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蜜莉的视野一片黑暗。

她正紧闭着双眼，用脸部肌肤表层的一个个毛细孔，细细感受着传达到脸上的温热，鼻尖及脸颊所感受到的是绢布的光滑触感、绢布内侧柔软的肌肤，以及温暖的体温。

艾蜜莉一将脸部左右移动，就能听到从头上传来的娇喘声。

接着背后传来了金属声，随着金属擦撞声一起传入耳里的，还有铁靴走在石造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那个脚步声听起来如同铁块敲打着地面走近，就在艾蜜莉感觉到人的气息笼罩自己时，脚步声也停止了。

锁链的磨擦声持续回响，有个硬物碰到艾蜜莉的后脑杓，而触摸她微带波浪蓬松长发的物体，似乎和有五根手指的手掌很相似。一股温热感透过头发从五根手指传来，但是艾蜜莉却感觉不到连接手指的根部、也就是手掌部分本来应该存在的温度，而且此物与人类的肌肤明显不同，有着异常的硬度。

手离开的同时，钢铁脚步声也激烈地响起，并朝后方远去，接着发出更大的声响，那应该是在石造地板停止脚步时发出的撞击声吧。

艾蜜莉将头抬了起来，展现在眼前的是毫无瑕疵的纯白色。她刚才双膝跪在地板上，身体向前弯并将手掌置于地板上。站起身来往后方退一步，可以看到有个穿着深蓝色洋装及纯白围裙的侍女跪在那儿，侍女的栗色头发整齐地修到及肩长度，带着雀斑的脸颊泛红，茶色的眼睛有些湿润。除了装甲侍女茱蒂与雪莉娜之外，还有一个捉弄一下就会发出美妙声音的侍女，让艾蜜莉非常中意。艾蜜莉将脸埋入之处，就是跪在地上的她围裙上方正好是大腿中间的部位，当然艾蜜莉还知道，围裙的下面还有穿深蓝色的裙子以及厚厚的衬裤。

即使如此，侍女的脸还是红到了耳根。

「公主殿下～为什么您的脸要蹭来蹭去呢?还有，请不要总是想把脸探到人家的裙子里面!」

「我就是要让妳感到困扰。对了，妳的呼吸很急促唷。」

「怎么这样～」

「哈哈哈，原来是个淫亵的小女孩，真的是相当淫亵呢。不对，还是用淫荡这个词感觉比较色呢?或是该说是『妖艳的小女孩』?利用前后语感的落差更能强调这句话。」

「不需要强调啦!」

艾蜜莉无视于一边否定这种猥亵的说法，一边主张自己比较年长的侍女，径自往后转了过去。

这里是宅邸的客厅，明亮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洒入，在没有一丝尘埃的石造地板上形成斑驳图样。

艾蜜莉双手插腰站在红色绒毯上，侍女们则在她面前站成一列。

为了不影响工作，侍女们的深蓝色洋装设计得既具备机能性、又不失优雅可人之感，上面还加了一件白色围裙。在众侍女之中，还有两名穿着异样的侍女并排站着，她们身穿发出钝色光辉的大甲冑，并在上面搭配附有荷叶边的白色围裙，背上背着巨大的铁盾，她们是守护艾蜜莉的装甲侍女——茱蒂与雪莉娜。在她们的腰间摇晃的是一击便能将大甲冑击碎的大型战锤，两人戴着大量装饰了辉铁的头盔，而装甲侍女的任务就是无论何时都要保护主人。

艾蜜莉的脸上露出狂傲的笑容，只见她红润的嘴角上扬，双手交叉于胸前并挺起胸膛。她用双手强调着胸部曲线，并用带有挑衅光辉的眼神看向茱蒂。

「茱蒂，过来!」

「是!公主殿下。」

「不不，臣还打算再活久一点呢，所以请饶了臣吧，公主也比较喜欢年轻的吧!」

「我不用一秒钟就可以回答你。我不要进修道院，就是这样。」

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两眼充血、微粗的眉毛上扬并且大叫着。

「想加入就说嘛。接下来换茱蒂当鬼，想做什么下流的事就尽量做吧!」

茱蒂大声地回应，在头盔下的脸漾满笑容地开口：

「那是在对方与臣同样是重骑士的情况下，如果对手是亡灵骑士的话就……我们的敌人是那些不择手段、身经百战的贵族们，还有他们所派出、以生命为代价而战的猛士们，臣无法夸下海口说，以他们为对手还能完全保护住公主殿下!」

「不，这样是不行的。」

白衣的老骑士就像平常一样，穿着宽松地在她眼前直挺挺地站着，修剪整齐的白色长发、颜色斑驳的胡须，以及他已经超过五十岁的背脊全都笔直地伸展着。

「至少我从来没听过……」

「咻!?咻地戳下去是什么意思呀!再说那边还覆盖着锁子甲不是吗?什么后颈啊!还有，阿尔巴特大人，您为什么要一脸狼狈地站在那儿呢!」

阿尔巴特就站在打开的门前。他穿着以红色为基调的华丽衣服，呆呆地望着客厅里侍女们的飨宴，在他茶色的头发下，清秀的脸露出恍惚的表情，嘴巴也半开着。

「……要是我刚才也用力敲就好了……」

「会导致现在这种局面，全都是臣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佛德的责任。」

「光讲一堆真心话的老头子快滚回去!该把你那满足白发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呢?还是捏爆比较好?」

麻地亚斯咳了咳，往阿尔巴特的旁边走近一步。

「笨蛋!你不止笨还很可悲。这可是非常传统的游戏唷，在王都不管老少都沉迷于其中呢!」

阿尔巴特因这句震惊的话而回神。

「闭嘴!只要我说是白色，就算是黑色也得是白色。只要我说是黑色，白色也得是黑色。只要我说是屁股的话，就算那是胸部也得是屁股。怎么样?只要跟着我，天国就在眼前喔。」

「公主殿下，我来了!是谁敲了公主殿下的头呀?」

所以她情绪激动地拒绝了。

老人与平时无异的温柔脸庞上那对茶色眼瞳正熊熊燃烧。看到那富有强烈意志的眼神，艾蜜莉头部像是遭受重击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呻吟声还是自唇边流露。

在那之后的一段期间，麻地亚斯什么也没说，像是在摸索其它对策而努力，艾蜜莉也知道这点。

「那么，公主殿下，臣要说了。」

「麻、麻地亚斯……?」

「臣这把老骨头虽然年事已高，但臣将赌上臣麻地亚斯的『盾』之名，一定会做出下流的事……更正，是不被鬼发现而做出下流的事……不，是偷偷潜入鬼的背后做出下流的事!」

「那么就交给臣来吧。」

老骑士听了艾蜜莉的话后点点头，并转身走出房间，艾蜜莉一边跟在后面，一边回头看向客厅。尽管侍女们还在追着被抛下的阿尔巴特，但是表情与平常不同，似乎因为麻地亚斯的话感到不安而呆立着。

「真不傀是公主殿下，一点就通。」

「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太、太、太、太低级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麻地亚斯。你不是在我身边吗?你可是最强的重骑士——『盾』之麻地亚斯耶!」

随着怒吼声响起，从客厅传来的吵闹声也停止了，然而艾蜜莉仍怒不可遏。

她眉角上扬、双手环抱胸前，态度自大地看着满覆皱纹的脸。

从侍女膝间起身的茱蒂满脸通红。

「您要训练这家伙是很不错啦……」

「我要稍微去跟这个老痴呆说点话，在这段期间里，阿尔巴特就任妳们处置啰!」

「这个想法很对，妳成长了喔。顺道一提，茱蒂，接下来换妳当鬼，我现在就要实践从妳身上学到的经验。恭喜妳了呢，在开始之前就能知道头是被谁敲的。」

然而老骑士的表情毫无变化，白眉之下湛出温和的光芒，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麻地亚斯低着头，慢慢地弯下膝盖。他双膝跪在石造地板上，身体往前拜倒，浮出老人斑的干枯手掌完全贴在地板上，低伏的额头与白发也一起垂到了地板上。

艾蜜莉张开五指高举着手宣言道。

「您骂得很有道理，可是能不能请您不要用那传说中的技巧给人添麻烦呢?」

「这是不可能的，臣与阿尔巴特以及装甲侍女们，是不可能完全保护住公主殿下的。」

艾蜜莉不开心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麻地亚斯将额头贴在地板上，艾蜜莉与这位老骑士相处这么久的时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蠢蛋!如果我是敌人的话，被我绕到背后你早就死了!」

「咦……为、为什么知道是我呢?而且哪是什么尊容呀?我敲的明明就是后脑杓!」

「您在说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

「随你去吧，我也没打算要拒绝。」

艾蜜莉离开工都后，反加史帕鲁派的动作便暂停了。那是因为诺福克公爵乔瑟夫等亲王派，以年幼的国王加史帕鲁为后盾，展开了预想之上的迅速行动，将加史帕鲁的地位稳固到坚若盘石的地步。

结果还是想不出其它办法呀……

阿尔巴特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个踉呛往前踏出了一大步。

阿尔巴特往后退了一步。

「您、您、您、您在说什么呀!突然说出这种……我、我跟杰佛逊伯爵家的……」

艾蜜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麻地亚斯则伏着身子接着说：

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事，却要求麻地亚斯拟出对策是不对的吧……虽然艾蜜莉理解这一点，可是一股无法理清的黑色情感仍在她的胸中汹涌翻腾。

「您不持有军力并迁移到边境，藉此强调自己与中央断绝关系，但现在这一切却只是使得公主殿下失去对抗亡灵威胁的防备而已。」

撇开加史帕鲁是加斯顿王的正室之子这点不谈，如果由从小就接受英才教育、在武勇方面还被称为铁球公主的第一公主艾蜜莉来继承王位的话，尤其是在与威伦斯特王国间维持紧张状态的现在，谁才适合继承王位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麻地亚斯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胡须的下端，从带着笑容的嘴角，可以看到他那完好无缺的皓齿。

「你很烦耶!麻地亚斯。」

茱蒂覆盖着铁制装甲的肩膀往下垂。

艾蜜莉间不容发地大喊，她的指尖一副就要打上茱蒂的鼻子似地伸了出去。

他以迅捷的速度转过身，再绕至阿尔巴特背后、把他向前推出去，动作一点也不像老人家，随即又做出保护自己下腹部重点的姿势，动作快到连被称为铁球公主的艾蜜莉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闭嘴，你这个白发老头!我本来就只有优点，像你们这种人光是看到我就应该要觉得耀眼了!」

艾蜜莉又挖了挖耳朵，一副对阿尔巴特的话充耳不闻的样子。

「公主殿下，臣有些正经话要说。」

麻地亚斯却摇摇头。

「你打算先下手为强是吗?」

艾蜜莉注视着老骑士的下腹部。

麻地亚斯的声音震撼了艾蜜莉。

「什么!?」

「就是要我正经听是吧?」

「谁都没说过那种话呀!可是公主殿下，雪莉娜也穿着大甲冑不是吗?为什么您这么有自信地说是我呢?虽然您是说对了……」

「先声明一下，刚刚的点头可不代表臣会接受被玩弄一事喔。」

脸埋在侍女膝间的茱蒂身子震了一下。

但是艾蜜莉拨了拨金发、挖了挖耳朵，露出轻蔑的眼神用斜眼看着阿尔巴特。

「请不要把我当成挡箭牌啊!麻地亚斯大人。」

「不、不是这样的!茱蒂，我……」

「与其拐弯抹角，不如直接了当地说出来公主还比较肯听，这就是公主殿下的优点吶。」

麻地亚斯本来还面露好色的笑容，呼吸急促地吹着自傲的白胡子，却在下一刻转变成正经的神色，皱起的白色眉间蹙起的纹路比覆盖脸上的皱纹还要深，他用清澄的茶色眼睛看着艾蜜莉。颊骨突出的消瘦脸庞与其说是因年纪而衰老，不如说是给人一种经年累月地将无用之处削去、如干锤百炼的大锤一般的印象。

「啥～?听不到耶～阿尔巴特，你不反省自己的不成熟，还在这里说些什么呀!来吧，和我一起玩这有趣的游戏，藉此磨练你的战斗感觉吧!」

艾蜜莉不理会惨叫的茱蒂，用力将她的脸压往侍女的膝间，随后往客厅的入口望去。

「哪是什么都不会做啊?公主殿下，端庄!请您端庄一点!」

「敲了我美丽尊容的人就是妳，茱蒂!所以我要判妳死刑!」

但是，反加史帕鲁派安静下来的时间，也只有在艾蜜莉离开后、到加史帕鲁病倒前这段短暂的期间。加史帕鲁一病倒后，围绕着王位的权势争夺越演越烈，在各地都发生由亡灵骑士引起的暗杀事件，几乎每天都有反加史帕鲁派的人派遣使者来见艾蜜莉。

「我就用妳听得懂的方式讲吧，茱蒂。像那样让甲冑发出声响走路，连笨蛋都会注意到的!而且要是妳敢说我是笨蛋，那我就要彻底地侮辱妳后斩首，再把妳的头晒干后做成麻地亚斯的项链!」

背后响起热烈的尖叫欢呼声，艾蜜莉走出客厅后关上了门，她完全不在意阿尔巴特的哀号，直接走向麻地亚斯。

艾蜜莉这下睁大了眼睛。

茱蒂举起手，摇摆着从头盔露出的金发问着。

「不!臣一直都想要向您好好地道歉。臣当初担心公主殿下会卷入先王驾崩后的王位争夺战，因此即使明知会造成您的不便，却要求您迁移到这个边境来，可是……」

「别这样!麻地亚斯，我……」

「不可能!你可是一个人就能击倒五十个敌人的最强重骑士啊!」

「就是这样!在头盔与大甲冑间有些缝隙，妳就用手指朝那白皙的后颈咻地戳下去吧。」

「别开玩笑了!麻地亚斯!」

麻地亚斯无声无息地冒出来，随后挡在阿尔巴特前面，而且他已经张开双手、将重心放低，一点破绽也没有。

「好啦，有话就快说吧!我还要去百般玩弄阿尔巴特，你要是占用我太多时间，我连你也整喔。」

事实上，状况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公、公主!?」

那是麻地亚斯几个礼拜前所提出、关于要进入修道院的事，他说过在卷入王位斗争前，要将艾蜜莉送到安全的地方，而远离世俗绝佳的场所就是修道院，这也就是要她侍奉神明，虔敬地过着朴素的生活之意。如果这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也就算了，但只是为了逃走而跑到那种地方，可不是艾蜜莉所能忍受的。

「哈!假如是雪莉娜好了，她是那种就算是我的后脑杓，也会用力敲下去的无礼之徒。」

「这游戏就是这样玩的喔，阿尔巴特!」

「不先讲清楚的话，公主殿下是不会轻易放过臣的嘛。」

「哼，反正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又是那件事对吧……」

「好了，你们两个就在我面前把屁股露出来吧!我会让你们后侮自己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不用担心，我什么也不会做。」

「这不是烦不烦的问题!」

「这真是失礼了，可是今天非好好跟您谈谈不可。」

「公主殿下!」

「那么你们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的?我之前也讲过了吧，你们跟垃圾一样的性命是为我而存在的不是吗?」

「正是如此。」

「那就不要净说些无聊的话!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你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头子罢了，让你能够待在这里是因为谁的恩惠啊?」

「这点臣也由衷地感谢。」

「那就不要对我的话有意见，我先跟你说清楚啰!麻地亚斯，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艾蜜莉用力踏着地板大叫，情绪激动到连脚踢到地板都不觉得痛。

「不管是那些獐头鼠目的东西，还是他们送过来的脏兮兮亡灵，不管你们死了几个人……我都不会退让的!我反而要把和我敌对的人全都杀掉!」

麻地亚斯低着头没有答话，艾蜜莉则是咬牙切齿地注视着他。

「就算我会有生命危险……就算这个国家会分裂或是被威伦斯特王国攻陷，我也不会退让!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自己无忧无虑地生活而活!这有什么不对?利用与生俱来的地位享受利益，无视于任何人地随心所欲过活，然后照着自己的意志死去，这样有什么不对?回答我呀!麻地亚斯!」

艾蜜莉的呼吸紊乱，她的嘶吼全是真心话。她出生时就被当作莱凯涅王国的王位继承人养育，因此被剥夺掉所有的自由，被要求学习武术、学问、礼仪，和所有为政者应该要具备的能力，她集周遭的期待与羡慕于一身，并且为了响应那些期待而努力以赴。

但是那一切仅止于弟弟加史帕鲁出生前。身为侧室之女的艾蜜莉，在嫡子加史帕鲁诞生的那一瞬间一切都被夺走了，这十几年来的努力、所流的血汗及泪水全都白费了，即使咬着牙嘶声吶喊，那时也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只有这个老头子和阿尔巴特，还有那些头脑不好的侍女还留在我身边。

麻地亚斯接着抬起头来。

这个老骑士还在服侍父王加斯顿的时候，就非常地疼爱艾蜜莉，他那如同疼爱自己亲生孙女一般温柔的眼神和逗趣的模样，都是艾蜜莉最喜欢的。此外，尽管艾蜜莉的处境已经改变，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臣也认为那样的生存方式很适合您。如果您已经做出选择，臣也……虽然没有自信，但阿尔巴特他们想必也会听从公主的意思吧。」

跟情绪激动的艾蜜莉相较之下，麻地亚斯的眼神非常地平稳，仿佛和人亲近的猎犬一样，既温柔又带着勇猛，那流露出不可思议光辉的眼神，似乎能将在艾蜜莉胸中燃烧的熊熊怒火平息。

「但是不论公主殿下是怎么想的，公主殿下的行动都会跟动摇国家根基之战争息息相关，对屡次受威伦斯特入侵和内乱而疲惫不堪的我国而言，这可能会成为致命伤。」

「管他的!老痴呆，我不是说过吗?不管这个国家会分裂还是会被威伦斯特攻下，都跟我没有关系!」

「这是不行的。不论公主殿下是怎么想的，您的动向都会影响到国家与世界，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无聊!我听不下去了，这些全都跟我没有关系!」

一股颤栗感传遍他的全身。

「有重骑士……」

「你的呼吸很急促……没问题吧?」

「不，请您听臣说，听完之后公主殿下要怎样处置臣都可以。」

「先是被父王疏远，又被赶到乡下……这次还要我去当修女、远离这个俗世是吗?」

「……」

艾蜜莉倚在门上，双手无力地垂下。

「你这家伙……」

一名年轻士兵听到了肉与骨头碎裂的声音，这虽然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的异样声响，但他非常确定那是肉体遭破坏的声音。

……继续待在这里只有被杀的份!

下一瞬间士兵撞上地面，全身因为痛楚而麻痹，他不断地咳着，好不容易才抬起头。大概是在空中转了一圈所致，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城门。

在他终于理解到这一点时，口中也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哀号。即使如此，他还是鞭策着自己不能失去意识，为了贯彻自己的使命而扯开嗓门大叫着。

另一名士兵也追在他的背后跑着，他却没有回过头。

阿尔巴特与侍女们听到麻地亚斯的话后立即展开行动，两个装甲侍女将大盾拿在手上，往艾蜜莉身边靠去。可以看见数量本来就不多的部分士兵，为了往邻近领地传令而奔跑着。

麻地亚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代埋藏在皱纹里的笑容中所涌现的，是那彷佛经过千锤百炼战锤般的斗志之魂。

站在身旁的亡灵骑士打开头盔护目罩，从头盔下可以看到他的眼神还带着稚气。身材矮小却十分强韧的肉体披上大甲冑，双手所持的大型战斧还滴着适才斩杀的士兵鲜血。

他应该是头部先着地的吧。因为守望者的脖子弯向不可能转去的方向而仰卧在地上，张着眼睛看着虚无的天空，鲜血从他口中流往脸颊，之后滴落在地。

麻地亚斯就这样跪着，静静地继续说道。

在他眼前有一座木制城门，门的各处都经过铁的补强，在门的另一边，也就是城墙的外侧，是铁栏杆所制的双重构造城门，左右拱卫着城门的两座塔自地面高耸而立，比城墙还高的两座塔是为了瞭望从中切断广阔森林的平原所建造的。

「是啊，今天大概还剩下四发吧。」

麻地亚斯放下两手，恢复成原本温柔的眼神看着艾蜜莉。

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穿上大甲冑提升体能。他曾看过阿尔巴特他们在修炼时，拉动令人惊讶的巨弓。

覆盖胸前的铁板歪扭，那并不是因为坠落的冲击所造成，有一根铁棒贯穿了他的身体中心。那根铁棒轻易地就刺穿了铁板，再穿过胸膛并从背后贯穿而出，铁棒从仰卧的身体伸出来，在它的尖端是模仿鸟羽形状的箭翎。

她努力紧闭着嘴唇，却止不住从中流露出的不规则气息——呜咽。艾蜜莉想往前走，想要投入从小供她哭诉的老骑士怀中。

他勉强拖着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拼命地想要远离城门。以重骑士、何况还是亡灵骑士为对手的话，他们这种普通士兵一点忙也帮不上，因为钢铁的护具只要一拳就会被轻易打歪，可是手上拿着的长枪甚至无法在大甲冑的表面刮出伤痕。

「什么?」

「就算是这样……」

「是的。臣并不想引发战争，也不希望公主殿下死去，臣想要看的是您的笑容。臣参加过许多的战役，也屠杀过狙击先王加斯顿的亡灵们，正因为如此，所以臣明白，如果现在以公主殿下的感觉为优先的话，公主殿下将会失去笑容，而臣的挚友所留下来的这个国家，也将被新的战火所摧残。」

麻地亚斯用怀念的表情仰望着天空，他瞇起的眼中所看到的似乎不是现在，而是遥远的过去。

「臣也与公主殿下一样，只想照着自己的意思过活，照着自己的意思死去，这才是臣的人生，尽管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对着另一座守卫塔上大叫，那座塔的下方站有另一个像刚才的他一样困惑的士兵。

「公主殿下……」

「笨蛋老头，我……」

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看到那个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艾蜜莉受到脑袋被撼动般的冲击。麻地亚斯面对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嘴巴开了又闭的艾蜜莉，用不失平稳的声调继续说道：

然而钟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在尖锐的风切声之后，紧跟着响起的两道惨叫声，还有背着阳光飞散的鲜血飞沫。很明显地，敌人是打算先把守望者解决掉。

「什……!?」

它完全由钢铁所制，又有长枪一般的长度，却很明显地是一支箭。在地面散布开来的红黑色影子，是从巨大的箭矢射穿的伤口中溢出的鲜血。

马依鲁兹将扛在肩上的巨大铁块放到地上，然后喘了一口气。虽然呼吸已经紊乱，不过他还是勉强自己将头抬了起来。

他们听到的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这是城门内侧守卫塔的钟声，在发生紧急事态时，应该要连续鸣响的钟声只传出一声就停止了。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到达那里……」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座城门才对，而且被两座守卫塔拱卫着，而那设有铁栅栏的大门应该要耸立在那里，可是他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从大洞看过去可以见到的蓝色天空，以及散落在地面上的碎成粉状的木头碎片。城门的下半部消失了，原本应该要在那里放下的铁栅栏已经弯曲变形，有几根甚至飞弹开来了。

「是敌袭!侍女们，准备大家的大甲冑!阿尔巴特也立刻换装，叫传令兵尽速到马厩等待指示!」

看到麻地亚斯满足地点点头，更是令她生气。

「首先请您原谅臣的无礼，臣要先说一件事。」

先是从守卫塔上传来悲鸣声、警钟落下，然后换士兵摔下来。

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早进入宅邸，将状况报告给麻地亚斯他们知道，他们也被命令在万一出事时必须这么做。

「等、等一下，我也要去!」

「我听见一声惨叫从城门方向传来，还有钟掉落的声音。」

眼前麻地亚斯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她的颤抖已扩散到全身，连嘴唇都像违背自己的意志般抖个不停，她感受到某种火热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涌出，于是吸了下鼻子。

「才一击就粉碎了……好厉害啊!」

转过视线看去，仅存上半部、下半部被粉碎而开了个大洞的城门残骸映入眼里。

士兵终于能以颤抖的声音挤出这句话。拿着斧头的亡灵骑士往前踏出一步，然后举起战斧，在他的后方看得到还有另一名拿着长弓的亡灵骑士奔来。

「威力还是一样厉害呢。」

艾蜜莉注意到自己虽然背已经靠在门板上，却被眼前的压力逼迫得还想再退后一步。

那是穿着大甲冑的巴吉尔。

城墙长长地延伸而去，在它的最里侧看得到宅邸，虽然是平时走习惯的道路，他现在却感觉距离异常地摇远。

「麻、麻地亚斯……」

艾蜜莉带着痛苦的表情倚靠在门上，客厅里不知何时变得安静无声，或许是他们听到艾蜜莉的怒吼声，正在聆听外面的动静吧。

「雪莉娜、茱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年轻的士兵终于回过神来。

麻地亚斯的话还没说完，茱蒂又报告了另一道惨叫声。配置在城门的士兵是每座塔分派两名，在塔下也配置两名的形式，他们全都是艾蜜莉认识的人，其中应该也有今天早上才跟他们说过话的士兵。

紧接在那钟声之后的是另一声悲鸣，以及钟落下的巨响。

敌人中有会使用远距离武器的人，而且还是个能从塔上看不到的长距离、往守卫塔顶射出箭矢的厉害射手。要射出如此巨大的箭矢非得要使用强力的弓，但是那种弓并不是人类的腕力所能拉动。

他对另一个士兵这样叫着，然后转身背对城门开始向前跑。

艾蜜莉毫不犹豫地打开后方的门，她踩踏着地板，用礼服的袖子擦拭眼泪然后转身，麻地亚斯也在此时跟着冲入客厅。

背后突然受到像是遭受巨大铁板打中的冲击而无法呼吸，而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飞到了半空中。

在阳光的照映之下，有两个男人身穿全黑的大甲冑站立在前方。他几乎看不到原本应该要出现在大甲冑上的辉铁光芒，它被甲冑表面所涂抹的黑色涂料所遮蔽，就算从中透出些微的红光，也被阳光所掩盖了。

听到那声音时，他明白了淋满全身的液体是鲜血。往塔上一望可以看到站哨的士兵，那是和他同样穿着铁制护具的轻装士兵，哨兵弯曲的身体正背对着蓝天，从塔的外壁伸出。

站起身来的老骑士比艾蜜莉高上一个头，虽然在重骑士中他的体型算是娇小，但是艾蜜莉回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总是仰望着那柔和的脸与白色的胡须。

「这样不行!我用跑的去通知!」

从她的红唇吐出的话语毫无气力。

「正因为如此，臣赌上自己的性命来请求公主殿下，请您进入修道院吧!臣提出这失败的策略之罪，无论您要如何处罚臣都接受。所以在加史帕鲁大人过世之前，请您先隐身在修道院中，光靠这座古城以及这把老骨头跟年轻小伙子们，是无法完全保护公王殿下的。」

两名装甲侍女的头盔中刻入的辉铁发出更强的光辉，受到强化的听觉正捕捉着远处的城门发生的异变，这已经可以确定是袭击了。

……这个老头子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接着在下一瞬间，塔上的哨兵掉落在他眼前，他所听到的异样声响就是哨兵身体落地所造成的。

就在数秒前，塔上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就在他听到这如同撕裂喉咙般的惨叫声、抬头往塔上看的瞬间，温热的液体喷洒到他仰起的脸上，那湿滑的液体带着铁的味道，正当他想大叫的同时，守卫塔的警钟发出仅只一声的巨响。

艾蜜莉的背后升起一股不明的寒意。

「臣心中想要的，是公主殿下的笑容，还有我国……也是臣的挚友，先王加斯顿所留下的这个国家能获得安定。」

破碎城门的另一边，出现两个异样的身影。

他只是冷静地选择用语，只是静静地诉说。这种时候，麻地亚斯的声音最令艾蜜莉无法应付了，明明不带任何强制力，却总是让她乖乖听到最后。

然后，大斧落下了。

艾蜜莉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麻地亚斯缓缓起身。

「啊……啊啊啊!」

他无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光景，应该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倒在地上，大概是被击中要害了，只见那个士兵伸长了四肢，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事了。

与他并行的另一个穿着大甲冑的人，手上拿着左右成对的大型战斧，战斧的单边刀刃也被涂黑，只留下尖端部分还闪耀着铁的光辉。

穿着黑色大甲冑的其中一个男人扛着巨大的长方形铁块，那是一把极端巨大的铁锤，棒子和柱子一样粗，前端则是比穿着大甲冑男人的身高还要长的铁块，红黑色纹路彷佛是血管般遍布在铁块的表面，闪耀着险恶的光芒。

「撑不了多久的，请公主殿下也穿上大甲冑!」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如果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因自己而引起一场全面性战争。不管那是小规模的战争——也就是由亡灵骑士所引起的，还是大规模的战争——也就是想拱自己起兵的反加史帕鲁派引起的内乱。问题并非在于战争的规模，而是现状已是一股无法挡的潮流，这件事她自己也早就注意到了。

马依鲁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再次将战锤扛至肩上。比穿着大甲冑的他更加巨大的，是以长方形铁块为尖端、以粗长的铁棒为柄所构成，可称得上是巨锤的武器。它与漆黑的大甲冑不同，在这个没有一丝涂料，也不曾研磨过的钝色大锤表面有着无数的刻痕，此外，遍布其上的是发出些许红光的辉铁。

就在这瞬间，一道震动全身的尖锐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宅邸里。

「敌、敌、敌、敌袭!去、去敲钟啊!」

「亡灵……亡灵骑士……」

守卫塔的士兵不知被谁用这巨大的箭矢贯穿而亡，并且从塔上坠落下来。

*

「不对!是亡灵骑士!」

「公主殿下，臣这身老骨头即使是粉身碎骨也决心要保护您。不过，这单纯是出于臣对您的感情，并不是出于忠诚，更不是因为与加斯顿王之间的约定。」

「笑容……?安定?」

……敌人之中有重骑士。

然而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说的话并摇了摇头。

「要从城门光明正大地进来吗?别开玩笑了!」

这句话才说到一半就停止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随着眼尾的皱纹加深，他继续微笑着说道：

「凡事都有代价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用担心。」

马依鲁兹用肩膀承受着铁块的重量，随后跨步前行。

……总共才五击吗……我也老了啊。

被阳光曝晒的头盔之下，汗水流过脸颊滴落下来。从他那狭小的视野往外看到的，是担在肩上、刻入了辉铁的巨锤，在上面发光的辉铁经由握着铁锤柄的动作，会与大甲冑掌中的辉铁纹路相结合。巨锤在与他那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结合后，就会化为一般难以想象的巨大强化增幅装甲，以此强化他的腕力。马依鲁兹的技术加上巨锤的质量所击出的一击，会因为强化能力而增加成好几倍的破坏力，并产生能将城门击碎的力量，不过使用的代价就是一般大甲冑所无法想象的体力消耗。每当马依鲁兹使出全力挥动铁锤，他的生命便会确实地被削减，虽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但挥动一次便气息紊乱，如果连续攻击的话，甚至还有可能失去意识，每一次出击，他所能挥动铁锤的次数顶多只有五、六次。

这并不是能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及大甲冑。他的大甲冑与巨锤，是为了在短时间内破坏标的物而存在的。

为了破坏城门已经用掉一击了，马依鲁兹感受到强烈的虚脱感，却还是继续向前进。他根据以往的经验可以正确地推算出自己还能再挥动四次。

「喂，巴吉尔，你知道我们完整的战略吧!」

他对跟在后头的巴吉尔说道。

「我从正面攻入，你则迂回到后面以迎击护卫骑士，而被我们熏出洞外的猎物，则由迪利克来狩猎，懂了吧?」

「这我知道。你虽然有空斯坦丝掩护，却还是比较危险。小心一点喔!」

「放心吧，我从来都没输过。」

呼吸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后，马依鲁兹稍微往后看了一下。

崩坏的城门两侧耸立着两座守卫塔，有一个男人从面对他们右边那座塔上被踢落下来，那是胸前中箭的士兵亡骸。取而代之，在塔上可以瞥见一个穿着漆黑甲冑的身影，右手拿着跟长枪一般长的大型铁矢，而左手拿着的是钢铁所制、又长又大的强韧弓箭。从头盔里飞扬而出的，是空斯坦丝那被阳光照耀得令人眩目的金发。

她大动作地挥动拿着铁矢的手，发出抵达预定位置的暗号，马依鲁兹则以空着的左手回应她，并再次转向远处可见的宅邸。延伸至宅邸的草坪上完全看不到护卫骑士的身影。

「巴吉尔，再跟你确认一次。」

他不转身而是直接向身后的巴吉尔说道：

「遇到老头子的话绝对要退下喔!至少也要在空斯坦丝能掩护的地方再跟他开战。」

「你说的是那个最强的护卫骑士?」

「嗯，可别跟他单打独斗。」

「我知道了，我也想跟我能赢过的对手对战。」

「一旦击退敌人，臣等便会立刻升起狼烟通知您，在那之前请您千万要小心。」

阿尔巴特毫不迟疑地回答。他让枪柄抵着地，手则紧握着大斧枪，在包覆着厚重铁板的银色护手下，感觉到握着斧枪的手掌渗出汗水。

「城门已经被攻破了，我跟阿尔巴特出去对付他们，另外……」

「……怎、怎么样呢?像吗?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种台词很有问题……」

*

艾蜜莉将手放到门上。

大甲冑呼应着艾蜜莉的怒气，红色的光辉随之增加。她气愤地用力踩踏地板，在那之下的绒毯也皱成一团，发出石造地板碎裂的声音。被脚部强化的大甲冑踢到，就算是穿着大甲冑骨头也会被踢碎。

艾蜜莉背对着大家用鼻子哼笑了一声，然后打开客厅的门。

另一个艾蜜莉与艾蜜莉一样，在唇边露出狂傲的笑容这么说着。

穿着礼服的艾蜜莉突然垂下眉，刚刚那副气势凌人的模样和冷酷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温和的神色，白皙的脸颊也羞赧地红了起来。这个突然出现的艾蜜莉，其实是将平常往后梳的头发放下后再穿上礼服的茱蒂。

「这是当然的，你这老痴呆!我可是每天都有做换装的练习，怎么可能会赶不上呢!笨蛋!明天开始你就穿尿布好了!」

麻地亚斯的手中握着一把长枪，虽然它有长长的铁柄，但是做为大甲冑的武器，它的柄实在太细了，虽然长度足够，却只有一般士兵所用长枪的厚度。装备在其尖端的枪尖虽然锐利，但也是既不大也不厚实，即使做得稍微长了一点，也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铁枪，并不是大甲冑所用的武器。

「我很相信你喔。只是凭这点战力，我们非得兵分两路不可，所以万一你太早被敌人做掉，反而会让敌人更容易通过不是吗?」

「我是莱凯涅王国的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我可是一天到晚都在想着，要将称我铁球公主的家伙全部处刑的公主大人唷。」

麻地亚斯点了点头。

巴吉尔轻轻笑了笑，然后越过马依鲁兹往前跑去，他随兴地持着战斧，小小的身影就这样踩踏着绿地奔驰而去。

「把妨碍我既崇高又淫秽思考的家伙全轰出去!知道了吗?失败的话，我就把你们捏爆，而且在那之前还要先揉搓一番!」

马依鲁兹则是从正面进攻，他打算在空斯坦丝的掩护下与麻地亚斯正面交锋，让巴吉尔往后方绕过去，只是为了混淆敌人视听罢了。然而这种作战只不过是为了一般攻城战所拟定的纸上谈兵，谁也不知道麻地亚斯究竟会对袭击展开怎样的应对。

「为什么啊……」

对于艾蜜莉的话，雪莉娜沉默地点点头。

艾蜜莉隔着麻地亚斯，眼神锐利地看着身穿礼服的茱蒂，接着握紧了在右拳中的锁链而发出磨擦声。

「我的命我自己保护，你也知道我的实力吧!」

看到艾蜜莉动员脸部所有的肌肉表达不满，麻地亚斯打断她想说的话。

「阿尔巴特。」

「这是当然的，公主殿下。之后的事请交给臣麻地亚斯处理吧。」

他如此自问。虽说没有实战经验，但是阿尔巴特、雪莉娜、茱蒂，以及艾蜜莉的战技如何，身为他们老师的麻地亚斯当然很清楚，他们每个人的战斗能力都已经超越一般的重骑士，而且亡灵骑士的数量并不多，只要正面攻来的敌人被麻地亚斯歼灭，敌人便会失去战力，战术也会因此而瓦解。即使有埋伏在等着艾蜜莉，要在短时间内解决掉艾蜜莉与雪莉娜也是不可能的。

「嗯，就替身来说非常完美。」

……我就这么不被信任吗?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穿纯白色礼服的女人。她的身上穿着质地一流的绢所制成的白色礼服，长至脚踝的裙子因里面所穿的衬裙而大大地撑起，看起来就像是绽放的花朵一般，裙襬与袖口还有肩边都缝上了可爱的荷叶边，飘落在礼服上的闪亮金发则长至腰际。她眉头上扬，双手交叉在胸前，夸张地挺起胸膛、英挺地站在那儿。虽然服装不同，不过她看起来就跟在客厅中央身穿大甲冑，同样站得直挺挺的艾蜜莉一样。

「不要忘了这是为了守护而战，我们可是护卫骑士!」

一旦出事，她就必须成为『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的替身——这是装甲侍女茱蒂的另一个任务。

「胆敢对我刀剑相向的笨蛋，我要亲手将他四分五裂!」

这个可能性很高，麻地亚斯如此思索。至少换做他是攻方的话，也会采用正面的攻击来掩护真正的意图，也就是用显眼的攻击来吸引守护者的注意，再另外派人攻击从逃生通道逃走的目标。

「哈哈哈，那臣的努力就有代价了!」

艾蜜莉双手交叉在胸口站在他们面前。她已经穿上胸前刻有王家家徽大鸟的大甲冑，手上拿着她最擅长、附带锁链铁球的战锤，英挺地伫立在那儿。

本来由他和艾蜜莉同行最为保险，可是敌人一定会派出最强的战力来攻击防守方中战力最强的护卫骑士。如果没有麻地亚斯，在这种情况下十之八九与之正面冲突的——就是会被牺牲掉的阿尔巴特与雪莉娜，再加上万一阿尔巴特他们被攻破，艾蜜莉与麻地亚斯更有被追上来的敌人夹击的可能性。

果然还是会紧张啊……

但是无论她有多强，都是麻地亚斯他们护卫骑士所要保护的对象。面对拥有为了杀掉对手而特殊化的战斗技术，且不知隐藏着多少杀人技巧之亡灵骑士，他绝不能让艾蜜莉站到他们面前，更何况她与阿尔巴特同样没有实战经验。

「臣所做出的结论是不会改变的。由城门入侵的小贼就由臣等护卫骑士来解决，茱蒂会假扮成您待在这里，所以请公主殿下立刻避难离开!」

艾蜜莉毫不隐藏自己的不快，她摆弄着锁链愤怒地说着。

「那么，阿尔巴特，你准备好了吧。」

麻地亚斯似乎理解到他的紧张，于是拍了拍阿尔巴特的肩膀。

身披大甲冑，手上拿着锁链铁球，艾蜜莉背对着他这么说道。

「是什么代价你说说看啊，老痴呆!」

「阿尔巴特，准备好了吗?」

麻地亚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于是点点头。

看到自老骑士头盔中流露出的认真眼神，阿尔巴特反射性地颔首。

「我什么也没说呀……」

「所以，你要谨记绝不能让敌人通过，并且尽量拖延时间。然后是……」

真正的艾蜜莉一边挥动锁链，一边这么说着。

就算对方是厉害的亡灵骑士，不过只要两人不同时站在一起，也不会注意到她们是不同人吧。就算对方事先调查过目标的服装打扮，不过看到拥有同样的金发、同样的体型，再加上态度同样自大、完美模仿艾蜜莉一举一动的茱蒂，他们也不可能判断得出是另一个人吧。

「你是在干预我吗?」

阿尔巴特感觉到自己的话里混杂着不服气的声音。

既然身为护卫骑士，就算要舍弃生命也不应该退让。为了保护主人而战到最后一刻，并以自己的肉身为盾即是护卫骑士的责任，但是麻地亚斯却说什么逃走之类的话。

「可是，我……」

「我知道就算数!」

「我要交代你两件事。」

麻地亚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客厅看去，宅邸里的佣人与士兵都聚集在那里。当中夹杂着身穿深蓝色洋装的侍女们，其它还有穿着护胸并拿着枪的士兵，或拿着大剪刀的园丁，那些全是麻地亚斯熟识的面孔。

麻地亚斯的身体覆盖了好几层带着钝色光辉的铁板，斑驳的铁色可以看出是经过长年使用且不断重复磨炼的旧铁色泽，刻画在上头的辉铁纹样虽然从胸前延伸到四肢，但是量却非常地少。他所穿的大甲冑是手脚、甚至连头盔都未经改造的旧型大甲冑。

事实上就麻地亚斯来看，艾蜜莉也算是相当地强。那奇形怪状的锁链铁球战锤其实非常难以操控，但只要能灵活运用，无论是面对长枪的远距离攻击范围，或是战锤近距离的打击攻势，锁链铁球战锤都是能够应对自如的武器。以艾蜜莉的实力，再配合脚部强化大甲冑的机动性，就可以自在地操纵攻击范围，战斗也将保持在她的掌控之下。此外，锁链铁球的飞行方向变幻莫测，一般重骑士只怕连一击都挡不住，而且住在这栋宅邸里的人之中，战斗实力仅次于麻地亚斯的就是铁球公主艾蜜莉，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尽管她说着大话，却因那浅浅的微笑而让声音中透出柔和感。虽然艾蜜莉并没有转过身来，但是麻地亚斯年老的眼中，清楚地看见了金发公主所露出的淡淡微笑。

艾蜜莉没有答腔，只是将门关上，被粗暴关上的门发出了重击般的巨响。麻地亚斯目送着门另一端的艾蜜莉离去，然后转向客厅。

「你们要由我来惩处，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可不准死!」

麻地亚斯认为，这是以现有战力所能做出的最佳作战方式了。一想到这一战的成败之责就担在自己的双肩上，他就不禁绷紧了那满是皱纹的脸，随着笑容消失，眼尾也出现深深的皱纹，在他那温柔敦厚的眼神深处燃烧着的，则是热焰似的意志之光。

「当然!」

「臣非常清楚。」

麻地亚斯单手握着长枪，向站在他面前的阿尔巴特问道。

「是!」

「我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呢。」

「是的，随时都能出击。」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吗?

麻地亚斯交互看着茱蒂和穿着大甲冑气得嘟起嘴巴、双肩发颤的艾蜜莉本尊。尽管她们的长相不同，身高也不是完全一样，而且要是说到胸部的大小，真品更是压倒性地获胜，但茱蒂刚刚表现出的气氛，以及从远处看过去的身影，简直就跟她的主人艾蜜莉是如出一辙。

在她身边戒备的两名侍女拉起裙襬优雅地行了个礼。那是帮她换装的侍女们，其中一个人就是刚刚艾蜜莉在游戏中当鬼，并将脸探入其膝间的侍女。

不想让艾蜜莉站上战场的理由，不只是出于麻地亚斯珍视艾蜜莉的私人情感，更是经过全盘考虑后得到的判断。假使她拥有血祭数十名亡灵骑士的实质经验，麻地亚斯在某种意义上，尽管犹豫仍会让她投身战场吧。

「这是不行的。」

艾蜜莉的音量盖过了茱蒂的哀叫，同时迈步向前，每踏出一步，绒毯下就会发出石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她往客厅的出口走去，雪莉娜则跟随在后。

「闭嘴!你们全员同罪。我就是法律，我要判你们全部死刑!给我搞清楚，我还要你们全裸喔!」

「麻地亚斯，可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啊!还有茱蒂跟阿尔巴特也是!」

麻地亚斯的话还没说完，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麻地亚斯用平静的眼神直直地看向等着他的艾蜜莉。

*

马依鲁兹在心中这么低语着并加快脚步，他慢慢地调整呼吸之后，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肩上战锤的重量。只见他身体稍微向前倾，一边发出钢铁的撞击声，一边笔直地向宅邸前进。

「没错，只要在我赶到之前尽量争取时间就好。」

阿尔巴特身穿磨得如镜子般光亮的大甲冑，手上所持的是长柄的大斧枪。前端是枪、钩与战斧一体而成的枪尖，上面连一点伤痕也没有，这把全新的斧枪与他的甲冑一样寄宿着神圣的光辉。

「所有的恐怖、痛苦还有耻辱都在等着你们，给我记清楚了!」

阿尔巴特与身经百战的麻地亚斯不同，他至今都还未有过实战经验。客观来看，他挥动斧枪的技术与一般重骑士相比并不逊色，但是，他从未在实战形式的训练以外挥动过大斧枪。也就是说，他不仅没参加过战斗，也没杀过人，更没有赌上性命与想杀掉自己的敌人战斗的经验。

……麻地亚斯，往我这里来吧!

「第一，如果发觉敌人是强敌，只要努力防御就好，不行的话就逃走。」

话说到一半，麻地亚斯的视线从阿尔巴特专注的眼睛移开，阿尔巴特也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到身穿白色礼服的茱蒂身上。她已放下金色长发，全身包裹着纯白色礼服，流露出毅然的表情站在那儿，看起来与原本的装甲侍女茱蒂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即使如此，这个残留着茱蒂影子、打扮得像是另一个人的她，还是令阿尔巴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异样感与新鲜感。意识到自己正被阿尔巴特注视着，她有些害羞地将视线往下看，白皙的脸颊上也泛起微红，令阿尔巴特不禁突然觉得双颊炽热，并且感受到胸口的鼓动。

「是。」

「我说过我不需要替身吧!」

她将战锤拿在手上，用另一只手甩动锁链铁球，不看麻地亚斯一眼就从他身边走过。

「我们护卫骑士的使命就是不让危险接近公主殿下。若是公主殿下本人出现在身为盾的我们面前，我们将无法发挥全部的战斗能力。」

「公主殿下，在逃生洞口前说不定也有埋伏，请您千万别勉强。」

「逃走……吗?」

「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些话也请稍后再谈吧。」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不要太勉强了。」

「总算赶上了。」

「埋伏是吗?那么就用那些小贼来打发时间吧!雪莉娜，妳说是吧。」

麻地亚斯转向背对着他的艾蜜莉恭敬地低下了头，然而她并没有回头。

「事后臣愿意接受公主殿下的任何惩罚，不过现在请照臣的话去做。」

麻地亚斯转过身这么说道。

「我现在就从逃生通道出去好好地思考。当然，是要思考给你们什么样的重罚!我先讲清楚啰，到时一定会狠狠羞辱你们的!」

身为装甲侍女的雪莉娜站在艾蜜莉身边。她已经换下白色围裙，露出平时不会露出的厚护胸具，手按着挂在腰间的大锤并举起大盾，紧跟在艾蜜莉身边警备。但是，在这里却看不到同样身为装甲侍女的茱蒂。

麻地亚斯还是用相同的表情看着茱蒂，并继续叮咛阿尔巴特，他那被白色胡须覆盖的嘴边浮出笑容。

「麻、麻地亚斯大人?」

「所以……阿尔巴特，你从正面出去迎击敌人，我则从后方绕过去。假设我是攻方的话，就会让能手从那里进攻。」

麻地亚斯手上拿着细长的长枪一个转身，顺势打开客厅的门。

「是!」

但是麻地亚斯伸出手制止了正准备冲出去的阿尔巴特。

「我先走。给你一分钟的时间，然后就从正面出去，懂了吧!」

麻地亚斯一边说一边看着茱蒂，这次他白色胡须下的笑容中露出了牙齿。

「不、呃……麻地亚斯大人，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麻地亚斯没有回答就奔出去了，即使他身穿大甲冑，脚步声还是非常轻盈。他没有回答

阿尔巴特的话，只是用难以想象是超过五十岁老人的敏捷动作奔出房间。

被留下的阿尔巴特与茱蒂互看着对方。

「啊……那个……」

麻地亚斯要自己一分钟之后再出击，而且还很不自然地一边盯着茱蒂，一边透过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也就是说，这是他故意要自己先等待一分钟，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它解释了。

……麻地亚斯大人……

从麻地亚斯刚刚看着茱蒂的眼神……可以知道他平时虽然什么都没说，不过却很明白阿尔巴特对茱蒂所抱持的心情。

「阿尔巴特大人?」

茱蒂全身包裹着纯白色礼服，她因为心中还残留着不安，于是用阴郁的表情出声询问。身为艾蜜莉替身的她那股想完成使命的决心，以及在决心之下所流露出的不安，阿尔巴特都感受到了。他也很清楚尽管她心中感到不安，不过当敌人真的侵入此处时，她也会用毅然的态度扮演艾蜜莉。

……觉得不安的当然不只有我。

刚才进入逃生通道的艾蜜莉以及跟随她的雪莉娜，都不可能不为这第一次的作战感到不安，更何况即使受过装甲侍女的训练，茱蒂还要身兼艾蜜莉的替身，等于站在最危险的位置，其心中对战斗的恐惧肯定不是阿尔巴特所能比拟。

然而这次与以往不同，心头的不安压得迪利克喘不过气来。

亡灵骑士也注意到了麻地亚斯，因而停下脚步。接着他轻轻举起两手的战斧，像鸟的双翼般大大地左右展开。

茱蒂吱吱唔唔地说道，她连耳根都红了，低着头轻声地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所以说，那个……」

从宅邸里飞奔而出的麻地亚斯踏着草地轻快地奔跑，他的右手拿着多年来爱用的长枪，虽然它在激烈的战斗中损坏过好几次，不过每当东西坏掉时，他便会重新订做一把一模一样的长枪。

茱蒂露出微笑，下一个瞬间又再次将眉角上扬，发出激烈的大笑。

……战斗差不多要开始了。

「嗯，所以说……我……」

正当阿尔巴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茱蒂的肩膀突然震了一下。

阿尔巴特在头盔下的嘴呆呆地张着，身体也无法动弹。

「茱蒂……我一定会保护妳的。」

可以看出亡灵骑士在那一瞬间有些犹豫，不过他就像是要将犹豫甩开似地沉下身体，摆出前倾的架势，然后重重地往地面踏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迪利克的任务都不会改变。尽早找出逃走的敌人并解决掉他们，这就是他的任务，也是让他们亡灵骑士活命的唯一方法，于是他再一次对自己这么说。

「了解!现在立刻就去!」

……为了守护而战。

……我是不会输的!

他再次重复麻地亚斯的话。保护艾蜜莉是阿尔巴特身为护卫骑士理所当然的义务，此外保护她也等于是保护茱蒂……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怎么敢呢。请交给我吧，艾蜜莉公主!」

如果是像平常一样的话……

蓬蓬裙下的双脚站开，双手交叉于胸前并抬起下颚，她用一副看到脏东西的眼神严苛又傲慢地看着阿尔巴特。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阿尔巴特全身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眼睛睁大到极限地盯着她。

「是!守护公主殿下是我护卫骑士阿尔巴特-阿鲁丰斯-杰佛逊的任务!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乱想!这是真的，请相信我!」

红唇两端往上一翘，露出白色的牙齿。

「年轻人，没错，我正是麻地亚斯。」

奔跑的麻地亚斯听到了侵入宅邸里侧的钢铁脚步声。

在他的侧身还夹着另一个头盔，这是在找到目标时可以替换、且没有经过强化的大甲冑头盔。此外，他的脚上也没有穿着铁靴，经过强化的铁靴仍放在一旁，这是在找到目标时才要穿上的。

「所以说……不是这样的吧!你这鼻屎男!不对，是眼屎!」

「怎么样?年轻人，要投降吗?」

「……一分钟过了。」

麻地亚斯的大甲冑并没有经过强化，是感觉、腕力与脚力都完全没经过强化的旧型大甲冑，再加上他手上拿的武器也是无法贯穿大甲冑的普通细枪，如果头上受到战斧这一击，肯定会被劈成两半吧。亡灵骑士就是看穿了这一切，才会改变心意而发动攻击的。

「所以才说你很可悲嘛。」

「公、公主殿下!您是公主殿下吗?那完全没有比较简略!而且根本就是乱七八糟!」

强化过的感觉所赋予他的不只是鲜明的视野而已，连树叶的摇动声、鸟儿婉转的鸣唱，直至小动物的脚步声全都传进他的耳里，迪利克不但能够分辨这些声音，而且还能镇定声音发出的位置。

阿尔巴特双手拿着巨大的斧枪飞奔出宅邸。

两人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对方，虽然阿尔巴特想移开目光却又无法办到，也找不到话可接，只是一直注视着茱蒂。

逃生通道的出口大概就在城堡里侧的森林里吧。而且，不管是礼服的磨擦声还是大甲冑的脚步声，这些特征明显的声音是无法消除的，因此迪利克的任务就是要去捕捉这些声音、追击并杀了他们。迪利克与掩入耳目的马依鲁兹等人不同，在这次的作战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老人……你是麻地亚斯吗?」

阿尔巴特一个转身，朝敞开的门冲出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阿尔巴特大人。」

阿尔巴特一边两脚并拢发出了钢铁的撞击声，一边大声回答。

亡灵骑士的目的就只有杀掉艾蜜莉。就战术而言，将战力集中于一点固然正确，但是这么做就会产生让艾蜜莉逃走的可能性，因此可以想见他们会采取某些形式，以分散的方式展开攻击。

麻地亚斯在原本单手握着的长枪上再加上另一只手，面对显露出战意的麻地亚斯，亡灵骑士慢慢地往后方退去。

他试着轻轻细语，以压抑住心中涌出的不安。

从这里可窥见围绕古老要塞的城墙。考虑到瞭望的视野，城墙周围的树木全都被砍掉，只露出一片绿色的草地，不过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原本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草木所残留之过去面貌。当中一棵特别高粗的树上，坐着一个给人瘦弱印象的黑色大甲冑，他是亡灵骑士的其中一人——迪利克。

阿尔巴特面对她清楚地说出这句话。

麻地亚斯一边说着，一边前进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麻地亚斯的大甲冑是旧型、未经改良的大甲冑；而亡灵骑士穿的是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这代表它的力量难以估计。但是论脚力的话，双方可说是不相上下，若想逃走只会让毫无防备的背部受到攻击，让他逃走对麻地亚斯来说没有益处，不如说那么做反而有可能使正面出击的阿尔巴特更加危险，因此麻地亚斯绝对不能放过对方。

掌中的汗水似乎也不同了，因紧张而造成的汗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被吓出的冷汗而已。他已经不再紧张，但是基于对艾蜜莉本能上的畏惧，手指难免还是有些颤抖。

亡灵骑士一个大转身，用那样的姿势将左手的战斧投掷出去，单刀的战斧描绘出大大的弧线、往麻地亚斯的颈部飞去。麻地亚斯冷静地用视线捕捉住这一击，再稍微扭转头部躲过了刀刃，狙击失败的大斧朝空中呼啸飞去。

「可悲的鼻屎!简略来说就是粗鄙的屎。哦哦～我的语感真是杰出呀!」

阿尔巴特吓得震了一下甲冑，狼狈地找寻着声音的主人。纵使他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却还是不禁环顾四周，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声音就是从站在自己面前的茱蒂口中发出的。

从奔驰而出的阿尔巴特背后，传来了他熟知的声音，他不禁停步转过身，看见英挺地站在那儿的艾蜜莉已经变回茱蒂的表情了。

在麻地亚斯遇到敌人的同时，从正面出击的阿尔巴特也已经与亡灵骑士碰上了吧。尽管麻地亚斯认可他的战斗技术，不过他缺少了实战经验，麻地亚斯可不打算让一个年轻生命就这样殡落，所以他必须迅速解决眼前的亡灵骑士，然后立即赶过去支持。

但是，不想杀他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同情。因为若是能俘虏亡灵骑士，就能揪出指使他们之幕后主使者的尾巴，虽然能因此反击的可能性并不高，不过还是有希望的。敌人如果是诺福克公爵，成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若是能尽可能收集到情报的话也算幸运了。

……是我太天真了。

他在心中对麻地亚斯与茱蒂道谢，然后手持斧枪向正门突进。

「打算逃走吗?我会追击过去喔。」

「那、那个……我觉得很高兴，可是……」

*

阿尔巴特对茱蒂点了点头。

插图077

他捕捉住所有吹拂于林间的风声、穿越于树木间的野兽脚步声，以及从城中传来的钢铁脚步声，然后再次绷紧了神经。

果然来了吗……!

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黑色的大甲冑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下方。

因为若是同时穿着强化过的头盔与大甲冑，体力的消耗将是平时的好几倍，如此一来无法应付长时间战斗。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在战斗时会准备能立即替换的武装，像他正抱着的长枪就重骑士使用的武器而言，也算是很罕见的种类，其枪身是以木头制成，仅在不知有多长的枪身尖端装上了厚厚的铁制枪尖。

在那里的是身穿黑色装甲的重骑士，他的身高虽然不是很高，可是看得出覆盖在其厚重铠甲下的是经过锻炼的强健肉体，而集中嵌入辉铁的双手分别握着两把备有巨大刀刃的战斧，斧上还没干的血沿着斧柄滴落，柄上则分别用绳子将之系在手腕上。不用想也知道，滴落的血出自城门守卫。

「那就不要再多问，快去执行任务吧!搞清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用你的斧枪让那些胆敢对我刀剑相向的笨蛋们后悔吧!而且记得要朝他们的重点部位下手喔。」

「……怎、怎么这么突然……?」

亡灵骑士停下了脚步。

……我觉得轻松多了，谢谢你们。

「不、不是的。那个……该说是要表明决心，还是……」

他并不觉得紧张，因为这一直都是他的位置，也是他早已经习惯的工作，而且他也知道要是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反而会招致失败。所以迪利克保持冷静，压抑住情绪上的起伏，全神贯住地持续等待。在成为亡灵骑士之前，身为猎人的他也是用同样的方式等待着猎物上门。

她突然爆出怒吼。

但他就是无法继续说下去，脑中是一片空白，只能继续看着低着头的茱蒂。

虽然脑中仍是一片混乱，但是阿尔巴特知道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再说如果继续被艾蜜莉叱责下去，寿命可是会缩短的。

「难道……您是公主殿下吗?」

身上的大甲冑传出高亢的声响，不过那并不是由他的甲冑所发出。虽然阿尔巴特的大甲冑不是感觉强化型，但是附在头盔上的辉铁，还是让他的五感提升至一般人无法比拟的程度，而他的听觉确实捕捉到一些声音。在宅邸后面沿着城墙之处，有一个跟他一样的钢铁脚步声直直地朝这里过来。

在覆盖的头盔之下，阿尔巴特感觉到自己正在微笑。

*

「你还没听够吗?阿尔巴特!」

「啊、嗯。怎么了吗?」

「因为我是替身嘛。不过，如果在这里的是公主殿下，一样也会说出一样的话。」

……那么，我要保护的是……

然而眼前的亡灵骑士也很年轻，可能的话，麻地亚斯也不想杀了他。

茱蒂白皙的脸颊出现红晕，侍女们则发出欢呼声。

听见城门方向传来轰隆声响后，已经过了十分钟。

亡灵骑士问道。他的声音虽然与阿尔巴特差不多年轻，但感觉上似乎更年轻些。

握着斧枪的手掌再次注入更大的力量，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发出更强烈的光辉。在白银的胸甲上发出红光的是盾与三把剑，那是阿尔巴特的家徽。他曾听父亲说过，这是驱逐国家外敌的剑，以及保护国土的盾。

亡灵骑士或许察觉到麻地亚斯不打算放过他，在了解到逃走可能造成的危险性后，他改而稳住身势表现出攻击的意志。

可是亡灵骑士并没有因而停止动作，他借着投出战斧的力道回转全身并朝麻地亚斯跳去，这一跳缩短了双方的距离，接着他再顺着如黑色龙卷风般强烈的旋转力道，用尽全力往他的头部斩下。使用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加上全身体重的这一击，是不可能被抵挡住的，就算是阿尔巴特的斧枪想必也无法挡下吧，从黑色头盔的内侧可以看到对方发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要攻来了吗?

应该是茱蒂的女性一边说着，一边重点式地对阿尔巴特的下半身做出舔舐般的检视。

阿尔巴特脑中浮现出想要保护的人们之脸孔，随后发出英勇的吼叫声。

「你这白痴打算说废话说多久?给我复诵一遍你的任务!不然的话，我就用眼屎加上可悲，组合出优雅的名字为你命名!」

他抱着有自己身高两倍以上的长枪心想。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丢下武器投降，二是死在我手上。我可不能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辉铁在使光泽消失的漆黑涂料下闪耀着些许光芒。虽然在增加辉铁量的圆筒状头盔下，视野因此变得较为狭小，视觉却变得更敏锐了，这样的迪利克正仰望着要塞。

「别再想了……」

阿尔巴特突然回过神来，从头盔上方搔了搔头。

「什么?」

他已经在森林中将战斗用的陷阱都装设好了，从城内逃出来的艾蜜莉将无法幸免。

不安来自于能让马依鲁兹这种程度的亡灵骑士都惧怕，最强的重骑士麻地亚斯之存在。在尚未被马依鲁兹发掘之前，以猎人身分生活的迪利克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既然他能让总是游刃有余的马依鲁兹露出灰暗的表情，也可显示他有多么地强。

「茱……茱蒂?」

麻地亚斯缓下奔跑中的脚步，将长枪夹在腋下，再面向朝此处而来的脚步声。

那就是阿尔巴特接下来要赌上性命战斗的对手，也是想要取艾蜜莉的性命、使茱蒂她们曝露在危险中的敌人——亡灵骑士的脚步声。

「呃……阿尔巴特大人。」

麻地亚斯用枪身触碰落在自己头上那压倒性的一击，然后不使任何力量就让斩下的刀刃在柄上滑开，大斧也顺着枪身往枪柄滑落。

麻地亚斯不打算抵挡敌人的攻击，他所进行的防御，只不过是将迎面而来的力量轻轻地拨往其它方向。他使用枪柄不去反抗攻击的力量，而是顺势改变它的方向，这么一来不管是怎样的攻击都会化于虚无，而且也可以让敌人失去平衡，更可随心所欲地转守为攻。此外，这招并不需要花上力量，所以他不穿改良型大甲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对他来说，改良型的大甲冑不过是徒然消耗体力的重担罢了。

无论是战锤还是战斧，甚至连弓箭皆无法触及麻地亚斯。只要他使用这个招式，就能防御所有朝他所保护之人袭来的攻击，这就是他被称为『盾』的原因。

当他挥动长枪化解掉斩击时，亡灵骑士的惊愕明确地传了过来。因为这一击被化解，使亡灵骑士的姿势失去平衡，他的背就这样曝露在麻地亚斯眼前。

即使如此，亡灵骑士的攻击并没有结束。右边的一击失败，且背后又曝露在敌人面前的他，将左腕大大地往后方拉回，现在他的左手中并没有武器，手中所握的大斧在刚才就已经投出去了。不过，麻地亚斯之前就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条绳子连接着大斧，而且方才被投出的大斧还在麻地亚斯身后，它只要经由亡灵骑士的拉扯，便会往麻地亚斯的背飞来，这点麻地亚斯不用看也知道。

即使被躲开第一击的投掷，且被防卫掉第二次的斩击，他还是能从无法防御的死角，再次给予敌人必杀的第三击。

……了不起!

这个男人还这么年轻就能使出这样的战技，麻地亚斯不禁由衷地感叹。不过他并没有停下反击的手，并且稍加改变化解掉第二击时枪的角度，再用枪柄触碰从背后飞来的大斧。麻地亚斯瞬间用枪将它挥开，就像用枪柄接住大斧般。

大斧仿佛是自行避开麻地亚斯的身体般地飞走了。

亡灵骑士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张大，麻地亚斯则冷静地看着他。一旦让情绪变得杂乱，一定会在战斗中输掉的，在亡灵骑士流露出惊讶的瞬间，胜负已定。

麻地亚斯一边乘着挡掉大斧的力道将长枪水平挥去，一边退到长枪的攻击范围外，并且轻轻地松开手指，让爱枪在手中滑动，然后再握住接近枪柄的位置。

麻地亚斯挥动武器的手并没有出力，与其这么讲，不如说他只将手滑至枪柄、拉长枪身的长度，并让身体顺着刚才挡开战斧的力道，再加上身体回转的力道挥出枪身。

铁制的枪身因挥动而反弹，正好打在亡灵骑士的右手。这击并不具决定性的威力，但是充分利用枪身的反弹，再配合加速度的打击，便能够贯穿厚重的铁板，而在那剎那间发挥出的威力，也足以封住对方的右手。

亡灵骑士的右手停了下来。

麻地亚斯使出全力反转身体，一面将背转向亡灵骑士，一面握着枪柄大大地挥转长枪，这次改而击向亡灵骑士的左手。由于右手受打击的冲击，让他在一瞬间动弹不得，自然无法躲开这一击，随后左边的护手也发出钢铁的撞击音。

亡灵骑士打算逃走而想移动他的脚，麻地亚斯认为这也是非常正确的判断。

可是老骑士不容许他逃走。他接着用钢铁的枪身往亡灵骑士的左陉骨打去，然后于回转身体的同时放出连击，最后击中了他的右陉骨。

「唔……！」

亡灵骑士口中漏出痛苦的声音。

这样的连发攻击确实地麻痹了他的四肢。其实这点程度的冲击，仅会让他在一瞬间无法动弹。

如果是艾蜜莉那副脚部强化型的大甲冑，只要全力奔跑便能比骑马的速度还快，要穿越森林并不会花太多时间。

那是一把用钢铁制的长枪枪尖。

阿尔巴特、麻地亚斯，与艾蜜莉变成无法言语的尸体倒在自己眼前，僵直而冰冷的肌肤被血染污，被斩碎的骨头与五脏六腑染红大地，空气中亦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试着问了心中的艾蜜莉。她总是眉毛上扬、挺着胸膛，那桀骛不驯的态度伴随着狂傲的笑容，如同轻视般地对自己嗤之以鼻。

……麻地亚斯，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修道院的事。

艾蜜莉已经离开逃生通道进入森林中，距离城堡不远处的森林中有个逃生通道的出口，等她再走出伪装成岩石的出口后，发出的第一声就是刚才的怒骂。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

她听到佣人们不安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啜泣声。

……果然不是能拿来参考的对象……

茱蒂闭上眼睛。虽然她是茱蒂，但现在的她并不是茱蒂，她被赋予扮演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的使命。

亡灵骑士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洒落在黑色装甲上的血雾就这么弯下膝盖，不过他仍想挣扎似地将手举起，却向后方倒去。在场只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喉咙溢出血泡时发出的声音，这毫无疑问地是致命伤。

*

她却痛苦地喘着气并摇了摇头。

这并不需要理由，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她不想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曝露在危险之中。他们全是自己的财产，不受自己摆布是不行的，这也是她身为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的想法。

「话说回来，茱蒂，妳也演得太像了吧!令人忍不住怀疑起妳的品性呢。」

然而对麻地亚斯而言，这样就已经相当足够了。亡灵骑士的双手无力地张开，用即将失衡的脚拼命支撑着身体，他现在已完全无法防备麻地亚斯的攻击。

艾蜜莉一边将残留在双手的蜘蛛网擦在临近的树上，一边小题大作地大声叹气。

麻地亚斯可说是完全不需要技巧，便轻松地将枪直直地刺出。

「雪莉娜，为什么没好好清扫逃生通道?告诉我负责人的名字，我要直接毙了他!这下连侮辱他都嫌麻烦了。」

雪莉娜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她的左手拿着大盾，右手紧握着大锤，一边用强化过的五感警戒着四周一边前进，而她之所以走在后方，是为了能完全看清艾蜜莉的周围，而且万一有人从后方袭击过来，她也能够成为艾蜜莉的盾，艾蜜莉也理解这一点，而将背后的戒备完全交给她。

茱蒂盯着那些茫然望着自己的佣人们，自己则与艾蜜莉同样歪着嘴巴露出狂妄的笑容。

然而，茱蒂本身的不安并未一扫而空，盘据在她心中的黑色阴影越来越大，甚至压迫着她的心。

……太好了。

但是，在身体因即将来临的疼痛而僵住时，艾蜜莉被撞飞到其它地方。在她后方的雪莉娜将她往旁边撞去，并举起大盾挡在她的身前。

艾蜜莉也了解自身的处境，她的英才教育可不是随便学学而已，不过尽管她能够理解仍然无法接受。明知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诺福克公爵派出的亡灵骑士狙击，但是在心情上，她还是无法听从麻地亚斯的建言。

「喔。」

但是就因为在脑中浮现出艾蜜莉的身影，她注意到自己因此而微笑。艾蜜莉总是忠于自己的心情，无所畏惧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经考虑也没有算计，只是正直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拥有毫无根据的自信。茱蒂心想，这个让人模仿不来的少女就是艾蜜莉。

鲜血从被贯穿的手腕流至钢铁装甲，这出血量非同小可，而且折断的长枪仍插在伤口上，不过要是冒然拔出长枪导致伤口裂开，不知道会流出多少的血。

她猛然回过神来，发现侍女中有几个人一脸忧心地看着自己。

身穿黑色大甲冑的人就站在那里，他拨去脚边的树叶拿起全新的长枪。当然，那是与方才贯穿雪莉娜右腕相同的长枪。

然后，她对聚集在客厅里的佣人们大声说道：

「我说啊，这些不安跟哭泣声全都禁止!妳们胆敢不信任我的话，现在就给我脱光光!羞耻派对就要开始了!尽情地脱吧!叫吧!喘吧!摸吧!舔吧!对了，宴请的可是麻地亚斯，所以真的会让妳们生不如死喔。」

阳光透过森林中的草木以及茂密丛生的树叶斑驳而下，将她们的大甲冑染上相同的颜色，光与影使得铁色闪闪发亮，两人身上闪烁着红色光辉，脚踩柔软的腐叶土，往城堡的反方向前进。

「看来跟妳斗嘴总是赢不了啊。」

她倾听着从宅邸外传来的金属撞击声。护卫骑士们应该正在外头跟亡灵骑士交战吧，每当铁与铁的相击声响起，聚集在房里的佣人们便吓得发抖，其中还有人捂住耳朵伏在地上，或是躲在角落里颤抖、哭泣着。

「前面有什么?」

「什…………」

于是茱蒂用力摸着取笑她的侍女的胸部。

因为现在的她是艾蜜莉。

……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这句话只是她自言自语的牢骚，雪莉娜并没有回答，即使她期望的并非安慰，但不耐烦的黑色火焰却在胸中燃烧。

「雪莉娜!!」

虽然说不出口，但是艾蜜莉并没有打算丢下茱蒂、麻地亚斯、阿尔巴特，以及那些佣人们不管。

*

「我只是遵从公主殿下所说的话罢了。」

麻地亚斯向前走了一步，用枪尖将他的护目罩掀起。就如他所想象，覆盖在钢铁下的面容相当年轻，那张有点晒黑又略带稚气的脸，看起来甚至比阿尔巴特还年轻。

「雪、雪莉娜……」

而枪身在贯穿盾后，与雪莉娜的大甲冑接触到的瞬间，就像由内部膨胀似地碎裂开来，然后爆裂飞散。

「因为逃生通道并不包含在清扫路线中，所以没有负责人，之后我会将它列入清扫范围内的。」

「那家伙的武器不是已经坏了吗?」

她不理会因突如其来的大吼而呆住的佣人们，继续大声说着：

茱蒂将眉毛往上扬，并且用全脸表现出她的不愉快，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也无意义地强调着自己的胸部。如果以胸围而论，纵使茱蒂输给了艾蜜莉，不过现在正是借用她那毫无根据的自信的时候。

「你们这些垃圾虫子真是烦死人了!我要一根一根地切下你们那八只脚，而且还要麻地亚斯给我吃下去!那家伙八成会说，这就是女体的味道吗?那家伙绝对是个笨蛋。」

尽管艾蜜莉立即掷出铁球，但敌人已经不在那儿了。身穿黑色大甲冑的男人轻易地放开手中的长枪，往雪莉娜的水平方向穿越而去。

艾蜜莉立刻往她身边跑去。雪莉娜倒在地上，她手中的大锤已经滑落，和盾一同被长枪刺串了。

「雪莉娜!」

「雪莉娜，妳这家伙是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才要我先走的吧?这是妳计划好的吧?」

艾蜜莉大叫着。

茱蒂确实听到了战斗的声音。

麻地亚斯接着将枪拉回，在拔起尖端被染红的长枪之时，鲜血也喷射四溅。

「妳这家伙，羞耻派对要开始啰!」

「你们这些恶党开什么玩笑呀!」

「结果还是证明了老头子的话总是正确的。」

她对这次突然攻过来的亡灵骑士破口大骂。麻地亚斯说的话应验了，他说过艾蜜莉置身的危险立场总有一天会招来亡灵，但是这个预言比想象中还早发生。

那是艾蜜莉之前骑马到远处时，从山丘俯瞰并咒骂过住着一堆笨蛋的村子吧。她的表情因不愉快而歪曲，但是隐藏在头盔下的表情别人应该看不到。

在艾蜜莉眼前展开的是一片辽阔的森林，这是城堡后方的广阔森林。她瞥见在林间射入的阳光中亮着另一道光辉，正当她瞇起眼睛打算确认那是什么时，光辉伴随着高速的脚步声与大甲冑的钢铁撞击声逼近眼前。

茱蒂想起了阿尔巴特的笑容。他与麻地亚斯是不可能会输的，她为了安慰自己，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着。

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边淌着鲜血。这大概是血管破裂流出的血液，通过喉咙逆流而上所造成的结果吧，每当他像咳嗽般地呼吸时，便会吐出血来，而那双看着天空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长枪与钢铁制成的大盾发出激烈冲击声，铁与铁的撞击进出火花，在下一瞬间，厚实的枪尖已贯穿金属制的盾，并且穿过包覆雪莉娜右手的装甲，深深地刺进她的手臂里，雪莉娜因此发出无法言语的悲鸣。

她的大甲冑并没有被弄脏，因为艾蜜莉照着雪莉娜所说的先行进入逃生通道，结果蜘蛛网全都黏到她身上了。

亡灵骑士全身往上弹起，经过数次的痉挛后失去了力量。

「再前进一会儿，沿着河川往下走就能到达村落。」

她将闭起的眼睛睁开。

……假若是公主殿下，这时候会怎样做呢?

「呀～～等、等一下，妳在摸哪里……嗯啊!」

哭泣的侍女轻轻地笑了出来，接着有几个人也像是被传染似地笑了出来，笑意就这样传开来了。

「没这回事。这是一条除了爬行前进以外，没有其它办法能通行的狭小通道，先不管前方是否有敌人，万一从后方被追击的话一定会丧命的。」

雪莉娜一边将岩石回复原位一边回答。

因为她的大甲冑上紧紧地黏满了白色的蜘蛛网。艾蜜莉一边烦躁地弄掉它，并擦掉护手与铁锤上的蜘蛛网，一边咬牙切齿地怒吼着。

然而，这只不过是脱离现实的幻想罢了，尽管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会发生，但是茱蒂实在无法想象这真的会发生于现实之中。茱蒂在装甲侍女的训练中曾与他们对打过，虽然阿尔巴特平时很好欺负，不过他还是很强的。麻地亚斯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强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等级。艾蜜莉则拥有与她的个性相符的爆发力，而且因为她的言语攻击实在是太下流了，有时甚至会使茱蒂在战斗中脸红。此外，茱蒂在与雪莉娜的练习战中，也几乎没有赢过她的经验。大家都比自己强，茱蒂非常明白这一点，可是她依旧莫名感到一股无法压抑的不安。

她的怒气来自于黏在她自豪大甲冑上的大量蜘蛛网。

从亡灵骑士的喉咙传出一响奇异的空气外漏声。

飞出的铁球只是空泛地打落亡灵骑士身后的树叶，只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树荫之后。

麻地亚斯将枪回转，再用枪尖对着他的脸，并且往他的眼窝深深地刺下去。

「我会遵从的。不过我建议先离开这里等待麻地亚斯大人放出狼烟，到时我再脱去下半身的衣物吧。」

只见全身包覆着漆黑大甲冑的重骑士，将长枪举至腰间突刺而来。在下一秒钟，他的身体已经迫在眼前，那速度快到令人猝不及防，在完全无法应对的情况下，枪尖向艾蜜莉的胸口前刺去。

在完全覆盖住脸部的头盔下，以及拥有一般甲冑三倍厚度的胸甲上——也就是正好在喉咙的位置有一个空隙，麻地亚斯就是从这里将磨得尖锐的枪尖刺入，枪尖甚至穿越保护甲冑间隙的锁子甲，这把钢铁之利刃贯穿了皮肤、刺破肉体。

插图087

艾蜜莉语气惊慌地朝敌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公主殿下，还没结束。」

「这些笨蛋!不准给我摆出一副像小狗被揍的可怜表情!先不说只是个小杂碎的阿尔巴特，我们还有那个满头白发的麻地亚斯耶!再说，这里还有我在呢，妳们是在怕什么?」

「身为装甲侍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茱蒂带着无谓的骄傲、自大地俯视着她们，然后点了点头。

果然赢不了她。艾蜜莉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前走去。

「你这家伙!」

「那么，我要妳现在只脱光下半身跳舞的话呢?」

……而且我也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跑掉。

接着麻地亚斯拔起枪，将附在尖端的铁块挥干净，然后转身背对地上的亡骸。在那之后，他头也不回头地往宅邸的前方跑去。

……不行，我要振作一点!

艾蜜莉将锁链铁球拿在右手，铁锤则拿在左手上，让拿着铁球的手一边无意义地挥动一边走着。这是为了在无论何时遭遇敌人都能立刻展开反击的准备，同时也是为了排遣无聊，总之是一种兼具兴趣与实际效益的动作。

不过要是这么做，雪莉娜绝对跟不上，再加上敌人不知道潜藏在什么地方，即使单独行动具有良好的机动性，也是很危险的举动。

艾蜜莉跟平时一样情绪激昂，因为在头盔内回响的声音弄痛了耳朵，使得她更加生气地大叫。

于是她张开口，打算一边走，一边吼叫些什么低级的话好平静心情，然后就这样张着嘴停下脚步。

「妳是想说……所以妳要代替我是吗?」

茱蒂自身也彷佛心脏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般地感到不安。不用说也知道，来自钢铁的每一次撞击声，都是他们相互搏命所发出的声音，而且对手还是赌上自己性命袭来的强者。麻地亚斯已经是高龄者了，阿尔巴特虽然很强，这却是他的第一场战斗，虽然艾蜜莉有雪莉娜跟在身边，但出城的她会碰上什么样的对手、又会有多少人在等着她们，都是无法预想的事。

「原来你早有准备，而这一切就是为了在这里杀死我是吧!」

艾蜜莉拉回铁球，紧握着铁锤并咬紧牙根。从她的体内深处涌现出莫名的颤栗感，颤抖也透过紧握的铁球让锁链发出声响，包覆大甲冑关节处的锁子甲也发出嫌恶的声音。

……仔细想想，这还是头一遭呢。

艾蜜莉嘲笑着感到畏惧的自己并如此思忖。对她而言，这是初次遇到的生死关头。

真是后知后觉……

*

马依鲁兹沿着城墙急速奔跑，他身穿重得异常的大甲冑，并且扛着尖端附有巨锤的铁柱跑着，纵使踏着沉重的脚步但速度依然迅速。虽然他也可以像击碎城门时一样打破宅邸的墙壁，如此一来便能简单快速地入侵，但由于一击会消耗大量体力，所以也不能轻易浪费了，毕竟他与巴吉尔不过是为了引开护卫骑士的诱饵。

他心想，自己这样奔走一定非常显眼吧，一个在日正当中穿着涂成黑色的甲冑、拿着一把巨大无比的大锤奔跑的男人，敌人不可能没注意到。当然，对方说不定也猜得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即使如此，敌人应该还是会将战力集中在马依鲁兹这个异样的存在上。

因此，马依鲁兹才会让巴吉尔往宅邸里侧攻去。因为马依鲁兹即将要面对的敌人，恐怕是敌人中最强的，也可说是莱凯涅王国内最强之重骑士，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

……我赢得了他吗?

这个名字光是在脑海中闪过，就让他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马依鲁兹过去曾在战场上亲眼目睹麻地亚斯如同鬼神般的战斗。他所看到的是以一根细长的枪，化解无数重骑士攻击并加以刺杀、与父亲对峙的老骑士身影。当时，父亲的大上段攻击（注：「大上段」是指在剑道中，将剑高举过头时的位置。）让马依鲁兹挡不住也躲不开，可是他却毫不闪避地轻易改变了它的动向，然后那像看准了破绽所刺出的攻击，全是瞄准铠甲缝隙的突刺。

第一次的战斗结束后，父亲纵然全身被血染成赤红色，还是勉强逃过一劫，不过父亲仍在第二次的战斗中失去了性命。姑且不论致命的死因为何，马依鲁兹曾在事后听说，父亲是因为与麻地亚斯的战斗而身负重伤，才会因此而战死，因为他并没有亲眼目睹第二场战斗。

……我非赢过他不可!

马依鲁兹这么想的同时，也感觉到往自己背上投射过来的视线，耸立在他背后的城门两侧守卫塔上还有一个亡灵坐镇，那是拿着坚韧之弓的空斯坦丝。以她的技术配合强化感官的大甲冑，要在这样的距离下射中目标是轻而易举的事。

有了她的掩护，以及她那不需回头也能感觉到的眼神注视下，马依鲁兹精神为之一振。

「我果然绝对不能输。」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看到眼前就是宅邸的入口，并且发现那里闪耀着白银色光辉。

在阳光的照射下，完好无缺的大甲冑发出白色光芒，一身白银的重骑士手上拿着一把同样完好无缺的巨大斧枪。就马依鲁兹所知，以重骑士的标准武装来说，这是最新式的武器，并非边境的一介重骑士所能持有，而且这个不曾经历过战斗的全新大甲冑各个部位，都经过最先进的处理，其关节部分被研磨得十分光滑。那在要害部位加厚，并将不必要的部位削薄的轻量化设计，不管从哪个部分来看，都显示出它足最新型的大甲冑。

……这么说来，这家伙是……

银色的大甲冑动了，只见他将斧枪举在腰间、将重心放低。以一头即将飞扑而来的野兽来说，他的动作太过优雅，不过明显地洗炼而流畅。

马依鲁兹朝尚无法起身的阿尔巴特右脸上使尽全力地一拳打去。经过腕力强化的拳头让铁块歪扭，并且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

「混帐东西!」

马依鲁兹将两手握着的铁块随意举在右侧，这是为了能顺着它的重量、利用全身挥击而摆出的架势。马依鲁兹原本的架势是高举铁锤摆出大上段的姿势，藉以挥出由上而下的一击，而马依鲁兹现在所摆出的架势跟原本的比起来虽然较适合长时间战斗，但是对不擅于防御的巨锤来说，并不是合适的身势。不过原本的架势属于一击必杀型，那刻印在战锤上的辉铁会将威力增幅，一旦命中，敌人必死无疑。

阿尔巴特的大甲冑因阳光的照射而绽放出耀眼光辉，当中当然也带有辉铁的色泽。那鲜艳地映照在他银白色装甲上的红色纹路，是以两腕为中心的方式集中环绕，也就是说，他的大甲冑属于腕力强化型，对于要挥动像大斧枪这类超重量武器，这也是最妥当的选择。

这时他经过强化的听觉，听见从宅邸往此处逐渐接近的钢铁脚步声。

「真让人高兴，你的实力超乎想象哦!」

钢铁之斧枪连碰都没碰到马依鲁兹，就从柄的中间部分断裂碎散，他握着斧枪的手也因为这个冲击而骨折，往诡异的方向弯曲，那穿着大甲冑的身体更以被打坏的斧枪为支点被弹往空中。

阿尔巴特已经无路可逃了。

「不要那么紧张嘛，小心尿出来唷。」

马依鲁兹并不认为阿尔巴特能有多少实力，虽然他是名门出身，又拜麻地亚斯为师，但只不过是个年轻人罢了，他的斧枪不可能碰得到自己。因此马依鲁兹打算将他毫发无伤地生擒，于是手持铁锤并缩短双方的距离，途中他举起单手，对守卫塔上的空斯坦丝提出万一时的狙击请求，假设马依鲁兹错看他的实力而陷入危机，还是能以空斯坦丝的狙击杀了他。

「有承受我一击的勇气的话就来吧!」

她已经明白敌人的攻击方法。使用高速突击，再以那样的速度加上大甲冑的重量，便能发出足以贯穿大盾的一击。想要防守住那样的攻击，大概也只有麻地亚斯那般程度的人才做得到，艾蜜莉除了闪避以外别无他法，更何况铁球攻击又被封住，这下只能使用附着锁链铁球的战锤应战了。

「……茱……茱蒂……」

马依鲁兹的铁锤被刀刃劈入，厚实的斧刀也碎了一半。

「我是莱凯涅王国杰佛逊伯爵家的次男，阿尔巴特-阿鲁丰斯-杰佛逊!亡灵骑士，你如果还想要命就撤退吧!我将赌上性命，不让你再前进一步!」

「要去啰，恶汉!」

重骑士大叫着。

……看来要让他毫发无伤是不可能了。

要用骨折的手挥动铁锤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马依鲁兹仍不给他拿到手的机会。

大斧枪就算做为长枪使用也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即使是难以刺穿的大甲冑，藉由厚重的枪尖以及强化过的腕力，也能够发挥贯穿厚装甲的威力。

「……唔!这家伙!!」

然而阿尔巴特并没有停下动作。

「胆小鬼!给我堂堂正正地滚出来战斗!停在我面前跟我互殴啊!这样一来，我就能立刻杀了你，然后让你全裸曝尸!」

「这代表……我的愿望要实现了吧……」

……真是了不起。

阿尔巴特没有回答马依鲁兹的话。

……快仔细想想啊!我可是天才，要快点找出他的弱点，然后杀了他!

当然只要对方有可能是艾蜜莉，马依鲁兹都打算杀掉，不过为了预防万一，还是有必要捕捉一个能区分替身与本尊的人。尽管捕捉没有战斗能力的佣人是最轻松的，但若不是目标近身之人，也有分不出真伪的可能性。

用来挥动铁球的锁链不经意地发出清澄的声响。

「你喜欢漏尿是吗?还真是特殊的……」

……喂喂!速度也太快了吧!

数秒后，阿尔巴特摔到地面上，穿着大甲冑的身体在草地上弹跳了好几次后才倒下。

阿尔巴特在发出咆哮的同时有了动作，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往前跳了一步，在脚着地的同时，更以极其惊人的气势踢往地面，土被铁靴踢起并往后方飞溅，被大甲冑包覆的身体如长枪一般飞了出去。

他顶多才十余岁，而且从他自报名讳一事便可以知道，他还完全不懂战斗的应对之道，情报显示出他并没有实战经验，马依鲁兹不由得心想，虽然这对阿尔巴特来说很可惜，但他绝对敌不过身经百战的我们。

「唔……怎么会……」

艾蜜莉转身面对穿过她身边的敌人，并且情绪激昂地挥动战锤，然而留在那儿的只有被踢散的落叶，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而已。

即便如此，阿尔巴特的一击仍未停止，具有压倒性重量的大锤随之被推了回来。

阿尔巴特立即将挥出去的大斧枪再次举起。

马依鲁兹将大锤横向挥去，用此重量强行让自己的身体回转，而朝背部而来的斧枪就这样打在铁块上。

理解到听见这脚步声所代表的另一层涵义，马依鲁兹撇了撇嘴。

可是回答她的仅有亡灵穿梭于森林中所发出的钢铁脚步声。「全裸曝尸」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并传回自己耳中，一点意义也没有。

马依鲁兹又再赏了他一拳。覆盖的头盔因此飞了出去，阿尔巴特的上半身也高高地弹起，然后在草地上翻滚，但是他的手仍像在追寻什么似地伸出。

阿尔巴特的口中漏出急促的呼气声。

阿尔巴特大叫着。

她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并于同时思考着对策。

「太快了吧!想必是早泄，可怜的家伙!」

虽然马依鲁兹不打算杀他，但是伤他一、两只手是在所难免了。马依鲁兹一边露出那凄绝的笑容一边想着万一有个差错，说不定会不小心杀了他，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敌人确实是成功将艾蜜莉的铁球攻击封住了。在这种拥有许多遮蔽物的场所，对于进行奇袭是再适合不过了，不过敌人过长的突击枪应该也有与艾蜜莉的铁球相同的缺点，因为它光是枪身的长度就有使用者身高的两倍，要在森林中挥动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只能展开直线型突击，就攻击方式而言实在过于单调。

随着堵住他轻蔑话语的猛烈踏步，阿尔巴特发出强力的突刺攻击，贯注全身体重的右铁靴将草与土踢溅飞起，闪烁着白银光芒的枪尖亦发出破风之声。

阿尔巴特拿着大斧枪，全身的力量持续高涨，毫不隐藏的高昂战意与辉铁相呼应，因而放出闪耀的红色光辉。

马依鲁兹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再次以斜眼看着调整距离的阿尔巴特。被斧枪掠过的胸口，以及挡住攻击的双腕还留着钝痛，两脚也因着地的冲击而麻痹。

「可恶!可恶～!你竟敢无视我的话，我要给你相应的处罚!」

纵使咬牙切齿状况还是不会改变，敌人的脚步声再一次地接近了。

……这全部都是计算过的吗?开什么玩笑!

一言不发的阿尔巴特对此再次举起斧枪、压低身体的重心。虽然同样是突刺攻击的动作，但是看得出他的四肢已灌注了比刚才更强大的力量，大概是因为马依鲁兹改采大锤原本的大上段用法，所以他才会如此应对吧。

艾蜜莉感到十分焦躁。身边雪莉娜则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她的右腕无力地垂下，从受到第一次攻击时，她就为了保护艾蜜莉使得右腕遭贯穿。经过了雪莉娜自行施行的治疗后，枪已经拔出来了，也用布缠住伤口以止血，然而布却被血染红，她垂下的手腕也已经有鲜血开始滴落。

……可是，他还太年轻了。

他知道自己之前预测错了，从正面迎敌的是个年轻人，他手上也握有这个名门杰佛逊家族的次男——一个叫做阿尔巴特的年轻人情报。

「唔……」

在这沙哑的声音之后，阿尔巴特的手落下了。

在宅邸里还有另一个护卫骑士，他从本来巴吉尔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马依鲁兹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后，再次扛起放在地上的大锤。

尽管想吹声口哨为他喝采，不过马依鲁兹还是往无法起身的阿尔巴特走去，他接着将已经用不到的巨锤丢在地上，并且稍微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身体感到非常沉重，就像做了一整天锻炼般，但仍旧没有问题。

艾蜜莉闪身躲开了长枪，她的身旁随即有一个黑色铁块以惊人之势通过，那是使用长枪的亡灵骑士。

银色与黑色的两道旋风正面冲突，并发出轰隆巨响，接着碎裂的铁块在两人之间飞散。

「那台词未免太制式化了吧!而且还真自大。」

袭击而来的亡灵骑士穿着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并使用长型的巨枪，那是可被称之为突击枪的长枪。具有贯穿金属大盾威力的突击枪已经从木制的枪身处断成两半，那恐怕是为了吸收攻击时的冲击、减轻使用者的负担而设计的。但是亡灵骑士不知在森林中藏有多少替代用的长枪，而且还牢记它们的位置，也就是说，敌人不愁没有武器可用。

马依鲁兹将钢铁的巨锤举至大上段说道。

「出身名门的年轻大将啊……」

他手腕骨折又失去了武器，全身还遭到乱石击中，却还是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从头盔中流露出来的眼神虽然因冲击而朦胧，但仍未失去斗志。

「嘿嘿，你也说点话嘛!」

随着铁靴在草地上滑动，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在光芒眩目的头盔之下，看得出阿尔巴特的注意力集中在马依鲁兹的巨锤上，他大概没看过刻着辉铁的武器吧，对一般的重骑士而言，使用这种武器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马依鲁兹立即往后跳，推挤产生的力道让他这一跳就飞了数公尺之远，即使着地时发出了沉重的踏步声，后退之势还是无法停止，所以马依鲁兹又往后多踩了好几步，身体才终于停了下来。

马依鲁兹没有余力多说废话，斧枪突刺而来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于是他立即扭转身体避开这一击，他的胸甲也于同时发出激烈磨擦声，那是没有完全躲开而被斧枪削过表面的声音。火花飞散，黑色的涂料被划出一条直线，因此露出铁色的胸甲。

「年轻大将啊，你还真是超乎想象!」

「你刚刚那一击不错唷，年轻人!」

支撑大锤的双腕慢慢地往上举起，马依鲁兹将那比自己的身体还大、备有超重量级铁块的大锤高高地举过头顶。遍布在铁锤上的辉铁如同脉膊般地发出阵阵光芒，那是如血一般的红黑色光辉，而包覆马依鲁兹的漆黑大甲冑也在涂漆下，流露出散发危险气息之红色光辉。

他们有必要在敌人之中活捉一个人，因为当捕捉到目标艾蜜莉时，也需要有人能够证明那就是艾蜜莉本人。马依鲁兹所担心的是，万一捕捉到的艾蜜莉其实是个替身……虽然对小规模的敌人并不需要警戒到这种地步，不过对方若是有权有势的贵族，养着几个替身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与事态的发展相反，马依鲁兹竟然无法止住嘴角浮起的凄绝笑意。

……原来如此。

*

她一边大叫着，一边挥动锁链铁球。尽管锁链铁球是她引以为傲的武器，现在也无法自由地挥动，因为树木阻碍了原本能自在变换方向的铁球，这下只能直线投出了。

马依鲁兹发出的笑声在头盔中闷闷作响，接着他放下了肩上的大锤。

当阿尔巴特的斧枪就要击中马依鲁兹时，马依鲁兹挥下了巨锤。马依鲁兹用他自己也无法看清的速度挥下巨锤，再以更快的速度将先挥出的斧枪往地面打落，其所经之处的一切都被击碎了。

这几次的突击艾蜜莉都闪过了，但是即使她想要反击，铁锤却一直无法捕捉到突袭而来的亡灵骑士。

马依鲁兹再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脚步。

他并不理会这毒舌攻势。

……可是，我除了闪开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不对。

……不对，等一下。

马依鲁兹的话在途中打住了。

由大上段落下的速度非常地快。阿尔巴特预测到这一击的威力并非刚才马依鲁兹的攻击所能比拟，正因为如此，他才舍弃了斧枪原本的多样性，选择只做出突刺攻击，打算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

他以踏出的脚为支撑点做出全身大回转，突刺而出的枪尖以他为中心往反方向挥去。装备着战斧刀刃的枪尖瞄准之处，是避开第一击的马依鲁兹背部。

大锤落下后，地面裂成蜘蛛网状的模样，仿佛是由内部破裂的，土块与石头也往空中飞去。被打飞的阿尔巴特全身被石头击中，响起杂乱的金属敲击声。

艾蜜莉的大甲冑也是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可是她奔跑的速度却与亡灵骑士有着天壤之别，就算想追击逃走的敌人，艾蜜莉也追不上他，而且只能勉强挡住敌人冲刺而来的攻击。

刚开始确实是阿尔巴特比较快，在他投身进入马依鲁兹的巨锤攻击范围内时，马依鲁兹根本就还没开始动作，即使是这样，他仍保持着笑容，黑色的大甲冑腕部与巨锤表面所发出的红色光辉正悄悄地增强。

「我会好好地夸奖你，你就高兴地领受吧!」

——阿尔巴特这名字在乔瑟夫所给的资料中，以及马依鲁兹自己的调查中都出现过，他是杰佛逊伯爵家的孩子，并从年幼起就接受英才教育，再加上他又拜了麻地亚斯为师，战斗技术恐怕凌驾于一般的重骑士吧。实际上，他举着大斧枪的架势也是毫无破绽。

……就试试看吧!

阿尔巴特用没伤到的左手支撑着自己起身，他将膝盖着地，用骨折的手寻找着武器。那只手在捉住被折碎的斧枪柄时，也注意到它已经无法再使用了，于是改将手伸向吊在腰间的预备用铁锤。

即便阿尔巴特的上半身已摇摇晃晃，还是不肯将骨折的手离开腰间的铁锤，他那每动一下便会发出剧烈疼痛的手握着铁锤，并且努力地想将它举起。

……这可是超乎想象的强敌啊!

枪尖从非常接近头盔之处剌过，让艾蜜莉背后冷汗直流。

马依鲁兹舔了下嘴唇。

……能活捉吗?

「还有一个方法!」

艾蜜莉面对着逼近的脚步声，将背靠在树木上。

「公主殿下?」

雪莉娜因艾蜜莉的行动而露出讶异的表情。

「雪莉娜，要分出胜负了，所以妳给我趴下躲好。来吧，臭亡灵!」

艾蜜莉露出确信能杀了对方的笑容，在她唇角上扬的同时，不忘调整着手里的锁链。她背对着树木，面前是一个虽然狭小但还算有些许空间的地方，为了让锁链能延伸至空间的各个角落，也为了能获得向前击出时的加速度，她将铁球往后方抛出。

只要她将锁链拉回，铁球便会飞向这空间。锁链将在高速奔跑而来的亡灵骑士之前，一直线地横亘在他眼前，若是能就此绑住他的话就很完美了，但就算没捉到，全速冲向铁链的他也不可能没事，少说也会减缓他的冲势，而那时就是挥动铁锤的时机。

在她准备好只要敌人直线突击过来就绝对逃不掉的必杀陷阱后，看到一道光急闪而来，那是突击枪所发出的危险光芒。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亡灵骑士的黑甲冑与长长的大枪已出现在眼前，虽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却也在艾蜜莉的预料之中。

「上当了吧!笨蛋!」

艾蜜莉投出锁链铁球，使尽全力往旁边投去的锁链将会掠过眼前的广场，从逼近的亡灵骑士侧面将他捆住。

在艾蜜莉这么确信的瞬间，亡灵骑士做出了超出她预料之外的动作。

他一看到锁链铁球被投出，就立即将突击枪竖起，又将枪柄往地面刺去，并且顺着全力疾行的气势，以枪为支撑点将身体撑上半空中。由于他在跃起的同时将枪收起，因此锁链铁球不但没有打中亡灵骑士，结果连枪也没抢下，只是虚空地飞过他原本的所在之处。

艾蜜莉呆呆地仰望空中，飞舞在上的亡灵骑士于空中将枪反转，再将枪尖对准艾蜜莉，然后往前方顺着加速度，以超重量级的自由落体方式刺来。

「公主殿下!」

原本蹲着的雪莉娜再次往艾蜜莉飞扑过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枪尖也因此些微掠过，几根红发在空中飞舞着。

即使倒在地上，艾蜜莉仍紧握着战锤等待敌人着地，但是亡灵骑士往艾蜜莉身后的树干踢去，借力朝后方一跃，然后又消失在丛生的树林间。

被雪莉娜压倒在地的艾蜜莉紧咬牙根。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你这个卑鄙的胆小鬼!」

她将雪莉娜推开并起身，一边将锁链铁球拉回手上，一边愤怒地用力跺脚。

「为什么躲得开!」

艾蜜莉在着地的同时朝他突进，她将钢铁靴朝肋骨碎裂却还想逃走的亡灵骑士大腿踏去，接着肉片飞散、骨头碎裂的感觉，透过覆盖脚部的锁子甲传来。

对方虽然躲过战锤，但是身体已完全失去平衡，受到了出其不意的一击。随着亡灵骑士首度发出的惊叫声，艾蜜莉的后脚跟踢中他的侧腹，这足以踢断树木、踢弯铁板、隔着大甲冑将骨头踢碎的一击，使得厚重的铁板扭曲变形，并深陷亡灵骑士的身体。

「你就是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吧?」

脚步声来自远处。就像是为了强调艾蜜莉无处可逃般。亡灵骑士奔驰的声音以她为中心环绕，时近时远，使得艾蜜莉不得不分神注意听那微妙变换距离的声音。

不知何时，艾蜜莉原本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锁链，并且开始挥动铁球。

艾蜜莉于大叫时用尽全力往前奔跑。她所奔去的方向，与传来亡灵骑士脚步声的方向完全相反。

如果地点局限在城堡周围，这片土地艾蜜莉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场所是她骑马驰骋、与麻地亚斯他们一起做武术训练的舞台，也是自己为了让茱蒂苦恼而命令她去采取森林珍味的地方。

……但是我根本什么都还没做不是吗?

「上当了吧!这个笨蛋!」

艾蜜莉并未整理混乱的呼吸便跪了下去。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亡灵骑士尸骸，其厚制的钢铁胸甲已歪扭，不知被敲击过几次的头盔也有多处凹陷弯曲，而那之中会是什么样子不用想也知道；艾蜜莉无法相信那是自己做的，她竟然对无法动弹的敌人连劝降也没有就疯狂地用铁锤敲打。当时的感触仍残留在手上，她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怎么可能!?」

使用突击枪的亡灵骑士已经死了。

大声喊叫的艾蜜莉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前方是一旦失足便会摔落的大斜坡，而面向树木林立的大斜坡往上看就是一片蓝天。

「地利……」

艾蜜莉发出快要哭出来般的叫喊，并朝雪莉娜奔去。

……就这样给我掉下去!

「可恶!你这是在玩弄我吗?」

她将全力转身的回转力导至铁球上，让锁链在护手上滑动后，朝敌人的侧面击去。

那是一名身形巨大的男人，和麻地亚斯相比至少高出两个头，但是并非给人一种纤弱的高个子印象，看得出在他厚重大甲冑下的是经过锻炼的肌肉，而他右手拿着的恐怕就是掘起地面的武器吧，此外，其前端装上的铁块甚至比身穿大甲冑的麻地亚斯还要巨大，那是一把非常大型的巨锤。男人接着将铁块放到地面上，手握其柄并且面向麻地亚斯。

「没问题的。我会压低身子待在这里，请公主殿下尽情地发挥吧。」

「唔!?」

在突进中的亡灵骑士眼前是一大片陡坡，毫不减速直冲而来的亡灵骑士一定会掉下去。

平时那种狂傲的笑容又回到艾蜜莉唇边。

亡灵骑士发出痛苦的叫声，但是艾蜜莉并没有停止动作，她右手握着铁锤朝亡灵骑士的头侧使出全力敲下，钢铁的撞击声响起并激起火花，亡灵骑士的上半身因而弹起，但是在腿被踩住的情况下他无法逃走。接着铁锤又一击一击地落下，持续不断地敲打，而钢铁的撞击声中也夹杂了水声。

「可恶!开什么玩笑!」

目前为止艾蜜莉所战斗的地方，都是敌人为了有利作战而制造的场所。于是艾蜜莉重新理清了想法，自己其实只被迫困在这里接受苦战罢了。

「不，在这座森林战斗是我们占了地利，这里对公主殿下而言，应该是如同庭院般的场所才是。」

雪莉娜冷静至极地说道。

「请冷静下来。只要冷静应对，还是有胜算的!」

「……这、这个垃圾!」

「妳没问题吧?」

「这我明白的，公主殿下。」

她的背颈泛起一股寒意，因为若是这样，被杀的或许不只有艾蜜莉，连替自己挡下攻击的雪莉娜也可能早就受到致命伤。

在她旁边传来声音。尽管伴随着痛苦的呼吸声，雪莉娜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冷静。

枪自艾蜜莉的头盔旁掠过，惹人厌的金属磨擦声透过头盔在耳边响起，这个冲击使她晕头转向。但艾蜜莉还是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动战锤击向枪身，而突击枪也发出干枯的声响从中间断裂。

「我……」

紧接着亡灵骑士的身体浮在半空中，他眼前有一片生长在斜坡上的树林，要是直接撞上去，凭着他本身的重量加上速度，将会使他与大甲冑一同被破坏。

那里有棵艾蜜莉刚刚战斗时背对的树，脚下则是被踩得凌乱不堪的落叶与腐叶土，这也是她与敌人交战留下来的痕迹。在那里有个穿身钢铁甲冑的少女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的右腕到现在仍血流不止，正不断将地面染黑。

亡灵骑士的脚步声明显地因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而混乱。

虽然嘴上这么说，然而一股自身体深出涌上的颤抖却无法停止。

这场使艾蜜莉与雪莉娜差点丧命的战斗，现在可能也在她们久居的宅邸里进行着，而且或许会是比这里的埋伏战更加激烈的战斗。

「居然这么快?你这家伙在和女人交往方面一定很辛苦吧!」

虽然敌人仅有直线式的攻击，不过既又锐利又快速。与之相比，艾蜜莉的铁球被树木遮挡住而无法伸往敌人，而战锤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要回避每一击并不困难，然而体力再这样耗损下去，终究会被刺穿而倒下。

雪莉娜拿着大盾摆出防卫姿态，她的右腕到现在都还无法使用，但是只用左手勉强拿着盾是无法再次挡住突击枪的攻击；战锤虽然还吊在腰间，可是右撇子的她右手负伤，已经无法有效地把它作为武器使用。

艾蜜莉反射性地放开手上附有锁链铁球的铁锤，连接在柄上的锁链因此缠上树干，结果只不过成为阻碍他行动的障碍。之后她一边将替代用的预备武器——小型战锤从腰间拔出，一边尽全力地横向跳开，在此同时，她原先所在之处被突击枪所贯穿。

亡灵骑士的上半身倒在腐叶土上，艾蜜莉朝着仰望天空的亡灵骑士脸部中心用铁锤使劲挥下，随后清楚地听到钢铁以外的碎裂声。

这时，艾蜜莉注意到亡灵骑士的身体发出间隔短暂的抽动，直到红黑色液体从头盔中溢出，以及闻到从未闻过的腥臭味，她才明白这所代表的意义。

于是亡灵骑士无视几乎已经无力反抗的雪莉娜，往艾蜜莉直线前进。

装甲侍女在头盔下一边笑着，一边跪到地上。血不断从包裹伤口的布渗出，不知不觉间已经呈一直线流到她的右手指尖。

麻地亚斯往宅邸前面奔去，到达入口所看到的是凌乱的草地，地面也被掘起一大片，而在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地方，可以看到用前倾姿势倒下的阿尔巴特及银色大甲冑，以及站在他前面那个穿着黑色大甲冑的男人。

那男人回过头来，不知道他是在等麻地亚斯，还是因为听到脚步声而回头。

「雪莉娜!妳没事吧?」

「雪莉娜!」

艾蜜莉点了点头。

「嗯……」麻地亚斯低语着。他在奔跑的时候，将原本用单手拿的长枪改用双手握住。

「赢、赢了……知道厉害了吧!」

「公主殿下。」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伴随大声的爆笑，艾蜜莉在树林间疾驰着，后方可看到反光的突击枪与黑色的大甲冑。

……他注意到了吗?

她后方的大斜坡虽然还称不上是悬崖，但要是在突击状态下脚一踩偏，将会以相当的力道滚下去，在这里布阵准备反击的话，敌人自然无法朝她后方突刺，这样一来就能把亡灵骑上可逃的地方夺去一半，而且只要利用后方的空间，艾蜜莉也能自由地挥动铁球。

能看穿这点真是了不起。尽管艾蜜莉佩服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在这里被他逃掉就糟了!

即使如此，敌人还是躲过了艾蜜莉横向挥击的战锤。

「哇哈哈哈哈!」

不用说，要是稍微出了点差错，输的就是自己了，若不是中途雪莉娜对心浮气躁的自己说了那些话，自己肯定毫无胜算。

铁的味道充斥于森林之中让人几近作呕，她分辨不出那是钢铁互击所发出的气味，还是血泊飘散的味道。

她稍微松了松手指，被巧妙操控的锁链铁球在锁链中段碰上树干，然后改变了前端的轨道，接着急转弯的铁球朝突击而来的亡灵后脑杓飞去，因为碰到树干的关系，其力道也稍微有所减缓，要一击解决掉他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只要能够停止他的突击，之后爱怎么料理他都行。

……难道我会被杀吗……

两人错身而过，亡灵骑士在艾蜜莉的后方着地，艾蜜莉则转身拿着战锤朝他攻去，这时她注意到亡灵骑士弯曲着膝盖，虽然他应该没有骨折，不过刚刚那种超乎常人的技艺，显然还是对身体造成了相当的负担。

「好，我知道了!雪莉娜，现在开始就让妳看看我认真的样子。」

敌人的攻击相当巧妙，他选择这个艾蜜莉无法发挥擅长武器的森林为战场，让使用突击枪的自己能发挥最大极限的战力展开攻防。不知不觉间，她便以为地利上的优势已经完全被敌人抢走了。

回头确认了雪莉娜不会受到袭击后，艾蜜莉再次加快速度，然而她不仅无法拉开与身后脚步声的距离，距离反而越来越近了。

「很好，那么我就让妳刮目相看!」

在确信自己一定会得胜的艾蜜莉面前，亡灵骑士突然弯下了身体。

但是亡灵骑士并没有放缓速度，在锁链铁球飞来的右前方有根树干，他看出了铁球的轨道很明显地会在那里被挡住。

如果说方才的战场是属于敌人的战场，那么这里就是属于艾蜜莉的战场。

「不，我完全不知道。」

她想起身穿大甲冑、手握武器的麻地亚斯与阿尔巴特，感到内心深处涌现出迟来的不安，于是往森林另一端的宅邸望去。宅邸因为被树木遮蔽而无法看到，毕竟艾蜜莉的大甲冑并不是感觉强化型，所以无法听见太过遥远的声音。

必杀策略遭破解，带给她的精神打击比想象中还大。

她一边问，一边往刚才雪莉娜所在的地方跑去。

焦躁感在艾蜜莉的胸中燃烧着。

身体往陡坡落下的亡灵骑士在空中调整姿势，使尽全力一脚踢在树林中的一棵树上，他的铁靴划破了树皮表面、刺入树干中，然后另一只脚再补上一踢，就这样爬上树干。

不过艾蜜莉又想，只要稍微出了点差错，倒在那里的就不会是亡灵骑士，而是自己了。要是被突击枪贯穿胸口、脸部遭铁锤敲碎，也许倒下时还会流出血以外的东西。

艾蜜莉的呼吸已经失去节奏。

「对了，现在重要的是……雪莉娜!」

艾蜜莉甩了甩头，就像要挥去恐惧以及这讨人厌的味道，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了。

将敌人引诱至此处就是艾蜜莉的目的。

「妳别误会喔，我刚刚都只是在保留实力而已。」

麻地亚斯的白眉微微皱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那大锤上含有辉铁。

「来吧，亡灵骑士!我要让你知道我真正的力量!」

最后他再朝树干强力一踢，黑色的甲冑便如同射出的弓箭一般，与长枪一起朝艾蜜莉的方向落下。

身受重伤的雪莉娜还留在森林中，于是艾蜜莉拾起铁球，往她的身边奔去。

但在这时候，艾蜜莉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被护手包覆的手因颤抖而发出声响，面对越来越真实的死亡，一股恐惧感渐渐侵蚀她的心。不知何时，紧咬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悔恨与恐惧感也让她的眼眶一热，呼吸混乱的她甚至感到晕眩，总觉得包围自己的敌方脚步声听起来好像不只一人。

「笨蛋!不准做跟茱蒂一样的蠢事!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

于是艾蜜莉慢慢地起跳，用强化过的脚力使劲往地面踢去，在空中扭转身体并全力地飞翔，然后用全身的体重加上可与马匹敌的脚力，使出回旋踢横扫亡灵骑士的身体。

亡灵骑士因为这一击而倒地。

她的脚全力往地面一踏，使得腐叶土与落叶的粉尘漫天飞扬，接着艾蜜莉往后方一转，准备面对直进而来的亡灵骑士。

真是一场惊险的战斗。

铁球只是虚空地从亡灵骑士的头上通过，而且他以弯曲身体的状态，一口气将全身伸直，让长枪朝艾蜜莉逼来。

「那种事我知道!可是还有捉住他的方法吗?妳是知道有什么方法才这么说的吗?」

身穿漆黑甲冑的男人问道。

「正是，放下你的武器吧，亡灵骑士!」

他确认倒在地上的阿尔巴特身体还有些微起伏，既然还没停止呼吸就代表他还活着。

麻地亚斯将视线移往亡灵骑士身上。

尽管被黑色涂料所覆盖，麻地亚斯还是看出那是腕力强化型的大甲冑，若是对方再挥动那刻入辉铁的武器，要粉碎阿尔巴特的生命简直易如反掌。也就是说，眼前的男人即使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还是能打倒阿尔巴特。

看来是个强故……

麻地亚斯看出他是亡灵骑士们的首领。

「不放下的话，你打算怎样?」

「说得干脆点，你就准备受死吧。」

麻地亚斯一边说一边压低重心，并将两手所持的长枪枪尖对准亡灵骑士的脖子、放松握枪的力道。亡灵骑士见状，两手握着奇妙的武器举到头上，这是自大上段往下挥的架势，接着他又将左脚往前踏出，应该是打算在踏出右脚的同时，使尽全身的力气放出一击吧。

麻地亚斯曾经看过这样的架势。

「与朱特同样的架势……你是他的儿子吗?年轻人。」

听到麻地亚斯的话，对方头盔下的眼神稍微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你还记得他吗?麻地亚斯卿。」

「他可是曾经让我陷入苦战的对手，而且也是个了不起的高手。」

麻地亚斯回想起莱凯涅内乱时的记忆。追溯起来，导致罗安努之乱的原因，是原本居住在这个半岛上的半岛派贵族们，与古莱凯涅王国直系贵族的古王国派发生冲突演变而成。半岛派贵族就是在古莱凯涅王国被威伦斯特王国灭亡时，帮助复国的半岛人民，原本王位应该是由古莱凯涅王国派与半岛派交互选出，但是古王国派却总是找借口违背这个规定，想要迫使半岛人民远离中央，从古莱凯涅王国时期所遗留的传统意识，使他们不允许半岛派势力抬头。尽管除此之外尚有无数的理由，不过这绝对是古王国派与半岛派之间长年积怨所造就的斗争。

其实麻地亚斯原本赞同半岛派的意见，只是由于他相当重视与先王加斯顿之间的友情，因此最后加入了在开战之初处于劣势的王国派。当时曾在战场上和他数次交战的，就是威斯特密鲁公爵家的重骑士朱特-杰洛姆-诺兰特。

若与麻地亚斯轻松化解对手的攻击、并趁隙反击的战斗方式相比，他的战斗方式算是相当激烈，使用巨锤以先下手为强的大上段架势，只需一击便能粉碎敌人。一旦进入他的攻击范围内，就会因那神速的一击而瞬间遭击溃，就算先行攻击，打到的却总是大锤的铁块。

那个男人就是使用这种虽然单纯却强烈无比的战技。他那激烈燃烧的斗志与豪放磊落的气质，在麻地亚斯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与认真的麻地亚斯对峙还能存活下来的人也只有朱特了，那真是一场惊险的战斗。

「原来是这样，你还活着啊……我听说你下落不明……」

认出那是什么的茱蒂拼命咬着牙压抑住差点发出的悲鸣声，侍女们则纷纷发出尖叫，甚至还有人昏倒在地上。

出现在那里的不是麻地亚斯，也不是阿尔巴特。一个陌生的重骑士身穿被完全涂黑，且不带一点光泽的大甲冑现身，不用想也知道是亡灵骑士。

她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却无法把话讲完。

朱特的儿子已堕落为亡灵骑士，正站在自己的眼前。一想到从内乱终结后到现在，在他身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不禁令麻地亚斯多少感到心痛。

「不好意思啊，我是绝对不能输的!」

都这把年纪了还会犯下轻敌的错误啊……

麻地亚斯毫不迟疑地展开攻击，不过当他反转身体、打算做出下一波攻势时，他的眼睛也看见些微的亮光。他从耸立于城门两侧的其中一座守卫塔上，看到了钢铁的锐利光辉。

他往马依鲁兹的右脚使出一击。麻地亚斯确信这一击的威力能穿越大甲冑的厚重铁板直达骨头，受到冲击的四肢一时之间将会不听使唤，这是刚才葬送大斧之亡灵骑士时所使用，那一连串攻击的开端。

麻地亚斯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向前踏去。

原本停止的思考又再次运作，脑中浮现出迟来的疑问。然而这个疑问只存在着一个答案——现在倒在那里的阿尔巴特被眼前的亡灵骑士打败了，所以亡灵骑士才得以踏入这栋宅邸，就事实来看也只有这个答案了。

茱蒂双手交叉于胸前，以如烈火般燃烧的眼神正面注视着亡灵骑士，她用交叉的手臂遮住颤抖的手指，并以脚用力地踩着地面以止住颤栗。

客厅中，茱蒂在侍女们包围之下竖耳倾听。

……为什么亡灵骑士会出现在这里……

「真不愧是……师徒呀!」

马依鲁兹发出惊愕之声。

亡灵骑士将铁锤放到肩上。

但是，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朱利安-朱特-诺兰特，那是我的名字，但是现在的我叫做马依鲁兹。」

他注入浑身的力量，将全身化成长枪似地往前伸展，全身也进入大锤的攻击范围内，发出红色光辉的铁块于同时自他头上落下。

亡灵骑士没有回答，他突然往前方冲刺，同时将大锤横向一挥，只听到肉与骨的碎裂声响起，她身旁的两名侍女也在同时被击飞，从头部飞散而出的红黑色血块映入眼睑，茱蒂理解到她们已经当场毙命。

守卫塔上应该有安排狙击手，而且还是能够准确无比地连续狙击的狙击手，要是自己的动作再慢一点，身体一定会被固定在地面上。当然，身上还会插着如长枪大小的铁箭。

茱蒂呆若木鸡地站立在原地。

铁块落下，钢铁头盔弯曲，麻地亚斯听见自己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麻地亚斯再次摆出战斗架势。

亡灵骑士握着的是一只脚，脚上的铁靴还残留着泥土。茱蒂看过那副铁靴，虽然上面沾染了脏污，不过那被磨得光亮的铁靴与穿着它的脚无疑是属于阿尔巴特的。亡灵骑士拖着动也不动的阿尔巴特，然后像为了让大家看似地将他往前丢去，接着踏入客厅中。

「我们身处的状况不太一样嘛，请你谅解我吧。毕竟我们的工作靠的是短期决战。」

然而他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

「……唔!?」

那是连麻地亚斯也觉得惊讶的速度，虽然他的眼力勉强能捕捉到这回攻击，然而战锤挥下的速度比他的突刺更迅速，如果这样互相对击，在枪尖到达之前，麻地亚斯年老的身体就会先被击成碎片吧。

但是，马依鲁兹的动作却比枪尖更快。

但是现在那些声音都已经止息，能听得见的仅有侍女们带着不安的呼吸声，茱蒂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快要因膨胀的不安而爆裂。

麻地亚斯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慨。

马依鲁兹的气息很杂乱，因为挥动使用辉铁的武器，使得他喘个不停。

他用脚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阿尔巴特，趴在地上的阿尔巴特稍微动了一下。

他完全不带一丝多余动作地快速踏步向前，缩短双方的距离并将长枪笔直突刺而出，目标是喉咙部位那唯一没有装甲的一点!锁子甲间的缝隙。

听到从宅邸入口传来开门声，茱蒂虽然全身僵硬，仍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并保持着与平时的艾蜜莉一样不悦的表情倾听着。此时走廊响起平时就已听惯、钢铁踩踏在石造地板上的脚步声。

亡灵骑士并未露出笑容，只是用战锤轻敲着自己的手掌。

在那一瞬间，被先王加斯顿抱在怀中、那年幼的艾蜜莉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地点是今人怀念的王都，盟友加斯顿与艾蜜莉都在欢笑……

「你希望的话，是可以把我绑起来。不过先跟你说清楚，我可是喜欢当攻方的，要是你敢用奇怪的绑法就是罪该万死!而且致命伤将是下腹部的重点部位!」

即使麻地亚斯已经分析到这一点，还是没有解除攻击架势，因为自己能否成功葬送马依鲁兹，将关系到艾蜜莉的性命，而且在家觉到自己已步入死地之时，麻地亚斯已经不打算生存了。这是他针对眼下的状况所能做出的最佳应对，并不是因为他打算放弃。

茱蒂强力否定心中浮现最糟的想法，麻地亚斯可是名声响遍莱凯涅王国的最强重骑士，他是不可能会输的。

看到他还没死，茱蒂因此安心了点，但是她表现出来的还是艾蜜莉公主的表情。

麻地亚斯压低身体，集中全身之力只为了刺向眼前的敌人，可以感觉到在斑驳铁色之下，辉铁的光芒越来越强。

将辉铁埋入武器中再加上大甲冑的肌力强化，便能产生强大的破坏力，可是那伴随着一般人所无法想象的体力消耗，若是在战场上无法动弹，就只有等死一途了。

为了不发生这样的情形，也是为了守护君王，麻地亚斯总是穿着辉铁含量少的旧型大甲冑，这样才能够持续战斗，尽管已经老迈，但是他的续战能力完全在阿尔巴特之上。

吞下由喉咙深处涌出的滚烫液体，张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意识几乎全失的麻地亚斯如此咆哮着。

「妳就是艾蜜莉公主吗?」

亡灵骑士手中把玩着铁锤发问，他大概有些疲劳吧，粗犷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紊乱。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打败他!

「是吗。」

亡灵骑士手持战锤往前踏了一步。

「你这家伙……想做什么?」

「原来如此。我可不相信你说的那些荒唐话，不过能到得了这里，我就承认你的实力吧，你可以开开心心地举起双手了!」

「可惜的是我也喜欢当攻方，所以无法对妳保证啰。」

麻地亚斯将战锤轻轻朝水平方向挥去，又再度将距离拉近了几步。

「那么……公主殿下是还可以再活久一点，不过……」

但应该还有麻地亚斯驻守才是。麻地亚斯是与阿尔巴特分别行动的，尽管茱蒂很想相信亡灵骑士是在他赶到之前先行闯入宅邸，可是战斗的声音早已停止。

麻地亚斯在瞬间展开行动。

「不过你的父亲却和你不一样，会犯下将辉铁刻入武器中的愚蠢行为……」

马依鲁兹的攻击又重又快，如果对方是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结果就会如同刚才一样，将是对方的速度比较快。不过对方的脚被击中，又因为适才一击而气喘吁吁，所以麻地亚斯出枪的速度恐怕比较快，却不能保证能够确实得胜。

剧烈疼痛与肌肉断裂，加上即将丧失的意识，就如同压住麻地亚斯长枪的致命重石，导致突刺而去的枪尖虽然浅浅地划开喉头，却没能再更往前刺入。

*

「要上啰!」

因此麻地亚斯使出全力的一击，使他的枪尖在铁块落在头上之前就到达猎物。与葬送使用大斧的骑士时一样，他朝马依鲁兹的头盔与甲冑之间突刺，锐利的枪尖穿过锁子甲的空隙划破颈部皮肤，在此同时，麻地亚斯也感到肩头剧烈疼痛，因为巨大的箭贯穿了大甲冑，由左肩往右腹部穿刺而去，体内响起肌肉纤维被切断的厌恶声音。

茱蒂觉得口有点干渴，周围的佣人们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几个持有武器的士兵为了保护佣人而往前走了几步。

脚步声在房间门前停止了。

必杀的连击已经不能用了。因为在用长枪对马依鲁兹展开连续攻击时，使用弓的亡灵骑上也会有所动作，所以除了用比大锤更快的速度一击决胜以外别无他法。

「你这家伙又是谁呀?一点也不像是有资格问我名讳的生物。」

「你被讲得还真惨呀。」

刺去的枪速因为激痛而减缓，就在划破对方皮肤正刺到肉时，枪尖缓了下来。

「那么藉由这难得的机会，你想不想试试自己是否超越父亲了?」

传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茱蒂一直深信着那一定是阿尔巴特或麻地亚斯消灭敌人后回到这里的声响。

麻地亚斯拉回长枪，并使用这个动作所产生的力量弯起身躯向后方滚去，随后飞来的三支箭接连刺入地面，这是与一般士兵所用长枪相同大小的巨大铁箭。

铁块的轨道被改变，仅是击往麻地亚斯身旁。身旁落下的巨锤打破地面，卷起的土块发出冲击，尽管受到余波攻击，大甲冑被飞起的石块不断地敲打，麻地亚斯还是挥出长枪。

他已经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性命了。亡灵骑士既是艾蜜莉的敌人，又打算杀害他所认识的人，所以自己必须除掉他，麻地亚斯除此之外别无所思。因阳光而闪耀的枪尖上还沾着污浊的血与油，那是刚才打倒另一个亡灵骑士时沾附上的。

将会有一个敌人无法解决……

射来的弓箭不只一根，第二根由左腹往右腹部贯穿，第三根甚至穿透了颈部。

如同想象中的，由于马依鲁兹受伤又耗损了体力，使得挥动战锤的速度变慢了。

插图104

……真快!

「少胡说!麻地亚斯怎么可能输给你们这种杂碎!你只打倒了那边的年轻人而已吧，那个笨蛋可是我一秒钟就能解决的小鬼呢，你别得意忘形了。」

「真是幸运到让我害怕啊，麻地亚斯卿，能跟你战斗正是我的梦想!」

茱蒂两手大大一摊，表现出一副「真受不了」的样子。

「原来如此。」麻地亚斯点了点头，他那细长的眼睛，像是要将对手射穿似地直直盯着马依鲁兹。

这是麻地亚斯最后思考的事。

「我的名字是马依鲁兹。单刀直入地说吧!所有的护卫骑士都已经被我打倒，还活着的也只剩下这家伙了。」

亡灵骑士——马依鲁兹这么说道。

「不管妳信或不信，反正麻地亚斯也已经被我打倒了，出去就可以看到他的尸体。顺道一提，想趁机逃离此处求援的传令兵也被我的伙伴杀了，所以是不会有援兵来的。」

亡灵骑士一边说，一边再次踢了阿尔巴特一脚。

马依鲁兹已经重新将巨锤举至大上段，他会用左脚为重心支撑身体，就证明刚才右脚受到的伤害仍影响着他，而且攻出第一击所造成的呼吸急促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在这样的情况下给敌人时间是毫无意义的。

马依鲁兹对用长枪支撑着起身的麻地亚斯说道。

「你、你这家伙!住、住手……」

使用弓箭的狙击手将无法除掉。自己要葬送眼前的马依鲁兹并非不可能，但是换来的会是来自后方的狙击贯穿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冷静地领悟到这一点。如果想化解马依鲁兹的一击，便会受到弓箭的攻击；防范弓箭则会受到马依鲁兹的一击，打从对峙开始的一瞬间起，麻地亚斯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老实说，虽然对手拿的是这种离谱的大锤，但是没想到竟然有人可以将这样的武器发挥到这般地步。

宅邸外传来不只是她所听惯、看惯的武器挥动时发出的声音，那些她从未听过的爆裂声夹杂着金属撞击声，伴随着震动一并传到客厅中。

佣人们一阵骚动，即使有人发出悲鸣想逃走，却被亡灵骑士瞥了一眼，便当场吓得不敢动弹。

公主殿下……

黑色的重骑士没拿武器的另一只手似乎还拖着什么。

「正如我所愿!」

所以麻地亚斯稍微将突刺的枪尖朝上，勾住落下的铁块握柄。

门随之敞开，可见一名身穿大甲冑的人影。

这名重骑士的手上拿着一把战锤，那是重骑士们拿来预备用的武器，尽管跟他们本来的武器相较算是较小的替代物，仍具有单手就能摧毁人体的破坏力，而它看来并没有在战斗中被使用过的痕迹。

看到这样的架势，马依鲁兹如此说道。这大概是因为刚才阿尔巴特也以斧枪摆出相同的架势吧，但是他最后仍无法匹敌而倒在地上。

她咽了咽口水，尽管口中干渴不已，并没有唾液可吞，她仍是努力地想吞咽什么，好止住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给我刺进去!」

在麻地亚斯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巨锤也放出眩目的红光朝他的头顶挥落。

亡灵骑士纵横在客厅之中，他挥动战锤，将想阻止他的士兵们瞬间变成肉块，毫不怜悯地将剩余的猎物一一铲除。接连发出的哀鸣与尖叫声、骨肉爆裂的异样声响、哭泣声，以及毫无意义的呻吟声都传进茱蒂耳中。

四周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她只能茫然地站立于其中。

*

艾蜜莉英挺地站在树上，她运用大甲冑强化过的腕力，将指尖嵌入树干爬了上去，被她攀过的树干看得到深深的伤痕。

艾蜜莉从森林上方望着建在高地的宅邸。现在天色还很亮，宅邸并没有任何动静，等他们消灭了亡灵骑士、确保安全无虞之后，应该就会升起狼烟才是。

「那个老蠢蛋该不会真的老人痴呆了吧……」

艾蜜莉的叫骂声显得没什么精神，她已经在森林里走了好几个小时，虽然距离身穿大甲冑所能维持的极限还剩下一些时间，但或许是才经过与亡灵骑士的死斗，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身体很沉重。

像这样爬树已经是第五次了。因为狼烟会一直放到她注意到为止，所以只要没有下雨，艾蜜莉应该不会漏看才对。

她叹了一口气后爬下树。当然，她在下来时也同样破坏了树木。

雪莉娜蹲在树下，她受伤的右腕露在大甲冑之外，尽管已经换上新的布，却也已经被染成暗红色。雪莉娜靠在树上，用失去血色的苍白脸孔面向艾蜜莉说道：

「还没看到吗?」

「这没。那个该死的老痴呆，看来他是希望我踩着他那满是白发的头吧!他是被虐狂吗?」

艾蜜莉一边说着，一边将雪莉娜背了起来。雪莉娜的身材算是略为高大，她的体重加上大甲冑与金属制的大盾及战锤的重量，即使艾蜜莉的臂力经过强化依然觉得很重，因此自然变成半拖拉着雪莉娜的方式前进。她们不能多做停留，只好沿着河岸的道路往山下走去，雪莉娜说过在道路前方不远处有个村落。艾蜜莉并没有打算去那里，不过为了在情况紧急时能到村里向人求助，她还是选择走这条路。

「公主殿下……」

雪莉娜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轻唤。

「怎么啦?就算是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说下流话啰，不过如果妳要谈的是自己的恋爱经验，我会听妳说的。」

但是雪莉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请您放下我自己先走吧。万一受到追击的话，我会成为绊脚石的。」

她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说道。

事实上要是把雪莉娜留在这里，艾蜜莉就能充分发挥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威力，只要用全速奔跑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达聚落了。

可是艾蜜莉一点也不打算抛下她自行离去。

「喂!雪莉娜!?」

「重死了，笨蛋!」

身体感到相当疲劳，不知道这是由于大甲冑的影响，还是只是单纯地走累了。她的意识逐渐蒙眬，所见之物皆变得模糊不清。

……也只能逃了。

……但是这种帮助也来得太晚了。

连喃喃自语都嫌累……

从刚才就感到口渴的喉咙，现在更是疼痛到几乎要干枯。

「……我们先休息吧，雪莉娜。」

她虽然发出呻吟却没有回答。森林间的风声与树叶摇动声，以及河川的水流声，听起来都像是逼近而来的亡灵骑士脚步声。艾蜜莉不时用畏怯的眼神环顾周围，并且继续在森林中走着。

意识到自己倒在草丛中，她虚弱地咳了两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四肢却完全使不上力气，而且眼前突然变得越来越暗，看起来就像突然日落似的奇异光景。

「雪莉娜，妳是变笨了吗?这不是在给我找更多麻烦吗?反正敌人不久就会被歼灭，到时我不就又要再回到这里，寻找动弹不得的妳吗?我的个性就是绝对不做辛苦的事，想要我做辛苦事的话，我宁可反抗神明。不过我刚才说的话不准跟教会的人说喔!」

不继续走是不行的，虽然刚才对雪莉娜那么说，不过在确保安全之前，还是要尽力远离宅邸才是，因为现在叫她再一次与亡灵骑士战斗她也没自信能赢，而且下决战斗将失去雪莉娜的援助。

……不是有河川吗?

「我也累了吗?」

一旦脱下大甲冑，雪莉娜身上就只剩下铠甲下所穿的厚棉衣，那是中间塞着棉花、纯白且毫无装饰的衣服，仅在腋下这个要害缝入锁子甲。尽管这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但是总觉得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跟穿着大甲冑时相比，情况似乎稍微有好转。

艾蜜莉早就分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那是一种既像是走了好几天，又像是只走了几分钟的奇妙感觉。

艾蜜莉起身想要去找水。

艾蜜莉一边吐出热气一边说道，总觉得当中还混着血的气味。

即使对她说话她也没有回答，不过艾蜜莉仍继续脱下她的铠甲。如果是平常的话，让侍女脱去铠甲才是艾蜜莉的工作。

艾蜜莉用仅存的力气爬出雪莉娜的身下，虚弱地想起身往河川走去，可是她的膝盖瘫软，刚才还在脚边的地面突然出现在眼前，强烈的土味扑鼻而来。

毫无武装的艾蜜莉再次背起雪莉娜，轻轻地将脸色稍微恢复血色的她背到背上，开始踉呛地迈步前进。

「笨蛋，我只是想轻松点罢了。」

「雪莉娜，给我起来!」

所以艾蜜莉一点也不想离开雪莉娜，光是透过背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就会觉得自己还能走下去。

随着她的喃喃自语，眼前化为一片黑暗。

连艾蜜莉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惊慌。

「……雪莉娜?」

连毫发无伤的自己都感到相当疲惫，当中的原因只要稍微动动脑就应该要明白吧，艾蜜莉感到非常自责。

艾蜜莉动不了了。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虽然艾蜜莉尽量不露出痛苦的表情，却还是无法忍住痛苦的吐息声。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她就已经感到越走越辛苦，仿佛大甲冑原本的重量都压在背上一般，她感到步伐越来越沉重，脚步也迟迟无法前进。

她曾经听麻地亚斯说过，在战场上昏厥的重骑士会被大甲冑持续吸取体力，也有人因此丧命，因出血而虚弱的她光是继续穿着大甲冑或许就已经足以致命。

……这实在……比我想象的还要……

在脱下大甲冑之后的现在，雪莉娜的体重更是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每前进一步都感到痛苦。

尽管心中因为雪莉娜的话而不好意思，艾蜜莉仍在嘴上逞强。她一边听着河水流动声从不知名的远处传来，一边继续向前走，带着湿气的风混合林木的味道拂过被汗水浸湿的棉衣，这对身穿大甲冑而十分闷热的她们来说，算是一场天助我也的微风。

到现在都还看不到雪莉娜所说的那个不远的村落。

尽管这么想着，她还是没喝到水。

「……谢谢您。」

艾蜜莉将雪莉娜放到地上确认她的呼吸，尽管她仍保持着呼吸，但似乎越来越微弱了，虽然伤口的出血几乎已经止住，但是她的脸却完全失去血色而显得十分苍白。

虽然眼角浮现泪水，但艾蜜莉告诉自己那只是汗而已。

雪莉娜大概也明白自己越来越虚弱，可是她身负保护艾蜜莉的任务，当然不可能主动说要脱下大甲冑，而自己竟然浑然不觉……!艾蜜莉为自己的迟钝感到生气。

雪莉娜没有回答，她肩上的头像是睡着般无力地垂下，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

「妳这笨蛋，再这样下去，就算我要妳全裸也不准有怨言喔!」

艾蜜莉把手伸向她的大甲冑。

刚才因为专注在一件事上所以还不觉得，艾蜜莉现在才感到晕头转向，就像快要呕吐般地不舒服，思考也如同被浓雾笼罩似地完全无法整合。

最后，艾蜜莉绊到自己的脚而摔倒在草丛之中，背上雪莉娜柔软的身体就宛如重担般压在自己身上。

「雪莉娜，我好渴喔……」

于是艾蜜莉也脱下大甲冑，这下身上就只剩下棉衣了，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艾蜜莉已经感到相当疲劳，她还是头一次穿着大甲冑走了这么久的时间，而且还背负着重担。虽然在战争中也有必须穿着大甲冑行军之类的情形，但是她可从来没想过要亲身体验那种辛劳。

「雪莉娜，我们要不要在这附近休息一下?」

即使艾蜜莉还是认为麻地亚斯他们不可能输，却也不能保证没有敌人追来。

她鞭策着自己摇晃的身体，将大甲冑与武器粗暴地藏至附近的草丛中，毕竟要以肉身搬动穿着大甲冑时所用的战锤以及备用战锤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妳这家伙，这很明显是大不敬唷!」

她的时间感慢慢地消失，感到背上的重量不断增加。

但是她的膝盖弯了下去，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而一屁股坐到地上。

如果照雪莉娜所说将她丢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大大地减轻负担吧，然而艾蜜莉做不到，尽管她说不出口，不过艾蜜莉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会感到不安一事。以往一直都陪在身边的麻地亚斯、阿尔巴特，与茱蒂现在都不在身边，就算她绝对不会承认，也知道自己没有勇气一个人在森林中走动，而且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亡灵骑士突然出现并朝她袭来，一想到这点，艾蜜莉不禁打从心底打了个寒颤，总觉得那个使用突击枪的亡灵骑士好像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