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五裂的心

或許，那正是自己一直裝作視而不見的事情。

因爲回想起來實在太吻合了。

六年前，雖然謙救了蓉，但是他卻討厭別人提起那件事。

而與謙擁有相同記憶（？）的脫子，並不知道蓉的存在——那是因爲謙的心裏，蓉是一個『想遺忘掉』的人物。

蓉也是一樣。一直到高中才終於有機會交談的蓉，已經忘了六年前的事情。

但是，假設因爲這次謙所發生的事故，使得蓉的內心裏產生了某種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不安？讓她主動向玲夫提議一起去探索謙的過去，再次造訪了小時候三個人曾一起去過的機場。在那裏因爲玲夫的話語，使她回想起遺忘已久的灰暗過去——血淋淋的傷口突然被人觸碰，也讓她察覺到自己居然把那件事遺忘了，纔會感到大受打擊而選擇逃跑。

另一方面，謙也半強迫自己遺忘那件事情，卻在看到有人站在鐵軌旁之際，突然回想起封印已久的記憶——真是如此嗎？

「待中，可以放任這傢伙亂講話嗎？」

「你哥哥被人說成這樣，怎麼能置之不理？」

「咦，這個……」

因爲松原等人的鼓譟，使得玲夫回到現實。

「你們幹麼那麼激動？」

「你在說什麼！當然是因爲朋友被人用陰險的手段攻擊啊！待中，我纔想問你爲什麼那麼冷靜咧。」

「唔，不過……說起來也只不過是篇網路文章……」

——因爲電視上正在討論六年前的事情，無論是誰想要捏造消息應該都不成問題。但是，爲什麼會挑在這個時機，讓人十分在意。

「難道是因爲上面寫的是真的，所以你害怕了嗎？」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低語，彷彿要刺向玲夫。

「岡村妳在說什麼！」

「原來是妳寫的！」

「我纔不知道。可是很奇怪呀，明明妳們以前也寫過我的壞話，爲什麼這次換待中他哥哥被寫了，妳們卻那麼生氣？」

「如果你指的是和她說話，那就沒問題。至於做朋友……就要看飛澤願不願意了。」

玲夫稍微提高音量，制止大家的吵嘴。

六年前所發生的事情，並非基於『想讓人稱讚』，而是其他的理由。

「處理什麼？」

玲夫正騎着腳踏車。他想要先找脫子談一談。

「嗯，不過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這麼想。」

與其說是幫助妳，其實比較像是我在自保吧。

「那妳又爲什麼要把那件事告訴我？」

「是嗎？」

岡村還是待在玲夫身邊，小聲地問道。她爲了不發出太大的聲音而奮力地動着嘴巴，嘴脣嘟得像只鴨子一樣。

今天的天空滿布着白雲。天氣悶熱得令人討厭，但今天反而讓人感到寒冷。天空看不見飛機的蹤影，只有轟隆隆的聲音迴響在空中。

「不會，謝謝妳。」

而上網把那件事爆料的，正是自稱『壞女孩』的蓉。

她追求的是真正的逃獄？

「那剛纔說的事情都沒有意義了。我本來以爲待中聽了會高興一點的。」

「剛纔也是，我躲在待中後面和松原她們對嗆之後，就覺得心情舒坦了許多。」

「OK。」

「……」

「待中，怎麼樣？要不要寫一些反駁的文章？還是請管理人刪除？」

如果這是真的——的確會與先前所觀察到的各種跡象吻合。

「只要你說一聲，我就會馬上刪掉那篇文章，還可以封鎖那個人的位址。」

我又沒有說什麼需要妳道謝的話。

「其實那個討論區是我在管理的。」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我總覺得待中應該能處理。」

這句話讓玲夫感到心頭一驚。她爲什麼會突然提到蓉？果然岡村她——應該說岡村「也」懷疑蓉嗎？

「我問她爲什麼要告訴我那種事，結果她說：『因爲岡村沒有對我幻想些什麼，所以無所謂』。」

「不敢？」

「很多事情。因爲待中平常不會和其他男生一起瞎鬧，感覺比較會想事情。」

「什麼？」

大概是因爲脫子內心裏與謙共有的某種思緒，使得她在無意識之下找到的。

首先，上頭寫到『想出風頭』，也就是『想受人稱讚』這個動機並沒有什麼說服力。老是習慣置身事外嘲諷他人的謙，真的有可能爲了那種單純的理由捨命救人嗎？

「還有還有，我不會那樣說喔。像松原她們一樣，隨便就說是你……朋友之類的。」

「啊，對不起，我好像太雞婆了。」

玲夫忍不住做出苦笑。岡村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

而且那個理由，也和這次謙做出的行動有所關聯。

昨天玲夫傳過去的那個物品，搞不好真的中了大獎。蓉看了那照片之後，認爲玲夫已經靠近了自己與謙的祕密，而且還打算揭穿它。爲了阻止玲夫繼續前進，纔會刻意散佈帶着惡意的謠言。

我只是不太會和別人開玩笑罷了。

「一開始是因爲剛好和自己同班的關係……最近才變得比較熱衷一點。而且待中之前在我做壞事的時候有幫我呀。我是說找到松原她們的手機。」

雖然六年前謙曾經救了蓉，但把她推下去的人同樣是謙。

「岡村妳纔是，剛纔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知道些什麼。」

總覺得這傢伙很習慣把事情亂扯在一起，算了。

原來她不是懷疑蓉寫了那篇文章。太好了，幸好自己沒有說太多。

「啊，不對，正確地說不只是我一個人。我參加了爲待中哥哥加油的後援會，和其他人來往一陣子後，他們就把管理權限分給我了。」

那篇文章應該有一半是真的。

「那應該是妳自己的問題，跟我沒關係吧。」

「妳就是因爲個性那麼陰沉，纔會被人寫壞話啦！」

但是，包括這次在內，蓉似乎對於謙做出那種行動的動機有所誤解——亦或者是，她在說謊。

「囉嗦，岡村妳閉嘴啦！」

她想將自己扯得四分五裂，並且大鬧一場把關住自己的東西破壞掉？

「謝謝。」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星期天的時候，電視播過和你哥哥過去有關的事情，那個人才臨時起意惡作劇的。」

「沒有。」

如果是那樣，能打開那個罪惡之盒的鑰匙，不就應該是查出六年前謙做出那個行動的理由嗎？而且，不能求之於人，必須靠自己思考並且找出答案，才能真正得到『鑰匙』。

留着一頭沉重黑髮的岡村躲在玲夫背後繼續說着。

更何況，六年前玲夫的那段記憶——謙和蓉兩個人說悄悄話的場面，正好可以否定那種幼稚的動機。相反的——

六年前謙所犯下的罪。把蓉推下河川，然後又自己救了她——脫子所說的罪惡之盒，所謂的『罪惡』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也不是那樣……」

「拜託妳們不要再吵了啦！」

「可是，我覺得說自己的溫柔是假的，這句話纔是騙人的。飛澤其實真的很溫柔，只是她不敢接受這個想法而已。」

「妳爲什麼會參加那種後援會？」

我和蓉只是從小一起長大而已，並沒有在交往。玲夫又再度這樣提醒岡村一次。

只要有人肯站在蓉那一邊，我就安心不少了。這樣一來我就能再冒險一些，朝可能會傷害蓉的方向思考、行動。

「看來太受歡迎也不是件好事。」

岡村用力地點着頭。

「這樣啊。」

「如果妳想說什麼，都可以儘管說。包括蓉的事在內。」

再說，如果這次是因爲他在六年前嚐到了被稱讚的滋味而做的，那六年前那次又是怎麼回事？根本就想不到會有什麼理由讓他刻意去把女孩子推下水，只是爲了得到別人的稱讚。就算有，風險也太大了。即使還只是個國中生，也應該明白要是弄個不好就會害死人。這個動機到底還是太牽強了。

「妳想太多了啦！」

「……」

儘管那是我不能體會的世界。

岡村似乎是覺得看到玲夫驚訝很有趣，態度顯得有些得意。

松原等人又補上一句『如果要反駁對方的話就說一聲，我們也會幫你』，才終於散去。

「我啊，其實在國中的時候，曾經跟飛澤說過幾次話。」

「那，如果妳真的覺得蓉很溫柔，以後也要繼續和她做朋友喔。」

「那是……」

也包括我在內。所以，我也不希望現在自己猜想的事情成真。

「亂寫別人壞話才叫做陰沉吧？」

蓉的確偶爾會說一些比較刺人的話，但那應該不能算是什麼邪惡本性吧。

昨天白天。如果人在學校的話，應該是無法上網的時間。可是，如果人不在學校……

於是，玲夫便和往常一樣，把上課內容擺在一邊，專心思考着事情。

——可是，又爲什麼要由我來做呢？

「咦？呃……」

但是，玲夫還是不認爲這篇文章寫的全部都是事實。

「你們真的沒有交往嗎？」

「不過，我也曾聽她說過『我的溫柔都是假的』。」

「我看到那篇文章時，馬上就去查連線紀錄了。留下那篇文章的人，他的連線位址其實在昨天白天就曾連線到網站好多次了。」

「待中，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而且，我還是很擔心待中呀……雖然對你來說，我可能只像是看熱鬧的人，但是我認爲還有許多人也很擔心你們喔。比方說松原她們就是第一時間發現那篇文章的對吧？我雖然討厭她們，但還是能夠理解她們想要關心對方的心情。」

「嗯。」

爲什麼非由我來設法解開這個不知是謎題還是事故的事情真相？

要是現在有一羣女人在耳朵旁吵起來，真會讓人無法忍受。玲夫與雙方保持距離，大大地嘆了口氣。

此時照常理說應該向她道謝吧，不帶諷刺的那種。

「如果只是惡作劇，硬去理它反而會讓對方更得寸進尺，還是不要管它比較好。」

「……好是好啦。」

「總之，這件事情先讓我想想。畢竟這是我哥哥的事情。」

脫子能找到那個蝴蝶胸針及手帕，或許並不是偶然。

爲了整理思緒，必須將一部分的推測先斷定爲事實。

「雖然有些人說她是什麼蠱惑人心的魔女之類的，但我覺得飛澤她人真的很好。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包括像我這樣陰沉的人，或是被其他女生說噁心的男生。」

岡村吐出同時交雜着遺憾和安心的嘆息。

如果說的是『不喜歡』的話，玲夫還能夠理解。

「她說自己其實是個很壞的女孩，只是因爲不想被人知道本性，才故意溫柔對待別人。」

「那應該是由岡村妳自己決定吧。」

當然因爲謙是自己的家人，爲了保護包括自己在內全家人的安寧，玲夫必須做出行動。

儘管如此，玲夫的內心裏似乎還潛藏着別的原因。

到底是什麼？蝴蝶形狀的胸針、白色衣服的脫子、工廠的火光和蓉的內心糾葛，到底帶給自己什麼感受？

脫子並不在昨天等玲夫放學的地方。玲夫原以爲她會在那裏，結果卻令他不由得感到有些落寞。

算了，反正回家之後就能碰面了吧！

此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是蓉嗎？玲夫停下腳踏車，並且拿出手機讀簡訊。

標題：我是岡村

唔，不是蓉。不過她到底有什麼事？難道是有什麼進展了？

內文：從早上到放學之間，討論區已經變得一團亂了。有一部分的人爲了確認事實真相，表示要去追查六年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並且和其他爲謙說話的人發生了論戰。雖然能把文章刪掉，但我想原文應該已經被四處複製到網路上了，刪除大概也無濟於事了吧。

「……」

真的假的？玲夫忍不住用手按着額頭，覺得頭痛不已。不對！這應該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就算說文章的出現註定會引來這樣的結果，但放着不管依舊是自己錯誤的決定。總而言之，爲了不再讓謙變成世人的話題，必須快點盡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簡訊還有下文。

——雖然這和事情無關，但我想起以前和飛澤聊天的時候，曾聽她提過對自己名字的看法。她說蓉這個名字不論是男是女都可以用，當初她的父母是事先想好了這個名字等她出生的。她還說如果自己是男的就好了……待中你覺得我下次如果有機會和飛澤說話，能和她提到這件事情嗎？我覺得飛澤真的很有女孩子的魅力，所以聽她說想當男人真教我意外呢。

玲夫迅速寫了回了訊。

標題：感謝妳。

內文：給了我這麼多寶貴的消息。我覺得妳可以和蓉聊任何事情。

玲夫擔心自己回覆得愈長，對方可能又會再寫更長的簡訊來，因此儘可能長話短說。他實在不擅長用簡訊和人隨便聊天，畢竟一說錯話可能就遺臭萬年。

不過，她說的沒錯，蓉會說『如果生爲男人就好了』還真教人意外。

哎，畢竟她從國中就很受異性歡迎，或許纔會因此感到厭煩。

又或者是，在比國中更早之前……例如大約六年前……

「我也不知道。」

「我根本沒有欺瞞啊。」

雖然不知道母親是何時從醫院回到家裏的，但上岡小姐一定只能在醫院的會客時間才能碰到母親。由此可知，應該不會回來得太早。

或許是因爲剛纔罵得太兇了，母親的聲音格外地溫柔。

一回到家打開家門，就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

脫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根本無法說明。就算說了，媽媽也不可能會相信。要是把真話說出來，而她又遭到否定，搞不好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不用了。」

「你根本就沒有想那麼多吧！你們男孩子就是這樣……」

難道說，她又回到牢房裏了？

謙的房間裏，還聞得到一點點脫子的味道。

還是應該去找蓉纔對。

他換上便服，然後把一些必需品放入揹包，做好離開的準備。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玲夫心裏還是萌生了『是不是因爲自己無法在蓉和脫子之間選一個，才導致兩人通通消失』的想法，這讓他感到十分焦躁。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會那麼想。如果現在只能與蓉或脫子其中一方見面，到底該與誰見面纔好？

「脫子！」

「隨便帶不認識的女孩回家當然是欺瞞啊！你要媽怎麼和對方家長解釋？那孩子不是才小學生那麼大而已？就算你沒有那種意思，要是那女孩向其他人說自己是被誘拐來的，到時候你要怎麼辦？」

「你是不是帶女孩子回家？」

只要打開罪惡之盒就能讓謙甦醒，我一直抱着這個念頭尋找過去。

等我和蓉見面之後，一切就會順利進行，而謙也會……不對。

她是否又會回到謙的牢房裏，再度被關起來呢？

「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那個人居然這麼快就又來了。是因爲被脫子罵了不甘心嗎？

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人也都期盼謙能早日康復。

因爲我雖然要去找謙，但不是要去他在的地方。

等媽媽說完所有想說的話之後，玲夫步伐沉重地走上二樓。

玲夫把自己當作一顆石頭，忍耐地聽媽媽發泄不滿的情緒。

「你爸爸根本就靠不住，而謙跟你又老是這麼任性。媽真的要得憂鬱症了。」

「因爲不曉得到底要問誰纔好，最後只好打電話到飛澤家。」

「總之，以後不可以再讓那女孩進家門了。如果想要招待人家，就要先問清楚對方的身份，並且好好介紹給媽媽知道。」

「快點過來！」

那脫子又會如何呢？

在小巷及磚頭堤防附近尋找時，玲夫開始想着。

何況你昨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還是會因爲擁有相同資料的兩個人無法同時並存，而使她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我跟她沒什麼啦！」

等等。

「那孩子以前來家裏的時候，看起來就比別人成熟，態度簡直像個小大人一樣。」

玲夫感到氣憤，忍不住伸手打了謙牀上的牀墊。有某種發光的東西跳了起來，原來是蝴蝶胸針及手帕。那傢伙把這些東西留在這裏了啊。

害媽又不能說自己不知道，只能配合對方說下去。

要是與我和蓉都無關，還有與什麼罪惡之盒也全都沒有關係，只要隨着醫療技術的突破，或甚至在某天謙就自己突然醒來了……

這種時候，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玲夫用力打着牀墊。

「結果電話是小蓉接的，她只說她不方便談這件事，要我直接問你。她的口氣那麼冷靜，害我反而覺得自己很不好意思，真教人生氣。」

雖然脫子說就算蓉不參加，也能打開盒子，但這點脫子也是一樣。

如果脫子是發現母親突然回家才急忙逃出來的，應該還不至於跑得太遠。那傢伙身上根本就沒有錢，想坐公車或電車也不可能。

那是一個讓玲夫無比厭惡的景象。

我的當務之急，應該是讓謙再度醒過來。

「剛纔上岡小姐到醫院來過了。」

脫子是個像幻影般的存在，搞不好她能瞞着我任意消失到任何地方去。但如果是那樣，只要發現我正在拚命地找她，也許她就會現身也不一定。脫子，妳快點出來吧！

「去找謙。」

留在這裏？這樣不就是說她真的已經離開了？

媽媽劈頭就問，看起來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了。

明明是那樣。

一個完全不願想像的假設快速掠過腦袋。

「你要去哪裏？」

而爲了取得打開盒子的鑰匙，必須向蓉詢問過去所發生的事情。

總之必須先找到脫子，之後再去找蓉，把先前當成鑰匙傳給她的物品問清楚，並且請她幫忙繼續找。無論如何，已經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不管等在未來那邊的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都不會再光靠自己的主觀判斷事情了。

必須儘早與脫子見面。這和她是否有助於尋找過去無關，玲夫只是希望能快點看到她樂天開朗的笑容，藉此療愈自己像是被東西扎到的心。

「那媽跟你一起去，等一下再坐車回來。」

「原來妳討厭她啊。」

被媽媽罵又怎麼樣？妳可沒有權利像蓉那樣選擇討厭我而逃避——蓉真的討厭我了嗎——白癡，現在不是想那種事情的時候。

「脫子！」

那是女孩子身上特有、既甜蜜又可愛的味道。

「你說那是什麼話？怎麼會帶不認識的女孩回家過夜？我原本以爲你不是那種會讓父母親操心的孩子……沒想到居然會像這樣欺瞞父母。」

玲夫待在房裏，依依不捨地吸取着脫子留下的空氣。因爲感覺自己好像很窩囊似的，就把胸針和手帕塞入口袋離開了房間。

一下樓梯，媽媽的聲音就從客廳傳來。

語氣怎麼聽都不像是小事。玲夫嘆了口氣，刻意裝作面無表情地走向客廳。他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外頭的天氣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會不會下雨，玲夫再度踩着腳踏車出門。

但是，因爲根本無法解釋清楚，玲夫只能說到這裏。

「可是脫子又不在這裏。」

母親看起來有些不高興，大大地吐了口氣。

「……」

得就得啊！不對，不該說這種話。

玲夫到那間昏暗的食品店，買了一個叫什麼卡布奇諾口味的鹹牛奶糖（原本想買冰，但如果在找到脫子前融化就毫無意義了），並且在心裏喊着『只要出來就給妳糖喫』。

「纔不是，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總之你趁謙住院而且媽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帶女孩子回家嗎？」

「話又說回來，那女孩到底是誰？雖然這樣說很過分，但媽不覺得你會有本事拐騙到不認識的女孩。」

玲夫馬上將那個聯想拋在腦後，專心地踩着腳踏車朝家裏奔去。

不對，脫子之前說過沒有鑰匙就回不去。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在還沒有查出六年前過去的真相之前，脫子一定還在某處。

「你說沒什麼，那爲什麼要帶她回家？那個女孩只是普通朋友嗎？爲什麼要到男孩子家過夜？」

一會兒喊着，一會兒又停下腳踏車到窄路里四處繞，玲夫像在尋找走失的貓一樣，不停地找着脫子的蹤影。妳不是說喜歡別人一邊跑一邊叫妳的名字嗎？我現在就跑，妳趕快喊着『哇哈』出來吧。

但是，就算脫子真的消失了，除了我之外根本不會造成誰的困擾吧！

「是哪裏認識的？」

是媽媽的聲音。原以爲這個時間她一定在醫院的。

明明是我撿回來的，而且給妳飯喫、還幫妳取了名字。自己明明說過如果沒有我在，就連貓也稱不上的。

媽媽依舊碎碎念個不停。

「……」

「雖然對方說的不清不楚，但突然被她說有個女兒實在讓我嚇了一跳。問了之後才知道你好像跟女孩子一起回家了？」

至少，絕對沒有發生媽媽現在在想的那種事情。

「……」

「既然如此，就只能選脫子了吧！」

「玲夫回來了？你過來一下。」

「所以你帶女孩子回家是事實囉？」

到底是從誰那邊聽來的？明明自己注意過不讓脫子在家裏留下任何痕跡的。

「她說自己被我們家的女兒打，還說她是不是死了比較好。」

「她又來了嗎……」

「脫子。」

玲夫突然想到她也許正在某處哭泣，使他感到很心痛。一想到脫子可能會像童話故事裏常見的妖精，被人發現真面目的時候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就讓玲夫更加憂慮且心跳加速着。我是白癡嗎？又不是少女漫畫裏的女主角。不過，其實玲夫並不討厭少女漫畫。

如果能那樣做，就不用偷偷來了。就是因爲那傢伙在現實中沒地方可以去，纔會待在我身邊。我也是因爲那傢伙什麼都不懂，才能放心和她在一起。雖然她的確很有可能只是個頭腦有問題的人，而且現在愈冷靜地想，就愈讓人覺得什麼逃獄之類的事情很離譜，但我就是需要那種超現實的故事啊！

既然母親說不準讓脫子進家門，那麼我就只能到脫子那裏去了。

「怎麼可以隨便就走啊！」

——所以，脫子現在人到底在哪裏？

媽媽不停地嘆氣，顯得十分憂慮。

玲夫說出了較爲困難的選擇。

因爲，就只有我能讓脫子繼續留在這裏。

謙——謙他——至於謙，他既然是我的哥哥又是脫子的宿主，必定能夠理解吧！

要說我沉浸在無濟於事的感傷裏也好，說我自私也好。

我就是想見那個有着長髮和小巧可愛的臉，還有圓胸和細腿的脫子。

嗶嗶嗶。嗶嗶嗶。

「唔喔喔！」

就在玲夫情緒正激動的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使他嚇了一大跳。

「一定是脫子吧！」

看來我的選擇沒錯！玲夫忘了脫子根本就沒有手機，興奮地拿出手機一看。

「怎麼是岡村！」

儘管玲夫想要任性地把手機摔出去，但還是忍住衝動，閱讀收到的簡訊。

標題：之後

內文：討論區上有許多人正在針對謙六年前救人的事情，以及還有本次的事情進行調查。還有一些自稱是謙當時的同學，或是發生事故當時站在附近的人所發的文章。雖然當中應該也混雜着部分謊言，但我已把比較能夠信賴的意見統整起來：

•六年前的謙是一個不好也不壞，平凡無奇的學生。

•雖然救人之後個性開始有一些轉變，但也可能只是單純的成長而已。

•他當時發現女孩溺水的橋，應該就在河口岸上的鳥居旁。

•本次的事故，除非謙和被救的人彼此認識而且事先計劃，否則他想要自己推人下去是不可能辦到的。

雖然根據目擊證人的證詞，那篇文章所指的推人事實已被斷定爲謊言，但動機方面還有許多爭議。也許查出六年前的事件真相後，狀況還會有所轉變也不一定。

還有……認爲（？）六年前謙把女孩子推下水這種說法的網友，提出了一種不太好聽的猜測……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待中。

——所以脫子纔會在那裏嗎？

玲夫——彷彿像是自己曾那麼做過似的，筆直地朝那個地方靠近過去。

一架左機翼閃着紅燈、右機翼閃着綠燈的飛機正飛過天空。移動的光點。緩慢流動的河川上，陣陣的圓波反射着城市裏的燈光。

反正我不能丟下妳。

不知不覺中，玲夫來到一個能仰望水泥堤防的地方。眼前有一個像是梯子般的階梯，沿着走上去就能爬上堤防。

我到河川旁邊找到的，還好沒有掉進水裏頭。

「妳之前不是說有一天想到那個工廠去嗎？」

「我找妳好久了。」

脫子如同剛發動到一半的機器，反應十分緩慢。但是，她依然把頭靠在玲夫的胸口上，輕輕地依偎着他。

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的玲夫，發現有一個人影正站在那裏。

玲夫誇讚着這支曾被丟棄又被找回，依舊能發光的原子筆。

「妳感覺得到？」

玲夫一臉正經地裝蒜。能看到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讓他感到有些得意。妳可以再問一次『要不要摸我的胸部』，等着看我會怎麼回答。

「咦？」

玲夫開始慢步在堤防上。那個鳥居前有一座橋；正好也是上星期天三個人從機場回來時經過的地方。橋的欄杆相當高，就算對方（當時）是個小學生，要從那裏把人推下去似乎不太容易。相較之下，先從橋頭走下堤防，到水邊去推人還比較容易。只要稍微出力，任誰也辦得到。

脫子是因爲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纔來到這裏的？

脫子滿臉笑容地點着頭。

是不是那個就算封鎖住也無法刪除掉的記憶，把她帶來這裏的？

「如果玲夫想去，我也要去。」

「妳明明就曾隨便跑進別人家，還打了謙救的人不是嗎？現在會搞成這樣都是妳害的喔。」

「能逃獄出來真是太好了。」

送出簡訊後，玲夫就把手機關了。至今爲止已經發了許多簡訊給蓉，但她一次也沒有回覆，以後大概也不會回了。既然如此手機就不需要了。況且，玲夫認爲不需要再依賴網路上的情報。記得脫子說過，要是隻靠他人的力量，就算找到鑰匙也不會有用。而那個所謂不好聽的猜測——當看到那篇文章時，玲夫心裏就已經有過那個猜測了，所以他不想再看到。

玲夫心裏產生了某種直覺。剛升上國中沒多久的謙，與差不多十歲的蓉，過去曾走過這段階梯。

那是之前脫子在機場撿到，並且送給玲夫的原子筆。原以爲被蓉丟進水裏了。

「要。」

「我們到對岸去吧！」

「明明之前還生氣不讓人家握的。」

玲夫調整一下自己的呼吸，趁還有力氣的時候回了信。

「那理由太牽強了吧。」

「妳這傢伙！爲什麼突然就不見了！」

「是嗎？」

前方的天空中，仍有許多飛機不停地飛過。前方有一個像是水泥城壁的水門。水門旁有一道明亮水色的鐵梯，一直延伸到水邊。

啊，對了。玲夫取出一顆卡布奇諾鹹牛奶糖，撥開包裝後遞給脫子。

「欸，玲夫。」

然後，就像是心的上頭裝了開關似的，脫子的頭突然震了一下，接着又緩緩地搖了兩次頭。

玲夫試着用最溫和的語氣說道，如同在安撫受驚嚇的小貓一般——雖然他並沒有自信能做得好。

「怎麼了？難道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讓妳感到絕望了嗎？」

「打人的事我不後悔。」

與玲夫一同注視亮光的脫子突然望向遠方。

「真厲害。」

在鐵梯上踏出響亮的腳步聲，玲夫沿着水門旁的階梯走下去，河流的距離近得嚇人。從遠方延伸過來的一條大河，與從另一個方向流過來的運河支流在此匯合，並且朝大海傾注。暗沉的水面上，有幾艘釣船正聚集在那裏搖晃着。

脫子有些困擾地皺着眉頭。雖然玲夫知道那是爲什麼，但不打算說出口。

她曾說過從謙的心裏逃出來後，就憑着微薄的記憶移動。

「多多少少。」

人家纔不原諒那個欺負玲夫的人。

「在前面那邊。」

難道說——玲夫產生一種預感而覺得胸口有些難過。

「……啊。」

「……呼。」

「時機來得真快呢。」

「現在。」

只差一點點就要來不及逃出來了呢。要是不小心碰上了，就只能解釋說自己進錯房子了，讓我好緊張喔。

「妳在哪裏找到的？」

但玲夫還是輕輕地呼喚她。

脫子的表情有些黯淡。

脫子不停地眨着眼睛。

以上報告完畢。

眼前的視野忽然變得寬敞，位在對岸的工廠、煙囪以及頂端燃燒的火焰全都映入了眼簾。不知何時開始，天上的雲已經變得非常少，在河川上流的天空則變成有些可怕的紅色。

也許謙就快要醒來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和謙的過去已經逐漸明朗化有關，還是說只是巧合。無論如何，這麼一來……

聽到脫子說得這麼語重心長，讓玲夫無法再開玩笑下去。

「妳不想去嗎？」

「畢竟如果我丟着妳不管，誰知道妳會做出什麼事情。」

然後……

「現在已經很晚了，玲夫還不回家嗎？」

在黑暗中，玲夫望向發亮的河川，發現了佇立在對岸的鳥居。看起來像是漂在水面上一樣。

「玲夫是來找我的嗎？」

「玲夫？」

「玲夫。」

脫子拿出來的東西讓玲夫大喫一驚。

玲夫緩緩地走上階梯。

按下按鈕，原子筆還是能發出亮光。紅色及綠色，與天空中的飛機相同的顏色。

亮色的秀髮正隨風飄逸着，半遮住她的側臉。

脫子大概是餓了，她的笑容似乎比平常多了幾分寂寞。

他們一定是從這裏下去的。

「什麼時候去？」

「沒有啊。爲什麼會這麼想？」

「謙正在作夢。」

堤防的底部，有一個藏在橋與水門之間，小小的水泥平臺。

「哇——……好好喫喔……」

標題：我看完了，感謝妳

「嗯。」

「脫子。」

「他正在做悲傷的夢，好可憐喔。」

「要喫卡布奇諾鹹味牛奶糖嗎？」

周圍的風帶着些許熱氣，而且十分潮溼。

天色已經開始變黑了。

脫子握住玲夫的手。她原本就很纖細的小手似乎又變得更輕了，玲夫忍不住用力回握着。

脫子總算笑出來了。玲夫鬆了口氣，感覺自己好像要融化了。總覺得這樣的重逢好像不夠感動。難道自己也被脫子傳染浪漫病了嗎？

帶着一股令人難以靠近的冰冷氣息。

那是第一次碰見脫子的地方。現在才發現，其實兩個地方還真近。

——啊。

脫子用不確定的語氣喊着他的名字，並且轉了過來。大眼睛，堅挺朝上翹着的黑色睫毛，紅茶色的瞳孔，還有小鼻子及嘴角微翹的嘴脣。

玲夫再也無法壓抑情緒，把脫子的頭緊抱在胸懷。

能夠破除這次事情是謙自導自演的可能性，真是太好了。至於猜測就不必告訴我了。我等一下有事情必須關機。

小小的身體看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消失，身上的洋裝則被風不停拍打着。圓圓的膝蓋，還有像是木棍般的細腿。彷彿像是失了魂似的，正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謙他當時發現女孩溺水的橋，應該就在河口岸上的鳥居旁。

過了橋之後的對岸，就能看見機場周圍的鐵網了。

不就是在那附近嗎？

「不回去。」

脫子幽幽地說道。

「妳看起來很沒精——」

「我根本就沒有生氣過。」

「人家纔不會。」

「妳是因爲差點被媽發現才逃出來的？」

「對不起——……」

玲夫又遞了一顆給脫子，自己也跟着喫。味道還不錯，但兩顆就太膩了，或許女孩子比較能接受吧。

「對了。」

——妳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是不是曾在謙的房間裏哭？

「……」

聽到玲夫的詢問，脫子又眨着她的大眼睛。

「我是碰巧看到的。妳那時候爲什麼在哭？」

「……因爲我那時好像感覺到謙的心情。」

雖然我被謙關在心裏，後來因爲謙出事才逃了出來，但其實關着我的謙自己也一直被關着。

「真難懂。」

「可是，差不多就是那樣。」

「如果到工廠去，也許就能知道更多。」

謙的心情，或者是妳的心情。

謙每天看見的，那道永久不滅的火焰。

「你要去哪裏？」

突然傳來一道沉穩而柔和的聲音。

聽起來無比溫柔，又帶着一點溫吞的聲音——卻因此讓玲夫的背後感到一股寒意。

「玲夫。」

明明彼此才兩天沒有見面，卻覺得雙方像距離遙遠而許久未見一樣。

「原來你在這裏？玲夫果然也知道這裏曾發生過什麼事了？」

細長的影子、直到腰際的長髮、充滿智慧的眼鏡，還有帶着深邃雙眼的蓉。

浮現在黑暗中的鐵梯上，蓉正站在階梯中段的位置俯瞰着兩人，看起來彷彿是特地爲她準備的舞臺。

「我纔想問蓉，妳爲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裏？」

夕陽西下，水門受到泛琥珀色的路燈照耀，拉出一道濃濃的影子。

六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玲夫沒有回答，反而提出了詢問。

「我不知道。」

「因爲月亮出來了。」

蓉輕輕抬起她細長的手臂，伸手指向橋的另一頭。

「述說着謙所犯之罪的月亮。」

「騙人！那你爲什麼要把那個蝴蝶的照片傳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