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神在剝奪

第二天早上。

東京拘留所一樓深處的接見室。

被拘留的犯人和允許接見的人之間，隔着玻璃談話的房間。

用白色的混凝土牆壁隔開的寒冷又狹窄的房間。裏面有記錄對話內容的裝置。

在沒人的接見室裏，菅野和哉被看守帶進來。讓他坐在中央的管制椅子上，解開手銬。

由於肩膀在痠痛，和哉叫着「呼哇—啊！」大幅度伸了一個懶腰。看守驚訝地看着和哉那悠閒的樣子。

過了五分鐘左右。

和哉閒得無聊開始晃動身體的時候……。

咔嚓……。

帶格子的門打開，SS級特別辯護律師——獅子堂·塞巴斯蒂安·美彌古走進來。

接着，以野獸般敏捷的動作，走進一個長髮的年輕男人。眉清目秀的容貌着實令人喫驚。透過白色襯衫可以看到胸口細小緊繃的肌肉。

和那個男人相對比，身材短小的美彌古更加像個孩子，顯得非常可愛。和哉不由得露出笑臉說「你、你是……」，用親暱的語氣向美彌古搭話。

「看到你的時候，還想這麼年輕，好像、聽說和我妹妹是同歲啊。嚇了一跳呀，十七歲吧—。能行嗎—，之類的，哈哈哈，有時會、想……」

靠在牆壁上交叉雙臂的男人，用銳利的眼神瞪了一下。

嚇了一跳，浮現出曖昧的笑容看着美彌古。

坐在對面的美彌古，用柔和的、好像孩子一樣的笑臉凝視和哉。

注意到他穿的不是西裝，而是在東京都內隨處可見的都立高中校服。深藏青色的西服上衣加上灰色褲子。格子花紋領帶在喉嚨處大大的鬆開，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兩枚。書包非常單薄，好像教科書和筆記本也沒有放進去。

「那、那個啥，就算不太可能，也是都立高中的校服吧。而且，那麼單薄的書包……。好像是，典型的笨蛋高中生的感覺……你、真的是、天才少年？」

美彌古什麼也沒有說。站在後面的男人，用銳利的眼神俯視着和哉。和哉脖子一縮。

「菅野和哉君」

少年回過神的時候，腳邊的球，已經不在了。慌忙四處張望，發現身材短小、微瘦的美彌古，在離自己五米處跑着。球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美彌古的腳邊。

美彌古又回到電話。

美彌古的表情突然繃緊，能感覺到冷酷的嚴肅。聲音也變得低沉。

電話對面的悠又笑了。

「切。下午課開始了」

校園裏換上體操服的學生們正在跑步。

美彌古，用清脆好聽的聲音，叫出和哉的名字。

「……你就笑吧」

「在聽嗎，和哉君」

「那麼，到底在那裏幹什麼？」

「在幹什麼呢，獅子堂」

「不、不是我乾的！」

（這傢伙，難道是，基督徒……？）

咂嘴追過去。但是美彌古往左邊、往右邊，預測到他的動作而自由自在地踩着步伐，轉眼之間跑到對面的球門把球踢進去。

美彌古嘆了一口氣。

『嘛，有那個可能性。可是……從誰的口中聽到的，他完全沒有印象。不知道是從誰口中聽到的，但是對會面的日期非常清楚。五月九日。是被逮捕的前一天』

美彌古剛點了一下頭，叮——咚——當——咚——，上課鈴聲響了。看着倚靠在牆上，隨便晃來晃去的琴理，美彌古，

「太好啦……」

「……拉德克利夫神父？」

『是那樣嗎』

離愣在那裏的少年們不遠地方，中斷跳遠在那裏觀看的女生集體叫出「呀——！」地歡呼聲。

看向琴理，

「那麼，你是……」

『美彌古也挺辛苦的嘛』

「Thankyou，琴理」

悠翻着資料，

「那麼，半夜裏去，不是第一次吧？」

美彌古像是在辯解一樣嘀咕時，從他的身邊經過女生們「呀—！巧克力夾心甜瓜麪包已經賣完啦！」叫道。

與菅野和哉的會面結束之後，美彌古計算了一下出席天數，決定暫且先回學校。接下來的調查就由本職偵探的悠一個人來負責。現在，聽那調查報告……。

『我總結了一下，美彌古』

「我說啊……要被審判可是你的哦？」

「嗬呃。是是，在聽」

在背後，像影子一樣站着的男人——據介紹是偵探雨之森悠——呢，爲了不打斷美彌古的速度，不停地遞過下一個資料，並時不時會說一些輔助性的話。和哉對悠的聲音，感覺好像在哪裏聽過。對長相倒是完全沒有印象，那聲音，雖然不記得在哪裏聽過……？

『那麼，美彌古。放學後再說吧』

『兩個人都知道和哉會在半夜裏去尼古拉教堂。而且很有可能知道，警衛員會來巡視。屍體放置在那裏，假扮成和哉是犯人，嘛……』

學生們絡繹不絕地經過，而嘈雜的都立高中食堂。

「是真的。……塞巴斯蒂安」

和哉一邊拼命地跟上美彌古腦子的運轉，一邊想，這樣子要說謊也沒時間想出來吧，只能說實話啊。

「誰給菅野和哉下了暗示……？」

『沒有笑哦。……嗚、嗚』

美彌古的視線從資料抬起來。

美彌古跟到琴理身邊，實在是不得已地樣子朝教室走去。

美彌古不知爲什麼變得不高興起來。

「體育。美彌，體操服帶來了嗎？」

『根據剛纔他本人的口供，第一個人是尼古拉教堂的拉德克利夫神父。另一個人是……叫做吉井真之介君的朋友。與和哉結成搞笑團體的人』

嚴肅的表情。

（啊，果然這傢伙，眼睛是藍色的……。真漂亮啊……）

「不准你對我有任何的隱瞞。不允許有例外。如果不想被所有國民當成連續殺人魔嫌惡、詛咒，不想被處以絞刑的話……」

「我說啊—。說要編入普通高中的，可是你啊—」

『是的。由於極度睡眠不足和疲勞過度，倒下一陣子，醒過來的時候心神恍惚，說漏嘴了。而且，他對屍體的所在地點明確地斷言，但是死者是老人、還有屍體的頭部被十一根肋骨刺着的異樣狀態，對這些完全不知道，無論怎麼審也問不出來』

和哉鬆了一口氣，

「其中一人給了和哉暗示……？」

「那個尼古拉教堂，那麼安靜，又沒有人，是個非常適合想問題的地方」

「哈？」

『第五節課是？』

「……誰知道」

足球部正式成員的高個子同班同學，瞪着這邊。美彌古聳聳肩「抱歉」嘀咕道。

露出驚訝的神情，再問一次。

「也不是，不可能吧」

輕聲尖叫一聲，校園正中間開始玩足球遊戲的男生中，身材短小的一個人看過去。是美彌古。

坐在對面的美彌古，一個接一個地翻着資料，陸續提出問題。

美彌古把臉靠過來，隔着玻璃目不轉睛地凝視和哉。和哉注視着美彌古好像要被吸進去一樣的眼睛。

「要是那樣，就去拉德克利夫神父那裏取證詞吧」

電話被掛上。

悠也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鐘表點頭道。

在食堂角落，破舊的粉色電話裏投進十日元的硬幣，美彌古把話筒貼到耳邊。

「啊啊。在審訊中神志模糊時突然暴露出來的吧」

『是啊……。根據菅野和哉的話，另一個他被嫌疑的決定性原因是——誰也不知道的，第二具屍體的下落他卻知道了——關於這一點，是受什麼人的誘導、或者是由暗示生成的記憶吧』

「閉嘴啦」

「唉、唉唉……」

「菅野和哉和朋友兩個人組成了一個搞笑團體，接受過現場滑稽秀比賽等考試。和哉是捧哏。據說搞笑團體裏面捧哏負責找素材，他們也一樣」

『……總覺得很吵呢』

好像傳到了電話對面，悠放聲大笑。

足球部的少年毫無顧忌地咂嘴。然後，爲了在其他的少年面前炫耀一番，使出在足球部裏學到的運球技術，一口氣朝球門跑去。

「……在想素材」

「五月十日夜晚。你在半夜兩點那種不可思議的時間段，在尼古拉教堂的聖堂裏發愣的時候被抓住了。腳邊躺着一具背部被剖開、用肋骨做成翅膀狀的屍體藝術品」

「那麼……」

「三天去一次。……如果有必要，可以去問拉德克利夫神父。那個人應該會記得常客的長相」

「學生食堂。正好是午休時間，非常吵」

拉麪和咖喱飯的味道混在一起飄蕩。再加上學生們的笑聲與腳步聲，顯得十分混亂。

和哉一直被兩個人直直地盯着，不由得轉過身問「什、什麼……？」

而美彌古這邊，取出資料，每看到一張受害者的照片都會在胸前快速的劃十字，小聲唸叨一些祈禱般的話語。

「接見時間也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什麼呀？」

看到摔倒的琴理被朋友們扶起，並「真是的—」笑着站起來，美彌古繼續踢足球。

「希望你能發誓，將知道的事全都老實說出來」

張開的手中，握着很多十日元的硬幣。

「切」

「我是爲了幫助你纔來的。如果相信我，就希望你最先能發個誓」

在白線前起跳，做跳躍。

第五節課。體育課已經開始，女生排成兩列正在急行跳遠。東張西望的琴理，被老師「喂，田中！」怒喝，慌忙朝着前方跑步。

「最後一個問題，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悠在背後小聲說。

電話對面的悠冒出一句話。

「尼古拉教堂的偉人。雖然是日本人，平時都是用洗禮名叫他」

「美彌，今天，遲到了很久，沒問題嗎？」

——砰！

「給，美彌」

「那天，和哉遇到的人是……」

和哉咕嘟地嚥了口唾沫。

電話對面的悠開始說話。

「……呀！」

從人羣的雜沓裏，看見田中琴理向這邊跑過來。在地獄般的食堂裏，彷彿競賽遊戲裏的強者一樣巧妙地躲開學生人羣，抵達美彌古身邊。

和哉好像很不好意思地樣子吱吾着，

「嗯？」

琴理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環視叫嚷的女生們。

「吶—，吶—，獅子堂同學挺可愛的嘛—」

「唉，是嗎？」

「足球踢得超好。好像自己做出牆壁不讓別人靠近，下次要不要試着搭話呢」

「……是嗎—」

琴理低下頭。然後，又輪到她來跳遠，於是跑了起來。

……體育課結束後，各自回到更衣室。琴理從女生身邊走開，朝校園角落的飲水處走去。

用自來水沖洗汗溼的臉，用毛巾擦乾。

「……琴理」

從毛巾抬起臉，不知什麼時候，身邊站着美彌古。

「哇，嚇一跳」

「毛巾借我」

「可以……不過我、用過哦」

美彌古沒有在意，洗完臉用琴理的毛巾咯哧咯哧地擦乾。

太陽的光線開始傾斜照到美彌古的臉，乾爽的前發變得透明。

琴理突然紅着臉，轉移視線。

「剛纔，好厲害。……對手，明明是足球部的」

「啊，是這樣啊。……琴理纔是，摔倒了吧，沒事嗎？」

「嗚。你看見了……」

美彌古還了毛巾，朝更衣室走去。琴理注視着那纖細的背影時，突然轉身，

琴理愣在那裏，對比的看襯衫和悠。

箱子的裏面，可以看見紅色的東西。

琴理（什、什麼呀。是悠先生、啊……）有些失望。美彌古好像察覺到了一樣，連忙補充一句。

『哈……羅』

「不要聽，美彌古！不要看！」

琴理呆呆地望着悠做這些事。

「琴理，回去的時候」

回過頭，悠和美彌古像石頭一樣凝固在那裏看着這邊。

「我回來了—」

（美彌的父母已經去世，現在美彌的學費和生活費，聽說都是這個悠先生在提供，兩個人的關係究竟是、什麼？而且，又沒有客人，爲什麼會有錢呢。不知道啊……）

琴理有些困擾的，把那件襯衫翻過來，又從下面窺視裏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極爲普通的襯衫。

琴理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陷入思考。

過了最後一個拐角，出現沒有路的死衚衕。暴露在風雨下的舊平房悄悄地建造在那裏。琴理有些猶疑不決，美彌古徑直走過去，隨手打開那家大門。

悠舒了一口氣之後，回到原來溫和的表情。

並沒有什麼門牌。但是仔細一看，門上掛着銀色金屬板。

美彌古手中的箱子掉下來。

悠回頭叫道。

「……是—」

之後的三十分鐘，琴理的時間被花費在包餃子上。

美彌古對比的看了兩個人……好像死心了一樣放下操縱桿。

「小琴，你，最好不要碰這個」

『哈羅—，My·Bo—y……。禮物差不多送到手了吧。Bo—y。不要、忘了、我……』

琴理暫時，抱着毛巾站在飲水池旁邊。太陽光線的傾斜度越來越往下，正如黃昏般染上了硃紅色。

三個人同時朝門口看過去。

悠把蝦仁炸完之後把火熄滅。回到餐室，剛好美彌古也邊打開小箱子邊走回來。

充滿怨氣的眼神轉向沙發。

琴理的面前放着裝有餃子皮的盤子和裝有餃子餡的碗。愣在那兒還沒有回過神，已經被叫去洗手、拿起勺。

美彌古浮現出柔和的微笑，朝琴理看去。

美彌古的腳步停住了。

「……那種事，跟我媽媽說說看」

《雨之森偵探事務所》

琴理（唉、是這裏嗎！？）喫了一驚，進去之前確認一下家門口的門牌。

今天琴理也一起走進，美彌古從邊路消失的入口。

美彌古開口，想要說什麼……「琴理，哈哈，好厲、害……好強大」微微地笑了一下，癱軟地倒在地板上。

從留言電話裏，好像是衛星線路，串線的英語說話聲和雜音傳播到遠處。從那對面，流傳進不祥的聲音。

「會怎樣？」

回家後放下包，換了身T恤衫和短褲之後的美彌古，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握着操縱桿沉浸在競技遊戲中。

平時都會跟美彌古說「那麼，明天見」然後告別的、從神宮前交差口的青山基拉大街*向下走一點的地方。（※注：基拉大街「キラー通り」正式名爲外苑西大街。只有那裏的一部分區域被稱爲基拉大街。市中心還有地中海大街「地中海通り」、米蘭大街「ミラノ通り」、星條旗大街「星條旗通り」、骨董大街「骨董通り」等很多區域名稱。由來什麼的就不一個一個介紹了）

沒有人接的電話，自動切換成自動錄音。

琴理皺着臉，

沙發上的美彌古悠閒地說。

打開裏面單間的門，消失在裏面。

注意到琴理的視線，看着這邊微微一笑。

琴理動了。

自動錄音留言之後，嗶—地聲音在房間裏迴盪，然後……。

「悠，有了一個好幫手呢」

「悠說，請把小琴叫過來吧。說一起喫頓飯」

「其實、那個……我也，希望你能來」

是悠剛給蝦仁裹完面衣，正要用油炸的時候。琴理的雙手因爲餃子皮上的麪粉而雪白。

喀嚓。

「請恕我免去客套，坐這裏吧。我來擀餃子皮，請用這個勺子舀餃子餡包一下吧。」

琴理回過頭。

「唉？」

房間裏面，與其說是事務所，倒不如說是個普通的住宅。室內的裝修非常利索，潔白的牆壁，地面是乾淨的木質地板。大餐桌和那對面的沙發套裝。大窗戶敞開着，可以看見外面的小庭院。

從美彌古的手中掉下來的箱子裏，滾出不祥的紅布。

叮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

從美彌古房間，悠無聲無息的走出來。

雖然還加了《隨時接待》的小字，但是卻沒有寫營業時間和電話號碼。

經過變聲機處理的聲音。英語訛音的奇怪的日語。

「這是……」

遠處的烏鴉在嘎嘎……叫。

美彌古有些動搖，低頭又搔頭地，

「小琴。餡太多，餃子會變成小胖子哦。請一定要按照剛纔指示的那種量。」

琴理還沒到跟前，悠已經抱起倒下的美彌古。背對着琴理，像珍貴的寶物一樣抱着美彌古開始移動。

美彌古打個大呵欠，操作操縱桿。

邊包餃子邊說。美彌古聽了，笑出聲來。

叮鈴鈴鈴鈴，叮鈴——。

悠把放着蝦仁的托盤放下，慢慢地朝美彌古的方向走去。

廚房裏穿着圍裙的悠，正在準備雞蛋湯和油炸蝦仁包。

「唉。真的嗎？」

看見悠從廚房裏走出來，想要打招呼。但是悠，看到琴理馬上就，

「琴理的母親，還好嗎？」

走到電話旁邊，「唉噫！」發出可愛的叫聲，同時把電話線拔掉。

「小琴」

美彌古回頭搭話，琴理連忙說着「打擾了」走進偵探事務所。

（確實，聽說悠先生是偵探……像這樣，會有客人、來嗎？）

琴理大嘆一口氣。

擠、擠、擠、擠……。

「嗯……很好。還是老樣子。普普通通的大人」

「會用炒勺拍你」

「我們，去上學已經做到了該盡的義務。作爲孩子。而另一方面，大人有必要做到照顧我們孩子的義務」

每過一個拐角，店鋪和行人也會漸漸減少，琴理開始感到不安。在旁邊走的美彌古好像早就已經習慣了，肩上扛着單薄的書包，輕捷地走過拐角。

「那種事，不是孩子該做的—。是琴理人太好啊。那樣下去，會被大人利用，平白無故變得很忙哦」

「……唉」

張開一看，是紅色的短襯衫。M號的男性衣服。好像穿了很久樣子，領子非常破舊。

「嗯……」

開門的聲音，接着「是快遞」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來。

「好惡心—。什麼，剛纔的？真是麻煩的惡作劇電話呢。還是用上防騷擾機能會好一點哦。嗶—地響起那麼大的聲音，就…………啊，怎麼了，美彌？」

「順便來我家、一趟吧」

安靜的房間裏只剩下一個人，困惑地站在那裏。

「……怎麼回事，剛纔是？」

「……在說什麼呢。美彌也幫忙啦。你自己也要喫吧」

（好像，是個非常舒適的房間呢……）

這時……對講機響了。

（爲、爲什麼，作爲客人的我要用餃子皮……嗚—，已經受夠啦—）

這時，電話鈴響了。

快步走到琴理跟前，粗暴地奪回襯衫。

嘀咕着蠻不講理的話，走向門口。

悠跳動那巨大的身軀，跑到他跟前。

美彌古害羞的點點頭。「那麼，一會兒見……」小聲說着，快步走向更衣室。

叮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

撿起從美彌古手的中掉下來的、箱子裏露出的紅布。

「酷使人啊—。真是的」

「琴理，可以進來了」

「嗯？」

「唉，爲什麼？」

琴理回問道。

悠用毛骨悚然的、低沉的聲音，說。

「因爲這是…………死者的襯衫」

琴理坐在桌前，悠泡好紅茶，把牛奶和白糖拿出來給她。

用黃銅壺倒茶，那細長白白的手指，琴理不由得看呆了。

優雅的動作。從紅茶中漂盪出來的熱氣對面，悠清秀的面孔有些讓人感到可怕。

紅茶的葉子，通過佛手柑讓人心平氣和的香氣，可以知道是春摘紅茶。芳醇的香味漸漸地讓心情舒暢起來。

暫時，把注意力集中到茶上冷靜下來後，悠難以啓齒地開口說。

「小琴，聽說過嗎。……美彌古在美國，想當辯護律師的理由」

琴理搖頭。

「美彌古跟我說，是因爲和誰有了“約定”。爲了變強，爲了改變自己，美彌古選擇了《知識》和《言語》。」

琴理輕輕地把茶杯放下。

抬頭看悠的臉。

（那、該不會是……和我的……？嗯嗯，不會有那種事。美彌一定是，已經忘記了。那個時候……在荒涼庭院裏，兩個人，舉行騎士和公主的葬禮……那天的約定什麼的……怎麼可能、呢）

悠接着說。

「但是，從結果來看，美彌古失敗了。然後孤身一人，默默地回到了日本”

「失敗？」

琴理茫然若失的回問道。

「那是爲什麼？我只是聽說，美彌從哈佛大學畢業之後，通過了什麼什麼很難的考試，然後，在FBI的，行、行……什麼來着」

緩緩地抬起臉。

「是、是……」

比現在還稍微幼小的美彌古映在那裏。

「不知道的事情，就請不要追究。想待在美彌古身邊的話。…………吶，小琴」

注意到的時候，悠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無聲無息地回到了琴理的面前。悠把修長的手指，架在琴理的脖子上。琴理屏住呼吸。害怕的僵在那裏。

那張臉，恐怕美彌古也沒有見過，浮現出誰也不允許靠近的、冰一樣冷酷的表情。

「行動科學科」

漸漸離去的寬大健壯的後背，琴理困惑的看過去……。

「是的」

悠拿起紅色短襯衫，輕輕地摩挲。

悠像是在嘲笑自己，扭曲着臉頰。

「《God》覺得，能把自己逼到絕路的這個少年，擁有和自己一樣的靈魂……是敵也是友，執着的認爲這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他會傷害自己所愛的人……奪走重要的東西，想看到露出痛苦的表情……。所以……」

從照片上抬起臉的琴理，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嘀咕。

從椅子上下來，手伸向櫥櫃。取出《骨天使》殺人事件的文件夾。那是用美彌古力量拿起來也會晃動的大量文件。美彌古咚地一聲把那些文件放在餐桌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發生了一個事件。是獵奇連續殺人事件。動搖全美國的那個殺人魔是個通稱《God》的謎一般的男人。從搜查網中鑽出來不斷增加犧牲人數，愚弄國內。其中只有一個人，把《God》逼近了絕路，那就是美彌古。雖然只是一個實習生，卻能把Profiling技術運用自如，將那傢伙逼到了絕路。但是，那傢伙是……有着不正常癖好的人」

琴理提起勇氣問道。

「小琴」

琴理突然想起來，「那麼……」呢喃道。

「他說，尼基死在浴室裏……。美彌古對這以外的，再也沒有詳細的說過。美彌古在自責。因爲自己的力量不足，失去了重要的人……自己沒有派上用場」

琴理點點頭，站起來。

回到椅子上坐下，開始翻文件。那表情，像是從不安的孩子，逐漸地變成，充滿自信的專家。

青白色的月光照在那張臉上。不可思議的眼神。突然覺得悠是一個陌生的男人。琴理感到害怕，不由得向後退縮。

他也用同樣的FBI運動帽遮住了一半的頭髮。

過不久，悠「那麼」站起來。

一直到居民樓的前面，琴理和悠，都沒什麼對話默默地走着。年輕人的街道、原宿，到了夜晚也會變得安靜。偶爾會和酒吧裏出來的幾個年輕人擦肩而過，通過的車輛也很少，顯得十分安寧。

房間裏籠罩着沉悶的氣氛。

「熱中於弄清事件的美彌古，開始跟《God》比智慧。只有被神選中的人才允許的智力遊戲。然後遊戲突然結束。接到《God》的預告電話，趕到尼基的房間時，已經……」

悠微笑着，陷入沉默。

「這個春天，從美彌古那裏，聽說轉入的都立高中裏面有青梅竹馬的女孩子，我鬆了一口氣。那個女孩子，田中琴理同學的存在，能讓美彌古精神一點。好像美彌古也把你當特別的人來對待。這些事，我感到非常高興。小琴，美彌古的事請多關照」

悠微微地愣在那裏……然後，眼角露着皺紋微笑。

「……什麼樣的？」

悠的表情陰鬱。和剛纔油炸蝦仁時擺出溫和的表情的彷彿不是同一個人，嚴肅，隱含着憤怒的臉。

彷彿能聽見兩個人開心的笑聲——。

（想不到、很敏銳呢……。那個女高中生）

悠的表情突然變得可怕。琴理提起勇氣接着說。

「唉……說了奇怪的話嗎，我？」

「美彌古在FBI離職了。很多人都惋惜他的才能，想挽留住……。不過也想到，他有必要休息一段時間。我主張帶着美彌古回日本，過一段普通的生活，誰也沒有反對。但是，在海的對面，仍有人等待天才少年獅子堂·塞巴斯蒂安·美彌古回去。結果，在那個事件中，能把《God》逼上絕路的，只有當時年僅十六歲的少年，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美彌古的藍色短襯衫。

悠緩緩地回過頭。

回家的路上。

悠默默地點頭。

（果然……今晚，帶過來太好了。因爲有必要，掌握美彌古身邊到底有什麼樣的人……）

琴理低着頭。

「晚安，小琴……」

「唉？」

「這裏可是日本啊。不是美國哦。不過，爲什麼……？」

琴理凝視着照片。

頭髮稍微長一點，爲不不讓頭髮遮住臉而帶着黑色的運動帽。用白色的字寫着《FBI》的運動帽。

「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小琴」

「那個，悠先生……」

琴理屏住呼吸。

「美彌的事、我知道了。我，當然……態度啊，交往方式啊，都完全不會變的。但是，悠先生，我不知道你的事……。爲什麼那個時候、在美國？聽了剛纔的話，想起來……」

突然變得害怕起來，把視線從襯衫上移開。

「是的」

把手鬆開，俯視着琴理，露出微笑。

「小琴」

這個時候，美彌古坐在誰都不在的雨之森偵探事務所的餐桌前，搔着頭。

「喜歡能把自己逼到絕路的人。深深地。激烈地。……用扭曲的方式」

「好像，聽起來悠先生也是當事人。悠先生也是，有什麼人、被那個奇怪的人……」

悠警惕地回過頭。像是在嘲弄那種緊張感，從垃圾箱的暗處，跳出一隻三色貓，消失在衚衕裏。

他的紅色短襯衫。

悠站起來，從餐桌旁邊的大型櫥櫃裏，取出一張照片。

悠什麼也沒有說，用冰冷的目光俯視着琴理。

白色襯衫的下襬隨着夜風輕輕搖晃。

然後深吸一口氣叫道。

悠微笑着說。

琴理注視着轉身要回去的悠的背影，大聲叫住。

「那麼」

「是這樣啊……。在種情況下，我卻、什麼都不知道，還把美彌捲進這種事件裏面。怎麼辦……」

從身後抱着美彌古，看着這邊笑的白人青年。

「這是他的遺物。可能是犯人從現場拿走的東西之一。……作爲記念」

「我和美彌古，都和這個事件有着很深的關係……。小琴的反應，是極其正常的人所持有東西。好像剛纔，得救了。是啊，那傢伙很奇怪。腦子有問題」

悠露出淡淡地微笑，然後轉身背對着琴理。

悠在出去前收拾的非常乾淨，所以桌子上沒有放任何東西。美彌古圈縮着身體坐在椅子上抱住頭。那小小的身軀在不斷地、微微地發抖。

「那麼，這是，尼基先生的……？」

悠的臉上，這次是與憤怒不同的……浮現出悲傷的表情。

「剛纔那奇怪的電話。遺物的快遞。這是……」

悠將變冷的紅茶一口喝乾。

「就是啊。悠先生……」

「不是的」

「太奇怪了，那個人！腦子有問題！」

「這個襯衫……」

琴理失去了言語，只是凝視着悠。

「美彌古，是FBI的行動科學科的實習生。主要是學習犯罪行動心理學——稱作Profiling的技術，爲搜查盡力就是行動科學科。發生的事件越是奇怪，就越是需要用到他們的力量。美彌古在那裏成績也非常優秀。現役搜查員會擔任指導教官帶領實習生，一個現役搜查員帶領一個實習生。美彌古的指導教官是，尼基·澤爾韋格。二十二歲的青年。兩個人很合得來，就像老朋友一樣。就像兩個關係很好的兄弟。美彌古在美國的生活變得非常快樂。……看」

（……哈）

瘦瘦的金髮青年——。

琴理和家人住的居民樓，需要走出大街之後走下慢坡，並路過華麗的店鋪街道，就到了進入居民街的入口處。

在昏暗的衚衕裏一個人走着，悠呢喃道。

悠點點頭。

突然，腳步停了。

（我，一定要守護美彌古。從一切事物中……。將美彌古…………）

「誰也不知道現在《God》在世界的什麼地方。但是，就算在地球的另一面，也一定會想辦法接觸美彌古。他不會遠離自己所愛的人。《God》也是，被美彌古這個少年的魅力所吸引的，可憐的野獸之一……」

悠點點頭。

房間裏彷彿沒有人一樣恢復平靜。

琴理想要說什麼，卻又陷入沉默。

到了居民樓，琴理說聲謝謝就要走進去。悠，用那低沉，還有些甜美的聲音，呢喃道。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應該擁有《力量》。無辜的人被抓了，一定、能救出來……！像那天的琴理一樣，因爲被冤枉而哭泣的人……現在的我能救出來！）

咣地把門關上，悠從外面鎖門的聲音響起。

「那個……和悠先生，是什麼關係？」

有雀斑的臉上，浮現出溫和的微笑。招人喜歡的爽朗的性格透過照片傳達過來。

「是、是……」

背後有沙沙地聲音。

拿起書包走出房間……戀戀不捨地回過頭，注視着沒有半點聲音的美彌古的房間。悠催促着把琴理推到門口。

「在FBI行動科學科裏，實習生穿藍色襯衫，教官穿紅色襯衫。作爲記號」

「對，就是那裏吧。在那裏工作，只知道這些。今年春天換班級的時候，突然美彌成爲同班同學，真是下了一跳呢」

（我一定會證明，菅野和哉是無辜的。用名爲《智慧》的盾牌……！）

——咔嚓。

外面的門開了，悠突然進來。

被電燈照亮的餐室和，被資料的山淹埋起來的美彌古，悠看了微微一笑。抽出一根高盧煙，點上火。

房間裏充滿了美彌古翻動資料的聲音和高盧煙的味道……。

☆

第二天早上。

醒來的悠，看到堆成山的資料前，徹夜沒睡的樣子呆坐在那裏的美彌古。給他準備早餐炸豬排、吐司、色拉和西紅柿煎雞蛋，硬逼着讓他喫完之後打發去學校。之後，舒舒服服地洗個淋浴，準備出門。

黑色的緊身西服褲子和白色襯衫。把襯衫的領子整理好。再把頭髮束緊，噴上男性用花露水。然後，翻一翻整理好放在桌上的資料嘀咕幾句，走出房間。

乘上地鐵，在新御茶之水站下車。

通過檢票口走到外面，去學校途中的女高中生「看，那個人」「好帥—！」「像音樂家」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轉過頭看着悠這邊消失了。

到了尼古拉教堂的前面，周圍被寫着《KEEPOUT》的黃色布帶圍起來，不能進入建築內部。悠站在那裏看，有一個警官大步走過來想給個警告。

從悠的身上感覺到的威圧感，讓警官不由得放慢腳步，「那個……」剛想搭話時，從建築物內部傳來微弱地呼叫聲。

「警察先生，這位是我的客人……」

抬起臉，身上穿着黑色長袍的老人，從臺階上俯視着這邊。枯瘦如柴，國籍不明，具有獨特氣質的老人。

警官好像鬆了一口氣，

「拉德克利夫神父的客人？是這樣啊……」

從悠的身邊走開。

在像木乃伊一樣瘦弱的手招呼之下，悠慢慢地爬上石階。那背影，警官看過去，好像背後有逆光耀眼一般把眼睛眯起來。

悠通過的地方是，成爲事件現場的祭壇後面即神父的房間。

狹窄卻十分乾淨，加上紅色地毯和無微不至地修整過的古玩架子，還有周圍小小的祭壇等，是個頗有氣質的房間。

「……什麼事？」

「所以說，就是那個聲音啦！」

「…………」

「因爲是北歐的朋友送的，我也不是很……話說回來，之後，您要去哪裏？」

悠的皺着眉思考時，從下面的街道傳來女人的聲音。

老神父用顫抖的手，把茶端過來。行禮之後啜了一口。

「這樣啊……」

比沙子從近處仰視着悠的臉，然後有些臉紅地低下頭。把視線從悠身上移開「啊啊，真是的，這傢伙」咂着嘴說。

站到悠的面前，微微一笑。

「知道嗎？」

——關於作爲證人出廷的商談結束之後，鬆了一口氣的悠，眼光定在拉德克利夫神父背後的架子上。

「傳說中的樂隊《JardinD"Iris》。至少應該聽說過吧。出道後很快就有驚人的銷量，將那年的新人獎全部包攬。而且，這個主唱和這邊的吉他手有戀人關係哦。粉絲公認的關係。」

接着乘坐JR，好不容易走到平時不怎麼來的中央線高圓寺站。

「就是那樣。他是個熱心的信徒，是個非常認真的年輕人」

五人組合的視覺系搖滾樂隊。中世紀風格的引人注目的華麗服裝。所有成員，都帶着白色奇特的面具，不知道長相……。

回過頭，

悠臉上滿是疑惑。聽和哉說，兩個人的關係應該非常好纔對。爲和哉提供有利的證據纔對，不可能自己去找檢察官那一邊，並在公審前消失。

悠倚靠在欄杆上往下看，在法院的走廊撞過來的那個女人……花枝比沙子刑警站在那裏。今天也是，從套裝的短裙下面露出大腿，交叉雙臂望着這邊。

「真的嗎？」

悠臉上露出從心底發出的厭惡的表情。

「沒什麼啦。好吵啊。比起這個，你們是聯絡不到吉井君的哦。真不巧呢」

悠想，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一邊領會一邊走出尼古拉教堂。

悠行了一禮也站起來，戀戀不捨的樣子盯着茶杯。

用搶過來的氣勢取回匣子，吧嗒吧嗒地走了。

「你的聲音，和我最喜歡的那個、主唱的聲音太像了。」

比沙子晃着臀部從外臺階走上來。每走一步整個公寓都會搖晃着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悠驚訝地，

「你……知道嗎？」

伸出從手掉包裏掉出來的匣子。

拉德克利夫神父站起來。

「菅野君朋友的住所。現在正收集證人」

「咳……」

敲門。

「什麼呀，連這都不知道。是搖滾樂隊的名字」

而悠，從後面叫住比沙子。

「剛開始嚇了一跳。你的聲音啊。因爲，他不可能在日本嘛。只拿着死去的戀人用過的吉普森吉他LesPaul，好像去了美國。聽說在找消失的鼓手。那個、已經不可能再見面的他……只有聲音這麼像。每次聽到都會火上心頭，每次看到臉都想發火，已經、真的、煩死了」

「不是……說到天使，一般都是小孩子吧。還真是具有魅力的天使呢。那個……口中銜着的是什麼？」

俯視比沙子的臉。

「重奏曲的演奏中發生了事故。那個吉他手在舞臺上死得很慘。誰也不知道那次事故真相。只有一個人，在舞臺的後面應該能看到的鼓手，在那天夜裏消失了。沒了兩名成員的JardinD"Iris，從那天夜晚開始停止了活動。發表上說，本應舉行的最後一天演唱會將無限期延期。粉絲們直到現在還珍惜的保管着。那最後一天的門票」

比沙子好像並沒有在意，滔滔不絕地說。

「可以的話，告訴您一家店吧。這是我愛喝的無咖啡因的咖啡」

「法語叫作《愛麗絲的庭院》」

「對那些不太瞭解」

「沒、沒看裏面吧」

「……是檢察官側的證人？」

悠問了一下，從菅野和哉那裏聽到的、他不只是在事件當天而是每三天拜訪一次尼古拉教堂的事情，神父露出笑容點點頭。

「那個，這件事能請您在公審的時候去當證人嗎？」

「沒看」

「哈？」

比沙子露出瞧不起的表情，仰視着悠。

沒有人出來。

外面的牆壁開始腐爛，破舊的公寓。悠顰蹙着臉，每登一個臺階都會晃動，走到二樓最邊緣的房間。

悠歪着頭，

比沙子上下襬動肩膀、喘着粗氣追過來，瞪着悠。

悠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絲綢牀單一樣柔滑的歌聲。但是喃喃細語的聲音卻像蛋白酥皮一樣甘甜。好像被猛地抓住了心臟一樣，好像在說成爲我的人吧，只有他才能發出的，那個聲音……無論是什麼樣的女孩子，絕對、不可能抗拒他的聲音……」

悠的腳步停了。

比沙子斜眼瞪着思考中的悠，哼了一聲，

白色的陶瓷偶人擺飾在那裏。是成年女子的樣子，背後長出了一雙翅膀，應該是天使吧。拉德克利夫神父注意到悠的視線，轉身面向架子，「您喜歡嗎？」問道。

「僱用的偵探。委託我進行調查。那個，拉德克利夫神父，雖然有些唐突」

吉井真之介，是菅野和哉的朋友。和拉德克利夫神父一樣，是對和哉這邊有利的證人，美彌古和悠指望的證人之一，可是……。

「是個熱中於追星的刑警小姐呢。……不，抱歉」

「那麼再見。你就加油當那個小孩子的保鏢吧。那個小孩子辯護律師的」

比沙子拿出匣子，打開給悠看。裏面裝有集換式卡片。

「《JardinD"Iris》」

「成爲我的人，也會困擾的」

「住在這裏的吉井真之介君，暫時回不來哦」

「當然可以。作爲一樣的神之子」

按下對講機。沒有迴音。

抬起頭，看見悠正用那張沒有露出任何表情的安靜的臉注視着自己。

「但是，這個樂隊的壽命只有一年。全國巡迴的夢想就要大功告成結束的時候……巡迴的最後，在第二天的演唱會中，那個吉他手死了」

「哈？」

「……都是藉口，刑警小姐」

「那個……這茶非常好喝」

「怎麼了？」

「白費工夫哦，慢吞吞的偵探先生！」

「什、什……」

「掉下來了」

背對着悠，從外面的臺階走下去。

偶人的嘴上銜着一根像樹枝一樣的東西。拉德克利夫神父突然語速變得很快，

「所以，不要用那個聲音說出這種話！」

「你，好像是，菅野君的辯護律師先生……？」

忽然，比沙子的臉上露出幻想中的少女一樣的表情。

拉德克利夫神父的臉上一直保持着笑容定睛看着悠。

比沙子的臉刷地變紅。

比沙子從匣子的深處，取出細心折疊好的門票。

悠想，這是淡咖啡嗎，還是紅茶？迷惑着把茶杯放回桌子上。

悠顰蹙着臉。

比沙子跺着腳，瞪着悠。

如果……他有什麼理由，希望和哉在公審時處於不利的狀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門牌上將要消失的文字寫着『吉井』。

比沙子的聲音變得尖利。

「……怎麼回事？」

悠也沒有目送，朝反方向走去。這時背後吧嗒吧嗒地腳步聲卻越來越靠近。悠嘆了一口氣。

比沙子沒有在意接着說。臉上有些暗淡。

「因爲沒有興趣。」

「不知道。只是試着翻譯過來。什麼呀，那是？」

悠不知爲什麼，忽然感覺到一絲冰冷。

比沙子大聲說。

「……什麼樣的聲音？」

悠很乾脆地說。

從口袋裏取出地圖，走在車站前的大街上。進入居民街，周圍的人也變得很少時，找到了目標建築物。

茶色很像淡淡的紅茶，可是含在嘴裏完全品嚐不出其中的味道。彷彿只是一杯白開水。

「受夠了！那麼出色的人，居然和你這種人聲音有相似的聲音，這是犯罪呀。如果法律上允許的話，就以現行犯抓起來」

「請不要再增加冤案了。追星族刑警小姐。而且，也不知道那個主唱是什麼樣的傢伙。說不定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哦。聽工作人員的話，就可以知道……」

「他是個好人！」

比沙子叫道。悠呆呆地看着那張臉。

「確實他，聽說是個又任性又冷酷的性格，音樂評論家和演唱會工作人員都說過。身上充滿了魅力，卻是個很過份的男人。但是……我知道。我，在暢銷之前就是JardinD"Iris的粉絲。他們在路邊現場演奏首次播放單曲進行宣傳的時候。那個時候，我，被奇怪的男子們纏着。那時主唱恰巧也在那裏，救了我。幫我包紮膝蓋上擦破的傷口。他是……」

中斷了一下。

「是個好人。我知道」

比沙子的口中，想不到會露出悲傷又甘甜的氣息。

「到現在還是非常喜歡他……」

「無聊的想法」

悠扔出一句話，緩緩地走起來。

比沙子從背後瞪着。

「哼，這個笨偵探！」

「……追星族刑警小姐」

悠回頭舉起一隻手。

「那麼，公審再見」

「都說不要啦，那個聲音。話說在前頭，會哭喪着臉的，是你們那邊」

悠緩緩地轉過身。那臉上浮現出從容的表情。

溫暖的春風吹過兩個人之間。

悠開口道。

回想起幾天前的晚上，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悠，

「……誰在說我的話嗎」

（如果不是這個樣子的話，早就出現《獅子堂君粉絲俱樂部》之類的吧。真是的……。對我來說、好像，有點複雜……）

「啊嚏！！」

不巧天氣很差，偵探事務所的裏面也迴盪着，在外面吹得像風暴一樣的強風的聲音。

代替兩個忙碌的人，作晚飯的琴理，

坐在後面的琴理，擔心地看着美彌古的睡臉。

美彌古一直盯着牆壁不動。悠舉起一隻手，就讓他那麼待着吧，用手勢告訴琴理。於是兩個人先喫盛在大盤裏的咖喱飯。悠自己手製的辣韭，酸酸甜甜的非常好喫。

「錯了。會哭喪着臉的，是你們那邊的檢察官。不管現在狀況對那邊多麼有利。這邊，有獅子堂·塞巴斯蒂安·美彌古在」

學生們面面相覷，低聲細語。

發出睡迷糊的奇怪的聲音。

「好像，只會做些簡單的東西……」

公審前一天晚上——。

美彌古扭動的身子，

「喂，獅子堂！」

「嗯。那個，我也知道……」

「最低限需要的情報，和最低限需要的證人已經確保。雖然讓吉井真之介君逃掉是計算外的事，但是盤詰一下可能會導出有利的證詞……。不用擔心。美彌古，不是普通的孩子」

「……呼—」

（美彌真是……太不像話了）

琴理忽然想到，平時作出精緻料理的悠，會喫這種咖喱嗎，擔心地瞅着悠。悠不聲不響地把咖喱搬進嘴裏。注意到視線看向琴理，眼角帶着皺紋露出溫和地微笑。

美彌古還是和剛纔一樣的姿勢，盯着牆壁，繼續思考着什麼。好像什麼也沒聽到。

「一定是好話吧，肯定……咕噥」

哼地擤鼻涕，

悠微微一笑，

兩個人陷入沉默。

忽然，想起剛纔悠說的“喜歡的人”那幾句是不是被聽到了，擔心地朝美彌古那邊望去。

「Thankyou，琴理」

（雖然那個時候非常可怕……是我想錯了吧。今天，感覺像是個溫柔的哥哥……嗯…………）

「這樣再得個不及格，就完蛋了。第一學期就被決定留級」

……除一人以外。

「轉眼間三天就過去了……。真的沒問題嗎？那個、明天的……公審」

在廚房喊道。

（悠先生怎麼……雖然是個安靜的人，說起話來……讓人受不了啊）

「飯，做好了—」

琴理記着筆記，嘆了一口氣。

☆

「從料理可以看出爲人。只要嘗一嘗就能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做的。這個咖喱，是溫柔、好喫的咖喱。女孩子，擔心自己喜歡的人，用心做出來的味道。」

屋子裏，低音量的ENYA的CD在緩緩地流動。

「明明就要考試了，真行啊」

教室裏迴盪着美彌古打噴嚏的聲音。

徑直擊中美彌古的頭，但是美彌古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謝謝，小琴」

悠點點頭。

「是的，一定」

老師扔粉筆頭。

再次趴到桌面上，睡着了。

課堂再次開始，老師響亮的嗓音和學生們抄寫黑板上文字發出的沙、沙地聲音，不停地迴響在教室裏。

「獅子堂，不是教室裏沒人影，就是在教室裏睡覺」

「呼—噶？」

輕輕地把身子探出來，用自動鉛筆的尖端戳美彌古的後背。

「很好喫哦」

美彌古抽鼻涕。坐在後面的琴理遞過紙巾。

望着張嘴酣睡的美彌古。

「他是，沉睡中的雄獅。而且，現在正要醒過來……！」

「……準備好了嗎，美彌古？」

是在世界歷史的課堂上。用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着，有關古代拜占庭帝國和波斯帝國的百年戰爭。學生們專心地做着筆記。

聽到悠的聲音，表情複雜、一直保持沉默的美彌古把臉抬起來。

琴理一個勁地點頭，把咖喱搬進嘴裏。

於是……公審前一天的夜漸漸地深了。

「沒有啦，我們家纔沒……」

「是令人懷念的，家庭的味道。好像能看見小琴現在生活的家庭是多麼溫暖」

（離公審不遠了，所以會很忙吧……。但是學生的本分是學習耶。啊啊，因爲拜託了和哉哥哥的辯護，如果讓天才少年留級了的話，怎麼辦……。我，一定會被悠先生殺掉的）

琴理好像鬆了一口氣，又好像有些可惜，表情複雜地將咖喱搬進嘴裏。

喀噠喀噠，搖晃房屋的聲音。

「可是……睡得還真香啊」

只有三天的調查期限就要結束了。拋下整理着馬上就要掉下來般堆積在桌面上的龐大數目資料的悠，美彌古團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盯着牆壁思考。

悠站起來，再盛一碗加喱飯回來。喫着第二碗繼續說。

「唔？啊啊……」

琴理擔心地問悠。

很大的一個噴嚏，老師和學生們的視線，一齊集中到美彌古。

今晚的琴理繫着圍裙。從廚房漂出，在市場上買的湯汁做成的咖喱飯的味道。琴理，使出渾身的力氣做出來的作品『蘋果和蜂蜜的咖喱』。

琴理，從下巴到額頭，臉變得通紅。

悠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工作。

「真是的……」

悠邊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