縫裏卡着一點泥土,湊上去嗅聞,有一股刻印在夢中記憶的溼甜花香。
小室塔子不想參加須藤明穗的守靈式。
但是,住在附近的兒時玩伴塔子缺席,會顯得十分不自然。她得極力避免做出引人懷疑的舉動。
電視新聞裏說,須藤明穗是頭部遭到鈍器敲擊致死。難道拿菸灰缸砸須藤明穗的情景,並不是小室塔子的夢,而是塔子實際下的手嗎?
九年多來,小室塔子不斷地希望,須藤明穗去死,在想象中動手過好幾次,卻並沒有殺害活生生的明穗的真實感。然而,玻璃菸灰缸沉甸甸的重量,以及砸向對方的腦袋時,那股麻痹了一般的衝擊,依然殘留在手上,是千真萬確的觸感。
自從服用安眠藥也無法入睡之後,小室塔子不止一次失去記憶。
比方說,她不記得自己做過,卻已完成開店前的準備工作,或是坐到計算機前想叫貨,卻早以自己的名義叫好了貨。在不記得去過的商店街聯誼會照片上,看到了和母親一起入鏡的自己時,小室塔子的心頭頓時感覺一陣涼——那種感覺像是宿醉的早上,明明不記得是怎麼回來的,睜眼卻躺在自家牀上。她心想,一定是睡眠不足導致意識模糊之中,處於醒着卻會不知不覺昏睡的狀態。
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嗎?小室塔子宛如夢遊症患者一般離家,毫無自覺地打死了公園裏的須藤明穗?那麼,應該會留下某些痕跡的。
小室塔子打開鞋櫃,不禁一陣錯愕——在夢中穿着的運動鞋,此時所見全是污泥,鞋底還黏上了許多踩爛的橘色的小花。
小室塔子簡直快要發瘋了,但是,她仍然佯裝平靜,參加守靈儀式。
簽名後走近上香臺,哭得不成人形的明穗母親,旁邊就坐着文彥。
看到強忍嗚咽、堅強地擔任喪主的須藤文彥,愛憐與嫉妒在小室塔子的心中交纏着,激烈翻騰着。她想安慰須藤文彥幾句,嘴脣卻顫抖得發不出聲來。塔子向家屬席深深行禮,一次也沒正視遺照上的須藤明穗,就這麼結束了上香。
剛要離開殯葬會場,身後有人叫住了小室塔子。
「謝謝你來參加。」
佇足在糖果架前的娃娃頭少女,走近了丸岡幸弘。宛如日本人偶的美少女——小花,有着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秀氣的細眼。即使和丸岡待在一起,應該也不會有人當他們是父女。只是,那張清秀的臉上,缺少了孩童該有的表情。
「哎呀,殺死須藤明穗的兇手究竟是誰,你應該知道一些什麼吧?」
冷汗滑過背脊,難道我受到懷疑了嗎?小室塔子心中暗想。
分不清楚是憤怒、憎恨或悲哀,無以名狀的情感,在小室塔子的胸口滾滾沸騰,導致塔子無法呼吸,並逐漸蔓延到了冰冷的全身。
「媽媽,對不起,不是他了啦。」
那種神情與十年前,她帶須藤文彥回家的時候如出一轍,彷彿在看回放影像。
「咦,爲什麼你們要這麼問?」小室塔子詫異地望着幾個女同學。
「母親由衷地希望,我能和尾賀宏樹結婚,繼承店面嗎?」
小室塔子在心中,爲無法成全母親的願望道歉,總算說出了口:「我想結婚的對象……是丸岡啊,就是以前在我們店裏,當業務主任的丸岡幸弘。」
小室塔子牽着小花的手,一回休息室,立刻問她:「小花,剛剛你看到了什麼?我的背後有什麼?」
該向母親坦承,可能是自己殺死了明穗嗎?
表明將要結婚時,母親像聽到了外國話一般地無法理解,愣在原地。幾秒鐘後,她的臉龐一亮,一把抱住了小室塔子。
丸岡幸弘頭髮稀疏,外表顯老,其實只比小室塔子大了一歲,不像當初和須藤文彥的年紀相差那麼多。
「與其和丸岡幸弘結婚,不如當初就和須藤文彥結婚好啦。」
「那……那個人是誰?」
丸岡幸弘的祖父病倒了,一向負責照顧小花的丸岡母親,要去醫院看護老伴兒,而丸岡幸弘又不能請假,所以就拜託小室塔子,來照顧小花一天。
「我得回去了。」
小室塔子深深地嘆息,撐起了猶如千斤重的身體。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她感到一陣不安,懷疑是警方打來的,顫抖着接起電話,卻聽見丸岡幸弘的聲音。
明穗和須藤文彥過着幸福的日子,纔不可能有什麼外遇……
總是領着那些不象樣的男人回家嗎?
「咦,不會吧。不過,明穗喜歡勾引男人,滿有可能。」
一側牆邊堆放着庫存的紙箱,但有一大片落地窗,採光明亮,還可以走到庭院——雖然那裏小得可憐。右側的門後是樓梯,通往塔子和母親居住的二樓。
小室塔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試圖說服母親。
小花想跟平常一樣送爸爸出門上班,於是,小室塔子就陪她走到了馬路旁邊。小花不停地揮手,直到丸岡幸弘的身影消失。
「哎喲,剛剛跟你在一起的是須藤明穗的老公吧?你和那個英俊老公也很熟嗎?」
不知互望多久,遠方傳來了呼喚須藤文彥的聲音,將小室塔子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最想要的再也得不到了。遭宙斯一刀砍斷的小室塔子的半身,早就屬於明穗。塔子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文彥會發現錯誤,回到她得身邊,可惜願望並未實現,九年多就這麼過去。
「畜生!……到底是誰害的……」
「要是能夠幫得上忙,什麼事情我都願意做。」
小室塔子莫名可憐起了母親,有一股衝動,想爲了她回答「嗯,對啊」。但是,不管母親再怎麼中意尾賀宏樹,塔子也不可能和他結婚。即使塔子如此希望,尾賀宏樹恐怕也不想,討一個年紀長他一輪的大姐姐當老婆吧。
小室塔子被問得一時語塞,於是,梨本真由美擅自作了解釋:「對了,塔子家是開店的,會聽到許多有的沒的嘛。」
「對方是怎樣的人?」
「啊,哪一個是塔子阿姨?」小花看着小室塔子,眼神飄向她的左斜後方。
小花不回答,喊着「爸爸-,仰望着丸岡。
只要去到遠離他們的異國,她應該就能夠睡得着覺,也能夠找回屬於自己的人生了。
須藤文彥忽然露出了寂寞的笑容,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回去。雖然只是寥寥數語,但他特意追了上來,小室塔子十分開心,於是目送着他的背影。
小花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娃娃,抓住了丸岡幸弘的褲子,幾乎聽不見地小聲問:「這……這個是……子阿姨?」
「你還要看店,真不好意思。」
直到祖父那一代,這幢屋子都是餐廳,改裝成超級便利大賣場的時候,店裏保留了廚房的部分,鋪上榻榻米,充當員工休息室。
母親的話聲比平常高出了半個音,滔滔不絕說着,轉身要去供奉父親牌位的佛壇合掌膜拜,突然「哎喲」一聲,噗哧一笑。
小室塔子剛剛要坐起來,忽然想到大前天的母親。
小室塔子被逼急了,脫口敷衍道:「或、或許吧。」
還是跟十年前得一樣,沒有結果的爭論,持續了好一陣子;母女倆都很疲憊,愈來愈不耐煩了。此時,母親的一句話,狠狠地傷透了塔子的心。
假如沒有明穗……夜復一夜地,小室塔子得腦袋裏,充滿了殺掉明穗的念頭,失眠益發地嚴重,簡直要超越臨界點了。這樣下去,她一定會嚮明穗動手得。爲了防止這種結局,她只能放棄須藤文彥。
一個小時後,丸岡幸弘帶着快四歲的女兒小花到了店裏。
「咦……」母親用全身表現驚訝,就像廉價的戲碼。
小花伸出小小的右手,指向無人的員工休息室牆壁。
果然被看見了。發現自己暴露出毫無防備的摸樣,小室塔子的心裏,頓時一陣驚慌。
「怎麼了?」
「我在想,到底是什麼人殺害了須藤明穗?」梨本真由美歪着頭說,「這種鄉下地方,不可能出現隨機殺人魔,全職主婦的須藤明穗會捲入麻煩,八成是私人問題。她的老公那麼帥,一定相當有女人緣,若是老公外遇……」
「是媽媽認識的人啊……噯,不會吧,難不成……」
「拜託,」母親音調陰沉得好似換了一個人,「他有妻子,還有孩子啊。況且,他年紀比你大太多了吧?」
大概是被小室塔子的氣勢給嚇到了,小花縮起身體,微弱地回答:「囡囡不曉得啦。」
梨本真由美說話一頓,直盯着小室塔子。
「你和明穗那麼要好,一定非常震驚吧。你不要緊嗎?」
不,不能激動。小室塔子必須謹慎地,向母親傳達出自己的心聲,這次一定要獲得母親的同意。
「接到消息後,我們驚訝地趕了回來。真是不敢相信,須藤明穗居然會遇到這種事……」
丸岡幸弘決定接受調派,前往洛杉磯的分店,塔子想跟着去。
「啊……不,我不是直接聽她說的……」
「我讓你的女兒待在這裏,你看可以嗎?」
「你在說什麼?這裏只有小花、爸爸和塔子阿姨。」
「爲什麼……爲什麼是丸岡幸弘?爲什麼你總是……」
「塔子,好久不見了。」初中同學梨本真由美等人向她打着招呼,一邊揮手慢慢走近了。
母親充滿期待的雙眼,頓時睜得大大的。
梨本真由美意有所指的話語,以及眼底的笑意,撩起了小室塔子的不安。
某些書上提過,孩童看得到大人瞧不見的東西。
「再不然,會不會不是老公,而是須藤明穗有了外遇?」
她的半身被別的女人搶走了,該怎麼辦?只能搶回來。要是搶不回來,不就只能死心了嗎?
母親又露出了聽到外國話的表情,板起臉孔、皺起眉頭,彷彿在思考着什麼深奧的數學習題,接着突然大笑:「丸岡?你是指那個丸岡幸弘?噯,別開玩笑了。」
「渾蛋,你怎麼會不曉得?你不是看到女人了嗎?」
母親歇斯底里地撥起了引以自傲的長髮,假惺惺地嘆了口氣。
梨本真由美她們興奮地談論着,一定是外遇對象殺害了明穗。小室塔子逃離她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細節我就……」
丸岡幸弘表示,只要母親同意,便接塔子到美國一起住。這段期間,他會負起責任,找人接管店面。丸岡願意犧牲這麼多,母親卻厭惡他,責怪塔子居然想跟那種人結婚,實在匪夷所思。
「文彥……我……」
母親抓起桌上的布巾,按住眼頭,雙眸晶亮地堅向小室塔子問:「然後呢?」
回想起這些令她傷心欲絕的往事,小室塔子失去了前往母親房間探望的動力,一夜未曾閤眼,天空漸漸地泛白了。
母親應該知道,她那樣反對的文彥,因爲關心明穗的母親,甚至願意搬去與岳母同住,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
嘴上爲須藤明穗惋惜,卻沒有人流淚。這五個人都結婚離開了故鄉,久別重逢,或許處在辦同學會的心情中。
小室塔子蹲到了小花面前,僵硬地微笑:「小花,請多多指教。」
只是聽到聲音,身體彷彿瞬間麻痹了,小室塔子動彈不得。一回頭,便看見須藤文彥那張讓她懷念的臉。他沒有再向塔子開口,赤紅的雙眼定定注視着塔子。光是如此,小室塔子就覺得兩個人已經心靈相通。
「討厭啦,有那種對象,怎麼不早點告訴媽媽喲?你們什麼時候交往的?媽媽竟然完全沒有發現。怎麼瞞着媽媽?可是,真的太好了,媽媽總算能夠放心了。啊,得向你爸爸報告。他一直很擔心你,一定會欣慰得哭出來。」
所以,小室塔子決定,斬斷十年不變的感情,選擇與不是她的半身的對象共度餘生,然而……
「媽媽可真是的,一個人講個不停,也沒問到重點。媽媽實在太開心了,忍不住樂過了頭。噯,高興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難道是宏樹嗎?是尾賀宏樹,對吧?」
「那麼,外遇對象有殺害須藤明穗的動機啦。」
「女人,一個女人……」
「唔……」小花低喃着,閉上雙眼,似乎是在回憶。
實在不該跟梨本真由美她們多嘴。
母親捂住了嘴巴,開心得渾身顫抖,那模樣媲美榮獲奧斯卡獎的女明星;尾賀宏樹的姓名的最後一個字,變成了幾乎傳遍了大街小巷的歡喜女高音。
「他跟老婆離婚了,有一個快四歲的女兒,我還沒見過。他今年四十歲,跟我差不多。」
然而,如今安穩的睡眠,距離塔子反而更遠了。她裹着被子,飽受不安的煎熬。
小室塔子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小花的胳臂:「那是怎樣的人?是怎樣的女人?」
小室塔子一直以爲,只要明穗不在,就能夠安眠了。
母親笑個不停,小室塔子一聲不吭。半晌後,母親終於認清這不是玩笑,不悅地沉默了。
丸岡幸弘說了一聲「抱歉」,踏上了榻榻米,拉開蕾絲窗簾,確定庭院圍着比孩童高的水泥磚牆,小孩兒爬不出去,滿意得再三點頭。
萬一真由美告訴警察,之後警察來找自己問話該怎麼辦?
小室塔子搖了搖頭,帶着丸岡幸弘前往員工休息室。
「小花,這是小室塔子阿姨。跟阿姨打招呼。」
「哎呀,真的嗎?」梨本真由美驚訝地望着小室塔子,「明穗搞外遇?是她告訴你的?」
「咦,什麼?」丸岡幸弘瞪着女兒,聽見她驢脣不對馬嘴的叫喚,不耐煩地訓斥起來,「渾蛋,你給老子聽好!……不是子阿姨,是塔子阿姨。給我叫!……」
「這裏很好啊。」丸岡幸弘讚賞地說,「她不需要人看顧,放着也會一個人玩。小花,過來。」
「須藤明穗總是吹噓,她和老公有多麼恩愛,是真的嗎?」
那一瞬間,員工休息室的牆壁發出了傾軋聲,像捏糖般扭曲了。
「媽,繼續留在這裏,我恐怕會崩潰。」小室塔子激動地說,「在那之前,我最好離開,到遙遠的地方生活。」
「喂,小花!……」小室塔子顫聲呼喚,「你告訴我,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頭髮長不長?幾歲?跟我差不多年紀嗎?難不成她的頭在流血?喂,小花,快告訴我啊。」
小室塔子抓住小花的手,不自覺地用力過猛,小花哭着喊痛,塔子頓時回過了神。
面對這樣一個小孩子,我到底在幹什麼啊?八成是一夜無眠,纔會脾氣暴躁,情緒失控。
「小花,對不起,對不起喔。」小室塔子連忙緩和了語氣,「對了,小花喜歡畫圖嗎?」
小花擦着眼淚,點了點頭。
「那麼,你能用這些畫圖,一個人玩嗎?」
小室塔子將事先準備的蠟筆、圖畫紙和色紙等工具,依次放在了桌上,但是,小花並沒有看那些東西,又盯着塔子左肩後方的落地窗一帶。
小室塔子覺得,房間的溫度陡然下降了,她一陣哆嗦,提心吊膽地循着小花的視線回頭,只見到了拉上蕾絲窗簾的落地窗。然而,小花卻注視着空無一物的地方。
「什麼?你看到什麼了?」小室塔子顫聲問着,回望着窗戶。
此時,白色窗簾的另一頭,晾曬的衣物和丹桂叢之間,突然引發了一陣騷動。疑似一道人影幽幽地站了起來,緩緩地靠近了小室塔子。
小室塔子尖叫着後退,不過,開窗現身的是一名熟悉的男子。
「喂,塔子姐姐,你怎麼啦?」
「尾賀宏樹?」
小室塔子全身脫力,差點當場癱坐。
尾賀宏樹的指尖飄出了煙霧。店裏會抽菸的,只有尾賀宏樹和母親,尾賀顧慮到小室塔子,通常會去庭院裏抽菸。晾曬的衣物和樹木遮住了尾賀宏樹,所以,小室塔子瞧不清楚。
「糟糕,有沒有看到菸灰缸?」
總是擺在桌上的玻璃菸灰缸,此時卻突然不見了,尾賀宏樹東張西望,發現了小花。
「咦,這孩子是誰?」
小花若無其事地攤開圖畫紙,拿蠟筆畫畫。
「噢,是丸岡先生的女兒。他託我照顧一天。」
「咦,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不是有目擊者出來作證嗎?說在深夜兩點半左右,看到一名男子跑出了公園。不是跑到公園前面的馬路上,而是去了後山那邊。我剛纔去現場查看過了,那種只有動物會走的小徑,這一帶的人才清楚吧。」
「呃?」小室塔子不禁懷疑,自己哪裏聽錯了。
「明明有老公,卻玩弄年輕男人,誘引他們出錢供養自己,對吧?」
年紀最大的男子凌厲地掃視着店裏,視線停在小室塔子的身上。塔子宛如遭到了老鷹盯上的小動物,全身瑟縮起來,幾乎無法呼吸。
「哎喲,下一個要做什麼?能不能做小花喜歡的?那、那……」
阿姨?……
「早安,唐澤女士。」小室塔子連忙起身招呼,「很抱歉,如果您要買炸雞,可能得稍等了。」
現在店裏沒有孩童,那是小花的笑聲。如果她睡醒了,得喂她喫飯纔行。
小室塔子頓時停下了動作。
「噢,警方還沒有發出正式聲明,你別傳出去。雖然還沒有找到,但依照傷口的形狀來看,很可能是金屬球棒。」
那是穿着黑白條紋衣服的長髮女人……
小室塔子環顧了休息室後,嚇得頓時落荒而逃。
「會……當然會!」
「塔子姐姐。」
「啊,不,只是聽到了傳聞。」
「喂,你地還好嗎?」刑警扶住了小室塔子,話聲意外溫柔。
「燙到手了嗎?」
她會被帶去警察局嗎?
原本小室塔子有些害怕,小花又吐出什麼可怕的話來……
「長頸鹿呢?」
「還問是誰?大家都在說啊。」唐澤夫人一臉鄙夷地說,「從昨天晚上開始,不管去哪裏,每個人都在談論那個騷貨。」
小室塔子大喫一驚。記者告訴她,除了尾賀宏樹以外,須藤明穗還和多名年輕男子過從甚密。
「哇,小花也想做一樣的。」
「也、也對。」小室塔子附和地點了點頭,「呃,你說的金屬球棒是……?」
小花搖了搖頭,指着落地窗,像是焦急小室塔子怎麼不懂,尖聲地說:「馬的衣服。」
尾賀宏樹驚叫着,甩開了指間夾着的菸屁股。濾嘴燒焦的香菸,撞到了花圃裏的石頭彈起,掉在泥濘中。不久前母親剛重新種植球根,花圃一片光禿。尾賀說着「不妙,阿姨會生氣」,急忙踩熄,撿起了菸蒂。
對,小室塔子可真厲害——聽出那熟悉的聲音,塔子膝蓋一陣虛軟,抓着門把手當場蹲下了。
只見自動門打開了,四名西裝男子走了進來,顯然不是客人。這些人昨天來過,表示想看店裏的監視器畫面。他們正是負責明穗命案的項目小組刑警。
「小花,阿姨在店裏,有什麼事就叫我……」
小室塔子拖着沉重的腳步,獨自前往休息室,剛要開門,又傳出了聲音。
尾賀宏樹穿過茫然的小室塔子身旁,走出收銀櫃臺。尾賀總戲稱唐澤夫人爲「炸雞夫人」,待她離開就會調侃幾句,今天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怎麼?燙傷的地方還在痛嗎?」
「兇器呢?」
「菸灰缸?警方應該只提到是鈍器,誰告訴你是菸灰缸?」
小室塔子回望着麪包架上的手繪POP。上面熱鬧地貼滿了色紙折成的貓、兔子等小朋友會喜歡的可愛動物。
小室塔子回頭看着小花,倒抽了一口氣。
「不,天色很黑,看不清楚。但目擊者說是年輕人,大約二十幾歲。」
刑警要求配合調查的,並不是小室塔子,而是尾賀宏樹。
向小室塔子透露內情的,是接着上門採訪的週刊記者。
明穗的冤魂真的在這裏嗎?
原來「馬的衣服」指的是斑馬。小花在無人的空間裏,看見了穿斑馬條紋怪衣服的女人,這就表示……
小室塔子一陣錯愕。
小室塔子爲自己的傻氣憋笑了一陣,起身準備開門向母親道謝。
她會像這樣學摺紙。第一次折出的鶴,也獲得了稱讚。
小室塔子站立不穩,伸手抓住了棚架,上面的堅果零食和煙燻食品嘩啦啦地掉落了。
啊,菸灰缸……
「有這樣的傳聞嗎?不是金屬球棒,而是菸灰缸?」記者不可思議地望着小室塔子,「不過,那是亂傳的吧。室內也就罷了,命案現場可是公園。」
小室塔子困惑地望向庭院裏,晾曬的衣物中,並沒有馬的圖案。丹桂的甜香傳來,塔子渾身一顫,連忙關上了窗戶。
尾賀宏樹衝進了洗手間,小室塔子搬出了急救箱,尋找到了燙傷藥膏。她瞄向時鍾,接近開店時間。
唐澤夫人沒有理會小室塔子,不屑地開口問道:「據說,遇害的須藤明穗,她是你的朋友?」
警方只透露兇器是鈍器。那個菸灰缸還沒有找到嗎?
聽到小花的話,小室塔子的心裏一陣哆嗦,握着門把手的手滲出了汗水。這扇門的另一頭,小花在和死去的明穗玩耍嗎?
可是,真的是尾賀宏樹殺死了須藤明穗嗎?從公園逃向後山的二十多歲男子,真的就是尾賀嗎?
聽到對亡者毫無敬意的粗魯言詞,小室塔子的心頭一驚。
小室塔子恐懼得啞聲詢問小花。盯着微開的窗戶縫隙,小花回答:「馬。」
那真的是明穗的聲音嗎?
「你在看什麼?有……有人嗎?」
「沒問題。啊,要折長頸鹿,用黃色的色紙比較好。」
小室塔子焦急萬分,辯稱不曾聽過明穗提起這種事。但是,唐澤夫人不接受,執拗地追問,明穗是一個怎樣的女人。不管塔子講什麼,夫人都往壞的方向解釋,還不停地吐出「浪貨」、「妓女」等,小室塔子根本就沒有說過的偏激的形容詞,最後什麼都沒買就離開。
「怎麼,原來你不知道?尾賀宏樹和死者關係匪淺。」
「什麼?」
「太棒了!那麼,要是有大象和河馬,就會變成動物園。」
小花握住了蠟筆,彷彿定格在了原地。看到那副模樣,小室塔子也動彈不得。小花又注視着塔子的背後,似乎有什麼不該存在的某種東西。
掩埋屍體時,她似乎連同沾血的菸灰缸,一起埋進了土裏。如果找到了菸灰缸,上面應該會有小室塔子的指紋。
「她似乎是個了不得的蕩婦,真的嗎?」
「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這……這是誰說的?」
多麼離譜的誤會,她忍不住發笑。
小花正在跟什麼人交談?啊,一定是小花抱來的大娃娃。塔子這麼告訴自己,打開一條門縫,冷不防地四目交會——不,不是跟小花。小花坐在視線的死角,塔子看不見,丟在榻榻米上、逼真得詭異的娃娃,嘲笑般地仰望着小室塔子。
小室塔子做夢也沒有想過,須藤明穗會和尾賀宏樹有了外遇。明穗經常光顧店裏,或許不是爲了向塔子炫耀,而只是爲了來見尾賀宏樹。
聽見彷彿從腳尖爬上來的模糊女聲,小室塔子頓時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抓住門把的右手,猛烈地顫抖着,幾乎要震出聲響來了。
上完廁所的尾賀宏樹,臉色看起來很糟糕,身體似乎不太舒服,但受到命案的影響,客人比平常要多,無法讓他休息。
「啊,沒有,我去一下廁所……」
「先像這樣折成一半。對,小花真厲害。」
「不好意思,我去衝一下水。」
如果明穗的鬼魂附在了小室塔子的身上,這就代表是塔子親手殺害了明穗。塔子強烈希望明穗死掉的念頭,與失眠的影響,導致了她化爲「生靈」,徘徊在夢與現實的夾縫之間,用菸灰缸砸爛了明穗的頭。
男子目不斜視地走近了。
「咦,阿姨連長頸鹿都會做嗎?好厲害噢。」
「咦……你說馬?你看到馬了嗎?」
「還沒有找到菸灰缸嗎……」
「咦,丸哥的女兒?真的假的?一點都不像……」尾賀宏樹注視着小花,一時忘記了手上燃燒着的香菸,「哇,好燙!」
拆開送來的雜誌包裝並上架,面對着熟悉的例行工作,小室塔子背部卻冷汗直淌。陳列雜誌時,眼前的窗玻璃無可避免地,會倒映出她的身影。每次抬頭,彷彿會在左肩上,看見夢中的明穗,血流滿面的臉,塔子非常恐懼。
跟小花玩的不是明穗,而是母親。雖然她氣塔子、雖然反對她結婚,但喜歡小孩的母親,還是沒有辦法丟下小花不管吧。
儘管不願意相信,但是,小花在小室塔子得身後,所看見的穿斑馬條紋衣服的女人。小花不可能曉得明穗那天的穿著,她能夠說中,想必是目睹了明穗的鬼魂。
這麼一想,今天早上尾賀宏樹說,並沒有看到菸灰缸。夢中的玻璃菸灰缸,和員工休息室裏的非常相像。那是小室塔子從休息室裏拿出去的嗎?
「也不算朋友,我們就是從小認識……」
小室塔子總算放下了心,全身一陣放鬆。
話說回來,明穗居然背叛了須藤文彥……
小室塔子急忙拿麪包和果汁進入休息室,看見小花躺在榻榻米上,睡得正香。一早就被叫醒帶過來,小花一定很困。塔子替小花蓋上了毛巾毯,不禁羨慕起她來,同時也放下了心。
一陣高亢的孩童笑聲傳來,小室塔子嚇了一跳,挺直了背脊。窗玻璃映入眼簾,但是倒映在上面的,只有她憔悴到容易讓人誤會是鬼魂的面龐。
「阿姨會嗎?」小花激動地追問,「阿姨會做條紋馬嗎?」
早上的人潮過去了,總算能夠喘上一口氣,小室塔子想到,還沒有給小花喫早飯。
殺害須藤明穗的,似乎不是小室塔子。那果然只是一場夢。
不曉得從哪裏打聽到的,電視臺和雜誌媒體發現,小室塔子是明穗的兒時玩伴,於是找上門要求採訪,塔子根本沒有空覺得累。當然,塔子不可能在鏡頭前說明穗什麼,全部鄭重婉拒。
「對了,馬。阿姨幫我做一隻有條紋的馬。」
「須藤明穗在東京和關西,似乎也有男人,但警方強烈認爲,兇手應該是熟悉當地的人。」
麪包和果汁要放在桌上,所以,小室塔子將散落在圖畫紙上的蠟筆,收回到了盒子裏。挪開幾根蠟筆後,底下的圖畫躍入了眼簾。塔子拿起以黑白兩色蠟筆畫的圖,嚇得面無血色。雖然是出自幼童筆下的笨拙圖畫,但看得出是什麼內容。
年紀較大的刑警詢問塔子,小室塔子坦白說出了,明穗的屍體被發現那天,尾賀宏樹遲到的事情;但是,刑警不肯解釋,爲什麼要帶走尾賀宏樹。
「對方目擊到的那個人,就是尾賀宏樹先生嗎?」
昨天晚上的守靈儀式,塔子隨口敷衍,不小心對梨本真由美撒了謊。這個謊言傳遍了大街小巷嗎?居然還加油添醋,流言繼續擴散,會給須藤文彥添麻煩。
警方在須藤明穗的外遇對象中,找到了兩個符合條件的人。另一個是唐澤夫人的兒子——唐澤保仁。
「爲什麼?」小室塔子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七點一開店,唐澤夫人隨即上門了。平常她都固定在中午光顧,所以,小室塔子和尾賀宏樹還沒有備妥大量炸雞,不禁面面相覷。
尾賀宏樹語氣中帶着緊張的呼喚,嚇得小室塔子回過頭來。
什麼……色紙?
媒體一定會對明穗的外遇加油添醋,大書特書一番啦。一想到須藤文彥會無端受人恥笑和中傷,小室塔子心裏氣憤得幾乎想哭。既然明穗在外頭玩得那麼兇,她會被殺,不也是咎由自取?
背後忽然一陣陰涼,小室塔子回頭望去,只見買冰塊的客人,和收銀臺前的打工女孩正在交談着什麼。
明明應該不必再擔心了,她的體內卻冷到了極點,彷彿吞下了冰塊。
爲什麼小花會在塔子背後,看見穿斑馬條紋衣服的須藤明穗?
如果須藤明穗是遭到尾賀宏樹、唐澤夫人的兒子,或者其他外遇對象殺害,沒理由懷恨小室塔子……
接着,媒體便不斷地找上門來。儘管不安,小室塔子仍然忙於應付。暴風雨般的一天過去了,塔子對抗着逐漸模糊的意識,正在清點營收時,丸岡幸弘下班過來了。
這麼晚啦?塔子驚訝地望向時鐘。
小花都丟給母親照顧了,後來她一次也沒有去看過。
「你這麼忙,真是對不起。」丸岡幸弘向小室塔子致意,「小花乖不乖?」
小室塔子曖昧地點了點頭,問丸岡幸弘:「方便談一下嗎?」
她想在客人聽不到的地方,和丸岡幸弘商量一下,關於警方帶走尾賀宏樹的事。但是,大概是聽到丸岡的話聲,小花喊着「爸爸!……」像只小狗一般,從休息室裏跑了過來。
「小花,我來接你了。你有沒有乖乖的?」
丸岡幸弘抱起了小花。她沒有什麼表情,把五顏六色的動物摺紙遞給父親。
「你看,全是阿姨做給我的。」
「阿姨?」
丸岡幸弘望向塔子,小室塔子連忙搖頭:「不,不是我,是家母做的。母親手很巧,店裏的POP和摺紙都是她做的。」
「原來是令堂在照顧小花,真不好意思。」
「哪裏的話,能夠有機會陪小花,她應該滿開心的。」
丸岡幸弘想對小室塔子表達謝意,三個人走到休息室,但塔子的母親不在。
「阿姨剛剛走掉啦。」小花指着三樓,「說是玄哥哥的時間到了。咦,那個『玄哥哥』又是誰?」
現在小室塔子無法思考,先睡一覺再來想吧。
從來也不示弱的須藤文彥,這種時候恐怕沒有可投靠的朋友。此刻,他一個人在做什麼?
直到昨天,須藤文彥仍然是妻子遇害悲劇中的丈夫,此刻卻淪落成了慘遭妻子背叛、不知道戴了多少頂綠帽子的可悲的愚蠢烏龜。在自尊心極強又脆弱的須藤文彥心中,無疑是難以承受的屈辱。
須藤明穗家的門前,擠滿了媒體記者,卻沒有看到須藤文彥。難道他已經進屋了嗎?不,車庫裏不見他的愛車。那個空間彷彿連同車子吞沒了文彥,顯得極爲不祥。
明穗和文彥都已經不在世上,以爲總算能安心入睡,母親卻每天晚上,在小室塔子的枕畔摺紙鶴。原本猜想母親是在爲脖子受傷的塔子折千羽鶴,但繃帶拿掉後,她仍不停地折。
爲什麼?殺害明穗的不是我,而是二十多歲的男人啊!
再也不需要更多的話語。須藤文彥默默地凝視着小室塔子半晌,發動了引擎。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便遭遇旋轉着紅燈的警車包圍。
要是妥善祭拜,也許會消失。可是,小室塔子向打工人員和鄰居宣稱,母親去九州島島的親戚家了,所以,不能夠設置佛壇進行祭祀憑弔。
踩下油門,便能毫無障礙地墜落了。
看見怨恨地注視着她的母親靜子。
丸岡幸弘一臉消沉,但是,他也應該多少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很快地就點頭同意了。
尾賀宏樹果然不是殺害須藤明穗的兇手,警方想必是找到了,足以證明小室塔子是真兇的證據。
「情急之下,他想抓我當人質逃走。」
丸岡幸弘似乎反應了過來,微笑着說道:「那就不打擾她看電視了。方便在這裏等到節目結束嗎?」
靜靜地、緩緩地,她連夢也不做了……
不管小室塔子如何懇求,母親就是不肯罷手。即使不怕母親的鬼魂,早上醒來一看,牀鋪遭到無數紙鶴淹沒的景象,總讓她不寒而慄。就算睡着,也覺得會在夢中,被帶去另一個世界,於是她更加恐懼入睡。
小室塔子坐上了他的汽車,須藤文彥喃喃自嘲,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陷入了沉默之中。
警方嚴密包圍了須藤文彥,抵抗也是徒勞。文彥很快被制服,遭到了逮捕。
須藤文彥的車真的在那裏。
熟悉當地,並且與明穗有親密關係的二十多歲年輕男子,除了尾賀宏樹和唐澤夫人的兒子以外,還有一個人。
儘管有着千言萬語,但是,須藤文彥那張緊繃的側臉,就像在拒絕一切。小室塔子一句話都說不出口,與須藤文彥並排坐着,望着漆黑的湖泊。
「是這樣啊。」丸岡幸弘豁然開朗地點了點頭,「不,儘管如此,我實在不認爲他是兇手。」
①應該是《我的名字叫金三順》,劇中男主角名叫玄振軒,是位大酒店的東家。
母親默默地聆聽了小室塔子的話,臉上浮現出了得意的笑,像在說「你看吧」。
昨天丸岡幸弘和小花來探望她。
因此,她得以斬斷對須藤文彥的迷戀,與丸岡幸弘展開了新的生活——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但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這個選擇,再次拆散了兩人。
小花向無人的空間遞出了色紙,丸岡搶過色紙,努力冷靜地問四歲的女兒:「小花,你到底在跟誰說話?這裏沒有人啊。」
小室塔子迅速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前往湖畔。不吉利的想象不斷地在腦海裏膨脹着,她急切地走在黑暗的夜路上。
小室文彥微微點頭,憔悴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淡笑,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白天,母親不會對她做什麼,也沒有出來作祟,只是靜靜地站在附近。可是,一到夜裏,她就會摺紙。
合理主義者的丸岡幸弘,抓住了指着牆壁的女兒的手,告訴小花那是幻覺,不可以在別人面前亂講話。
「好。我會另找時間道謝,請務必轉達我的感激之情。」
小室塔子暗暗想着,即使小花拿出了阿姨做的動物摺紙,當成不是幻覺的證據,丸岡幸弘仍然會說服小花,堅稱那不存在於現實中吧。儘管那些摺紙,精巧到四歲孩童絕不可能做得出來。
「咦,有哇?」
「摺紙的阿姨。」小花天真爛漫地說,「爸爸,你真的看不到嗎?喏,阿姨穿着有馬的衣服。」
磨刀般刺激神經的煩人聲響近在耳邊,一直持續到早晨。
須藤文彥沒有看着小室塔子,而是注視着湖上的一點,彷彿渴望前往那裏。暗淡無星的天空與湖泊沒有界線,偌大的空間好似在招手引誘觀賞的人。只要投入它的懷抱,就能夠得到永恆的安眠。
小室塔子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了一幕情景。十年前,每當在塔子家裏遭受屈辱的待遇,須藤文彥就會驅車前往湖畔。
直到須藤文彥挾持塔子當人質,小室塔子總算醒悟了,這麼想的只有她。
可是,小室塔子還是有些羨慕,遭到丈夫須藤文彥殺害的明穗。畢竟,這證明文彥就是如此深愛着她。
「阿姨,今天做熊貓給我。」
丸岡目睹女兒朝空蕩蕩的牆壁揮手,開心地說話,嚇了一大跳。然而,現在,小室塔子也看得到小花眼中的景象了。
沙沙、唰唰、沙沙、唰唰……
「我也有同感,不過,我打尾賀宏樹的移動電話都不通。」
「如果要見母親,最好再等一段時間。」
丸岡幸弘接着說道:「啊,來店裏的路上,我看到媒體像鬣狗一樣,團團包圍住被害者的家門口。那應該是死者的丈夫吧。」
「我們重新來過吧。」小室塔子完全沒有考慮後果,衝動地脫口而出。她總是想得太多了,最後哪裏都去不了。所以,不如什麼都別想,將一切交給命運安排。
唯獨須藤文彥,我不希望他看見我被戴上手銬的樣子。
「大概他還在做筆錄吧。」丸岡幸弘推測,「真是令人擔心,先暫時觀察情況,再決定要不要通報總公司吧。我也調查一下,有消息會跟你聯絡。」
遭利錐刺中般的痛楚,掠過了小室塔子的胸口。
只要母親在這裏,小室塔子就最好不要離開。她必須留在這裏,守住那個小得可憐的庭院,以免任何人發現。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抓起菸灰缸砸的,穿斑馬條紋衣的女人,並不是須藤明穗。
小室塔子向丸岡幸弘解釋,尾賀宏樹似乎和明穗搞過外遇,有人目擊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逃離了命案現場。
須藤文彥承認殺害了自己的妻子明穗。
所以,小室塔子決定,跟着丸岡幸弘前去美國。
當時,自己爲什麼不拋下父母,和須藤文彥私奔?要是鼓起勇氣,此時她應該過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文彥也不會被明穗害得這麼慘。
小室塔子明白,最好將庭院的花圃中——包括挖起花卉球根、埋入血淋淋的玻璃菸灰缸、遭樹枝勾破的斑馬紋條衣及底下包裹的事物,用水泥封起來,永遠住在這個家裏。
感受到汨汨湧出的鮮血溫度,小室塔子不知所措,突然想到一點。
丸岡幸弘收拾妥當,準備帶小花回去。小室塔子附耳告訴了他,關於尾賀宏樹的事,他不禁睜圓雙眼:「咦,尾賀宏樹怎麼會……?」
「去沒有人知道我們的遠方吧。」
目送丸岡和小花離開以後,小室塔子實在坐立難安,於是將店裏交給打工女孩,獨自外出了。她猶豫着要不要跟母親說一聲,但是,如果問起她要去哪裏,可能免不了一場爭吵,她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雖然那裏是人造湖,卻徹底融入到了周圍的景緻裏,毫無人工的痕跡。須藤文彥會把自駕的車子,停在綠意盎然、景緻夢幻的湖畔,兩人默默看着陰暗的湖面,直到文彥恢復平靜。
小室塔子邁開了腳步,四處尋找小鋼珠店和家庭餐廳的停車場,結果都沒有發現須藤文彥的車子。
小室塔子一直以爲,父母反對她和須藤文彥結婚的主要理由,是文彥小她十歲。當時須藤文彥才十九歲,尚未成年。難不成父母當時已經看透了,須藤文彥暴躁易怒的性格?
不,警方會出現,是跟蹤我,一路追蹤到了這裏。
總之,小室塔子現在想睡覺。
小室塔子一時無法理解,這發生了什麼事,想回頭看一眼須藤文彥,卻遭到刀鋒劃破了喉嚨。
只是,現在須藤文彥並沒有看着湖。發現他趴在方向盤上的身影時,小室塔子差一點兒就停止了呼吸,以爲晚了一步。她拍了拍車窗,文彥全身一震,神情像是撞見了鬼。
就在十年前兩個人手牽着手,隔着擋風玻璃,眺望着似乎要將人吸進去的湖畔。
須藤文彥把妻子明穗的屍體,丟在了公園的樹叢裏,準備回家。不料,一對年輕情侶擋住了去路,於是他驚慌地逃向後山。將擦掉血跡的球棒埋在了山裏後,他踏上了歸途。然而,球棒上殘留的明穗血跡和文彥的指紋,成爲了犯罪的確證。
小室塔子向丸岡幸弘坦言,母親反對兩人的婚事。
一陣風吹得草葉嘩嘩作響,鏡子般平靜的湖面上激出了漣漪。
於是,小室塔子清楚地想起了一切。
小室塔子擔心着脖子上的繃帶,告訴枕邊的母親。
這麼一提,尾賀宏樹和須藤文彥一樣,高中的時候都打過棒球。據說兇器可能是球棒,而尾賀即使持有金屬球棒也不奇怪。
然而,她的精神狀態瀕臨極限。
那是母親每個星期必定收看的,比三餐重要的韓劇①。
如同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
十年前,須藤文彥說,小室塔子就是他的另一半。即使自己跟明穗結婚,文彥和我應該也會永遠渴望彼此。因爲我們纔是命中註定的一對……
或許是感受到了小室塔子的心情,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須藤文彥終於擠出了聲音:「如果……那時能跟你在一起……」
不管是前進或者後退,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都無所謂了。
難道結束了告別儀式,帶着一身疲憊回家的須藤文彥,因明穗成爲了媒體的獵物嗎?
小室塔子這麼想着,開門想逃,但是,從背後架住她的不是別人,竟是須藤文彥。
那天晚上,須藤文彥聯絡明穗,說要在公司裏過夜加班,不料工作卻提早結束了。回家途中,他目睹了妻子在公園裏,和年輕男子相互摟抱,於是一時氣憤,返家拿金屬球棒打死了明穗。
如果母親憑附在這個家裏,只要離開了,小室塔子就能夠解脫了。
車子緩緩地前進了,小室塔子以爲,須藤文彥選擇投湖自盡,他卻切換成倒車,返回來時路。
須藤文彥以冰冷的刀刃,抵住了驚詫的小室塔子得咽喉,朝刑警大吼:「不準靠近,否則我殺了這個女的!」
「我夠好笑的吧?」
然而,萬一不是……
「文彥!……」小室塔子透過降下的車窗縫隙詢問,「你還好嗎」
小室塔子得心裏一陣恐慌,幾個眼熟的刑警來到了她得面前。那是帶走尾賀宏樹的刑警。
不,就算室丸岡幸弘試圖說服,小花也不可能相信。因爲小花確實看見了。
眼窩深陷、臉頰瘦削,外表和十年前一樣年輕的須藤文彥,這幾天竟一口氣蒼老得宛如另外一個人。
「你仔細瞧瞧,誰在那裏?」
以爲遭到明穗附身時,小室塔子害怕得不敢照鏡子。奇怪的是,不曉得是不是親人的緣故,塔子現在一點都不害怕了。待在店裏時,她甚至會埋怨母親呆呆站着,怎麼不幫忙補充架上的飯糰?
那座湖也是這一帶知名的自殺勝地。
發現這座小庭院盛開的丹桂,散發出濃烈得宛如腐爛果實的毒臭,公園的丹桂根本比不上。不是嗅入鼻腔,而是滲透進了全身毛孔、近似刺痛的醜惡氣味,那是丹桂吸收母親血肉,所散發出來的異樣氣味。
或許遲早有一天,丸岡幸弘也會像小花或塔子一樣,變成看得見。
「謝謝,麻煩你了。」小室塔子行了一禮。
是小花。小花「看得到」。
和須藤明穗在一起幽會的是唐澤保仁,但在須藤文彥去拿兇器的時候,唐澤保仁遭到母親帶走,所以,他並沒有看到兇手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