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th STAGE
《狂戀聲優寶貝》 · 木本雅彥 · 1.7萬 字
我寫的變身程序已經超過一百個人下載,大約可以得到兩萬圓左右的進帳,拿來當零錢花一點也不嫌少。
這就是我的生活。
有限的收入、有限的同伴、有限的世界。因特網這片茫茫大海,儘管是由數以億計的使用者彼此共有,然而我在網上實際交談的對象,卻只限以老爹爲首的一小部分人。
我對這般有限的生活型態感到滿足。
然而,自從沙奈歌進入我的世界,我的生活領域便悄悄擴張,生活重心也開始出現偏移現象。
即便如此,今天我依舊來到路邊小棧劇團參觀他們團練。
團練地點是由沙奈歌的學校出借劇場,提供劇團使用。看來他們基本上也是學校認可的學生社團之一。我之前一度以爲大關的劇團擁有獨立的辦公室跟劇場,看來這種業餘劇團怎麼說都不可能應付那種奢侈的支出。大關曾說,自己的劇團不過是個戲劇社規模的團體。看來並非什麼謙遜之詞,事實就是如此。
然而團員們的意識可是職業級的。
他們這般執着的態度,只要曾經努力朝着某個職業領域邁進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至於這羣人在演技方面的表現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雖然舉出一些真正的職業演員跟他們比較之後,孰優孰劣可以一目瞭然,不過我還不至於狂妄到以一個外行人的立場,去評論兩者之間的差別,至少現在完全不懂戲劇的我不會。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的人數會不會太少了點?
在舞臺上練習的僅僅只有三位團員加上大關一共四個。相較之下,前來見習的沙奈歌、椎名,還有我,另外再加上山野邊跟伊葛雷司的佐佐木社長一共五人,若是沒有說破,還真不知道究竟誰纔是被參觀的對象。
「唉,其實我們才結束一場規模比較大的公演,大家都還在休息階段。一些已經決定就業方向的人,都全心投入那方面的準備工作;還沒有決定的人也都忙翻了天:剩下的那些團員,則是得要彌補公演前一些兼職工作的請假時數。多數團員都空不出時間來了。」
儘管大關說得煞有介事,不過聽在臺下的我耳裏,怎麼說都欠缺一點說服力。
「A、I、U、E、O、A、O」
寥寥可數的團員正在臺上進行發音練習,看起來實在有點淒涼。
話雖如此,團員們卻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他們彷彿對於現在的練習內容沒有半點懷疑,表情顯得非常認真。這種感覺讓我覺得非常詭異,差點連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了。
沙奈歌帶着一臉嚴肅的表情看着他們練習,一旁的椎名眼神雖然一如往常冰冷,卻也透露出認真的氣質。在這樣的氛圍之中,我究竟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好呢?
我的自我定位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原本穩若盤石的自我認知,在沙奈歌的聲音誘惑下逐漸鬆動,最後來到現在這般田地。環顧身旁的沙奈歌、椎名,還有臺上幾名並排練習的團員們,心裏頓時湧現出音樂劇在配樂中就要開始的錯覺;接着彷彿演員們紛紛手牽着手,用盡所有力氣牽動聲帶和瞼部肌肉,表現出笑容踩着舞步進場。我被想象中畫面裏的笑容牽引,臉部肌肉也勾起嘴角的笑容;過去宣示着我獨特人格的節奏,今日在這羣團員的發聲練習中受到強烈干擾。察覺到此事的我,慌慌張張地運動整個臉部的所有肌肉與關節組織,努力裝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樣。
此時大關不知道是否看到場邊參觀的羣衆全都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也或許是因爲團員出席數不夠讓他覺得很沒面子,只見他終於忍不住對沙奈歌還有椎名招手,問她們是否一起參加練習。談話中,他有意無意地將眼神瞟向佐佐木社長方向,暗示兩人這是個毛遂自薦的機會。
受邀的沙奈歌與椎名找不到理由拒絕,答應後便到後臺換衣服去了。經過十分鐘左右,原先的四名團員加上換了運動外套的椎名與沙奈歌又重新開始練習。事實上,大關也順便問我要不要一起參加,不過這個問題顯然是白問了。我的答案當然是「N」。
一個人獨自進修、一個人成長、一個人爲自己的人生而戰,以自己這種生活方式爲傲,除此之外別無所求。大關是她唯一認可夠格成爲自己人生伴侶的人,也期盼這樣的渴望成真。
話說完了,若是我們一起回到劇場去肯定會引入遐思,因此椎名先走出樓梯口,而我則等了三分鐘左右才又回到走廊上。
椎名沒把話說完,只是自顧自地搖頭,表現出一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模樣,像極了西洋電影裏的大明星:難道此時的我儼然成了她練習演技的對手不成?
「你」
「沙奈歌也是認真的。」
此時正巧是山野邊跟「企圖心社長」離開劇場的時候。我跟他們擦身而過,在點過頭後,我聽到他們提到沙奈歌的名字。多走了三步之後,我終究按捺不住轉身,卻只看到他們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教室門裏。慌張的我伸長頸子,企圖窺視教室中的模樣。這好像是一間普通的會議室,沒有其它人在。在他們進去之後,門便關了起來。
「沒有啦!像姬野那種典型的人才應該加入伊葛雷司。」
「Y。」
「有點事。」
是啦,至少是想要成爲聲優的契機不一樣,不過沙奈歌的想法我能瞭解。如今她已經能夠理解聲優這種職業究竟有多了不起,她現在對於自己這般嶄新的體認懷有深刻感動,而且非常認真地思考成爲聲優這件事。她跟以前的沙奈歌已經不一樣了。
「這樣啊」
「是沒錯,大部分的團員都不怎麼樣不過大關的實力無庸置疑。他雖然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不過他領獎學金可不是領假的,這個劇團只要有他在就好了。只要我們連手,這個劇團就會有夠水平的演出。至少,我一定會讓這個劇團成長到能夠在公演中得到高度評價的水平。」
「這樣啊」
所謂人性,就是會一頭栽進自己認爲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裏去。我受到這種天性驅使,跟着椎名一同走出去。
總而言之,所謂戲劇這門學問,其實遠比過去我印象中更來得深奧。今天我算是徹底體認到了這點。
「乾脆買套餐比較便宜。」
這樣啊,看來我暫時沒必要擔心會跟他們碰頭了。
「不過這還是不構成妳加入劇團的理由。」
我逐漸開始理解椎名這個人的想法,她想和大關一起手牽着手旋轉。她希望能在自己跟大關的手掌間找到世界的中心。而且,就算這個世界最後只剩下他們雙手環抱的一小圈也無妨。
「好,就這麼辦。」
身後專校那棟高樓大廈呈現一貫的灰色,柏油地板依舊一片漆黑,而我的心靈此時亦彷佛受到這兩種顏色的影響,蒙上一層陰影。
我取下耳機,稍微活動一下肩膀。看來椎名說伊葛雷司是問只走偶像聲優路線的經紀公司,看來所言不假。
「人家纔想說是不是要丟下你自己先定呢!」
「放着不管這兩個人會一起完蛋,而且一般業餘劇團的公演以赤字或失敗收場也是常有的事,並非什麼太過嚴重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椎名怎麼看待這樣的結果。」
「你開什麼玩笑呀!難道你不知道那間經紀公司是專門培養偶像聲優的嗎?那種公司」
「那就請你叫她不要參加這個劇團,我不想跟這種都沒有心的小女生一起演戲。」
「這種說法令人感到厭惡。」
我搜集到極爲重要的情報,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沙奈歌。爲了平息她的怒氣,此時只能拜託速食貢品奏效了。
「什麼?」
「不過佐佐木社長,這件事我之前已經跟椎名提過了。不過她表明暫時想要將所有心力都投注在大關的劇團上。」
「目前沒有。畢竟每天去找他們的碴,怎麼看都像是國中生的行爲,大概只會帶來反效果。我想最好還是從長計議,讓他們在舉辦重要活動時以失敗收場會是最好的辦法。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得先讓他們準備展開一場稍微盛大一點的活動。」
「從她剛剛參加練習的情況來看,她確實相當拚命。不過可惜的是,那個劇團裏的團員全是些外行人,加入那個劇團對她來說不會有任何收穫的。」
「他們很業餘呢!」
「她可厲害了。當然免不了還是有些稚嫩之處,不過即便在她經驗還不夠豐富的情況下,竟然可以表現出如此高超的水平,這可真了不起。而且扣掉這些不說,努力跟熱情這兩種態度卻也毫不輸入。這種企圖心值得嘉許!她的能力如此突出,卻同時擁有這般旺盛的企圖心我想得到她,甚至希望她現在就加盟我們公司。」
我首先掃描過這個空間內的無線網絡,並建立關聯。這個無線網絡似乎是學校爲了提供給學生使用所設,因此並沒有設置聯機密碼,天助我也。接着我確認過這問會議室的編號,以此爲線索搜尋名稱轉換服務(NamcService),得到該會議室中視聽設備的IP位置,送入魔法封包後便成功啓動網絡喚醒功能。漂亮!
「是啊。關於這點,我有事情想跟佐佐木社長商量」
「我說姬野啦!你是她男朋友吧?」
「妳喜歡大關吧?」
對我而言,所謂學校這種東西,不屬於收束或發散的任何一種概念,而是一束螺旋形象的延伸。雖然給人一種永無止盡的感覺,卻終究會在結束的那一刻冷不防地遭到斬斷。就好像螺絲釘的弧線終會終止,我的高中生活亦將在三個月後永遠成爲過去。我要畢業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很難實際掌握三個月後即將到來的那個休止符,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感受,不過所謂的高中生活,似乎就是會在那些濃縮各種升學目的的行程中唐突結束。
如果需要仔細分析一個人的企圖,最輕鬆的方法便是直接站在那個人的立場思考。比方說站在我的角度以我的價值觀來衡量這羣人,那麼除了沙奈歌之外,其它都不是我視線的焦點,就這麼簡單。雖然這個例子舉得不算貼切,不過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待會會讓你跟她碰頭的,反正我們幾個回家的方向全都一樣。」
椎名此舉確實勾起我的興趣,她不但找我攀談,還要特地換個地方說話,這樣的舉動讓我覺得非常詭異畢竟這種事過去從沒有發生過。
如果我們自以爲了解所有人心中各式各樣的思維,就可以推知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就我而言,我的氣量不可能如此龐大,腦中早已充斥着各式各樣複雜的情緒:再說,以怪客行徑獲得的情報,對我而言實在有些沉重。我想將這份棘手的情報封印起來,不過這麼做能不能帶來理想的結果呢?
「喜歡呀!雖然一切纔要開始,不過今天真的很愉快。我有一羣一起奮鬥的新夥伴,也覺得自己應該開始認真看待一些事情了。」
耳機裏傳來椅子喀啊喀啊的聲響,我於是趕緊將PDA斷線,取下耳機放入口袋,從樓梯間裏探出半張臉,企圖窺伺走廊邊從會議室裏走出來的兩人行進方向所幸他們最終是往反方向走去。我在心中默數一百秒後,才走出樓梯間。
「要去哪裏?」
「不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椎名會繼續執着於大關的劇團。站在校方的立場,比起看她把心力投注在這個業餘劇團,我們當然更希望她加盟伊葛雷司,豎立本校畢業生可以成功跟經紀公司簽約的事例我想這麼做對她個人來說也是比較好的結果。」
「社長,你覺得姬野怎麼樣?」
「原來如此。如果能夠藉此讓椎名回心轉意,我想這也不會減損她在我們公司底下的企圖心。」
不過我想就算對方也這麼想,她也不會任由這句話脫口而出吧?
「漢堡跟薯條。」
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我才終於明白所謂即興舞臺創作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大概是我今天最大的收穫吧!
「你來一下。」
我們一同邁開腳步。
「你說的沒錯。她這種對於外行人劇團如此執着的反應,怎麼看都覺得是一時鬼迷心竅罷了。我希望這女生可以把視野放得更高、看得更遠。」
我沒有回到劇場,轉身又回到方纔的樓梯間躲起來。
封印吧!此時此刻的我,決心暫時將這個意外取得的訊息深藏在心裏。
我來到校門口,沙奈歌已經等在那兒。
「拜託你要那小女生幫幫忙吧!」
「你真這麼肯定嗎?算了,在劇團活動期間慢慢就會證實這點了。我打算藉由這個劇團來提升自己的實力,所以對我來說,比起加盟伊葛雷司,此刻劇團的工作更爲重要。」
接着將PDA接上視聽裝置,開啓其中的語音通訊功能後,再把PDA接上耳機收聽現場回傳的談話內容。所幸會議室裏的屏幕並沒有維持在開啓的狀態,也沒有被此時待在會議室裏的兩人開啓。雖然此時該視聽裝置的液晶燈號可能會出現閃爍的狀況,不過我只希望他們不要注意到。話說回來,即便他們察覺,一般人大概也不會知道自己遭到竊聽吧!
結束短暫的伸展操與發聲練習後,緊接着便是即興舞臺創作的練習。
這可不妙。相當不妙。如果要說什麼東西不妙,那是因爲在這間會議室門闔上的瞬間,我看到裏面有一片屏幕,同時瞭解到它是一間視聽室。
對方正面開炮了。雖然是意料之外的話題,不過椎名的第一波攻勢毫不拐彎抹角,迎面就是一記正拳。
今天爲了沙奈歌,掏腰包點的漢堡超值全餐爲我帶來一種贖罪的心理。爲了填補這份心情,我還順便幫她點了一塊炸雞。這讓沙奈歌惡劣的情緒一下子扭轉過來,而我心裏也因此得以稍微好過一些。
「那小女生?」
椎名是孤獨的,她是一名以成爲職業聲優爲目標的孤傲專校生。
此時山野邊刻意壓抑說話聲量,而我則隨着他聲音改變的同時,調高PDA的音量。
「具體來說呢?」
「這、這樣啊。那麼關於椎名的部分」
「最好是一句『有點事』就可以含混帶過啦!大關跟椎名都已經先回去了;剛剛佐佐木社長還有山野邊老師也都走了。那個社長還特地跑過來問我,是不是有保持企圖心呢!」
「然後呢?」
這傢伙一定能夠成功不,說什麼我都希望她能夠成功。
「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椎名低下頭說道。「那是一部黑白西洋電影。我想它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作品吧!名字我也記不得了。不過那部電影中描述火災燒掉整棟洋房的場面,卻讓我記憶猶新。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女主角毫不畏懼火勢,雙腳穩穩踩在地板上對男主角說出了我愛你。她還說:『雖然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不過如果一定要選擇一位人生伴侶,那麼那個人肯定就只有你一個。』她的聲音非常宏亮,那個宏亮的聲音也讓她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我覺得這樣的女性,才能說是一個擁有成熟魅力的美女。然而,當我跟母親說這個女演員的聲音很棒時,她卻告訴我,那是替電影重新配上日文發音的聲優所配製,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聲優這種職業。而今天的我,同樣還是以那位女聲優當作自己追求的目標。」
她其實非常單純,就跟我一模一樣。換成是我,肯定可以跟她心靈相通。
「這個提議有點危險。真要這麼做,難道不會對大關的職業生命造成創傷嗎?」
「我覺得我們該想想辦法讓椎名放棄那個劇團。」
「態度認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生爲人,絕對不可以沒有企圖心。即便技巧不夠純熟,那種拚命努力的態度,也可以成爲回報給支持者的條件。有這種人格特質的聲優,我們公司其實也是相當重視的。不論技巧純熟與否,有沒有企圖心纔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不過比較可惜的是,這種新人幾乎可以說是多到氾濫了。」
雖說非禮勿聽,竊聽行爲更不可取,不過既然讓我聽到他們打算談論沙奈歌的事情,要我遵守這樣的道德規範是強人所難。
「很糟。技巧再怎麼不純熟也該有個底線,這個女生完全上不了檯面。」
「他沒有企圖心。也許實力真的不錯,不過他實在太缺乏企圖心了。再說他是個男生,很遺憾地,本公司沒有跟男聲優簽約的打算。」
「你到底到哪裏去了?」
「對大關來說,今天出席的團員碰巧都是些在實力方面會讓他削麪子的,我也不能說什麼。不過大關本身的實力相當優秀喔。他跟椎名一樣是本校的獎學金學生。所以說,如果佐佐木社長您可以一起簽下大關的話,本校可說是感激不盡呢!」
我取出拙在腰上的PDA,解除PDA的按鍵鎖。這東西雖然看起來只是一臺PDA,不過即便要它作爲一臺電腦,功能方面也綽綽有餘,足以擔任藉由因特網執行入侵式攻擊的機器。
竊聽這種行爲在因特網領域中屬於非法入侵行爲之一,行使這種行爲的人有別於「計算機駭客」,一般通稱爲「怪客」。方纔我的所作所爲便是屬於怪客領域。事實上,對方的防禦措施非常鬆散,即便可以輕鬆入侵,也沒什麼好驕傲的。不過像這般以怪客行徑獲取的情報究竟有多少價值呢?此時雙腳步行在走廊上的我,反覆思考其中的正當性。
「這邊就可以了。」
嗯
事情麻煩了。這件事情既麻煩又沉重,而且令人難以置信。不,雖說這件事情令人感到震驚,卻不見得難以預料至少是個非常特殊的案件。
「我很懷疑,事情真的可以進行得這麼順利嗎?或是你已經有什麼對策了?」
如此這般
「我想要成爲聲優的渴望跟姬野不一樣.」
椎名的腳步帶我來到走廊,順着樓梯走到樓層中間的平臺上。
「不過本人可是相當有幹勁喔。特別是最近,她在課堂上的表現相當專注呢!」
「比如說,我們得想辦法利用這個劇團不成熟的地方,塑造一個跟椎名無關的原因,讓劇團公演以失敗收場之類的。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只要讓她理解到這點,其實距離我們想要的結果就相去不遠了。」
練習結束,第一個換好衣服走出來的人是椎名。她看到我獨自坐在位子上便梢梢抬起下巴對我開口:
椎名站在幾階高起來的樓梯上低頭看着我,那一對原本就處在高處的眼眸,此時的位置更高了,以銳利的視線筆直貫穿我的意識。
除此之外,我也瞭解到沙奈歌的演技比起其它團員其實並沒有差到哪裏去;同時我也確實體認到椎名壓倒其它團員的超羣演技實力。原來領學校獎學金的學生這麼厲害。不過話說回來,椎名自己究竟會怎麼看待周遭團員都比自己差勁的事實呢?我不認爲她會簡簡單單地只將這次的團練當成是對佐佐木社長展現實力的機會。
「她嘴裏這麼說,其實不過只是想見到那些有名的聲優罷了不是?她不是也認爲只要進入聲優界,周圍的人就全都是喜歡動畫的人?我一想到自己跟她處在同一個劇團,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既然如此,那妳直接加盟伊葛雷司不就好了。」
「沙奈歌一樣也是以職業聲優爲目標。」
「沙奈歌」我對着走在前方的女生問道:「妳喜歡這個劇團嗎?」
「我在等沙奈歌。」
看來她是先衝過澡纔出來的。一陣類似沐浴乳般的化學香氣,從椎名身上飄來搔弄着我的嗅覺。這是所謂成熟女人的氣息嗎?是有什麼陷阱不成?我會被她喫掉嗎?
到了今天我才真正掌握到椎名的想法。
現在的我還是個小鬼,無法瞭解未來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模樣,更無法理解什麼樣的現實才能爲所有人帶來幸福。不過,如果這樣的狀況讓沙奈歌感到滿意,那就罷了。
面對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我似乎該去思考安排什麼節目,卻也着實體認到升學考試在即,現在並非玩樂的時間。然而此時周圍一片輕鬆愉快的氣氛,這些人們所處的現實世界,又是另一個與我的時間並行的平行空間。
同班的本田跟鈴木每天放學後都得去補習,於是電玩遊藝中心便成了他們在兩個行程問短暫的喘息時間。鈴木在補習班交到一個女朋友,現在正拿着她的照片,遊說我們加入愉快的補習生活。
「廣野,聖誕節可不能打光棍,一定要痛痛快快好好玩一場,你說對吧?」
「沒興趣。」
「我倒是已經決定好囉!你看這個,『一般戀愛中的情侶應該要這麼過耶誕!彙集十二項耶誕的常識檢定!』這篇報導寫得很詳細呢!廣野,你要不要也看看?」
「我沒興等等,讓我看一下。」
「對吧,對吧?總是要看的吧!讓我詳細說明給你聽。」
雖然這東西其實真的無關緊要,不過聽到「常識檢定」這幾個字總讓我放不下心,決定還是聽他說說好了。
不過話說回來,大家的腦子裏始終還是以升學爲重。雖然我一天到晚將「輕而易舉」四個字掛在嘴上,實際上也逐漸將升學考試的重要性向上提升。
附帶一提,我的耶誕行程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計劃不對,甚至可以說我對此還懷抱着滿滿的幻想。這點對於一般戀愛中情侶的常識檢定,搞不好相當不利。至於沙奈歌呢?
對,她此時依舊熱中於自己的劇團活動。
現在的沙奈歌分配給劇團活動的時間比重日漸增加,彷佛其它事情都無法吸引她的注意般。
我們的生活大致依循着上述情況直到耶誕前夕。這天,我在放學後讓老爹約了出來。
今天也是結業式的前一天,室外的氣溫降到冰點。一羣婆婆媽媽走在街上討論着「今年第一波的寒流」,卻也忘了她們口中的「今年」其實也是從冬天開始的。不過就連上下課的學生們,不知何時也開始圍上圍巾這一道重裝備畢竟考生是沒有權利感冒的。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高三生的課業幾乎已經全部結束,在學校的時間都是學生自行自修。這些時間該怎麼運用,全交到學生的自主性上。所謂自主性這個字眼就有如魔法一般,懂得妥善運用的人就是知道如何妥善運用。對於不懂的人,「自主性」這個詞彙就好像不存在一樣。不過令人感到害怕的結果是,考得上的人就是考得上,會落榜的人終究會落榜;跟這個人努不努力一點關係也沒有。像這樣的結果其實也就是源自於「自主性」三個字的因果論。
我在自習的時候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看到一羣高一學生在操場上長跑。他們跟沒有權利感冒的我們不一樣,即便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依舊被「毅力」驅使着,不斷面對冰冷的空氣。
窗外儼然就是一副冬天景象。我儘管明白自己此時已經身處考試在即的時節,心情上卻沒有辦法融入當前的狀態,充滿了違和感。一方面是沙奈歌的事、椎名的事,還有爲何我非得爲她們擔心不可這件事情也不斷困擾着我。
我一邊解着自己安排的最後一道習題,一邊茫然地思考着。一般物理跟數學方面的習題,幾乎都只是從固定模式中組合出來的題目而已。這麼一來,我是不是可以運用計算機運算自動產生這些題目,然後讓計算機自行解析呢?記得老爹曾經說過:「所謂微分方程式不過都是使用代號書寫,其中較爲簡單的問題是可以用簡單的程序加以運算的。這方面的問題你會在大學的時候碰到,所以敬請期待吧!」
唉呀,就在我思考這個問題的短暫時間中,胸口那份糾結的情緒忽然失去蹤影。要是我能夠成天只想着計算機相關的事情該有多好?再怎麼說我可是一個計算機黑客,這纔是我該擁有的生存之道。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這本是233℃的新刊嗎?啊,沙奈歌,不好意思,可以借我看一下嗎?謝謝。哇啊,真棒!你們出的書每次都很有水平!該怎麼說呢?跟那種耽美系的畫派完全不同,像這種線條的感覺給人一種果斷的勁道:簡化到一定程度的角色描繪方式搭配極度精緻的背景,這種高反差帶出來效果真是捧呆了!還有這個故事的結構跟設定也很棒,跟那種沒有高潮、沒有結局、沒有意義的BL系漫畫截然不同,以故事的完整性來說非常出色。是一步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呢!喔這次的兩個主角是在偶然的相會之中,逐漸區分出彼此攻受的兩種性向呀?真有深度。其實我覺得所謂BL這種表現,應該是基於那種對於中性魅力的憧憬所產生出來的。即便主角都是男生,不過在畫法的表現上,其實很難區分他們的性別:甚至無法定義他們究竟是男是女。我覺得這是一種透過非男非女的中性角色彼此問的感情糾葛,烘托出耽美氣質的表現手法,是一種道德規範中不被允許的慾望經過解放,才得以呈現的真愛形式。真的很棒!血腥莓果真是太棒了!」
「你去死啦!」
沙餘歌開口的同時眼睛發出光芒。
「雷,你說好今天要給我的東西呢?」
「哇!謝謝!我是第一個讀者吧?啊!有簽名耶!好棒喔我真的可以收下嗎?身爲233℃的支持者真是太棒了!」
「這樣啊真令人遺憾嗚,沒有其它辦法了嗎」
大關跟椎名聽過介紹後稍微跟老爹點頭示意,似乎不太能馬上接受老爹。不過話說回來,畢竟雙方年紀差了十歲以上,老爹全身都是線路,看來怪里怪氣的打扮,要讓他們不露出警戒的態度也難。他們肯定無法輕易理解老爹存在的價值吧?
大桌子前聚集了三人:沙奈歌、大關、椎名,都是固定的幾張熟面孔。我們時常在放學後、劇團團練結束時一起聚在這裏喫飯。唯獨今天有老爹加入,這是平常不會發生的事情。我該怎麼跟大關還有椎名介紹老爹呢?
這就是所謂的孤獨?還是,這就是所謂的孤傲?
這張封面果然還是畫着兩個美型男子糾纏在一起的畫面,其中一個角色竟然還將手伸到另一個角色身上的重點部位,不過卻被標題文字遮住沒辦法看清楚。喂喂,老爹,這傢伙的手到底是在幹嘛呀!
「今天晚上」
「剛剛你們提到的血腥莓果跟雷,該不會就是同人社團233℃的血腥莓果跟雷吧?」
「那就這樣吧!劇本請血腥莓果跨刀,主角就由沙奈歌跟椎名兩位擔任。」
「當然是因爲自己的女朋友全心全意投注在自己的興趣跟工作上,完全把你忽略掉了,這樣不寂寞嗎?」
老爹,我會揍人哦。
沒錯,妳現在可幸福了,不需要那顆黑麻糬爲妳代言。
我小小聲地開口呼喚。
我跟老爹各自點了一個蛋糕還有無限暢飲的飲料來到座位上。
「是啊。」
不過我現在卻想見它,我希望它能夠幫我排解胸口這份快要窒息的情緒。
黑麻糯
「咦」
「黑麻糬,你在嗎?」
「YA」
「啊,對對對。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其實我根本不用煩惱,因爲這個問題沙奈歌想都沒想便幫我解決掉了。
大關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所有人一跳,他緊緊握住老爹的手猛然上下揮動。
我的叫喚沒有得到應有的響應,只有沙奈歌對我的自言自語感到疑惑。也許理應如此,因爲此時的沙奈歌根本不需要那顆黑麻糬。
眼前這一對男女在面對最重要的一句批註時,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算了,一旦該說的話脫口而出,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瞠目結舌地轉頭注視老爹,卻依舊無法從他臉上那一貫的笑容中得到任何我想要的解答。
老爹,拜託你不要擺出一臉樂在其中的表情好不好。拜託
「這樣嗎?如果雷同意,我也贊成!如果可能,其實我還真希望血腥莓果可以跨刀撰寫劇本呢!」
大關猛然站了起來。
什麼?
「什麼?」
「等一下,我跟姬野兩人擔任主角,沒辦法平衡整部作品。」
我們換了電車後,來到距離沙奈歌就讀的專校最近的一座車站。沙奈歌在我們常去的那間家庭式餐廳等我們。
「幸會!我是大關!我每次都有買你們出的書哦!啊,不過我都是用郵購的就是了,都沒有到會場跟你們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你們的支持者,也一直想要見到你們呢!請讓我再報一次自己的名字,我是大關義和!如果要說我是攻是受的話,我是屬於受的那一方!」
「什麼?那是什麼?我不知道耶。」
我的雙親是一對稍微欠缺責任感的父母。他們徑自規劃好聖誕節的行程,把我這個小孩獨自丟在家裏。我曾跟他們提出想要一起去的想法,卻被老爸回了一句:「聖誕節該跟你的女朋友一起過吧?」結果我反被將一軍。他似乎覺得這麼說對我而言是一種體貼。
「全心投注在劇團上了。」
「爲什麼?」
這樣的結果正合我意。現在的我剛好打算依照那個「一般戀愛中情侶的常識檢定」逐項依樣畫葫蘆試試看。我定有想過維持個人的孤傲原則,不過看到鈴木他們那種時下情侶戀愛的模樣,好像也挺幸福的。一般來說,這應該也是女性都渴望的幸福吧?雖然我的雙腿仍爲這個決定發出不安的顫抖,不過只要能討沙奈歌歡心,也未嘗不可。
我在車站分手的時候,將外套口袋裏那盒吸收我的體溫,變得熱騰騰的禮物遞給沙奈歌。那是在創意派對買下的手機吊飾,事前曾爲沙奈歌究竟喜歡什麼而想破頭,最後想到這個在我們初次見面的場合買下來的東西,或許頗有紀念價值,沙奈歌聽了之後臉上露出些許喜悅。
難道大家就這麼喜歡成羣結隊這種行爲嗎?這麼喜歡尋找一起行動的夥伴嗎?這麼喜歡成羣結隊地一起呼吸這種參雜着所有人體臭的汗濁氣息嗎?
我跟老爹搭上JR。無論周圍乘客帶着何種心情處在車廂裏,這種東京都內電車,就是會把所有人種的獨特人格完全吞噬成爲一片混沌世界。
儘管兩位當事人提出反駁,大關仍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椎名對此投下贊成票。
算我求你好了。
「這個故事真的好棒,真是太棒了。我好想把這樣的故事搬上舞臺啊,乾脆我就以血腥莓果的故事作爲基調,重新企劃下一次的公演好了。嗯有兩個主角,其中一個由我來擔綱,我是其中的受,另外一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呢?合適的廣野,你呢?你是攻還是受?是攻吧?」
「咦?你說什麼?」
「等很久了嗎?」
儘管老爹的這身打扮讓我覺得真是帥呆了,不過我卻從未詢問過沙奈歌是否認同這種想法:對沙奈歌而言,老爹好像也是一種近似御宅族的怪人。
黑麻糬,拜託你回話。
「這種事應該由提案人自行負責吧?」
「那個,如果是這樣的話」
也對。沙奈歌跟家人同住,所以會有人等她喫飯吧?雖然這傢伙完全忘記今天就是耶誕,不過她的家人就算沒有舉辦派對活動,也該有一餐比平常來得豐盛的耶誕大餐?
我該逃走嗎?一股要我即刻逃離眼前這般混濁空氣的衝動,在我心中不斷嘶吼。
我想我跟沙奈歌之間就是這樣的關係。她在她的劇團裏面奮戰,我會幫她加油,這樣就好。
「233℃!」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不過沙奈歌想表達的意思,大家也都馬上意會過來。
我迅速地將桌上的東西收起來,然後步出教室。老爹此時正在門口等我。
大關拚命地用頭敲着桌子叨唸。不妙,這傢伙太危險了!是個超級棘手的傢伙!
「嗨,雷!」
「沙奈歌,妳知道十二項常識檢定這東西嗎?」
所以我一點也不寂寞。
原來這傢伙有這種性向。如果要說意外確實也是,不過我本來以爲,他是另類偏執狂,從沒想過原來事實是如此。
「好了、好了,妳們就別抱怨了。何況我們劇團現在人手不足妳們也都知道吧?如果我說要藉此測試新人團的團員實力究竟如何,讓妳們擔任主角,其它人也不會反對。爲了配合這種方式,我們就把劇本長度定得稍微短一點,儘早把這出戏搬上舞臺吧!劇名該叫什麼呢?」
「那就這麼決定,用《狂戀媚眼寶貝!》好了,請兩位主角好好開始磨練妳們的眼神。那麼接下來會很忙喔,因爲沒多少時間可以用。大家把手伸出來吧!」
老爹也表示贊成
不對,現在的我周圍沒有任何事物是潔淨的,我置身於一片泥淖中無法動彈。
老爹說着取出一本有着華麗封面的小冊子,將它交給沙奈歌。我有意無意地也稍微瞟了書上的題名一眼。
面對徑自開始闡述自我觀感的大關,老爹只是面帶微笑地注視着他。
「來,給妳。這是血腥莓果的新作喔。」
老爹,這樣真的好嗎?
「加油囉!YA」
「題名部分可以直接引用沒關係。」
「這個提案應該不錯吧?我聽了也覺得很有趣呢!」
沙奈歌,妳住口!不要跟這傢伙扯上關係啦!
「可是這麼一來就跟中性的美學」
老爹,你就這麼輕易答應大關好嗎?那個叫血腥莓果的傢伙之後不會對你發飆嗎?
原本應該是我的救世主的老爹,此刻也完全成爲這羣和樂融融的團體一員。
面對大關貪得無厭的要求,老爹則說:「嗯,我想應該可以。血腥莓果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如果把主角的性別換成女生,由兩個女生來演呢?」
我的雙腿發出顫抖,原本精確無誤的節奏逐漸失序。
不對,不是隻有東京都內電車。就連鄉下的田間小鎮、不是太偏僻的山莊,手機跟音樂播放器這種東西,對走在路上的人們來說也都是人手一機。不過就算把這些人全都抓起來,要他們全使用PIIE作爲操作系統,根本是天方夜譚。因爲這些裝置只是徒有高科技產品的表象罷了,就好像將奶精倒入咖啡裏頭攪拌後得到的混沌景象,這個世界就是以這種方式逐漸進化。在咖啡和奶精畫出一圈圈的同心圓不停旋轉的同時,我們這些計算機黑客則默默獨處在咖啡杯底孤軍奮戰。
「這樣啊那你不就變得寂寞了?」
瞬間一種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感受湧上胸膛,雖然在這張家庭式餐廳的大桌子上,怎麼看都像是一羣彼此非常要好的團體,周圍飄蕩着一股和樂融融的氣息:然而,這樣的氛圍卻讓我無法適應。這種濃得化不開的溼熱氣息讓我快要無法呼吸。
呃,跟我沒關係。
「也不錯呀,這樣一般大衆應該比較能夠接受吧?至少應該會有男性觀衆捧場纔對。」
「狂戀媚眼寶貝!」
劇團活動對沙奈歌而言究竟是興趣還是工作,這點我實在沒有插嘴的餘地。這就好像專注於電腦前的我,究竟是爲了興趣或者是工作我也無法斷言,因爲計算機對我來說就是人生。不過即便要再深入探討,計算機之於我是否等同於劇團之於沙奈歌這個問題,由於我還沒有機會跟她討論,實在也無法回答。她好像不太喜歡跟別人討論事情。
看來大關並不認同,而我則是一樣漠不關心。不好意思,我不打算介入腐男跟腐女間的對話。
大家聽到大關的話,全都把手伸到桌上迭在一起。
老爹的外套裏放置了各式各樣有線與無線裝置,諸如手錶、PDA、手機、音樂播放器等等,這些全灌了PIIE。厚重的包包裏頭除了筆記本跟筆記型計算機,還有各式各樣的周邊配備。一身宛如行動高科技裝置的打扮,便是老爹工作時穿着的制服。他今天也是在結束工作之後,恰巧來到我們學校附近才約着碰面的。
這是個狹隘的世界。以這般狹隘的環境作爲居所的人也許只有極少數,他們孤獨卻高傲。對這樣的人來說,爲數不多的夥伴便顯得非常重要。
「沒有啊,人家剛到☆」
「對,大關學長跟椎名學姊。現在我們也是同一個劇團的團員。」沙奈歌爲老爹介紹之後,馬上轉頭面對椎名跟大關。「這位是我的朋友,叫雷。他好像跟廣野認識得比較久就是了。」
「老爹是計算機黑客。」
「嗨,姬野。這兩位是是妳之前提到的學長跟學姊吧?」
不過沙奈歌完全忘了有聖誕節這回事。她把自己的行程排得滿滿的,差點沒把今天晚上也排進去。我原本想,她會在晚上前告訴我什麼跟耶誕有關的計劃,實際上卻沒有。在結業式結束之後,我一如往常地去劇團看他們團練,然後一起找個地方坐下來喝了下午茶便送她回家。
「姬野最近怎麼樣?」
「工作呀」
「我會把你說的話轉告給血腥莓果,讓她知道我們擁有像你這樣熱情的支持者存在。」
「啊,對,我得回家。家人要我在晚餐前到家。」
「這樣啊」
我簡短地回答過後,便朝着以往回家的月臺方向走去。既然她不知道,那我也沒有繼續開口的必要了。
一個人的家裏跟想象中一樣寒冷,不過到底是早就確定的事,我在回來前先繞到便當店,買了一份限量特價的烤雞特餐,狼吞虎嚥之後便將自己關進房裏。
六迭榻榻米大的房間一共收容了我的衣服、寢具、書架,還有一部跟世界銜接的計算機。
這個空間雖小,卻是屬於我的世界,我確認眼前擁有的一切。
一切是否安然無恙?
沒問題。
我躺到牀上左右打滾着。
許許多多的疑問不斷浮現在我的腦中。今天這麼做到底是好是壞呢?多慮是我一向難以修正的壞毛病,不過一旦開始思考就停不下來。
我本來想照「一般戀愛中情侶的常識檢定」內容來跑跑看我有這種想法。不過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從頭到尾只有自己在唱獨角戲。
難道我該更積極地約她嗎?還是我所送的禮物完全沒有加分作用呢?
無論如何思索,就是找不出答案。
結果,我終究還是沒辦法像一般人一樣,談一場普通的戀愛嗎?
方纔吞進口中的雞肉梗在胃裏,彷佛無法加以咀嚼的情緒沒辦法消化。
我真要尋求那種一般的戀愛關係嗎?
難道我不再是一個孤傲的計算機黑客?我應該不是一個可以用「普通」兩字加以衡量的計算機黑客嗎?
一陣彷彿窒息般的痛楚,在我胸口蔓延開來。此時得不到答案的我,就好像一條缺氧的魚,不斷張開嘴巴渴求水中稀薄的氧氣。然而,無論我如何努力地呼吸,也無法消弭這種令人窒息的感受。
我到底爲了什麼煩惱?
我到底又在渴求什麼?
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我希望能夠擁有一個與沙奈歌兩人共享的特別世界。以自己的力量朝向職業聲優邁進的沙奈歌:以自己的力量朝向頂尖計算機黑客的我。我希望我們能夠一起攜手走在我們的人生路上,然後偶爾可以牽着彼此的手一起迴旋。
「啊這樣啊不過我們的公演是晚上,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過來參加嗎?」
黑麻糬在我房裏咕嚕咕嚕地到處打轉,我將它抓起來用手用力一壓,沒想到這麼一個不經意的舉動,便可以將它壓成一小顆圓球。
我是孤傲的計算機黑客,我跟沙奈歌是孤傲的戀人,我們應該各自朝向自己的目標努力纔對。我們之問所擁有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戀愛關係。
果真如此,那我
然而沙奈歌肯定不會明白箇中道理。相當然耳,這對其它劇團的成員也是一樣。他們在完全看不透這點的情況下,不會對山野邊老師跟長毛社長的計謀有所防備,也會輕易地着了他們的道。
《沒想到我可以這麼伸縮自如呀!不過不管體積變大縮小。重量還是不會改變就是了。》
這一句話讓我塵封在腦海裏的記憶碎片獲得解放。
在一般人的觀念裏,大學升學考試怎麼想,都比業餘劇團的公演活動來得重要吧?不過我儘管知道這種話不能隨便說出口,卻覺得要是自己一時鬆懈,可能就會脫口而出最近才理解到,何謂自我中心這樣的字眼,雖然這種知識就現在的我來說毫無必要。
「我一個人在家。」
我絕對不要再讓自己陷入這種痛苦的漩渦.
「那你就乖乖待在這裏好了。」《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多多關照了。》
我會一個人面對升學考試,沙奈歌也該專注於劇團的練習,我一點也不想去看她跟那些同伴們愉快相處的畫面。
她說常常覺得沒辦法好好表現自己的聲音:公演的劇本已經出爐,沙奈歌爲了背誦臺詞每每忙翻了天,至於椎名,則是很快便把臺詞全都背熟了;他們的團練行程之中有安排幾次預演,她卻在預演的時候雙腳打結,整個人在舞臺上翻一圈;最後還告訴我,大家一起同心協力完成一件事情,帶給她莫大的歡樂。
山野邊跟長毛社長會針對這次活動,擬定什麼對沙奈歌他們不利的策略嗎?這個詭計肯定會將沙奈歌的期待與椎名全神貫注的意志徹底擊潰。不過話說回來,對椎名而言,也許將所有心力投注在這個劇團確實不是好事。就像山野邊跟長毛社長說的,椎名這般優秀的人才,不適合跟那些業餘劇團成員混在一起。這點就我站在一個孤傲的計算機黑客立場,是非常容易理解的。
「廣野,我明天也可以像今天一樣打電話給你嗎?」
黑麻糬跑到我牀上砰砰砰地不斷跳來跳去,我有些畏縮地伸手觸摸它一身彷彿在接觸時,會將我整個人吞進去的外表,發現這傢伙意外帶有近似人類的體溫。我稍微撫摸一下後,一把將它抓起往牆上扔去你給我滾到那邊去,不要離我這麼近。
「沒關係。」
不過先不管我的想法,劇團的公演還是很重要的活動吧?活動重要的活動。
「睡吧!」
要是沙奈歌能夠理解我的想法就好了;要是她捨棄那些平庸的夥伴關係,跟我一起塑造屬於我們的兩人世界就好了。也許這樣的渴望完全沒有考慮到沙奈歌的想法,不過我卻無法制止自己這樣思考。因爲我就是如此渴望着沙奈歌,並且難以自已。
「我是考生。」
「沙奈歌」
我將視線投射到那顆始終面帶笑容的黑麻糬。
我又重新將自己腦中所有的疑惑與相關線索依序重新檢討了一次,不過始終找不出答案。
「公演的宣傳海報已經做好了,我們還請人家做網站。到底是很重要的活動,一定得要好好宣傳纔行。下次我把這些東西拿給你看。」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鈴聲響起,來電顯示秀出沙奈歌的名字。
我纔不要什麼耶誕禮物。我只要聽到妳的聲音就覺得滿足,只要聽到妳笑,就會覺得開心。騙人!這是自欺欺人的說法。
沙奈歌的聲音有如空中飄蕩的遊絲般微弱,不過在疲勞中卻也藏不住她對公演活動滿溢的期待。那是一種快樂即將引爆的預感、期許,還有渴望。這樣的聲音透過手機電波轉換之後來到我耳邊,溫柔地將我團團包圍,我完全可以理解她此時的愉悅情緒。
「那天有大學入學中心考試。」
「話說,主角是名爲奈奈子與東實的兩個女生。奈奈子在路上撿到一臺數位相機,基於好奇偷看其中儲存的照片,照片裏有一個眼睛非常漂亮的女生,她被那個女生吸引。然後那臺相機的主人伸治登場,伸治打算介紹奈奈子給照片裏的女生認識。照片裏的女生就是東實;椎名飾演奈奈子、大關扮演伸治,而我則是被分配到東實這個角色。不過眼睛很漂亮這種設定,真的適合我嗎」
「接下來的故事就要請你來看我們公演囉。廣野你的課業還好嗎?你該不會是要考錄取率很低的大學吧?」
「我健康到不行。」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雖然不可能是被趕出來啦,不地沙奈歌現在可是越來越充滿幹勁,像我這種東西,還是不要出現在她身邊比較好吧?》
然而
「黑麻糬。」《什磨事?》
我實在不想再看到自己這般膚淺的模樣。
「OK。」
然而我的心靈,卻相對罩上一層陰影。
「謝謝,那我會把團練時發生的事情也告訴你,我一定會越來越厲害的。」
對了。要是我們維持這種距離,沙奈歌就會成爲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沙奈歌了。
「真的嗎?不過不要太勉強自己喔。要是考試當天搞壞身體,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雖然我沒有跟沙奈歌或老爹仔細提過,不過我的目標還是放在國立大學。對我這個考生來說,現在可是非常嚴峻的時刻。過去我時常掛在嘴邊的「輕而易舉」,這句話此時此刻逐漸從我嘴上消失。每當我解開一道題目、每前進一步,螺絲釘便又拴緊一圈。這根螺絲釘唧唧作響的聲音,像是牽動我的腦神經細胞,將我的思緒緊緊糾結着。我幾乎要忘記自己處事的節奏。明明這一切何時會結束早已確定,我卻彷彿完全看不到那個固定不動的終點站,失去方向感,只是任由讀書與計算機填滿我的生活。在這個歲末新春交替之際,這樣的日子已經遠遠超過「充實」兩字可以形容,甚王於用「滿溢而出」來形容都不過分。
「嗯。」
我們得稍微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迴歸到孤傲戰士的身分。爲此,即便我得使用這般狡猾的藉口那也值得。
我掛上電話,此時耳邊依舊迴盪着她的耳語,這是甜美聲音的餘韻,是幻影。不過多虧這通電話,讓只屬於我的沙奈歌來到只屬於我的世界。她的聲音化成空氣將我團團包圍;雖說這跟那羣迷戀動畫聲優的異族人相去不遠,但我一點也不介懷。
「啊這樣啊。也對,對不起。」
爲什麼這傢伙又跑出來了?而且是到我這裏來?現在的沙奈歌應該不需要這傢伙纔對。
「廣野,加油喔。我們也很努力呢!大家的付出一定都可以得到回報的。」
「我的心態超級平靜。」
「嗯。」
螺旋般無限延伸的生活,依舊維持着嚴密的規律,不斷朝着時間流逝的方向前進:即便看似一成不變,我的情緒卻彷彿被拴緊的螺絲釘,每轉一圈就變得更爲緊繃。
電話裏頭每晚都傳來沙奈歌的聲音,她透過話筒將劇團準備公演的進度告訴我。
「我想想看。」
「廣野,你會來看我們公演吧?」
「超級OK。」
考生是沒有寒假的。就好像高中老師跟補習班老師常說:把握寒假做最後衝刺的人,纔是最後的勝利者。
這樣啊這個劇團要在這兩人面前展開如此盛大的活動嗎?距離公演還有兩個禮拜,對他們日前討論的破壞計劃而言,還有充裕的準備時間。
唉,是呀!我受到那些常識的感染太深。
那副挑釁的表情彷彿正對我下着戰帖:「你知道自己心中的黑色物體代表什麼東西嗎?」
「嗯?你說山野邊老師跟伊葛雷司的佐佐木社長呀?當然有。他們說如果有空就會來參加。」
「你們劇團的公演傳單,有給那位老師跟長毛社長嗎?」
敘述這些內容時的沙奈歌聲音聽來有些孱弱,帶着些許疲憊感。
「Y。」
可惡,明明大學入學中心考試就近在眼前,我卻因爲意想不到的問題,陷入心煩意亂的漩渦。
「絕對沒問題。」
「什麼事?」
「對不起,這麼晚打電話給你。我在想你今天晚上會怎麼過。」
我被普通的戀愛關係這種常識衝昏頭,結果落得自己白忙一場。
現在沙奈歌心裏最重視的人是她的夥伴,她最重視的不是跟我共度聖誕節,而是跟同伴們一起享有那宛如棉花糖般的黏膩時光。
我們暫時分開吧!
「咦?爲什麼?接下來的練習分量纔會慢慢加重耶不管年尾年初我們都不會休息的」
「我明天不去看你們團練了。」
要是我就這麼把它壓縮到史瓦茲旭爾得半徑大小,讓它變成一個黑洞,那麼它是否也能將我這般悶悶不樂的情緒一併吞噬掉呢?
「這樣啊。那個謝謝你送我的手機吊飾。我回家以後馬上就把它掛起來了,可是我什麼都沒準備,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要管那個劇團了,我才應該是妳重視的對象呀!」一股衝動,差點讓我將這句老掉牙的話吐出來。不過這樣的臺詞實在太平庸,平庸到讓我差點就要笑出來。這樣的反應當然說什麼也要忍下來,要是連這種話都吐出口,那我真是被那些常識給徹底洗腦了。
這麼做對吧?這種距離感纔是我倆之問應該保有的距離吧,黑麻糬?
我把手中的自動鉛筆朝它扔了過去,結果這支自動鉛筆不但被它輕而易舉地閃避開來,就連它可惡的笑容都無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