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祕密,藏了罪惡的盒子
《傷與不傷 HURTLESS HURTFUL》 · 清水真理子 · 1.5萬 字
「妳說的罪是什麼?」
蓉沒有回到玲夫的問題。
「到機場去玩的時候,謙和我曾做過一個祕密約定。」
『玲夫大概不知道,這件事也許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小蓉』。
蓉平淡地說道,接着嘴角輕輕上揚。
「請跟我來。玲夫,脫子。」
蓉一步步踏上鐵梯,走向堤防上方。
兩人則跟了上去,走在蓉身邊。視野變得截然不同。從橋的後方,排列在運河與堤防兩側的建築物之間,有一個大得驚人的月亮掛在空中。
「滿月。」
鮮豔的黃色。表面坑洞的陰影清晰可見。
「就是這個?」
謙帶蓉來看的東西?雖然這景象看起來的確美得有些可怕……
「不只是這樣——你們看!」
「——啊……」
「好美……!」
玲夫與脫子兩人一同發出驚歎。
一架剛從機場起飛的飛機,正橫向飛在巨大月亮的前方。機身因爲背光而形成黑影,機翼的燈光則在月亮上閃爍着。紅色與綠色。
「好像電影一樣……」
「他說只有在這個月齡、這個時間和這個地方,還要再加上天氣夠好纔看得見。」
因爲月亮很快就會升上天空,而且也和飛機的角度有關。
——因爲我知道每次自己彆着那個胸針,謙都會說我好可愛、好漂亮。
於是我開始抗拒,從底下將謙踢開,並且朝着無法動彈的謙叫罵。
不對,應該說是最先回想起來的。
「——對不起……」
「——」
接着謙就不再說話了。我又繼續問他。
我記得自己曾說了這句話。
——謙這麼說。
知道真相的我如果保持沉默,反而會令謙感到痛苦。因爲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揭穿謊言,所以他將會永遠活在恐懼之中。
只有我知道事情的真相。
玲夫開始擔心她的情況,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觸她的細肩。
岡村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蓉往後退了一步,並且低頭穩住平衡。一頭長髮掩蓋住了她蒼白的臉。
蓉以平靜聲調說出的話語,深深地刺着玲夫。
「儘管那時並不是冬天,但河水還是好冷。我感覺周圍好臭,然後身體好沉重。雖然害怕,但除了害怕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
「我認爲這樣子做,就跟報復一樣。」
「對不起,玲夫。我其實是個很壞的女孩。」
「謙應該是看我剛搬來,還無法適應這個城市的氣氛,所以纔會帶我來看的吧。」
我覺得謙的心就像月亮及飛機一樣美麗。
不!小蓉,不要再說了!
「他用像是動物一樣的力氣,朝我壓迫過來。」
「我好害怕,可是也感到好生氣。」
謙,你那樣子不像你,我不喜歡那樣的謙。
——謙,這個送給你。雖然我覺得謙的心比這個更美。
我不要!謙變得好齷齪!快住手!
「於是,我就產生了一個想法。」
——明明謙以前是那麼地美麗!
我最喜歡的謙,他到底還會給我看什麼祕密呢?
謙說完『那就算了』這句話,接着就把我拋了出去。
小蓉,求求妳不要說那種話。
玲夫的心裏,彷彿也看見了年幼的蓉一邊用手帕擦淚,一邊把金色蝴蝶拿給謙的畫面。
「不要!」
他告訴我儘管天空上總是充滿噪音,街景又很老舊,也沒有什麼傲人的景緻,但還是有隻能在這裏看見的美麗事物。
她的聲音竟然在顫抖着。平常總是那樣冷靜而平穩的聲音。
其實我是個很壞的女孩,只是因爲不想被人知道本性,才故意溫柔對待別人。
「但是我就連自己曾經有過那種感覺都遺忘掉了。」
「原本打算一直保守祕密的。」
謙像是覺得不好意思般,朝我露出微笑。
我不要!我受夠了……!
每次想到他只把飛過月亮的飛機這個祕密告訴我一個人,就讓我感到心動。
「可是我想說出來。現在說出來,可能會傷了玲夫——你願意聽嗎?」
「之後我不記得謙做了什麼樣的舉動。從當時趕來的人所說的話推測,謙似乎是先丟下我逃跑,後來又因爲感到害怕而回來救我。」
再走一會兒,到沒有其他人的地方。
「……如果是那樣,我大概覺得只要謙想看的時候,隨時可以把那個胸針別在我身上。」
我們要去哪裏?
「拋進河裏。」
「……」
「那段過去,妳真的忘記了嗎?」
那是一道讓玲夫以爲自己的手指似乎要被切碎的尖銳聲音。實際上,玲夫的指尖也的確麻痺了。
「當我回過神來,謙已經壓在我身上了。」
說出當時的事似乎讓她很痛苦。
月亮與飛機重疊交會只發生在一瞬間。
不要!你好噁心!
——我的溫柔都是假的。
蓉微微皺着眉,苦笑着。
謙伸出手,想要觸碰我。
「謙用低沉的聲音,說出『那就算了』這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回到家裏冷靜下來以後,才發現大家好像以爲是謙救了意外溺水的我。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也許是謙對自己的行徑感到害怕而跑去求救,才使得趕來的大人們誤以爲是那樣。最後,謙爲了隱藏自己所犯的罪,也就刻意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
怎麼回事?謙你變得好奇怪。
妳安靜一點,聽我的話!
謙的表情看起來很空洞,簡直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樣……
我帶着發燙的臉頰,一直跟着謙走。
「原本是打算當作祕密的。只屬於謙和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
——可是,現在卻告訴玲夫了。
謙沿着給水塔的樓梯,一直往堤防底下走去。
「雖然謙那時問我『真的可以收下嗎』,但我就是想要送給他。」
「那時的心情……我明明那麼喜歡那時感受到美麗的心情……」
「所以,我才把那個胸針送給謙當作感謝。因爲我也想回送一個漂亮的東西給他。」
「報復……」
很快地兩者又遠離開來,正式宣告夜晚的來臨。
那是一個不允許拒絕的詢問。
謙變得更加驚慌,用很大的力氣抓住我。
然後兩個人站到水邊。
「就和那天一樣。」
我用力把謙的手撥開。
「無論其他人是怎麼看待謙的,都與我沒有關係。」
原來他還有東西要給我看。
「那就算了。」
「我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感動得哭了。」
蓉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透,幾乎到了令人害怕的程度。
「蓉,好了,不必再說了。」
不過當時我年紀小,也許不是用這種方式想的。
謙黯淡地低語着……而我……
這裏原本就人煙稀少,但還要再往沒有人的地方走。
小蓉……
我根本就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蓉一臉遺憾的表情,但又露出微笑。
謙對我說了一些話。
「即使還不懂事,但我……那個時候,應該是喜歡上謙了。」
謙溫柔的聲音,眼鏡底下的雙眼,在我眼裏看起來都是那麼地特別。
蓉的話語,帶着玲夫回到過去。
蓉先是苦笑,然後又把注視地面的目光移向玲夫。由於那姿態實在太過美麗,使得玲夫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謙整個人像是快要爆發了,而我也受到驚嚇,開始放聲大哭。
「我想,那應該不是在說胸針,而是在讚美蓉吧。」
那時我才知道,因爲謙比自己高大許多,如果被他壓制住,我就無法動彈了。
現在這裏,就像是隻剩下他們兩人一樣。另一個人的存在,則稀薄得讓玲夫完全感覺不到。
……
好痛!謙好過分,不要碰我!
我從來沒有確切的想像過死是什麼樣的感覺。但那時候我覺得很痛苦,而且漸漸地分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像動物一樣奮力掙扎着。
「雖然得救了,但我的腦袋裏還是一陣混亂。就連爲什麼謙會在自己身旁,又爲什麼會被大人們稱讚也搞不清楚。」
到底會是什麼?比剛纔的月亮更美麗的東西?
玲夫希望自己的用詞中不會帶着任何責難或歸咎,儘可能把話問得含蓄一些。
「是真的。」
蓉突然笑了出來。
「哈哈哈,明明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情,我卻全忘記了。我並沒有強迫自己努力遺忘它,也不是特別想忘掉這件事。雖然很難讓人相信,但這是真的。」
「不會。」
我相信。如果一直記得那件事情,就太讓人難受了。
「是不是很好笑呢?當我一下子回想起一切的時候,剛開始是感到驚訝,但之後就只覺得可笑。」
我居然,爲了救那個曾經想要殺死自己的人,而向玲夫提議一起去尋找那段差點被殺的痛苦記憶。
「就算現在說出來,也還是很可笑呢。真像個白癡一樣,白癡。哈哈哈……」
「所以,妳纔會在網路討論區裏發佈文章?」
蓉的細肩震了一下。
「如果謙沒有發生意外,那傢伙愈是想當個好人,過去的罪就會讓他愈感到痛苦。現在那傢伙什麼也不記得了,反而使得蓉更加痛苦。因爲就只有蓉知道那件事。即使事實上,連妳自己都忘了六年前所發生的事情。」
爲了避免自己的話語過度逼迫蓉,接下來的推論玲夫只留在自己心裏。
蓉雖然忘記了,但和我及脫子一起前往機場探訪過去時,卻使遺忘的記憶產生逆流。羞恥、悔恨、無法原諒自己,但又無法告訴任何人。最後,蓉終於無法負荷下去,才選擇到網路上發泄情緒。
「……嗯。對不起。」
蓉笑着,承認自己的過錯。
「雖然我混了一些謊言,例如想出風頭之類的在文章裏,但也明白有在看那個討論區的人,一定會憑自己的想像找到答案。」
恐怕正如她所預料的。岡村先前在簡訊裏提過,網路上所出現的『猜測』,八成就是探討謙與他所救過的女孩,兩人之間的關係。至於爲什麼我這麼肯定——
「其實,我也這麼猜想過很多次。」
「……」
甚至被學校裏的同學,誤會了很多次。
「妳會怕嗎?」
「……」
「玲夫……我……」
從海面上吹來的風,正輕輕地吹拂着河口裏的水。
背後傳來蓉細微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謙的聲音一樣充滿了悲傷,而且還帶着極大的恐懼。
「你說希望……到底是指什麼?」
蓉顫抖着。
「妳知道他說的罪惡之盒到底是什麼嗎?」
「……」
玲夫把脫子抱在懷裏,回頭望去。戴着眼鏡的蓉正受到月光的照耀,帶着孤獨的氣氛站在那裏。
如果現在,再讓玲夫看見任何一個自己內心的罪惡,他就——他也會無法再忍受下去,想投身到眼前的河川裏去。
在視線的角落,一道橘色的火焰輕輕地搖晃着。
順帶一提,我則是把被哥哥與青梅竹馬兩人排拒在外的記憶,設法改寫並忘掉。
「放心。」
她發出微弱的喘息聲,聽起來想是在呼喚着玲夫,但似乎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蓉……」
「做錯事情的人是我,擁有罪過的人是我。我自己非常明白。」
「只不過我自己很討厭這種想法,所以一直裝作視而不見。」
「簡單地說……」
「盒子?盒子已經打開了啊?難道還有嗎?」
玲夫搖着脫子的纖細手臂。和外表相比竟沉重得嚇人。
別靠近我!如果不想把我逼進河川裏,就求求妳放過我吧。我真的已經……
「河的對岸。」
「謙以前迷戀上蓉,而自作多情對蓉做了過分的事情,結果因爲被甩了就惱羞成怒,把蓉推到河裏去,最後又因爲害怕而自己把人救上來。後來,當時的事情成了他的心靈創傷,使謙的個性變得有些扭曲,而蓉也漸漸與我們疏遠,在彼此避着對方之際,就把事情遺忘了。」
「蓉。」
謙所救的人說過的話語,與玲夫的思考重疊在一起,使他真的想吐了。
「蓉所受的傷比我更深太多了。」
「人家不要。」
「你要把我丟在這裏?」
「謙……!」
「他已經不在了?」
「——玲夫。」
六年前,謙喜歡蓉。他對蓉是那麼地溫柔,無論蓉說什麼,他總是帶着笑容聆聽。之後他帶蓉到機場去,爲了面子而請蓉喫拉麪,最後還瞞着玲夫與蓉相約見面。
「對不起,玲夫。我傷害了你。」
脫子突然離開了玲夫的手臂。不過與其說是離開,應該說是她自己跌了下來,跪倒在水泥地上。
「你要去哪裏?」
真是貼切的形容。這個必須用記憶這把鑰匙打開的盒子裏,的確裝滿了罪過。
如果看到那種男人變成了英雄,還受到全國人的讚揚,當然會想給他一個教訓吧。像他那種人……
「是嗎?」
但是他說不出口。明明很想狠狠地詛咒他幾句,但嘴裏就是說不出那些話來。
「罪惡之盒。」
脫子的臉頰上直直落下兩行淚。
「可是,我真的感到無比的悲傷……」
「我很悲傷。」
——真的,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
「如果跟來的話,可能只會帶給妳更多的痛苦。」
「……是這樣嗎?」
你到底在做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真的在這裏嗎?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你們兩個果然是同一個人嗎?
快停止下來。別在這片朦朧的黑暗中,用妳哀傷的聲音及柔細的身體,無助地呼喚我的名字。
「……」
只不過是看了美麗的月亮與飛機,只因爲相信對方有純潔的心,就被推進骯髒無比的河川裏。
「拜託妳不要傷害玲夫。玲夫他根本就沒有任何罪過。」
脫子面無表情地流着眼淚,然後整個人突然失去了力氣。
「脫子!」
因爲玲夫心裏明白,在這裏咒罵、要哥哥去死,只是一種讓自己解脫的自私藉口罷了。
「我的罪……我……的……」
過了一會兒,或者是過了好一陣子,玲夫默默地等待脫子恢復過來。
——如果是我死掉就好了……如果不是那孩子,而是我死掉的話就好了……
每次提到謙的時候,脫子看起來總是很悲傷。她內心裏的某處,一定常像這樣聽見謙的聲音。
原本以爲已經打開了,但真正的罪惡之盒似乎還藏在某處。謙之所以會現身,應該是爲了傳達這個訊息吧?
我根本就沒有資格責怪那傢伙,責怪謙。
然而,謙卻不作回答。只用着毫無起伏的聲音繼續說話。
自己受到蓉吸引所產生的感情,不可否認的與謙所犯的罪有着相似之處。那個在機場廁所裏想拍脫子照片的男人,我曾有過那麼一點點贊同他的想法。我才真應該代替謙跳到軌道上被車給撞死。
看到玲夫像是要離開的樣子,蓉又問了一次。
蓉帶著有些困擾的笑容,低下頭去。纖細的身體像是被風吹動着似的。
「後來,在撞見有人自月臺上跌落時,謙的記憶一口氣被拉回到了過去,一切都回想起來了。接着不知道他是認爲那樣做就能贖罪,還是因爲引發了罪過所帶來的詛咒,使得他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聽到蓉的聲音,玲夫只是搖搖頭。
玲夫也學蓉刻意做出一個苦笑。
那是誰的聲音?
我還問是誰,就只會是他而已。
「不可以,小蓉。」
「……我不知道。」
「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放心……謙雖然悲傷,但他沒事的……
「謙!……脫子……」
她的小手上,一陣紅色和綠色的光芒正交互閃爍着。那是她在機場撿到,後來又在河畔上找到的(給玲夫的)筆。
玲夫跑向謙——跑向正代替謙說話的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
現在不管再怎麼問,蓉的答案大概都不會改變。於是玲夫不再問下去,而把脫子抱了起來。
然後——或者該說然而,還很年幼的蓉當然無法就這樣接受謙的心意。
「這個……」
光是想到這點,就教人無法忍受。
乾脆去死好了。
「妳是脫子對吧?」
悲傷。
脫子向前倒去,玲夫連忙抱住她嬌小的身體。
但是不管現在再說什麼,都只會讓自己像個可惡的男人,使得玲夫只能動着嘴脣,什麼也說不出來。不提別的,我現在正抱着別的女孩啊。我……不是已經選了脫子嗎?
他們兩人本來就打算要去那裏。
——我明明是如此地罪孽深重,竟然還敢抱着希望,真是不可原諒。
脫子在玲夫的懷裏,喃喃地說着。
「嗚……」
這個聲音……不,應該說這些話語……
「罪惡之盒。」
「我不知道。」
「這的確是罪,而且還是個令人噁心到想吐的罪。」
她的身體好輕。玲夫撫摸着她的頭髮,一聲聲地呼喚着她,像是在確認她是否還存在着。
——咦……?
「喂!」
「真的嗎?謙剛纔說的是『我的罪惡之盒』。」
——我,一直覺得蓉很漂亮。
能再和妳一起去機場,我真的很高興。
「你是謙對不對!謙!謙!」
——不要玲夫抱着自己還對蓉笑。
「身爲一個女孩子,那樣子很不好看嘛。」
她不讓玲夫攙扶,靠着自己的力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這個給妳。」
脫子把原子筆拿在手上,朝蓉走去。蓉則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妳放心,這個是假的。」
她把發光的原子筆遞給蓉。
「這是我在機場偶然撿到的。或許不是偶然,搞不好是謙在暗地裏準備的。」
——真正的那支筆,應該還在蓉那邊。
「……」
「對不起,讓妳回憶起來了。」
脫子努力擠出笑容,蓉則注視着正在她手裏發光的筆。
真正的筆。玲夫似乎也想像得到那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
——不能……給妳……
「脫子!」
玲夫忍不住上前扶住脫子。玲夫並沒有聽清楚她最後說了什麼,只覺得每當她說出一句話,就像是一點一滴地流失力量,這讓玲夫感到很害怕。
「我們走吧。」
玲夫再度抱起脫子。他感到驚訝。自己絕對稱不上力氣大的人,但他的手裏卻只感受到一隻小貓般的重量。她看起來,依舊只是個普通的嬌小少女。
「盒子就在那邊對不對?」
少年朝着工廠深處的高空中不停燃燒的火焰前進。
終於來了。
「不是,我希望蓉保管這些東西。或者,由蓉自己丟棄掉。」
現在又改用男孩子般的語氣嗎?拜託妳不要再開口了,我快要受不了啦!
……妳這傢伙,沒發現自己剛纔連續說了幾個不得了的詞嗎?
來到這個用來掩埋掉悲傷的地方。
眼前有一個很大的平交道。鐵軌的另一頭是一個彎道,所以看不見前方是什麼景象。
「……對了。」
以現況來說,想入非非的人應該是我吧。不過,玲夫當然沒有說出口,只能沉默地繼續走着。
「玲夫怎麼突然變得好溫柔?」
「因爲人家感覺到有好多溫柔傳達了過來。」
「因爲我很色,所以你生氣了?」
雖然脫子好幾次要求說要自己走,但卻不斷地跌倒,然後玲夫又得再扶她起來。
就算是要徹底否定掉自己,也必須將悲傷掩埋掉纔行。
因爲那正是夢境裏,或者該說是他們兩人深沉的思念中,一直想向玲夫傾訴的目的地。
在這條貫穿了鋼鐵森林的直路上。
揮去了心裏的不安,玲夫望向正高高地照耀着天空的火焰。
玲夫曾在夢中看過。那裏正埋着連腐朽都不被允許的悲傷。
脫子帶着些許歉意,把她纖細的手搭在玲夫的肩膀上。柔順的秀髮不停地搔着玲夫的頸部及下巴,背上輕得過火的感覺卻讓他感到無比惆悵。
「沒事,大概是因爲現在屬於特別的時間。」
手裏正抱着一個準備埋掉的盒子。
「那裏有鐵軌。」
原來——那正是謙的夢,或者該說是他的記憶。
脫子的頭輕靠到玲夫後腦勺上。
綿延的鋼鐵從道路的遠方一路逼近到兩人身旁。這裏既有比人的身體還要粗大的鐵管,也有比脫子的手指更細的鐵管,彼此交疊或並行着,延伸得又高又遠。水蒸氣不斷地從鏽蝕的排氣孔中竄出,而安裝在鐵管各環節上的計量表,上頭的指針各自停在不同的數值上。
奮力地跑着。
拚命地,彷彿在逃跑、又像是在追逐着,一路跑了過去。
但是他現在無論看到什麼都不會感到驚訝,甚至能夠平靜地接受眼前的狀況。
「玲夫怎麼啦?」
謙選擇埋在那邊。
爲了處理掉。
那個地方。
蓉輕輕一笑,任由風吹着自己的長髮,注視着玲夫與脫子離開。
不要在別人耳邊陶醉地說這種話。
鐵軌與道路平行延伸着,那是這個巨大工業區的輸送路線。
「哇——」
玲夫受到眼前的景物感動,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以帶着些許紅色的夜空爲背景,工廠羣像森林般綿延林立着。
玲夫搖搖頭。
脫子緊抱住玲夫。背上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明明整個人那麼輕,就只有那裏給人那麼甜蜜而溫暖的感覺。
「——有點高興。」
鋪着路磚的人行道、架高的高速公路、電線以及吹個不停的風。大海,還有運河。
「我也有東西要給妳。」
平常生活所習慣的景緻也變得愈來愈少見。
但玲夫知道自己應該朝那邊去。
最後,少年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在水泥門的另一頭,一棟漆黑的塔如怪物般高聳佇立在眼前,橘色的火焰則在頂端燃燒着。
那是一段沒有人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將通往何處的鐵軌,上頭行駛的列車也不讓人乘坐。看到一長串沒有窗子的漆黑列車停在那裏,讓人產生了一種像是要被載往異世界的錯覺。
我要掩埋,並且把它忘掉,以後也絕對不會再到這裏來。
纏繞在頸部上的力道愈來愈強,快讓玲夫站不住了。
自己的喘氣聲聽起來是這麼地激烈。
「沒有啦!而且哪會色。」
「背後。」
玲夫明白這副景象意味着什麼。
「這是因爲……被喜歡的人說色色的話,讓人家覺得好高興喔!」
「咦?」
玲夫終於和脫子一起,來到這個他長久以來只在遠方眺望的地方。
平交道的另一頭,是個更加寂靜的奇妙世界。
「那我就狠心一點,把妳丟下去好了。」
少年的手裏緊抱着一個盒子。即使周圍的景色散發着奇異的魅力,但在他的眼裏卻猶如另一個恐怖的世界。照耀着蒸餾塔的光線正晃動着;獨立曲線狀垂吊着的一道道燈光,就像是綻放在黑色藤蔓中的小白花一般。它們正妖豔地纏繞在氣勢懾人的粗大鐵塔上,釋放着亮得嚇人的光線。
「……是嗎?」
「玲夫……在那邊……!」
蓉用她纖細的手,握住人造的蝴蝶及假飛機。脫子則看了她的手一眼。
少年曾朝着更前方奔跑而去。
脫子輕輕地從玲夫的背後下來,站在人行道上。
藏了罪惡的盒子。
呼……呼……
就只是靜靜地在那邊,等待別人開啓。
「對不起,給玲夫添麻煩了。」
夜晚的氣息,還有天空傳來的低鳴聲。
「妳很煩欸!」
夜變得愈來愈深,周圍的空氣也愈來愈冷。軌道延伸着,電線也延伸着。除了偶爾有大型車輛呼嘯而過之外,這裏沒有其他人在。
「幹麼突然提這個?」
——火焰下……我要把這個埋在那道火焰下。
「啊……哇哈——!」
「嗯。」
「有點恐怖。」
——好厲害……太帥了……
有鐵槽、鐵管還有巨大蒸餾塔林立排列的地方。
這一切全都是無生命的物品,看起來卻像是一個巨大生物體內的器官羣。兩者之間的共通處,就在於無論外形看起來多麼的扭曲,或者分佈得多麼不平均,各項物品(器官)都是因循必須而扭曲成形;因循必要而位在該處。
好害怕,好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但卻是自己跑過來的。
玲夫從口袋裏拿出一條帶着兔子圖案的粉紅色手帕,連同裏頭包住的東西一併交給蓉。手帕裏裝的,當然就是那個鑲有亮晶晶寶石的蝴蝶胸針。
「哇,別這樣。抱歉,別在後面亂動。」
「應該是給運貨列車用的吧。」
脫子在背後顫抖着。
來這裏就是爲了忘掉時間及現實。對於自己、少年還有脫子之間的分界已經變得很曖昧了。玲夫只是靜靜看着,並且聆聽着那段獨一無二的內心獨白。這是連綿不斷的鋼鐵所施展的無機質魔法。
……雖然不該讓你來的,但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
「你不要了嗎?」
蓉把發光的筆和發光的胸針,放在手心上問道。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有遇到任何擦肩而過的人了。
「那,我們走了。」
一座帶着弧形的巨大鋼鐵城堡,高聳的鐵塔上火焰搖晃着。朝夜空吐煙的煙囪,整齊排列的白光照出鋼骨的影子。連運河的水面上也映着光線。
玲夫突然想到某事。他先放下脫子,然後走向靜靜地站在那邊的蓉。
「唔!」
於是玲夫不顧她的意願,直接背起她。
儘管玲夫感到有些寂寞,但脫子似乎也感受到相同的心情,很快地又伸手握住玲夫的手。
然後……
「妳還好吧?」
兩個人手牽着手,跨越了平交道。
「大概吧。」
即使在夜晚時分,門依舊是敞開的。工廠沒有睡眠,如同人類只要還活着,心臟就會不停跳動,肺部也會渴望呼吸的道理,鋼鐵城堡總是不分晝夜地持續運作着。
玲夫跟在少年的後頭。
少年環顧四周。怪物鐵塔的正下方並沒有地面,但稍微遠離一點的位置有一塊花草區。選在這裏應該也無妨,只要那道火焰能夠擔任守衛就好了。
少年開始用他的雙手把泥土翻開。隨着漆黑的坑洞愈挖愈大,少年的嘆息也愈來愈深長,並且憐愛地撫摸着盒子。
——對不起。可是,我別無選擇了。
然後,少年把發抖的手伸入盒中。
很難受對不對?我真的很對不起……
把泥土蓋到盒子上時,少年甚至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最後,少年用嘴脣唸了聲『再見』,並且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盒子就這樣被拋棄在此。
——藏了罪惡的盒子。
永不消逝的火焰。
從謙的房間也能看得見的火焰,正代表着他永不消逝的罪過。
謙總是殷切期盼着自己能夠忘掉那件事,但在遺忘後,依舊喜歡注視遠方的火焰。
這也許代表着就算謙努力將它埋在心底,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追尋它?
「——謙。」
玲夫向不在這裏的哥哥說話。不對,或許他正在這裏,不過也都無所謂了。
「你的願望,就是要我打開盒子對吧?」
玲夫也走到燃燒着火焰的鐵塔底下。頭上的火焰發出熟悉的聲音,持續燃燒着。沒錯,這個聲音就和那個在玲夫心裏的天空中,總是響個不停的飛機噴射引擎聲相同。
玲夫伸手觸摸花草區的泥土。他避開細小的樹根以及小石頭,仔細地尋找那個東西。
玲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摸着『罪惡之盒』的內容物。
……你想要摸女孩子,對不對?不是那種玩偶,而是真正的女孩子。
「所以做出那種事?當時她明明還是個小孩吧?」
只要小蓉看了這個能露出笑容,我一定能感到幸福的。
如果小蓉喜歡月亮的話,就把這支光筆送給她。
——不要碰我!你好噁心!
謙想要伸手碰蓉。因爲他想要安撫比蓉還要慌亂的自己。
「之後發生的事情,玲夫已經知道了吧。」
——謙不但失去了喜歡的自己,還因此知道了危險的自己,而被強注了無法抗拒的某種感情。然後,他聽命於危險的自己,犯下傷害蓉的罪行。
不見蹤影的脫子,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沉穩,成熟許多。
「其實除了飛機之外,謙還有一個東西想要給蓉看。」
後來,謙的個性轉變,既不坦率又憤世嫉俗的態度,或許都是因爲不知不覺中自己受到舊傷的影響所形成的。
於是,蓉對月亮的景緻感動,而且還把自己寶貴的胸針送給了謙。
……
謙傷害了蓉。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但是,當謙看見溺水的蓉時,他的內心又產生了另一個衝動。
「於是身體就自己動起來了,就像是被人命令那樣做一樣。」
——找到了。
雖然感到有些遲疑,但想到既然這是謙的願望,而且知道這個祕密應該就能讓他甦醒過來,玲夫還是用手開啓了盒子。
纏繞在耳邊的話語。彷彿被人強灌喝下又甜又燙的東西,好難受。
我纔沒有討厭謙!就是因爲不討厭纔會生氣的!
你真的不懂嗎?謙……謙。
然而蓉卻拍開了謙的手。
看到放在盒子裏的物品,玲夫頓時啞口無言。
好像被她命令着。讓人很不高興。
如果換作是我……不知道會怎樣,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和謙做出相同的舉動。
——看看我這邊。我知道男孩子這種時候會產生什麼感覺。
雖然後來聽蓉自白的玲夫,多少能夠理解她之所以這麼說,是爲了保護自己喜歡謙的這份淡淡戀情,但當時的謙怎麼可能理解。
「……」
小蓉……
爲什麼……這個東西會放在這裏……
橫越月亮的飛機,還有與飛機相同模樣的光筆。
玲夫摸到一個東西。那是個約鉛筆盒大小,用來放雜物的盒子。在百圓商店裏堆積如山,平凡無奇的塑膠盒。
她不好意思讓玲夫看見。
其實,就連謙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爲什麼要那麼做。就在他無法瞭解狀況之際,被周圍的誤解抹去了自己的思考,只留下既難過又苦澀的記憶,甚至最後連那些感情也遺忘了。無法告訴任何人的真正『罪惡』,就這樣被封在盒子裏掩埋掉了……
這——這怎麼看都是……
「因爲我現在的模樣,可能不太可愛。」
我真不敢相信!你明明是個男孩子,而且已經讀國中了!
謙當然明白這件事。但是,謙卻到此時才知道。
「爲什麼!」
這一切讓謙感到十分高興。
——怎麼回事?謙,你好奇怪!
好可愛的玩偶,光是看着她就讓人感到幸福。
明亮的長髮、纖細的雙腿,還有白色的單件式洋裝。
不只是朋友,就連玲夫我都沒有告訴過他,我一直都把這個玩偶當作自己的寶貝。
「因此對自己招致的後果感到驚訝,並且奮力抵抗。」
玲夫的心裏感到疼痛。
不過——所以,當在車站裏看見有人跌落鐵軌的時候,我除了去救她之外沒有其他選擇了。
如果這支筆也能讓小蓉感到開心,就再把這個珍藏的寶貝給她看。
雖然謙如此回答,但他自己也不確定。
脫子不許玲夫回頭,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好像在交換戒指一樣呢。
——謙。
「……」
「不可以!」
謙受了傷,只能低着頭沉默不語。平靜的水面上有風吹拂着。謙的手裏依然握着玩偶。
——我想,當時的蓉對於這一切並沒有什麼具體的認識。她就只是,該怎麼說……不希望輸給先喜歡上謙的自己。
玲夫感受到這些話語的可怕,忍不住搖着頭。
我和小蓉一樣啊。漂亮,溫柔,而且同樣喜歡可愛的東西。
我說的對不對?謙你雖然喜歡玩偶,但那終究不是女孩子吧?
小蓉妳纔是,已經討厭我了吧。
怎麼這樣……小蓉,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就在玲夫抱着恐懼準備回頭望去時,背後傳來的聲音阻止了他。
「不要看我,玲夫。」
妳好。謙抬起玩偶的手,朝蓉打招呼,然後期待蓉會以笑容回應。
「騙人……」
「——六年前。」
……這……
必須去救她!必須去守護她!如果不去救蓉,我一定會無法忍受!
謙笑了。因爲蓉突然說出彷彿是大人才會說的話。
因爲那個亮晶晶的金色胸針,漂亮到了讓他好想『別到自己身上』的程度。
畢竟你是男孩子嘛。
謙所展現的失望與震驚,反而更逼使了蓉失控。
接着,終於來到揭曉祕密的時候。
背後傳來蓉帶着責備語氣的呼喚聲。謙不明白,受到傷害的人是自己,爲什麼還要受到責備?
「不過,後來謙之所以會下水去救蓉,並不是因爲感到害怕喔!」
——謙,你怎麼會喜歡玩玩偶?
不是女孩子的男人,有多麼危險。
謙的罪過就裝在這個盒子裏頭嗎……
當然,那當然是不可原諒的事情,不管怎麼辯解都沒有用。那是理所當然的。但六年前,謙也還只是個國中一年級的孩子。
就在謙約蓉來看橫越月亮的飛機那天。
腳踝上綁着紅色絲帶。
……纔沒有。
但是,蓉帶着懷疑地皺着眉,用像是在看噁心東西的眼神注視着謙。
謙,你討厭我了嗎?
不要這樣,小蓉……不要說那種話……
「就因爲還是個孩子,纔會無知地想使用從大人那邊學來的手段吧。」
——怎麼回事?謙,你好奇怪!
帶着翹睫毛的美麗臉龐,以及與年齡不太相稱的圓胸。
然而被埋在土裏長達六年,玩偶已經變得既骯髒又破舊。
——這個,是我很喜歡的玩偶喔!
「……脫子……」
——不是女孩子。
那是一個十分可愛的少女玩偶。
真的嗎?
然後他便回送給蓉一支會發光的飛機筆,蓉則有些害羞地收下了。
——不要碰我!你好噁心!
腦袋裏感到一陣刺痛。蓉那種有如挑釁還是試探的言語,正激發出一股強烈的感情。那既不是喜歡美麗事物時產生的感覺,也和覺得蓉很可愛的情緒有所差別,是一種光憐愛她還不能滿足的衝動。
但是,謙也被蓉傷害了。
——我知道男孩子這種時候會產生什麼感覺……
蓉的年紀雖還小卻很聰明,一向有話直說的她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厭惡。
謙內心的想法突然在玲夫的心裏響起。
因爲,我的身體突然回想起來了。
我這個男人活在世界上的意義。
我的內心裏什麼東西也沒有,就只剩下創傷、罪孽,還有性命。
既然如此,就把自己的性命用在別人身上,淨化自己的一切,這就是唯一一個能處分自己的方法——
這與自己究竟是誰無關。甚至可以說,就因爲自己什麼都不是才能做到。
就這樣,謙達成了自己的使命。或許他已經感到滿足了。
「可是,玲夫,還有我在。」
脫子的聲音,又恢復了原本的天真無邪。
即使謙漸漸忘掉了,但脫子還是一直被關在牢房裏。
每當謙望向那道橘色火焰的時候,脫子就能感受到外頭的世界。
直到謙的意識突然中斷,並且釋放了心裏的某種東西,才使脫子逃出了牢房。
「雖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不過我覺得這其實是謙的願望。」
「妳是說享受塵世?」
「哇哈,對啊。」
可愛的衣服,還有渾圓的胸部。能夠每天盡情歡笑,盡情玩樂,還能毫無顧忌地流淚或生氣。
「就算是一次也好,他一直希望能傾訴這個祕密。」
「……向我嗎?」
「嗯。」
「爲什麼是我?」
「謙。」
玲夫顫抖着,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彷彿人已經被鋼鐵所施展的魔法拐走似的,四周就只有鐵管及鋼骨形成的森林。
「——妳……!不,原來你們兩個一起欺騙我!」
「謝謝你把這些東西給我看。謙……」
如果那就是他真正的願望——那我……
謝謝你……玲夫……
(儘管那樣做多少會減緩痛楚……)
「能和玲夫度過這段時間,我真的很高興。」
蓉的眼睛帶着一點點溼潤,充滿憐愛地抱着玩偶。
玲夫的手裏,還緊抓着那個破舊的玩偶。
蓉撇着頭,輕輕地笑着。那笑容讓玲夫覺得就算她想永遠保密也無所謂。
「她好可愛。」
並不是因爲他是我哥哥。
「對不起。」
「那妳就快出來啊!不要再躲了!」
「可是,謙也不需要原諒我。」
我不想像那樣互相責怪。我希望這件事就這樣消失。
……在我消失之前。
「玲夫,你好像神一樣偉大喔!」
「妳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消失了對不對!把之後的事情全丟給我一個人處理,怎麼可以這樣!」
「畢竟是親兄弟,而且他應該是認爲玲夫一定能理解吧。」
玲夫佇立在原地,不斷地怒罵着。但是,他的聲音卻連同燃燒的火焰以及吐出蒸氣的機器運作聲,一起被噴射機引擎的聲音蓋過。
玲夫回過頭,變回可愛少女模樣的脫子朝自己撲了過來。
我……我以爲這樣就能救謙,實際上卻是幫助他消滅自己?
——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傷害過他人的記憶有多麼可怕。
當我和蓉與脫子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感覺到心情特別平靜。平常的我既不擅長與其他男同學相處,也不太會說什麼黃色笑話。
「我也覺得能告訴玲夫真好。」
知道我的心底曾經怪罪過小蓉。
「玲夫。」
他們兩個人平常都是這樣說話的?還是希望能像這樣說話?
「爲什麼?」
可是,我必須離開了……在盒子打開後,時間已經開始流動了。
告訴我,謙。爲什麼你只把自己傷害我的記憶還給我,卻把我傷害了你的記憶隱藏起來?
「承蒙抬舉了。」
這地方還真是美麗呢。雖然有點恐怖。
那根本不成理由——不過,也許沒錯。
我不希望小蓉體會到這種痛苦。否則,小蓉就會知道——
——我們並不需要特地去原諒彼此,就算彼此的心裏仍存在着過節,但像橫越月亮的飛機或魔法的工廠這些美好的事物,依舊還是美麗不變的。
「……」
「——消失!? 」
……
蓉撫摸着玩偶的頭髮,用手指細心地梳整,並且取出兔子圖案的手帕,將上頭的灰塵全都擦去。然後把玩偶頭上變得凌亂不堪的絲帶解開,重新再綁回去。
「那樣誇我纔不會感到高興咧。」
蓉向看不見蹤影的謙說話。
「妳怎麼會在這裏?」
接着,回答的聲音傳了過來。
蓉把手伸向玲夫。
「你現在明白被丟下的心情了嗎?」
「能夠讓玲夫替我打開盒子,我真的真的很高興。」
「雖然說像我這種人,就算被丟下也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帶着寂寞,但這個聲音依舊笑得那麼溫和。
謙和脫子兩個人,說了一大堆鑰匙之類的謎語,把我引誘到這裏來。
蓉的衣服上彆着胸針。蝴蝶翅膀上鑲着發光的寶石。
「脫子!」
「可是,你還是希望玲夫知道這件事不是嗎?」
「我想,我不能輕易地原諒謙所做過的事情。」
「而且,現在你也做出回應了。」
真笨啊!明明剛纔敘述謙的事情時感覺還挺精明的,講到我卻又變成什麼神了。
我沒有想起真相。
蓉將飛機舉向夜空,與工廠裏的白色燈光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小小的飛機正在橫越小小的月亮一般。
畢竟這是送給謙的東西,而且謙也曾經喜歡過。
「不告訴你。」
就算不需原諒我,也請讓我爲了自己的心,向你表達這些歉意……
「謝謝你。」
「畢竟我是一個只記得被人傷害,卻忘了自己也傷害過別人的壞人。」
「……」
因爲就算原諒對方,彼此的創傷依舊不會消失。
「脫子!」
玲夫感到不好意思,只能用玩笑話掩飾。
玲夫忍不住回過頭去。現在根本顧不得什麼『不要看我』了。但是,眼前卻一個人也沒有。
對,我一定不只是因爲道理才涉入這件事的,而是受到吸引。
空洞的呼喊聲隨風飄逝。
消失——既然脫子不見了——那謙也會……?
然後……
一道像是帶着遲疑,又像是有些害羞,聽起來甜美且溫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個就送給她吧!」
謝謝。
「可是,我現在還帶着這支筆呢。你看。」
對不起,這句話遲了六年才告訴你。還有,真對不起,年幼的我傷害了你。
「都是你不好,想沉浸屬於你們兩個人的世界裏。」
蓉的聲音雖然溫和,但帶着堅定的語氣。
雖然還不至於想去玩人偶,但也同樣喜歡美麗或溫柔的事物。
對了,脫子從來沒有說過,只要打開了盒子就會讓謙再度醒過來這種話。
人家好喜歡玲夫這樣叫我。
什麼嘛,妳爲什麼要說那種像是就要結束的話。
紅色的光。綠色的光。代表着翱翔夜空的機翼顏色。
——咦……
蓉按了按飛機模樣的按鈕。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來了。」
「既然如此,我們就一邊記得這件事一邊活下去吧。」
「蓉……」
雖然你一開始老是愛生氣,但還是覺得我很可愛。
玲夫給了我名字,稱讚我做對事情,在我被壞人襲擊的時候又救了我。而且快被媽媽發現的時候,玲夫還擔心我並出來找我。
「啊啊……」
「能和玲夫相見真是太好了。」
玲夫突然發現,蓉對謙說話的時候,似乎比對自己還要不客氣。
「……」
「這是你送我的,謙。還有這個也是。」
「別走!不要自己滿足了就跑!丟下我一個人——」
「玲夫!玲夫!」
……
他點了點頭,把玩偶交給蓉。
蓉對玩偶嶄露溫柔的笑容,並且取下別在自己胸前的胸針,將它別到玩偶的衣服上。白衣上歷經歲月侵蝕的髒點,被金色蝴蝶巧妙地隱藏後,玩偶看起來就像是長了翅膀一般的美麗。
就算你再怎麼喜歡脫子。
「脫子……!」
玲夫緊抱着她,她的身體既嬌小又輕盈,而且十分柔軟。有種脆弱到讓他想哭的感覺。
「妳怎麼可以隨便消失!」
玲夫不想放開她。好想永遠這樣抱着她。
「我不是回來了嗎?」
「我是要妳不要猶豫。」
「我不會再猶豫了。」
脫子嬌小的頭窩在玲夫的胸膛裏撒嬌。玲夫的心、手甚至是全身,都充滿着難以言喻的喜悅。
「我最喜歡玲夫了。」
我也喜歡妳。所以,妳不要走。
我會待在你身邊。
「……即使你看不見我。」
「……」
「就算沒辦法見面,我還是會永遠待在你身邊。」
脫子抬頭望着玲夫,並且露出笑容。這是從認識脫子以來,最可愛的笑容。
只要記得這個笑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面對……
「不能再見面了嗎?」
玲夫心裏很明白。
脫子是另一種存在,像是這個奇異世界所做的夢一般。
而自己、蓉還有謙,都必須在夢境結束後回到原來的世界。因爲大家必須繼續活下去。
玲夫與蓉兩個人,在工廠羣裏靜靜地仰望着天空,等待陽光的到來。
那我就不說。既然妳喜歡,我就不說出口。
「再見。雖然不是真的再見。」
「瞭解。」
然後,夜晚漸漸地收回了魔法。
「我一直很嫉妒妳,可是也喜歡妳。」
「雖然你總是不把話說出口,可是我也喜歡你這一點喔。」
「還有……」
「這我就不能保證了。」
玲夫在心裏持續說着。
「我雖然有點怕蓉,不過也好喜歡妳。」
「脫子必須向媽媽、謙救的女人還有許多人道歉。」
「現在就好,讓我感慨一下吧。」
而仍在吐着搖晃火焰的高塔上方,早晨第一班飛機正飛了過去。
兩個女生之間展現了奇妙的感情,讓玲夫感到有些放心。
「我會永遠永遠看着玲夫的。」
「不要太過責怪謙喔。」
「原來妳知道啊。」
可是,這不就成了一個悲傷的離別了嗎……
脫子向蓉鞠躬。
「我幫妳去道歉。」
「放心吧。」
白皙玲瓏的臉龐緩緩靠了過來,柔軟的雙脣與玲夫的嘴脣輕觸。
脫子伸着雙臂,又向玲夫討了一個懷抱。
玲夫,就拜託妳照顧了。
玲夫抬頭望着連接處已經浮現鏽蝕的鐵煙囪說道。
喊出這個你爲我取的難聽名字。
在太陽昇起的相反方向,附近最高的山已經變得依稀可見。
玲夫苦笑着。我會喊的。像妳這種脫逃犯,叫脫子就夠了。
「妳在說什……」
「感到寂寞的時候,你隨時都可以呼喚我的名字。」
「玲夫。」
雖然我沒什麼誠意。
蓉沒有多說什麼,就只是陪伴在他身旁。
「脫……」
鋼鐵森林開始呼吸着新鮮空氣,彷彿像是在傳達着新的一天即將展開,用力吹出化爲朝霧的白色蒸氣。
「好苦澀啊……」
蓉點頭向脫子笑着。這讓玲夫感到尷尬,好想馬上逃離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