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风暴吹起的一瞬前总会落下一枚花瓣
《落樱缤纷》 · 宫部美幸 · 2914 字
曲辰
「好小说都是一个神话故事。」
这是纳博可夫(Vladimir Nabokov)的名言,他强调每部小说都是一个诞生自作家精神世界的独立宇宙,「小说总是新颖的,与现实生活无法产生直接关联」,我们只有在通读、重读一部小说,详知里头的一切,开放自己的内心与之对话后,才可以算真正理解小说。
纳博可夫这样说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对抗旧有的文学反映论——认为小说总是现实的倒影,是个不完美也不完整的复制品——以恢复文学的主体与本质,但注意他的用词,只有「好小说」才能开启一个宇宙,展开自己的创世神话。同时,「神话」这个词语殊堪玩味,一如坎伯(Joseph Campbell)所说,「神话是众人的梦,梦是私人的神话」,梦与现实有关,但纯以隐喻或象征的形式表现,于是神话也是隐喻的,它不直接述说现实,而将众人的焦虑、困惑、好奇、恐惧转化为一则故事,我们阅读后,与之共鸣,得以安放我们的内在。
这么说来,宫部美幸无疑是个好的神话作者。
不,我并非刻意冒渎,纳博可夫当初举的例子,几乎都是欧洲的文学大师如卡夫卡、乔伊斯、珍•奥斯汀,将日本大众作家与之并列,似乎需要更好的理由,这边我们不妨参照一下日本左翼文艺评论家尾崎秀树的观点,他认为大众自有其意识,他们(或我们)挑选了可以产生共鸣的作品,并且透过阅读这些作品,再度形构自身的意识。那些过往被称为「国民作家」的夏目漱石、吉川英治,都有类似的力道,可以说国民性挑选了国民作家,国民作家则折射了众人的梦进入小说内。
之所以要说那么多,是由于在这本《落樱缤纷》上,我们看到了作家再度出现了某种惊人的洞察力,也就是这本在二○○九年三月开始连载的小说,其中出现的主题居然与日后的现实事件如此相契,就好像作家倾全力打造出的微型世界,却无意中透露了现实世界将如何发展一样。但为了解释这件事情,需要先回到小说的时代背景上。
整本故事大体发生在天保七年(一八三六)的春天,这一年江户看似平静无波,其外却发生了大事,由于天保四年起日本东北地方出现了洪水、寒害等天气现象,农作物歉收,最后恶化成江户四大饥荒之一的天保大饥荒。这场饥荒局限于东北地区,影响却极为深远,逃离自己故乡的饥民,一波波涌入都市(江户、大阪等地)内,造成底层人民的资源被再一次的稀释,贫富差距被拉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在这种状况下,民心思变,此前就有好几次的「一揆」(民变),天保八年更有大塩平八郎之乱。为了维护幕府的威信,江户政府开始展开天保改革,但将经济问题转变成道德问题,试图透过尚简约、抑商业的方式来改善贫富不均,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这次的改革失败造成幕府权威的轻微崩解,也让西南的藩国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商业贸易体制,进而促成之后的明治维新。
不觉得跟二○一一年的日本有点像吗?一样是来自东北的天灾,一样是影响到全国各地,一样是造成了人民对政府的不信任,甚至一样的是贫富差距被凸显,虽然并不至于被称之为「预言」,但这本小说跟现实的对照真是暴露了历史就是不断循环的真实。
在这种前提下,来阅读作家在这本小说中关心的议题,则变得相当有趣。
一直以来,宫部所关心的——也是大众所焦虑的——议题基本上可以划分成两个主轴,一是个人身份的流动、一是家庭关系的质变(前者的代表作是《火车》,后者的代表作则是《理由》)。
与其他时代小说作家不同,宫部美幸笔下很少用武士当主角,这或许是因为她不擅长处理太阳刚的题材。即使在这本小说中,她用了武家之子笙之介当主角,却让他不太擅长武术,醉心于学问之中,削弱了大幅度的杀伐气质。同时,作者还剥夺了他「贵族」的身份,逼他成为庶民,住进长屋之中,学着用底层人民的眼光看事情。
笙之介第一个发现的,恐怕就是资本主义跟既成阶级制度的对立,日本旧有的藩国制度,是以白米为经济基础,但也因此,一旦农作物歉收,人民就只能饿着肚子,想办法靠荒山的些许作物过日子。但开始由资本主义主导的江户城内,则是另一般光景,诚如小说内笙之介说到的,「吃米饭也是迫不得已」,那是因为一切的食物都商品化了,被纳入交换体系之中,人们无法直接攫取,而是要将自身也投入该项交换体系,透过金钱来获得得以填饱肚子的方法。但时值荒年,藩国的武士吃的比起江户市町的穷人来说可能更困苦一点,即使贵如家老,在经济上遇到的困难恐怕也跟长屋的一干穷人众相差不了多少。
这又连结到另外一个问题,江户时期除了都市以外,身份都是世袭的,工匠的儿子得要当工匠,贵族的女儿只能嫁贵族,就算像坂崎重秀那么有才干的人,也一辈子当不了家老。这种阶级的僵固也锁死了人才的可能,所以古桥胜之介才铤而走险,雄心壮志如他,怎可能安心屈就于自己的出身而享用那微薄的奉禄,他只能背弃自己的父亲,弃绝自身的血缘;但在都市内,身份的流动则是可能的,阿秀可以逃离自己的丈夫自食其力,阿金可以自己选择一个有去无回的感情,甚至笙之介可以从一个刀都拿不好的武士变成一个用笔赚钱的小市民。胜之介早已将自己锁死在武士这个身份上,当整个武家结构即将被现代浪潮冲垮,他的结局只能是悲剧的;笙之介则还保有转圜的弹性,所以他可以先变成鬼,再转换为另一个人,迎来属于自己,而不是古桥家的结局。
在之前的小说中,宫部对于家庭的各种形式多有阐述,例如《继父》的角色扮演家庭,或是《RPG》中的虚拟家庭,都可以看见她对家庭的致密观察。她曾经在为了《落樱缤纷》而接受的访问中说到,「在东日本大震灾后,重新审视家庭的羁绊价值的人愈来愈多了,我知道家庭是很重要的,但绝对不是万灵药」,我或许可以稍微引申一下,家族当然是很重要的连结,但另一方面来说,血缘也是暴力的,国家以家庭为名强硬地把个性志趣或许都不相同的人捆绑在一起,你要挣脱还需要背负道德上的困难,这绝对是有问题的。试想,如果胜之介可以轻易地分家,那么整本小说大概就没有发展的可能了。
只是我并不认为宫部全然将家庭视为负面的,她只是觉得我们该赋予这种社会形式更多弹性,就像小说中的长屋一样,我们也可以将它解释成另外一种家庭(多元成家?)。她巧妙地将这种血缘的暴力与人情的连结并置,传递出她一直想要对当代的日本社会说的话。
其实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愈来愈怀疑作家是有意识地将现代的议题放到时代小说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书写」这件事在小说中的分量。这本书的主要事件便是起自「如果笔迹可以假造,那么所有的文书就会丧失其信用」的核心概念,而后两章的事件笙之介也都试图透过模仿书写来了解他人内心。作家巧妙地将这个部分发展到「只有没有自己的心的人,才能写出任何人的笔迹」,没有心的人没有身份也没有过去,也不在意国家体制被动摇。但他在意书写,他在意书写的东西还有人看,他在意书写的东西不但有人看而且被天真地回应了,所以他决定现身与之对峙。
于是书写成为最有力量的存在,朱天文说「用写,顶住遗忘」,押込御免郎试图透过书写嘲笑世界,也表示了他无法遗忘;笙之介透过书写试图拯救世界,他害怕大家遗忘了曾经有过那么一场悲剧的饥荒。他害怕灾难被遗忘,他害怕遗忘本身让我们忘了自己的所在,所以他书写。
也所以,宫部美幸书写。
本文作者简介
曲辰
喜欢时代小说,但觉得时代小说的解说非常非常难写。
推理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