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迴歸版)

第三話 綁架

《落櫻繽紛》 · 宮部美幸 · 5萬 字

如果這件事輕輕鬆鬆就辦得到,誰會那麼煩惱啊。

笙之介還是躊躇不決。不過,他並不是漫無目標地原地踏步,而是想到一個很適合見和香的藉口,並且正努力地在完成,所以可說他有點進步。

這個藉口不是別的,正是川扇的起繪。最後笙之介決定依照春、秋、冬三季,作出櫻花、楓紅、草木枯黃三種景象,但偏偏只能趁村田屋的工作空檔一點一滴地進行,而且先前因密文那件事花費不少時間和心思,這個計劃就此中斷。

他打算一口氣完成起繪,送去給梨枝過目,再邀和香一同前往。這是很充分的藉口,同時能讓和香看他作的起繪。到時候與和香造訪川扇時,再趁機告訴她,請和田屋的大家像以前一樣繼續光顧川扇。這可行性應該相當高。

另外,這項藉口還有很大的優點。笙之介帶着和香一起造訪川扇,梨枝一定會熱情款待,屆時起繪剛好可以當作等價回報。如此一來,笙之介也有面子,梨枝也會認同。

現今這時節冷熱適中,在不忍池上泛舟無比愜意。和香想必不懂這種戶外活動的樂趣。川扇的所在地是一處靜謐的岸邊,和香應該可以度過一段悠閒時光,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

愈想愈覺得這是好主意。笙之介重新綁好頭巾,埋首製作川扇起繪。他一旦開始專注在精細的事物上便沒完沒了。他全神貫注於作業中,猛然回神,發現此時浮現他腦中的不是梨枝,而是和香滿是喜悅和佩服的臉龐,他不自主地羞紅了臉。

春天的川扇果然還是以櫻花的景緻最適合,這句話說來輕鬆,但笙之介用他張羅得到的畫具,在起繪限定的形狀下加以呈現,還是比想像中困難許多。平時看慣的櫻紅色,一旦動手調配起來時,卻成了很稀鬆平常的淡紅。櫻紅色與淡紅色看起來似是而非,又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顏色,兩者的差異一看便知。

冬天草木枯黃的景象也是同樣情形。水邊微微蒙上一層霜,池之端的樹林就像枝頭撒上白粉般掛着細雪——這樣的構思固然不錯,但在這小小的圖版上,要畫得讓人分辨何者是雪,何者是霜,其實難度頗高。在多次的嘗試和錯誤中,他試着將棉花撕成碎片貼在樹枝上,但組裝後會從旁邊開始變髒,因而作罷。他甚至想用銀箔和金粉,但這麼一來便悖離起繪原本的設計用意,那就是「孩子看了會喜歡的玩具樂趣」,笙之介對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

色彩鮮豔的楓紅景緻在描繪時沒花太多工夫,但水面的顏色相當棘手。春天時水面映照出明亮的藍天之色,冬天時,不忍池像月光般一片銀白,至於秋天,笙之介認爲比起楓紅似火的秋日景色,略顯昏暗灰濛的景象更具秋意,爲了達到此等意境,他一再重新調配顏料,重頭畫過。其實笙之介並沒多少預算用在顏料費上,但可以暫時賒賬,他就不細想逐漸累加的金額。俗話說,去時膽壯,回途膽怯,等回來再擔心就行了。

笙之介並不會直接組裝精心描繪上色的作品。起繪的樂趣就在組裝,他另外作了幾個沒上色的試作品,其中一組送給長屋的佳代。佳代和母親阿秀兩人組裝得很開心。笙之介收到她們送的燉魚和糖煮地瓜,幫了他一個大忙。

「笙先生,這家茶館在哪裏?」

「在池之端。」

「沒想到笙先生也會在那種地方出入,真是不容小看。」雖然阿秀出言調侃,但她沒冒出一句「聽說您認識我一位客人的千金?」已令笙之介大大鬆口氣。冷靜一想,阿秀只是向和田屋承包工作,她應該不會聽聞這麼深入的事,不過此時的笙之介對跟和田屋有關的人事物都很緊張。

就這樣,當他完成川扇的起繪時……

「笙先生,又有客人來找你嘍。」

五月一個晴朗的早晨,儘管寅藏說「這麼好的天氣,就該舒服地睡個懶覺」,但阿金還是把他叫醒,並派太一陪同寅藏去魚市場,她則捧着木桶,裝着在井邊洗好的茶碗,探頭窺望笙之介房內。

「這次是一位女侍。她問是否有位古橋先生住在這兒。」不是一般的女侍,是一位女侍小姐喔——阿金特別強調。她的眼睛不知爲何骨碌碌地轉動着,顯得別有含意。

外頭傳來阿秀開朗的聲音。「哎呀,這不是津多小姐嗎。早安啊,真是難得。」聽到阿秀的問候,一道粗獷的女聲應道,「原來阿秀小姐住這啊。我真是糊塗,應該早點想到。」

「他們兩位都是書蟲啊,津多小姐。」

「在談這個之前,治兵衛先生,先說說你這兩天到底去了哪裏,發生什麼事?這纔是一個正常的步驟吧?」

聽見笙之介的詢問,像相撲力士般的女侍抬起眼,坐鎮在五官中央的高挺鼻子呼出重重氣息。

「治兵衛先生回來了嗎?」

(注:布的單位,約寬37公分、長12公尺半。)

笙之介面對那驚人的氣勢,微微向後退。阿秀在門口拉住阿金的衣袖,忍着笑正準備往外溜,偏偏笙之介看不到。

「好像是和田屋的女侍……」阿金在笙之介背後低語,「笙先生,你人面可真廣。」

阿金,少在一旁多嘴。

高大的女侍骨碌碌轉動她那雙大眼。

「您剛纔說什麼?」

「咦?」

女侍總管昂然而立,用力用厚實的手拍向胸口。

火速趕至的笙之介行經帳房,被人帶進店內深處。這裏不是平日工作時借用、位在書庫旁的小房間,而是隔壁六張榻榻米大,設有壁龕的房間。這似乎是治兵衛的起居室。

「那個葫蘆鍋!」津多發出一聲怒吼,阿秀再也忍俊不住地呵呵笑起來,緊抓着身旁的阿金。

「是吧,笙先生?」阿秀笑得開懷,阿金默默回以禮貌性一笑。

「今天早上,村田屋老闆沒派人向您傳話嗎?」

這名高大的女子弓身行禮,她滿是肥肉的後背高高隆起。要作她這身衣服,少說也要一反

布纔夠用。不過,她叫津多?六助說過,和田屋那位忠心不二的女侍總管,同時擔任和香的守護者,名叫「多津」。她與長屋的多津婆婆同名,絕不會是自己聽錯,難道是不同人?

「真的很抱歉。」

「笙先生和治兵衛先生?」

等了兩晚,治兵衛還是沒回來。和香擔心不已,無法保持平靜,昨晚徹夜未眠。

炭球眉毛底下那雙圓眼瞪得老大。「咦,笙兄,你知道我這幾天不在家啊?」

村田屋的治兵衛看起來略顯憔悴。

「因爲我家小姐要的書湊齊了,他送書過來。」

「他和小姐聊了約一小時後打道回府。之後不知道去了哪裏。」

(注:常春藤的日文音同津多(つた)。)

笙之介原本要說「津多」,但一時不自覺說成「多津」。這時,女侍總管眼神驟變。阿秀爲之一驚,縮起脖子,偏偏笙之介看不到。

富勘先生還是老樣子沒變吧?是的,一點都沒變,教人有點嫉妒呢。看來愈讓人嫉妒的人,愈喫得開,這句話一點都沒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沒完。

「不,對和田屋來說,您就像龍神一樣可靠,一定是這個意思。」

到底怎麼回事——高大女子低下頭,喃喃自語道。

言談間有些許責怪笙之介的意味。雖然不清楚爲何被責怪,但笙之介還是出言道歉。

「您要找的古橋先生,就是那位年輕人。」

「我是『津多』。古橋先生,『多津』這名字,您到底從哪兒聽來?」

「笙先生,你這樣不對啦。」

這名高大女子的一張大臉滿是陰鬱之色。她五官立體,額頭上方明顯的美人尖如同畫上去一般。她前額隱隱浮現三道皺紋,看來不是因爲不悅,而是有事憂心。

「從勝文堂的六、六助那裏聽說的。」

「他一定說我像是條猛龍

。」

「是的,我就是古橋。」

笙之介低聲沉吟。

「我與治兵衛先生認識至今半年,但我知道他爲人剛直。而且我從一位很瞭解他的人那裏聽說,治兵衛先生一直過着像僧侶般嚴謹的生活。」

「什麼?」這次笙之介沒發出憨傻的驚呼聲,因爲怕被阿秀和阿金聽到。但她們早毫無顧忌地笑出聲。

高大的女子聞言後倒是搶先說了。「聽說他過着鰥夫般的生活,全心替已故的妻子祈冥福,任何人上門談續絃的事,一概被他回絕。」

村田屋的活目錄帚三從剛纔露臉後就沒再出現。帚三神情不顯一絲慌張,店裏氣氛也很平靜。這樣看來,還不知道情況的恐怕就只有我了——笙之介推測。

不管怎樣,笙之介決定出門一趟。

怒不可抑的津多與現在才露出尷尬神情(但還是強忍着笑)的阿秀,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這位女侍總管確實叫「津多」,但因爲她體格魁梧、氣勢非凡、聲音粗獷,再加上是辰年所生,讓人起了聯想。

自己是從富勘那裏聽說。笙之介不清楚說出實情是否恰當,言談之間極爲謹慎。

「治兵衛先生前天起便失去下落。」

兩天不在,治兵衛兩頰消瘦許多,他撫摸着下巴說道。

話還沒說完,這名童工才發現衆人神色有異。尤其那位活像龍神的津多一臉鐵青。

前天中午兩點,治兵衛拜訪和田屋。

笙之介並不認識其他治兵衛。「不,他沒來。」

「我要拜託你的事,不好在旁人面前提起。」

「既然連帚三先生也不知道,那應該有特別的理由。看來和香小姐並不是白操心。」

「不,我只是個新手。從治兵衛先生那裏學習到不少。」

「租書店的治兵衛先生。」

也許是泡在哪個溫柔鄉里出不來了——女子一口咬定治兵衛一定在哪裏流連忘返。

「這不像治兵衛先生的作風……」

「他下一個要拜訪的客戶是誰?」

「古橋先生。」

「咦?」笙之介發出憨傻的驚呼,與阿金面面相覷。

津多小姐?笙之介經過阿金,與那扇不好開啓的紙門纏鬥一會後到門外。兩個女人就站在阿秀家門口。

「啊,是。」笙之介緩緩後退。「那、那應該是我聽錯了。真抱歉。我之前聽說和田屋有位擔任和香小姐守護者的女侍總管,爲人忠心不二,名叫『多津』。」

我纔想這麼問呢。笙之介想。

女子的鼻孔撐得更大了。「您說的沒錯,擔任小姐守護者的就是我。」

笙之介如此推測還有另一個原因。壁龕裏擺的不是花盆或掛軸,而是一座小小的佛龕,這應該是治兵衛亡妻的牌位。

和香認爲笙之介應該會知道什麼,這點令笙之介很欣慰。未能符合她的期待,心中有點遺憾,但面對眼前這名高大的女侍總管宛如目付般的嚴峻目光,笙之介覺得這時表現出深感遺憾的表情應該比較妥當。整件事說來還真是複雜。

六助說過,和田屋的裁縫女工和女侍都是村田屋的顧客。和香更是村田屋的大客戶,她不但看黃表紙

和赤本

,也喜歡閱讀史書、歌集。所以和香要的書,治兵衛都親自接洽,時常出入和田屋。

「現在應該先去見帚三先生。我這就到村田屋一趟。」笙之介拿起佩刀。「多津小姐,請您轉告和香小姐,一有進一步消息,古橋馬上通知她,請她放寬心。」

笙之介的住處時而充滿生氣、時而滿溢歡笑、時而傳來聲聲道歉,無比喧鬧,這時來了一名村田屋的童工。阿秀和阿金站在童工兩旁,帶着他進房。那名童工滿臉通紅,可能是一路跑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如果治兵衛先生打算在花街柳巷尋歡作樂……」笙之介開口後,現場三位女人的目光登時往他身上匯聚。「就、就算因爲尷尬而偷偷前去,應該會跟掌櫃帚三說一聲。倒不如說,帚三先生早會料到這點,不會鬧大事情。」

「不過治兵衛先生畢竟是個大人,他們店裏決定暫時看看情況,可是……」

「什麼事?」笙之介腰間插着佩刀,正立起單膝,那名高大的女侍朝他逼近。

「不對的人是六助。真不像話,下次讓我遇到他,瞧我把他的頭扭下來!」

「請原諒我貿然來訪。我叫津多,在富久町和田屋擔任女侍總管一職。」

當然了,根本沒這回事。若真有這種情況,和田屋會派人前去村田屋通報一聲。和香也不覺得前天治兵衛有何異狀,而且離開時,治兵衛還揹着一個大大的書盒,說要拜訪下一位客戶。

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就此消失無蹤。

一定是這樣——笙之介加重語氣。

這次不光是笙之介,阿秀和阿金也尖聲驚呼。

「不,沒人來過……」

「兩位有時會一起去風月場所,在那裏學習嗎?」

她纔不像「常春藤」

那麼柔順呢,根本就是「龍」,這綽號當中帶有這等嘲諷。就算因爲這樣而捱罵,笙之介只能自認倒楣,再次道歉賠不是。但她說「葫蘆鍋」又是什麼意思?不過用來形容嬉皮笑臉的六助倒很貼切。

(注:黃色封面的書,以繪本小說爲主。)

「請問是怎麼了嗎?」

阿秀用手掌比向笙之介,笙之介點點頭,接着瞪大眼睛。

「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會先跟店裏的人說一聲吧?」

「昨天一早,村田屋的人到我們店裏詢問,我們才知道此事。村田屋的人說,治兵衛一直沒回店裏,是不是突然有什麼急事,或是人不舒服,在您府上叨擾?」

「古橋先生,您早。」他低頭行禮,沒理會現場情況,極爲恭敬地說明來意。「我家主人治兵衛有件事要請古橋先生幫忙,可否勞煩您移駕村田屋一趟……」

「阿秀小姐,治兵衛先生畢竟是男人,偶爾會被花街柳巷的脂粉味吸引吧?」高大女侍總管額頭上的皺紋又加深些許。

「我今日特地趕來是有事相詢。請問村田屋的治兵衛先生可有在您府上?」

「您是古橋笙之介先生嗎?」女相撲力士走近他。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從當時富勘說的話來看,這樣的情況不難理解。

「治兵衛先生姑且不論,這位笙先生就算想去也沒錢啊。」

和田屋的女侍總管,在笙之介的狹小住處裏尤爲高大。她一屁股坐向入門臺階,面向笙之介。頓時成了一座人形屏風,笙之介完全看不到站在門邊的阿秀與阿金。

「這樣啊。這麼說來,古橋先生您什麼都還不知道。」

(注:紅色原面的書,主要是兒童走向的繪本故事。)

「今天早上,小姐吩咐說,或許富勘長屋的古橋先生知道些什麼,因爲他與治兵衛先生頗有交情,治兵衛先生可能在他那裏,不妨詢問一下。」高大的女子說到這裏停頓片刻,睜着一雙大眼,仔細打量笙之介。「就派我前來了,既然古橋先生您什麼都不知情,看來我們找錯人了。」

「聽我家小姐說,治兵衛先生很賞識古橋先生謄寫抄本的功力,相當倚重您。」

好高大的女人啊。身高應該超過一百八十多公分,而且一身肥肉,簡直像女相撲力士。如果是從這具身體發出聲音,就算響若洪鐘也不足爲奇。阿金喫驚地雙目遊移。

(注:津多讀音爲「つた」,反過來唸爲多津「たつ」,音同地支裏的「辰」,而辰年即是龍年。)

「聽說治兵衛先生沒去。不過,對方似乎沒和他約見面,對此倒是不以爲意。」

「拜託,阿秀小姐,沒想到你對男人這麼不瞭解。男人做那種事,哪會一一跟別人說啊。」

「我是和田屋的女侍總管,名叫『津多』。不是『多津』。」

「村田屋老闆發生什麼事了嗎?」

「和香小姐很擔心你,剛纔還派人來通報我這件事。」

治兵衛很難爲情地搔抓着後頸。「真是抱歉,都怪我一時太激動了。本以爲他們會派人通報帚三此事。不過對方無暇顧及此事……」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誰,但看來治兵衛捲入一起令相關人等都變得很激動的嚴重事態中。

「你短短兩天就憔悴成這樣,到底發生何事?」

治兵衛意志消沉,聲音低沉無力。「本所石原町有一處名叫三河屋的貸席。專門替人辦各種慶祝酒宴或是技藝的發表會,生意興隆,是正派經營的店家,也是本店的客戶。」

店主的獨生女,今年正值二八年華的阿吉小姐遭人綁架。

笙之介倒抽一口氣。「確實是遭人綁架嗎?」

治兵衛消瘦的下巴點幾下。「今早有人投信三河屋。要他們拿三百兩替阿吉小姐贖命。」

阿吉前天早上失去下落。

「女侍叫她起牀後,她從寢室到家裏後門的茅房如廁,此後沒再出現。」

她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吉小姐消失後,三河屋家裏上上下下全找遍了。因爲事出突然,阿吉小姐應該還穿着睡衣。沒人見過她換衣服。她不可能穿着一身睡衣在外頭走動,所以研判是在家中某處昏倒了。例如突然感到身體不適之類的。」

因爲做生意的緣故,三河屋的房間多,庭院也很寬闊。有置物間,有倉庫。他們展開地毯式搜尋,連地板下、糞坑也全檢查一遍,但遍尋不着阿吉。

「簡直就像神隱。」

光聽他的說明,確實很像被神佛藏起來,或被天狗擄走。

「正當他們慌亂失措時,老闆娘勝枝夫人想起我。租書店的治兵衛以前有過同樣的經驗。去找他談談,看他覺得怎麼做比較好。」

三河屋的夥計跑了一趟村田屋。當時剛好過前天中午,治兵衛剛離開和田屋。

「當時我離開和田屋,走過仙台堀旁,本想一路去御船手組的公宅。那時剛好與一路跑來佐賀町的夥計在上之橋碰頭。如果我是往冬木町走去,應該就會和他錯過了。說來還真走運。」

這雖然是無關緊要的瑣事,但治兵衛還是一口氣做了交代。

「於是我就前往三河屋。我想先了解詳情。待我抵達三河屋後,衆人再次分頭在家中搜尋,但還是找不到阿吉小姐,接着派人向阿吉小姐的才藝師傅和同門師姐妹等熟人詢問下落。」

爲了提醒年輕的笙之介別犯錯,富勘道出治兵衛痛苦的經歷。

「這是富勘先生的體貼之處,很像是他的作風。笙兄是一位武士。身份與我們這些商人不同。雖說是工作,但總得在某種程度下推心置腹地與我往來,我到底是什麼來歷的男人,你心裏得有個底。富勘先生身爲管理人,他認爲應該讓你知道這件事,他的想法很正確。」

早上天未明就起牀,晚上挑燈埋首於記帳和整理書籍中。登代一直陪伴在治兵衛身旁侍候。富勘說過,他們夫妻如膠似漆——成婚半年,夫妻倆連拌嘴的空閒也沒有。

治兵衛停頓片刻,像要小心翼翼掏出什麼易碎品般望向笙之介。

但一直等到太陽下山,登代還是沒返家,也沒回田原町的孃家。正覺寺位在冬木町前,與佐賀町的村田屋距離不遠,可說就在附近。登代前往那裏,途中突然失去下落。

「因爲上午就會銷售一空,她一收拾完早餐就馬上出門。」

登代是治兵衛的妻子。她二十五年前嫁給治兵衛,不到半年便與世長辭,因爲慘遭某人殺害。

不過,登代的情況就不同了。

治兵衛的炭球眉毛縮成八字形。「慚愧。」

「不過,他們明白原因後都諒解我,還說難怪我會激動得失去理智。」

興兵衛是治兵衛的大哥,是村田屋的本業書籍批發店的第三代當家。興兵衛就像軍學家,擁有威儀十足的嚴峻眼神,與治兵衛長得不像,年紀有一段差距。有一次曾聽治兵衛提起,興兵衛是長兄,治兵衛是麼弟。

也許是故意那麼寫的。

父親就在那畝田的角落切腹。竟然不是在庭院前,而是在田裏的角落——大哥勝之介很引以爲恥,但笙之介認爲,目送父親走完人生終點的是親手栽種的作物,他略感安慰。

「這是一樁綁架案,目標明顯是登代,我終於得到赦免。」

沒關係、沒關係——治兵衛急忙用力揮動雙手。

笙之介雙脣緊抿,微微頷首。「我聽富勘先生提過。」

「這麼一來就能鎖定目標,認定兇手是對我或登代懷有恨意的人,接下來換對方陷入被查探的窘境了,偏偏我完全想不出誰是兇手。我們不過是一家小租書店,哪會跟人結下深仇大恨。」

「三河屋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應該先回應投信的要求。」

笙之介此時在阿吉面向漂亮庭院的起居室裏。欄間的雕刻以及紙門上的圖案都別具雅趣,色彩鮮豔明亮,這是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笙之介坐在阿吉的書桌前,細看投信。

「關於這點。」治兵衛立刻重新坐正。「信中要求今晚子時鐘響,在御藏橋下派出一艘扁舟,老闆娘勝枝夫人帶着三百兩坐上船,劃往大川。」

接下來三天、四天、五天就這樣浪擲而過。最後看到登代的人是治兵衛,他在衙門接受訊問。當地的捕快展開行動,治兵衛發現捕快正在查探他周遭的事物。看在外人眼中,他們夫妻倆感情和睦吧?他們倆成婚至今半年吧?妻子一旦出事,最先被懷疑的就是丈夫。只要有人失蹤,最後和失蹤者見面的人都值得懷疑。這是調查的固定模式,治兵衛很清楚。

「笙、笙兄你和三河屋沒半點關係,拜託你幫這個忙實在是找錯對象,我心知肚明。」

「我父親那代就和三河屋有往來了。他們都很清楚我和登代的事,最怕步上我的後塵。」沒錯,變得像我一樣——治兵衛緊緊握拳,重複說道,「當捕快或町內官差查錯方向,懷疑是家裏的人所爲而拖拖拉拉之際,阿吉小姐已經沒命了,也讓兇手逃了。」

治兵衛說着說着,流露出陰沉的眼神,搖搖頭。

到底是誰?在什麼地方下手?又是如何綁架她的?

妓女常用這種歪七扭八的字寫情書給恩客,但這封信就只有提到交辦事項,完全不帶任何情感,甚至感受不到那名企圖威脅他們拿三百兩黃金來贖回小姐的嫌犯,身上應有的駭人氣勢。

「沒有。」治兵衛蹙起眉頭。雖說是信,但只是很粗魯地寫幾個字。例如『阿吉、黃金三百兩、子時、老闆娘、御藏橋』。」

兩天的時間就在東奔西走中度過,今天一早接獲那封投信。

此時治兵衛談及此事,並非向笙之介吐露一切詳情,而是因爲又發生一起綁架案,不管治兵衛再怎麼壓抑,二十五年前的痛苦回憶還是不斷湧現心頭,若不一次傾吐,他連呼吸都有困難。

半個月過去,正當治兵衛開始習慣周遭人對他投以懷疑的白眼時,發現了登代的遺體。

「纔不好。照理來說,像我這種後生晚輩不該知道這種個人私事,可是富勘先生他……」

「這麼說來,他們沒向官府報案?」

「我明白了。我問投信是想確認實際情況,沒別的意思。治兵衛先生,請您冷靜。」

父親與母親裏江老早就分房睡。不知是父親要分房,還是母親把父親趕出去。可能是後者。因此,身爲一家之主的古橋宗左右衛門,他的起居室是東北方一座小房間,可望見他用心耕種的那畝田。這畝田理應該在南邊耕作,但裏江絕不允許。

到底會有什麼呢?

「治兵衛先生,你是要我和三河屋老闆娘一起坐上那艘扁舟吧?」

笙之介略顯怯縮。「可是……」

笙之介還不熟悉江戶的地理環境,他思索片刻。

「那這也不見得是從後面投進來的嘍?」

笙之介在治兵衛的帶領下造訪三河屋。抵達後,他旋即與老闆重右衛門和老闆娘勝枝會面,同意接下保鑣的工作,接着馬上請託他們夫婦——請讓我看今天早上那封投信以及阿吉小姐平時起居的房間。可以的話,我想見見在阿吉小姐身旁服侍她的人。我一個人在場或許會造成不便,希望派店內的人在一旁見證。

笙之介靜靜深呼吸,重新坐正。現在不光是阿吉小姐的綁架案,同時還得應對治兵衛以及瞭解他悲慘過去的人們心中的創傷。

「是的,有人丟向後門的水缸旁。裏頭包着一顆小石頭,是一張皺巴巴揉成一團的紙。」

我明明都多出好幾根白髮和皺紋,卻還這麼說——治兵衛擠出一絲苦笑。笙之介不忍直視他滿是哀傷的笑臉,所以他和治兵衛一樣望向整理得一塵不染的佛龕。

「沒關係。畢竟是治兵衛先生的請託。」而且——笙之介搭在腰間的佩刀上,抬起臉說道,「雖然我骨瘦如柴,但好歹是武士。」

「嫌犯打算在船上收取贖金,直接渡河逃走。」今晚是新月——治兵衛說,「今天晴空萬里,應該看得到星星。大川上如果沒燈光,根本看不清對方長相。」

「當時一開始也像神隱一樣。」那是六月一日的事。

「詢問茶屋老闆娘後得知,當時甚至有人衝着登代的面子,固定到店裏光顧,糾纏不休地追求她。自從我們上門談婚事後,登代馬上辭去茶屋工作,這件事我完全不知……」

笙之介並非鎖定目標才特別請人帶他到阿吉的起居室。這兩天,三河屋的人們和治兵衛幾乎翻遍家裏每一寸土地,他不認爲還能找到線索。不過,親自到阿吉失蹤前的居所,或許能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

治兵衛身子一僵,定睛注視着笙之介。「連笙兄你也這麼說……」

治兵衛盤起雙臂佇立在庭院。剛纔他在圍繞庭院的檜木圍牆及樹叢前方的小木門一帶來回查看。不論是阿吉還是其他人,一概都沒在庭院留下足跡。治兵衛應該很不甘心。

治兵衛炭球眉毛間浮現的皺紋緩緩舒展。「這樣啊。那就好。」

笙之介想起來了。父親古橋宗左右衛門切腹時所待的起居室。

「她走到後門旁合歡樹那帶時還回頭對我笑呢。」

治兵衛派童工到糕餅店,得知當天葛寄老早就賣完了。詢問店員是否見過登代,他們都說沒印象。一來他們客戶泰半都是女人,二來登代不是店裏常客,店員不會記住她的長相。

「那封投信,真的是有人投進來的嗎?」

「裏頭沒寫說『拿三百兩來贖回阿吉的命,若不照辦,就會對她不利』之類的話嗎?」

「但還是一無所獲。沒人見過阿吉小姐,沒人知道她在何處。即使進一步詢問阿吉小姐最近可有古怪之處,是否有離家出走的計劃,還是一樣問不出線索。」

確實很像帚三會有的推測。

好拙劣的字。寫的全是平假名,筆尖顫抖,墨汁四濺。每個字朝不同方向,排列很紊亂,當真是寫得歪七扭八。

「有的話早就追上去逮住投信的人了。」

在起居室入口處,坐着一位叫阿千的女侍,神情沮喪。她約莫三十出頭,長着一張瘦臉,雙肩和胸部都很單薄。她一直是阿吉的隨身女侍,聽說小姐還在襁褓時就負責照料她,阿吉與阿千的關係就像和田屋的和香與津多。難怪這兩天來阿千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眠,光是坐着也會想起小姐。無怪乎她淚眼婆娑,鼻涕直流。

笙之介朝丹田運勁,極力發出穩重的聲音。他的努力似乎奏效了,治兵衛眨眨眼,露出宛如從夢中醒來的表情。

「當時在正覺寺附近有家糕餅店,不過現在成了蕎麥麪店。有位遠從松江前來的糕餅師傅會作出令這帶的人瞠目的頂級糕餅。當中還有夏天才作得出來的葛寄

。」

與其說他正坐上這艘船,不如說當他發現時,船已離岸。不管怎樣,坐上就沒辦法下船了。

不過話說回來,劍術看的是技藝,與胖瘦無關。

治兵衛望着佛龕以及供奉其中的妻子牌位,雙眼並未溼潤。他的眼神遊移。笙之介覺得,此時治兵衛就像與登代的靈魂相互頷首,確認彼此死別的痛苦,以及兩人至今心意相通。

治兵衛整夜沒睡,天明才上衙門報案。這一帶有衆多運河,每當有人失蹤,一般的處理方式就是在河上尋找。衙門派出扁舟,順流尋找,一路來到大川,但始終沒找到登代。

「從筆跡來看,對方應該寫不出像樣的文章。那很像是我家童工寫的字。」

與她隨行——不,是擔任保鑣。可能是被說中了,治兵衛顯得莫名慌亂。

《落櫻繽紛》(經典迴歸版) 第三話 綁架插圖(1)
《落櫻繽紛》 · (經典迴歸版) · 第三話 綁架 · 第1張插圖

「大哥對我來說,就像父親一樣。」治兵衛一臉難爲情地苦笑道,「他對我劈頭一頓痛罵,我完全無言以對。老爺子倒不慌不亂。他好像以爲我遇上什麼物美價廉的古書,忘了時間。」

「報案又能怎樣?」治兵衛臉色一沉。「就算那些捕快進到店裏也幫不了忙。」

然後一去不回。

「石原町的三河屋想到要請你來幫忙的原因,我現在明白了。」

「當時我大哥把租書店交給我經營,我剛開始自立。雖已娶妻,但還是乳臭未乾的小子。很多事都還沒熟悉,終日忙碌。」

富勘纔沒像你說得那麼正經呢。

「赦免」這句話,治兵衛故意說得很誇張,接着陰惻惻地露出苦笑。

「等到快下午兩點了,還是不見她歸來……」

(注:以葛粉作成的凝固狀點心。)

「她父親是佛龕工匠,個性傳統守舊,少言寡語。除了『喔』、『嗯』之外,什麼話也不說。她母親個性溫順。不過登代曾經在大須觀音的門前町當過茶屋西施。」

「既然知道是綁架,那不管再怎麼四處搜尋也無濟於事。」

「發現登代的地點也很不恰當。說到千駄谷,現在稍有開發,但在二十五年前除了武家宅邸外就只有蚊蚋或狐狸。町人根本管不到那裏。」

那是客人大排長龍搶着購買的葛寄,儘管登代並未馬上回來,治兵衛也不擔心。他臉上掛着微笑,心想她應該很有耐心地在排隊。

「而且我也會劃扁舟。」笙之介小小聲地補上這句,模樣有幾分可愛。

我甚至將兇手鎖定在這個範圍,但最後還是走進死衚衕。因爲完全沒任何線索。

「笙兄……你知道原因吧?」

「興兵衛先生想必訓你一頓。帚三先生應該也很擔心。」

「信中除了贖金,是否提到如何處理阿吉小姐?」

她是有一對明顯虎牙的可愛姑娘,當時風靡不少人。

——等我回來。

——絕不能跟治兵衛先生談男女情事或有關女人的話題。因爲這樣對他太殘酷了。

由於數量有限,很難購得。那天登代特地爲了愛喫甜食的治兵衛去買葛寄。

興兵衛、帚三、村田屋的夥計都只能安慰治兵衛,說登代被神隱了。

遺體出現在與深川截然不同的方向,在千駄谷。夜裏只有零星幾戶武家宅邸以及崗哨點燈的燈火。登代的遺體就躺在鬱郁蒼蒼的漆黑竹林中,身上穿着外出時那件和服,腳下沒穿屐鞋,髮髻和衣帶凌亂。一把像是匕首的東西插在左胸下方。她的手腳皆被繩索捆綁,嘴邊留有塞過布條的痕跡。她是被刺殺而死,似乎剛死沒幾天。這表示她失蹤後還活了十天左右,被人囚禁在某處。

笙之介插話,「所以你回家後才發現已經連兩天沒回家,也沒跟任何人說一聲。」

不過話說回來,不能照單全收治兵衛的話。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將剛起牀的阿吉擄走,又在店內上下亂成一團的時候投信,若說三河屋內沒人與嫌犯掛鉤,實在很難辦到。如果有人做內應,那應該要做好心理準備。至於笙之介爲何得做這樣的心理準備呢……

治兵衛繼續等候。現在着急還太早。登代應該是路上遇到什麼急事,也許遇上熟識或買到難得的糕餅,突然想讓淺草田原町的父母先嚐爲快。

富勘沒對笙之介說這麼多。他就提到治兵衛的妻子遭人綁架殺害,以及治兵衛因爲那件事(據富勘所言,那根本就是嚴重的誤會)而遭懷疑的事,另外還提到治兵衛至今忘不了登代。

「現場沒人看到投信的人?」

「距今已經二十五年了。」治兵衛如此說道,視線移向佛龕。「登代過世……沒想到已經這麼久了,現在有時想起不免大爲驚訝。一切彷彿是昨日。」

那一夜,笙之介得知有不祥之事發生而衝進房時,臉頰感受到盈滿父親起居室裏的冰冷夜氣。那股寒意幾欲滲進眼中。即使一切都結束,運走父親的亡骸,地上的血痕也擦除乾淨,起居室內的寒氣還是揮之不去。儘管豔陽高照,外頭風和日麗,房內還是滯留着冰冷的夜氣。

——這裏留有爹的絕望。

笙之介接受閉門思過的處分,因此離開住處,交由母親的孃家新島家看管前,常到父親的起居室獨坐其中,心中如此思忖。

——只有這個房間知道爹的悲傷。

此外沒人知道。母親和大哥不想知道,笙之介想知道卻無從得知。

現在難道不能像那時一樣嗎?有沒有辦法從阿吉待過的房裏找出從這裏消失的阿吉所留下的殘存情感呢?如果阿吉強行被人帶走,應該能從房裏看出強烈的恐懼。應該會殘留這種情感。如果阿吉因爲某個原因(就算是被騙也一樣)而拋下家和父母,自行離去,這裏應該會留下阿吉心中的糾葛和猶豫。

——陌生人就感受不到這種情感嗎?

這裏窗明几淨。

「笙兄,情況怎樣?」

在治兵衛的叫喚下,笙之介眨眨眼抬起頭。仔細將皺摺拉平的那封信就在手中。

「好醜的字。」笙之介回答。

治兵衛用鼻孔哼一聲,脫去屐鞋,規矩擺好後走進房間。

「我就說吧。很像小孩的字。」

「也許是用非慣用的另一隻手寫的。」

所以纔會滴落墨汁,筆尖顫抖。

「信盒裏有沒有阿吉小姐寫的字呢?」

「信盒裏只有市村座春興行的演員登場表。阿吉小姐好像不喜歡習字。她擅長三絃琴。」

層架上擺了好幾本教本。

「可是我沒看到三絃琴。」

治兵衛關上紙門,屈膝跪坐,點頭應聲「嗯」。

「不同於茶道和花道,小姐對藝妓方面的才藝比較感興趣,對吧?」

「我明白了。我馬上收集。」

阿千嘴巴上這麼說,但心裏還有話憋着而略顯躊躇。話纏繞在笙之介的舌尖上,等着從口中吐出。另一方面,阿千的舌頭則極力想把話吞回肚裏。

「這麼說來,阿吉小姐可以倚賴的另有其人嘍?」

「這麼說來,笙兄,你是想逆向操作,藉由模仿綁架犯的筆跡來擁有綁架犯的眼睛嗎?」

「不管再小的事,只要和平時不一樣,最好還是確認一下。拜託您了。」

正因爲做的是出借場地的生意,所以店內必須具備相當的格調。文字會充分展現出格調,這是他們奉行的信念。

凌亂的文字,代表了內心的凌亂。

「我來說說我的推測。如果說錯了,請莫見怪。您要笑我也沒關係,但請聽我說。」

「那就不用了。」

「我們店裏一律自行處理。老闆和老闆娘親自揮毫。貸席最重要的就是風格和格調,一旦層次降低,客人的水準跟着下降。老闆常說,書信是店家格調的展現,我們不可能委由外人處理。」

當女兒到了習字年紀便以硯盒相贈。她送的不是髮簪、和服、衣帶,而是硯盒,這表示她個性一板一眼,從中看得出勝枝的性情及三河屋的家風。

阿千低垂着頭,微微頷首。「可是小姐從沒忤逆她。她很瞭解自己的立場。」

「大家都很替小姐擔心。」阿千就像替侍童哭喪的臉解釋般低語。

「乾脆請屋裏的人寫字,拿來和信做比對,你看這招怎樣?」

字如其人——阿千悄聲複誦,眼神遊移。笙之介靜靜等候。

和習字一樣,阿吉從兩年前開始深感排斥。

「請問……您模仿投信文字要做什麼呢?」阿千戰戰兢兢地問。

看來要她說出口沒那麼簡單,那就再補上臨門一腳。

阿千再度直眨眼。「是老闆娘給小姐的。」勝枝送給阿吉的。

「我也不懂。但我聽人發表過這樣的意見,對此深有所感,想試試看。」

這當然是真心話,笙之介並無虛言。他真的想試試看。但另一方面,這是一種障眼法。他其實有另一個真正的想法,那就是收集屋裏所有筆墨,用來寫信的筆墨也許混在其中。他深信這個可能性。笙之介深深覺得,家裏一定有這起綁架案的內應。阿吉平空消失太玄了。就算對方巧妙騙她出家門,手段也太高明。他理解治兵衛的憤怒,但他還是覺得投信的事很可疑。

(注:一種在漆器或木器上鑲嵌貝殼或螺螄殼的裝飾工藝。)

「夫人親自教小姐書法。」

「是。」阿千有點納悶,狐疑地望治兵衛一眼。治兵衛則很刻意地嘆口氣。

「我也有事要拜託阿千小姐。」

阿千頷首,悄聲說道,「只有三絃琴,她的喜好始終沒變。可是老闆娘說跳舞和三絃琴大致會就行了,希望她不要再學。」

「昨天我從她師傅文字春女士那裏聽聞,三、四天前阿吉小姐在習琴時說她的琴絃鬆了,不太好彈,寄放在師傅那裏,請常在師傅住處進出的琴匠修理。」

三河屋張羅來的扁舟不像笙之介先前造訪川扇時,浮在不忍池上的小船,這艘扁舟打造得很堅固。所幸今晚風平浪靜,爲了橫渡因漲潮而水位升高的大川,笙之介緩緩划動又大又重的船槳。

阿千眼中的不安愈來愈明顯。

「最近用過嗎?」

阿吉並非被優渥環境寵壞的千金小姐。

「小姐並不是突然排斥。應該說她的熱情逐漸冷卻,變得心不在焉。」

「可是……光模仿別人的字就能看出對方的心情嗎?」

「我聽治兵衛先生說阿吉小姐不喜歡習字。毛筆是全新的,墨也完好如新,不過硯盒倒是年代久遠。」

治兵衛挑動炭球眉毛。「應該是。」

在笙之介的叫喚下,頹喪的女侍嚇了一跳。「是、是。」

笙之介將名字記在腦中,打算事後再詢問六助。逐一確認每一個硯盒歸誰所有,以及擺在店內或屋內何處。笙之介詳實記錄下來,將它們擺在榻榻米上。矢立也做同樣處理。三河屋中,店主夫婦、掌櫃和四名夥計都各自攜帶矢立。

「俗話說文如其人。我認爲『文』並非專指文章。一個人的字也表現出人品和心性,應該說字如其人。」

「治兵衛先生,你可別生氣。」

「其實小姐並不是一開始就討厭習字。」

「古橋先生……」

「全都在這了……」連擤鼻子用的紙也在裏頭,當真是一板一眼。

「阿千小姐。」笙之介再度壓低聲音,微微移膝向前,朝阿千低語道:

夜裏的大川,水就像溼衣一樣,緊緊纏住笙之介手中的船槳。

阿千搖搖晃晃起身離去後,治兵衛冷淡地說道:

「是的。他們有位叫金太的夥計,每半個月會來小店一趟。」

阿千縮着身子,她變得更怯縮,接着說道,「小姐是繼承人,早晚得找一位適合的對象招贅,她將成爲三河屋的老闆娘。小姐也明白這點,她很認真學習,希望寫得一手好字。」

「老闆娘不光在習字上對小姐嚴格指導。茶道、花道、跳舞,小姐當然也拜師學藝,不過回到家中,老闆娘又成了小姐的老師。而這些技藝……」

老闆娘厲聲訓斥阿吉,最後演變成哭喊聲不斷的母女爭吵。

阿千馬上低下頭,避開笙之介的視線。她慌忙拂開衣服下襬起身,猛然一個踉蹌,單手撐地。「請、請恕我告退。」阿千逃出房,笙之介獨自在阿吉的起居室。顏色、形狀、款式全不同的硯盒包圍他。接下來嘛……

笙之介覺得有異。「怎麼說好呢,我只是認爲比起坐困愁城,這麼做多少有幫助。」

「不,最近沒有,都放在置物間裏。」

「這位古橋先生以謄寫抄本爲業,對於筆跡有獨到的見解。」

「什麼事?」

阿千默而不答。她咽口唾沫,喉頭滑動。原本纏繞在她舌尖的東西嚥了下去。

就試試看吧。治兵衛先生,請你原諒——笙之介自言自語。

笙之介跟着壓低聲音詢問,「像這種時候,阿吉小姐會對您訴說心中的想法嗎?」

「如果不是寫得一手好字,根本無法做貸席的生意。店裏常會寫信給客人,像舉辦技藝發表會時,我們會承接請帖的製作和寄發。」

「現在還在那嗎?」

治兵衛板着臉,抽出插在衣帶裏的矢立遞給他。

「這大開紙的裝訂本是帳冊嗎?」

翻到背面一看,上頭蓋着勝文堂的印章。

「您懷疑阿吉小姐不是遭人綁架,是她自己離家出走吧?」

這樣啊——阿千頹然垂首,單薄的雙肩垂落。笙之介決定進一步刺探。

「笙兄真頑固。三河屋裏沒這種心術不正的人,想以店主的獨生女當要脅,勒索店主。」

「她約莫兩年前開始討厭習字。她之前都很認真地和老闆娘學書法。」

原本大家都說好,既然不知道綁架阿吉的人躲在什麼地方偷偷觀察三河屋,那在半夜交付那三百兩黃金前應該小心爲上,別做出太顯眼的行動。因此前來幫忙的笙之介在和店主夫婦打過照面後暫時無事可做。

「模仿別人的筆跡就能明白對方的心思嗎?」

「好氣派的硯盒啊。應該很昂貴。」

「不請代書幫忙嗎?」

「夫人是很嚴厲的老師嗎?」

「接下來我想試着模仿這封信上的文字。儘可能用到各種筆墨,也想換不同的紙來寫,請將屋裏的硯臺、筆、墨、紙,全拿過來。誰有矢立也請借來一用。」治兵衛似乎有話想說,笙之介率先打斷他。「治兵衛先生,你的矢立借用一下。這樣就能增加一種毛筆。」

「可是,小姐不是喜歡三絃琴嗎?」

「謝謝。」笙之介謝完,眉頭緊鎖的侍童低頭行禮。

阿千那雙泛紅的眼睛帶有一絲不安,看起來不像對笙之介的說法感到懷疑或不安。

光是向治兵衛借矢立還是瞞不過他。完全被他給看穿。儘管瞞不過治兵衛,但重點是絕不能讓三河屋的人看穿,要是讓內應起戒心就麻煩了。

他指的是在加野屋的賞花宴中認識的代書屋老闆井垣老先生。笙之介說明:

阿吉的紅硯盒仍擺在桌上。它失去漆器光澤,連盒蓋角落的塗漆都剝落下來。看來使用多年,相當老舊。毛筆和硯臺不帶半點溼氣,墨壺裏也沒墨水。不管是誰寫那封投信,應該都不會鋌而走險使用阿吉的硯盒,一開始就可以屏除這個可能,不過硯盒年代久遠,引起笙之介的好奇。它與客人的華麗硯盒擺在一起,質樸的模樣更顯眼。

「爭吵過後,老闆娘仍舊不想放鬆對小姐的管教。小姐雖然一度比較收斂,但學才藝時顯得很心不甘情不願,尤其是習字,小姐明顯退步許多,連我也看得出來。」

「我也希望這樣。所以治兵衛先生,這件事請你一定要保密。」

「聽說是老闆娘嫁入門時從孃家帶來的。」

「最好確認一下。」

「小姐臉上失去笑容,常一個人望着庭院發呆,有時甚至眼眶泛淚。」

「是給顧客簽名用的芳名錄,帳冊是這邊的小本子。」

阿千按住泛淚的眼角,搖搖頭。「我夾在她們母女中間,感到惴惴不安,卻什麼忙也幫不上。而且小姐個性好強,根本不會倚賴我。」

「一直借用想必會帶給各位困擾。我用完馬上歸還,我會再通知您一聲。」

「試着模仿上頭的文字或許能瞭解寫字者的心思。反正白天這段時間沒其他事可做。」

治兵衛站起身。「好、好,就照你說的去辦。」

阿千就此鬆口。很好——笙之介在心中暗自點頭。

「想必夫人很鍾愛吧。」

「我猜得出來。」但哭根本無法成事。笙之介馬上俐落地着手計劃。

「井垣先生說過,筆跡的差異在於每個人眼睛不同。要是這世上有人能夠完全模仿他人筆跡,那他就能配合要模仿筆跡的對象,更換自己的眼睛。」

治兵衛雖沒答話,卻沉着一張臉,就像在說「誰叫你這麼多管閒事」,踩着重重步伐出房。不久,阿千抱着一個大託盆,裏頭擺滿硯盒和矢立,並帶着一名捧着冊子和一疊紙的侍童。

客人用的硯盒上頭都有金蒔繪或螺鈿工藝

,價格不菲。相較之下,屋內的硯盒造型簡樸,唯有重右衛門的硯盒蓋上刻有精細的仁王像。

「在慶祝或婚宴的宴席上,我們會拿出華麗的硯盒,也會提供場地供客人辦法會,這種時候會拿出純黑漆的硯盒,您需要這種硯盒嗎?」

治兵衛狐疑地望着笙之介。

可能是笙之介這句話接得很恰當,阿千繼續悄聲說,「大約一個月前,小姐沒去上茶道課,反而跑去找文字春師傅,老闆娘大爲震怒,對小姐說——你想當藝妓嗎?」

「你們與勝文堂有往來吧。」

笙之介想趁機請阿千離開而故意這麼說,但眼中含淚的女侍遲遲不走。

「這樣的想法很令人敬佩。」

「我很懷疑自己是否有這個能耐。畢竟我不是三頭六臂。不過,要是儘可能使用各種不同的筆墨,或許有幫助。」

三河屋老闆娘勝枝雙手提着燈籠,坐在扁舟的中央,全身緊繃。包有十二個切好的年糕及裏頭三百兩黃金的紫色包袱擺在她膝上。勝枝不時單手移開燈籠,撫摸着包袱好確認它。她的手指在顫抖,連站在船尾處的笙之介也看得出來。

從御藏橋划向大川要多久纔會到河中心一帶,笙之介租下這艘扁舟時事先請教過老經驗的船伕。有時會爲客人調度小船和轎子的三河屋,有認識的河船宿屋願意接受突如其來的請託,當中有位船伕回答了笙之介問題,而且完全沒過問沒必要知道的事。

老船伕頂上一片光禿,與其說因爲上了年紀,不如說因多年海風吹襲加上日曬造成,他告訴笙之介,穿過御藏橋後便要開始數數。第一次用力划槳時數「一、二」,劃第二下時數「三、四」,等數到三十下,差不多就到河中央。要是停止划槳,船會很自然地衝往下游,所以這時要數自己的呼吸,每數到二十便微微掉轉船頭。這麼一來幾乎可停在同樣位置。

笙之介系在腰間,那盞沒印店徽的長形燈籠也是船伕借他的。船伕說——請系在腰間左側,而不是背後。這麼一來可以看見船槳入水之處,而且燈籠的亮光會形成大光圈。儘管在黑暗中,遠遠也看得見扁舟浮在河上。

笙之介謹遵船伕的吩咐。帶着三百兩想贖回獨生女的勝枝,與一直在默數的笙之介完全沒有交談。沉默中扁舟來到河中央,靜靜晃盪。

空中星光閃爍,但夜晚的大川氣味令人胸悶。雖然春天已過,顯現初夏的樣貌,但河面依舊冷澈。勝枝圍着一條圍巾,蜷縮着身子。

笙之介不斷數着呼吸,掉轉船頭三次,這時幽暗的下游處出現一個小亮點。是燈籠的光。

——武士先生,夜晚在水面上,物體的實際距離會比肉眼看到的要近。與其他船隻交錯或是會合時,請注意拍打船舷的浪潮聲及船身搖晃的情形。

笙之介牢記船伕的吩咐,他右手握着船槳,左手按向長刀刀柄,注視着黑暗前搖曳的燈光。亮光構成燈籠狀,放射出的光芒形成一道光圈,只見一艘駛近的扁舟逐漸浮現。

《落櫻繽紛》(經典迴歸版) 第三話 綁架插圖(2)
《落櫻繽紛》 · (經典迴歸版) · 第三話 綁架 · 第2張插圖

這時,傳來沙啞的咳嗽聲,笙之介瞇起眼睛。自己的扁舟像對這樣的相遇感到喫驚般,緩緩搖晃起來。勝枝喫驚地坐起身,雙手緊緊抓住船緣。

逐漸靠過來的扁舟上有兩道人影。一位在靠近船頭處,另一位則負責劃漿。兩人都是男性,衣服下襬塞進衣帶裏,底下的兜襠布在黑暗中一樣白得醒目。兩人都用手巾蒙臉。划船者也許是專職的船伕。他系在腰間的燈籠光芒照向水面。船槳一劃水,便撥亂水面的光影。

「阿吉——」勝枝像在叫喊似地低喚。對方的扁船滑也似地駛近,船頭快撞向笙之介的船身時陡然停住。

「你是三河屋的老闆娘嗎?」船頭處的男子起身,舉起右手遮臉。男子手中沒拿燈籠。

「是的,我是阿吉的母親。」

勝枝急忙要往船頭走,男子抬起左手,就像要把她推回去。

「老闆娘,請先熄去你手上的燈籠。」

笙之介還沒來得及開口,勝枝便吹熄燈籠。

「阿吉,阿吉人在哪兒?」

她將燈籠拋向一旁,把膝蓋上的包袱抱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向前,緊抓着船緣。

「武士先生。」男子朝笙之介喚道,「你不是三河屋的人。」

「阿吉小姐人在哪裏?」笙之介強硬地問道,「怎麼可以光靠一條衣帶就交換贖金!」

「這……」這是阿吉的——勝枝解開衣帶結,泣訴着,「她用這當睡衣的衣繩。」

「可、可是……」勝枝神色慌張地抱緊包袱。

重右衛門沒有答話。他圓睜的雙眼也像樹洞一樣。

勝枝爬向船頭,準備要把錢丟給對方,笙之介急忙厲聲制止。

相反的,他很納悶爲什麼治兵衛一直沒發現,不過,治兵衛現在應該沒把心思放在上頭。這完全是另一件事,況且之前請他幫忙找出用來寫信的筆和墨時,治兵衛應該馬上就明白他的用意。

重右衛門與勝枝如同行屍走肉,身形日漸消瘦。兩人食不下咽,夜不安枕。治兵衛在三河屋裏住下,時而勉勵他們夫妻,時而訓斥,在一旁悉心照料,但情況未見好轉。

「笙先生,俗世的煩憂,一醉便可解千愁。」但換來阿金一頓罵。「又說這種話,爹,你是想要笙先生請你喝酒,對吧!」

自己這樣說,更像在辯解。

男子乘坐的扁舟,此時已是船尾面向笙之介。船伕一面劃漿,一面低着頭遮臉。他們的燈籠一樣沒印店徽。不過笙之介發現那艘扁舟滿是泥巴,顯得很老舊,都是修補的痕跡。

若是這樣,那還有另一個可能,也就是阿吉並不想離家出走,但外面有人需要這筆錢,阿吉想出資幫忙,因而哭求父親,上演這出綁架戲碼。在這種情況下,等順利交付贖金後,阿吉只要一直假裝是遭人擄走就行了,事後應該會平安歸來。愈早回來愈好。這麼一來,這出戏的破綻纔不會太明顯。只要阿吉聲稱對方一直都蒙着臉,而且她太過害怕,什麼都想不起來,就不會有人一再追問。

笙之介皺起眉頭,全神貫注地畫着人像。描繪他眼中那名站在扁舟上的男子。趁對方痛苦的乾咳聲完全從耳中消失前趕緊畫下他吧。

治兵衛這句嚴厲的話語令重右衛門噤聲。

早知如此,當時在扁舟上就應該採取更積極的手段。真該跳到歹徒船上,拔刀威嚇,要他們說出阿吉在哪裏,或是揪住像病患的男子胸口,使勁搖晃,逼他帶我們前往阿吉的所在地。

船頭男子就像嗆着似地一面咳,轉身背對他們,然後從懷中取出某個東西遞給勝枝。那是一條淡藍色的衣帶,此時摺疊綁成一個結。勝枝不自主地趨身向前,一時間包袱落地,切好的年糕撞向扁舟船底,發出一聲重重悶響。

喔——以手遮臉的男子暗自竊笑,接着劇烈咳起來。

笙之介離開船槳,向前踏出一步。

「老闆娘,你請來當保鑣的年輕武士都這麼說了,我們乾脆取消交易吧?」

那艘沒載着阿吉的扁舟逐漸遠去。勝枝難忍悲傷之情,不斷哭喊阿吉的名字,彷彿深信女兒一定會聽見。但傳來的回應,就只有船漿在夜裏劃過大川的水聲,以及蒙面男子痛苦的咳嗽聲。

「對方咳得很嚴重嗎?」

笙之介說了一句「我先告辭了」,就此站起身。「天亮前,兩位也請稍事休息。」

男子回答,沙啞地咳了幾聲。他的駝背上下起伏。聽在笙之介耳中,那不是假咳,是真咳。剛纔那聲咳嗽也是這名男子發出。此人不但年邁,還有病在身。他的穿扮相當窮酸,體格也很瘦弱。

「求求您,不要插手。這筆錢我付。我們只求阿吉平安歸來!」

他用左手寫下難看的字。儘管如此,他還是擔心會被人看出破綻,所以上頭只寫了一些片段。

「我原本就不打算斬殺他們。不過,我倒是想要他們供出阿吉小姐的所在處。」

但始終不見阿吉的人影。笙之介心中的懊悔和煩悶與日俱增。

雖然算是沒來由的臆測,但他還是毅然說出心中想法。笙之介正面回望的眼神似乎令重右衛門感到刺眼,他別過臉。

此人弓着身子不是掩飾樣貌,而是原本就駝背。如果取下手巾應該會露出滿頭白髮。

「可是,對方不是蒙面嗎?」

「要是笙兄當場斬殺那兩個綁架的惡徒,便無法查出阿吉小姐的下落。」

換句話說,這場綁架案事有蹊蹺。根據阿千的態度,阿吉有理由離家出走,再加上投信的人是重右衛門,那這起綁架案應該是他們演的戲。

不不不——勝枝死命搖頭。她撿起地上的包袱,根本來不及阻止便馬上往男子拋去。包袱擦過男子肩膀,落向對方的扁舟。男子喫驚地正欲撿起包袱時,笙之介大步向前。

「對方不是說他們不想殺生嗎?」治兵衛努力不讓自己感到沮喪。「就相信對方說的話吧。既然錢都拿到手了,惡賊沒理由對阿吉不利。平安送她歸來,不把事情鬧大,這件事就算落幕了。」

笙之介心中的煩悶,摻有一股冰冷的恐懼——難道是我嚴重誤判?

在重右衛門的命令下,阿千一路攙扶勝枝走進屋內。

「慚愧。」笙之介鞠躬道歉。「我原本打算沒看到阿吉小姐的面絕對不走。如果沒能一手交錢,一手交人,付贖金就沒意義了。」

「沒關係的,古橋先生。」重右衛門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風吹過樹洞的聲響。「要是沒有古橋先生,那羣惡徒拿走贖金後也許會直接殺了勝枝。這麼一來,他們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治兵衛驚訝地挑起他的炭球眉毛。「重右衛門先生,您爲何想到這件事?」

沒錯,勝枝毫不知情。她完全被屏除在計劃之外。當勝枝看到對方的扁舟在黑暗中靜靜駛來時的模樣,以及緊抓着笙之介,哀求他不要插手時的聲音和神情,怎麼看都只像是一位希望女兒平安無事的慈母。

爲何重右衛門允許這種事?阿吉也是,既然要離家出走,順便從家中的書信盒偷點錢就行了,爲何如此大費周章?難道三河屋對錢看得很緊,阿吉無從下手?連老闆重右衛門也無法瞞着妻子塞錢給離家出走的女兒,這家店對金錢的進出當真這麼滴水不漏?

「拜託您不要!我求您了!」

笙之介出言詢問,重右衛門這才抬起眼注視着笙之介。

他認爲用來寫信的筆和墨是重右衛門的矢立。換言之,這場綁架案是一齣戲,既然他沒強出頭,阿吉應該不會有性命之危,所以他在交付贖金時纔沒採取行動。

長夜已盡。

「不……我只是想,病人應該沒那個力氣對阿吉胡來。如果是爲了張羅醫藥費纔打這個主意,那他應該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蛋。」

矢立裏的毛筆容易帶有主人的特性。不同於每次現磨的硯墨,矢立裏的墨汁在用完之前會一直留着,而且顏色不同,很容易與其他墨汁分辨。笙之介無法完全擁有綁架者的眼睛。但他習慣看字。只要仔細檢查,瞧出當中的端倪並非難事,他自己也很驚訝。

四天過去,五天過去,阿吉遲遲未歸。

笙之介悲傷和失魂落魄的模樣,很快在富勘長屋的住戶間傳開。大家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除了做事雖然可靠,但內心還是個孩子的太一外,大家都是懂得拿捏分寸的大人,沒人直接逼問「笙先生,你到底怎麼了」,所以大家都遠遠觀察他,各自做不同揣測。多津婆婆認定一定是他求官的事告吹,大聲地逢人便說,她兒子辰吉急忙阻止;阿秀偶爾會用別有含意的眼神望着笙之介,但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佳代似乎以爲笙之介喫壞肚子,這是阿秀告訴她的吧;至於阿金與太一的父親寅藏則一如往常,喝得醉醺醺地說:

男子高舉的右手遮住半邊臉。可能是蒙面手巾的結就在鼻子下方,他聽起來有點呼吸困難。儘管如此,笙之介還是一眼就看出——是名老翁。

笙之介也不知道每天起牀、喫飯、洗澡、工作時該以什麼臉面對。事實上,他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但猛然回神時又深感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而愣在當場。

「老闆娘,這樣不行。我們還不知道這些人是否真的將阿吉小姐藏在某處。」

剛好來收房租的富勘一面重綁他長長的短外罩衣繩,一面打量笙之介,原本似乎有話想說,最後還是作罷離去。

白天時,他收集三河屋內所有的筆墨來檢視,最後有了收穫。笙之介和勝枝一起前往大川時,他確定了一件事。寫信用的筆和墨是出自重右衛門隨身攜帶的矢立。這可視爲重右衛門所寫。如果是硯盒裏的筆墨倒還有其他可能,但如果是三河屋老闆隨身攜帶的矢立,那情況就不同了。

「阿千,你帶老闆娘下去休息。你在旁邊陪着她。」

旭日東昇,人們紛紛起牀。大路上人聲喧騰。

「這樣啊。既然如此……對方也許真的是走投無路。」

笙之介丹田運勁地答道,「我是三河屋老闆的朋友。今日前來擔任交付贖金的見證人。」

笙之介沒想到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水面也爲之震動。船頭男子原本抬起的手微微放下,先前一直背對笙之介的船伕也轉過頭望向他。從動作和體格來看,這位船伕似乎年輕許多。

笙之介拜訪三河屋。一天去一次還不夠,有時一天去兩、三趟。每次他都在心裏期待——今天或許可以聽到「啊,剛纔我們家小姐平安回來了」。

他拿了燈籠回到阿吉的房間,重重籲口氣,接着馬上面向書桌,打開硯盒。

「笙先生,你不要緊吧?」阿金很替他擔心,但笙之介不知如何回覆。

「您剛纔說了什麼嗎?」

勝枝雙手抱住笙之介,他無法動彈。他正準備以拇指推刀鍔離鞘時,勝枝急忙按住他的手。

「真的嗎?你們真的會放阿吉回來?」

「就算是蒙面的畫像,先畫下來,日後或許派得上用場。我記得他的體型及衣服花色。」

「可是,」重右衛門低語,「對方沒帶阿吉來,我們只能乖乖聽話。」

「三河屋老闆,對這種綁架年輕姑娘的惡徒,不需要體諒他們。」

原本笙之介就對今晚支付贖金時,阿吉會不會平安順利地從惡徒的扁舟回到船上感到半信半疑。這並非是他的平空臆測。他有依據。

「老闆娘,請等一下!要先等阿吉小姐回來再說。」

阿吉與重右衛門之間到底達成何種共識?何時達成的?一開始就計劃好佯裝成綁架案,送阿吉出家門,然後假裝支付贖金三百兩嗎?還是說,離家出走是阿吉的決定,而在女兒失去下落,三河屋上下忙着東奔西走的兩天裏,阿吉以某個方法聯繫上父親,請他安排成是一樁綁架案,向父親要錢?

「阿吉!阿吉!」

這時重右衛門說了些話,但聲音又沙啞又小聲,聽不清楚。

勝枝急忙緊緊抓住笙之介的裙褲。

勝枝拿着衣帶磨蹭臉頰,船頭的男子道,「阿吉小姐衣衫整齊,你可以放心。」他再度抬起手,小心翼翼遮住臉。船伕則背對着他們,彷彿他就是扁舟的船漿般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笙之介忍不住反駁,「如果那名男子打這種主意,那他會不會放阿吉小姐回來還是個問題。」

三河屋究竟發生什麼事?這出戏背後有什麼隱情嗎?那名用雙手一把抓起三百兩,像是病患的男子,與阿吉是什麼關係呢?

勝枝淚流滿面,放聲叫喊。對方的扁舟猛然偏斜一旁。船伕正準備掉轉船頭。

我也這麼認爲——重右衛門垂落雙肩。

「錢我帶來了。」勝枝雙手高舉着包袱,用盡全力高喊,「請把阿吉還給我。她人在哪兒?你們沒帶來這裏嗎?」

白天時收集來的硯盒、毛筆、紙,還有一半維持原狀。

笙之介一回到店內,馬上向重右衛門和治兵衛說明事情經過。勝枝靜靜哭泣,阿千走到老闆娘身旁,兩人手握着手,哭得更難過。

阿吉並未回到三河屋。

「阿吉小姐的房間可以再借我一用嗎?」

「要是老闆娘把錢交過來,明早阿吉小姐就會返回三河屋。我們也不想無謂殺生。」

「請把包袱交過來。」

笙之介把手放在膝上,轉身看向重右衛門。「對方身材清瘦,看起來身子虛弱。就算感染風寒,看起來也不像是最近才染病。也許是肺癆。」

再來就等天亮了。

那夜,三河屋就像將大川的河水引進店內般,氣氛冰冷沉重。

「老闆娘,錢交給我吧。你要相信我的話。」

「確實是三百兩無誤。」男子強忍着咳嗽,聲音沙啞地說道,並用雙手一把抓起十二塊切開的年糕。「阿吉小姐明早就會回去。你就煮好紅豆飯等她吧,老闆娘。」

精疲力竭的勝枝在時,三河屋老闆還很鎮定,勝枝一走,他頓時像失魂似地顯出沮喪坐姿。

治兵衛就像在努力替笙之介找藉口。

「阿吉小姐藏在其他地方。」

然而,今晚阿吉沒回來,犯人並未一手交錢,一手交人。還有後續嗎?光給錢還不夠,還有後續演出嗎?爲了多打探一下他們的盤算,笙之介甚至在扁舟上做勢拔刀,但在勝枝的苦苦哀求下,根本就是白費力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治兵衛垂落炭球眉毛。「在那種情況下,勝枝夫人只能那麼做。」

「我想趁現在畫下惡賊的畫像。」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一面磨墨,一面思索。

「年輕人,你可真強勢呢。」這語帶嘲諷的話語,聽起來好像很痛苦。

但如果是自己誤判呢?

阿吉不就會因爲笙之介的誤判而有性命危險?歹徒奪得贖金後,阿吉派不上用場。不論是要殺她,還是轉賣他處,都隨他們高興。阿吉沒回到三河屋,不都是笙之介輕率判斷造成嗎?

如果真是演戲,爲何重右衛門如此憔悴?倘若他知道阿吉很安全,也知道上演綁架劇的戲碼,那就算他擔心的模樣全是裝出來的,也不至於變得如此憔悴。

話說回來,笙之介其實也稱不上確定這些內幕。這些是他自以爲,沒有進一步的保證。

不知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勝文堂的六助前來,笙之介告訴他這件事並下了封口令,要他絕不能泄露此事,同時詢問常在三河屋出入的夥計金太。他心想,該不會是金太與阿吉暗通款曲,相約私奔吧?

絕不可能——六助拍胸膊保證道:

「因爲金太另有相好。但對方是附近飯館的女傭,和這樣的姑娘成婚也沒什麼好驕傲的。」

「那金太會不會是爲了娶那位姑娘,需要這筆錢?」

笙之介劈頭這麼問,六助難得露出不悅之色。

「這真不像笙兄你平時的口吻。金太纔不是這種人。」

「不過,人有時難免會起邪念。」

「說到起邪念,你剛纔的說話方式纔是。」

不,不對,你這種情況應該算是說溜嘴——六助恢復原本輕浮的表情。

「笙兄,不管怎樣,你一個人爲此煩心也無濟於事。最好跟衙門報案。」

「治兵衛先生不會答應的。」

「不答應也沒辦法啊。被綁架的又不是治兵衛先生的女兒,再這樣下去,三河屋老闆夫婦會憔悴而死。」

話雖沒錯,但笙之介垂首不語。

第六天早上,笙之介在沒睡好的狀態下洗把臉,這才猛然想到去見和香吧。和香應該很擔心後來發展。她很聰明,接下來怎麼做,也許可以藉助她的智慧。他走向和田屋時的腳步一點都不輕鬆。現在他只想着要見和香,和她說說話,但不想讓和香知道他處理不當。他害怕見到和香臉上浮現可怕的猜疑,懷疑他的推測錯誤害死阿吉。

他來到先前送和香回家時見過的招牌前,望着那面藍染的大暖簾在潮溼的微風下襬動,笙之介躊躇不前。

「哎呀,您可終於移駕前來了。」高處傳來這個聲響,笙之介抬頭望向和田屋的屋檐。在大屋檐與小屋檐間高掛着寫有屋號的匾額。「您看錯地方嘍,古橋先生。」

儘管難爲情,卻還是說出這句話。

拿出自信?

「我家小姐很會使喚人呢。」

「我可沒有在這裏。」津多再度從高處輕鬆地說道。就算坐着,她還是一樣高大。「如果嫌我礙事,請把我想成火盆。」

「插花?」這次換津多和笙之介異口同聲說道,和香的臉更紅了。「抱歉,我用詞不當!」

津多一臉滿意地望向和香。「那麼古橋先生,我們就來着手進行吧。」

「誠如津多小姐所言,蛋是營養高,又容易取得的食物。治兵衛先生也帶着蛋去慰勞她,但勝枝夫人一喫蛋就會出狀況。」

重右衛門或許認識扁舟上的男子,甚至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重右衛門有點古怪——對方咳得很嚴重,是嗎?

「如果不是抵在他鼻子前,好好用講的,不可以嗎?」

高大的津多朝笙之介悄聲說了這麼一句,順便在他背後使勁一拍,笙之介頓時一陣踉蹌。

「仔細一想……」笙之介雙臂盤胸。「扁舟上的男子頻頻咳嗽,我聊到他有肺癆,那時……」

「還有,三河屋對帳目的控管滴水不漏……也許是夫妻倆對金錢特別嚴格,一旦關係到三百兩的大筆金額支出,若無合理藉口,恐怕就連重右衛門先生也無法擅自動用,這最好確認一番。」

笙之介搔搔鼻頭。「總之……老闆與老闆娘目前憔悴不堪,一直躺在牀上……」

「請加以確認。」

「那我就當一隻善於學人話的鳥吧。不是有從南蠻渡海來的鸚鵡嗎?裝在漂亮的鳥籠裏。」

這時,和香從頭巾中露出的雙眼猛然呈現嚴峻之色。

「我明白了,還有其他嗎?」

「請振作一點。」突然劈頭一句訓斥。

「關於這點,阿吉小姐也是嗎?」

「那、那我可傷腦筋了。」

「這幾天您看起來憔悴許多呢。」和香的聲音轉爲柔和。津多在一旁竊笑。

「看來我果然是誤判了。」

津多微微一笑。「您要是講話太潑辣,會被古橋先生嫌棄喔。」

肚子餓根本沒辦法上戰場打仗——津多說:

和香眨眨眼。「不過,您現在還是很在意吧。」

今早和香戴的是水藍色頭巾。可能是因爲梅雨季快到了,笙之介心裏想。

笙之介一怔。「這件事這麼重要嗎?」

說話的人在身後。多津——不,是津多。這名女中豪傑身上纏着束衣帶,露出壯碩的臂膀,她像仁王般雙手插腰,俯視着笙之介。「爲什麼不早點來?小姐等好久了。」

「太好了呢,小姐。」

說到一個段落後,和香轉頭望向津多。「請幫忙端茶來。」那高大的身軀無聲地站起,從房內消失。和香重新轉身面向笙之介,取下頭巾,筆直地注視他的雙眼。

這點倒是沒聽說。「這個嘛……」

津多朗聲大笑,因此笙之介也不覺得尷尬。

在笙之介不知道的這段期間,和香慢慢與人往來。

江戶人似乎都稱這種女孩「茶挽」。在笙之介的藩國則稱之爲「WASASII」,意思是伶牙俐齒,外加個性好強,意思有褒有貶。

「傷腦筋的話就好好努力,別輸給我。」明明比笙之介小,卻像大姐姐似地說教。

「你再多插嘴,小心我真的把你關進鳥籠。」

在像是會客間的六張榻榻米大廂房裏,壁龕處掛着一幅掛軸。上頭畫了八尊達磨,或怒或笑,表情各有不同,看起來年代久遠。

事實上,就連治兵衛也對三河屋老闆擔心此事感到詫異。

津多似乎不光充當和香的守護者,也擔任密探。

笙之介猛然一驚。聽聞和香此言,他意識到自己這麼想過,但只是隱約有這種模糊念頭。和香小姐果然聰明。她明明不清楚外頭的世界……不,正因爲不清楚纔不會被矇蔽。

「這還需要其他的證據。」和香重振精神,一手貼在沒有紅斑的半邊臉上說道,「需要可以讓古橋先生您拿來抵在重右衛門先生鼻子前的證據,好當着他的面說『因爲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認爲這場綁架案全是一齣戲』。」

「由我去吧。」津多往胸口一拍。「要是古橋先生您突然跑去找三絃琴的師傅,一定講不出個結果。一個沒弄好,搞不好還被三河屋老闆發現。」

「金太先生也算是外人,但他常進出三河屋,而且有些事外人反而容易發現。」

「也許是重右衛門先生把妻子看得和獨生女一樣重要,如今女兒的事瞞着沒讓妻子知道,他心裏難過才顯得憔悴。自己知道實情,但矇在鼓裏的妻子日夜悲嘆,這造成重右衛門先生的重擔,他纔會面容消瘦。有這個可能性吧?」

「重右衛門先生與這起綁架案有關。應該是與她女兒阿吉小姐說好,一起演出這出戏,纔會寫下那封信。但老闆娘勝枝女士似乎不知情。」

「我馬上調查,看誰去取那把三絃琴。」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要您拿出自信來。」

兩人站起身,這時和香就像猛然回神般喚住他們。「因爲是查探別人的不幸內幕,古橋先生和津多,你們不能展現出幹勁十足的模樣。這樣太不謹慎了。」話雖如此,和香自己看起來幹勁十足,說來當真古怪。

「確實有這樣的人。」津多那張大臉隨之頷首。

「可是,既然重右衛門先生知道劇本,爲什麼還那樣萎靡不振,難過痛苦呢?」

「很遺憾,聽說勝枝夫人不喫蛋。」

「這不重要吧。」和香如此說道,但一提到蛋,笙之介猛然憶起。

「我單純是因爲這件事和平時不太一樣……」

「不,我、我不會……」連笙之介也跟着難爲情,不知如何自處。「和香小姐的潑辣,我一點都不會嫌棄。」

「我想在私塾裏幫點忙。如果是謄寫孩子的教科書或是習字帖,我應該能勝任。這麼一來,我就會成爲古橋先生的生意對手了。」

還有三絃琴——和香注視着前方的某一點,食指抵向脣前。

「您應該儘快找重右衛門先生談談。」

「你不是火盆嗎?火盆是不會說話的喔,津多。」

「您說出狀況,是怎樣的狀況?」和香移膝向前。

「此外,古橋先生您還有發現其他異狀嗎?再瑣碎的事都能說來聽。」

真沒用——笙之介被一把抓住後方衣領拉進和田屋。

「啊,是。」

「好像是。」

「從實招來?」津多照着重複,倒茶的手就此停下。「小姐,您在哪兒學會這種字眼的?」

和香一本正經地說道,「是的,非常重要。守護者阿千應該知道……不,不行。別找阿千,最好詢問其他人。另外還有一點。」和香正極力思索,她光滑的眉眼間微微泛起皺紋。「請順便詢問阿吉小姐長得像父親還是母親。第一眼看到她時會覺得像誰,直覺問出這問題即可。」

「如果假裝綁架而離家出走,那麼阿吉小姐就無法帶着身邊的事物一起走。唯獨那把心愛的三絃琴,她無法割捨。也許是爲了日後能偷偷取回才事先寄放他處。」

「古橋先生,這就是關鍵。」和香略顯焦急地揮動着拳頭。「不能因爲重右衛門先生痛苦難過,就否定他們演戲的事實。痛苦難過是內心的感受,肉眼看不到,雙手摸不着。不過,投信的筆跡肉眼看得到,還能鑑定。能夠鑑定的事物,比起肉眼看不到的事物更不會誤判。」

「我會仔細查探。我不只會當火盆,也會當消防水桶。」

「你現在的表情,就像惡作劇被武部老師罰站的學生。」語畢,和香莞爾一笑。「因爲漢詩那件事,我在村田屋老闆的介紹下結識了武部老師。他的夫人待人溫柔,是位好人。」

「阿吉小姐的三絃琴嗎?」

「真好意思說。您明明纔是籠中鳥。」

綁架案發生前後,有沒有在三河屋裏目睹或聽聞其他事。

「三河屋老闆接着說,如果對方是病人,應該不會對阿吉胡來,當時我沒細究此事。」

「古橋先生。」

「飯也不喫,想必很傷腦筋。」

確實如此。原來如此,內心的想法不是肉眼能看穿,端看怎麼解釋。

「沒錯。她在綁架案發生前才送去修理,所以古橋先生您很在意吧。」

「既然這是古橋先生您的鑑定結果,那封投信應該就是三河屋的重右衛門先生所寫。這樁綁架案是一齣戲——至少一部分是。」

「何事令您這般苦惱呢?和前些日子村田屋老闆失蹤的事有關嗎?」

「可、可是,您認爲應該怎麼做才能讓重右衛門先生招供呢?」

昨天才從治兵衛那裏聽聞。

津多移動着高大的身軀,再次無聲無息地端着茶點返回。

和香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喫蛋不合她的體質嗎?」

「這是我祖父畫的。」他的嗜好是作畫——和香補充。

和香爲之瞠目,笙之介頓時慌起來。「抱歉,說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您別急,先等一下。儘管重右衛門先生內心如此苦惱,卻仍瞞着勝枝夫人,我認爲他不會輕易就從實招來。」

「全身發癢,嚴重時甚至會發燒。」

和香依舊紅着臉,轉爲一本正經。「我認爲不妨找擔任阿吉小姐守護者的阿千及勝文堂的金太先生聊聊。特別是阿千,她最清楚阿吉小姐在綁架案發生前的事。」

「我不夠振作嗎?」

喔——笙之介怯縮。這火盆未免太巨大了,而且也不適合時節。

「可是,我們只知道文字春師傅,一概不知那位常在她那裏進出的三絃琴工匠。」

「都可以。」見笙之介怯弱的模樣,和香覺得有點掃興,微微噘嘴,接着笑出聲來。「您先冷靜一點,喝杯茶。阿吉小姐一定平安無事。您就這麼想吧。既然她親生父親在這出戏中插花演出,女兒自然不會有性命之危。」

「馬上嗎?」笙之介正欲起身,和香做出像用雙手按住他的動作。

失蹤嗎,他那樣纔算失蹤,是吧。笙之介不禁笑了。他鬆口道出一連串發生的事。和香完全沒插話,提到扁舟那件事情時,她雙手緊握置於膝上,專注聆聽。

「我認爲她完全不知情。根據她在扁舟上的模樣,我很肯定。」

笙之介大爲驚詫。和田屋的小姐與她的守護者在交談時,彼此竟然毫無半點顧忌。看起來個性溫順的和香意外也有潑辣的一面,想必是受這位女侍的耳濡目染。

和香臉泛紅霞。笙之介這才發現,今天她臉上的紅斑變淡了。果真如治兵衛所說,隨着季節和身體狀況不同,紅斑的情況隨之改變。

是——笙之介應道。和香一如平時,臉上套着頭巾。雖然這不會令笙之介感到困擾,但津多就像要監視他們的會面般背靠着紙門而坐,這令他深感困擾。

「小姐心情鬱悶喫不下飯時,我會煮蛋粥給她喫。這不傷腸胃,也能暖和身子。」

是是是——高大的女侍應道:

笙之介鬱積胸中的疑問就此除去,腦袋開始運轉,他重重地點頭。「沒錯,她們母女間好像存在什麼問題,難以對我這種外人啓齒。」

「好像很替對方擔心。對方明明是綁架他女兒的歹徒啊。」

「古橋先生,現在您真的得振作一點了。」

五天後。

笙之介前往三河屋找治兵衛。

勝枝終日躺在牀上,重右衛門不知是略微振作,還是非振作不可,如今以三河屋店主的身份重回崗位。但治兵衛始終沒離開三河屋,租書店的生意擱在一旁。

「治兵衛先生,今天我來找你,要和你談談我們生意的事。」

帚三先生託我來的——笙之介補上一句,治兵衛旋即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對老爺子很過意不去。」一想到阿吉小姐的事,我不管做什麼都心不在焉——一再替自己解釋的治兵衛來到富勘長屋的木門前,發現情況不對。

「笙兄,你要去哪兒啊?」

「請你到我家坐。我有話想跟你說。」

津多和勝文堂的六助早等候在笙之介的住處。眼前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光津多一個人在場就呈現十足的擁擠感,治兵衛見狀,炭球眉毛往上挑,雙目圓睜。

「又發生什麼了嗎?」

六助起身行禮。「真不好意思,村田屋老闆。請您先找空位坐。」

「這裏有空位。」

津多移動她的豐臀,斜眼瞪六助一眼。但治兵衛的目光被橫放在六助與津多巨大身軀間的某個東西吸引。那是一把三絃琴,外頭以華麗印花棉布製成的布袋包覆,應該是用舊和服的布料修改。

「這是……」

「好像是阿吉小姐的三絃琴。」

六助的眼睛細得如絲線,而且平時就彎成弓形,無從判斷他此時究竟是得意還是不悅。

笙之介讓呆立原地的治兵衛杵在一旁,自己坐在入門臺階說明用意。

「治兵衛先生,我認爲讓您明白就好談了,因此採用這種方式。抱歉,您受驚了。」阿吉小姐的綁架事件,其實全是一齣戲——笙之介開門見山說道,「一切全是阿吉小姐與她父親合演的一齣戲。阿吉小姐平安無事,而重右衛門先生心知肚明。請你也保持冷靜。」

治兵衛一雙大眼骨碌碌轉個不停,就像富勘上身似的拉扯他短外罩的衣繩。「笙兄,你怎麼又提這件事……」

這實在教人難以啓齒啊——津多嘆息。

笙兄,你認爲呢——治兵衛詢問,眼中浮現答案。笙之介看出他眼中的答案,津多和六助也看到了。

就這樣,阿吉的三絃琴此時出現在這裏。

「如果不是這樣,重右衛門先生應該不會幫這個忙。不過他們以後……」

「不善演戲的我負責幕後工作,津多小姐上場演出。一提到談婚事,可能因爲阿吉小姐正值適婚年齡,每個被問到的人都知無不言。」

有的瞧不起三河屋,有的看得起三河屋。隨着立場的不同,有些事他們知道,有些事完全不知——津多說明。

現在再多推測也無濟於事——治兵衛緊縮炭球眉毛。

「聽帚三先生說,就連金錢的進出,這對夫婦也管得滴水不漏。」

——因爲是客戶的委託,由不得我說不,真傷腦筋。這可是三河屋家小姐最寶貝的三絃琴。

其實就是問三河屋外頭,長期觀察他們的那些人。

笙之介看過店裏的帳冊,當初是爲了比對筆跡和墨色,沒想到最後竟派上用場。

——也許我不是爹孃的親生女兒。

「她真正的父親,親生父親家。」

他們口中問出的線索,津多全都謹慎記下,無一遺漏。

治兵衛一動也不動。

「他想把女兒離家出走改編成一齣戲,讓她帶三百兩走。但這是難題。不過我認爲對重右衛門先生來說,有件事比錢財更重要。」

不光笙之介,津多也跟着點頭。

「不過只能這麼想了。傳聞果然是真的,阿吉小姐有真正的父親,他們應該是父女相會了。」

「我這才明白笙兄的話。我對金太說,三河屋小姐這樣太可憐了,不如我偷偷把琴還她。我做這件事就不算是金太違背重右衛門的吩咐。」

「我在重要時刻幫上了忙。」六助道。

「問題不在金太的舉動。重右衛門先生請金太先生代爲保管三絃琴時曾對他說道。」

治兵衛雙脣緊抿,沉默無語。

「阿吉小姐失去下落後,三河屋向師傅解釋因爲阿吉小姐與夫人吵架,暫時不會來學琴。師傅深信不疑,一直很擔心她們母女吵架的後續。師傅知道勝枝夫人對於阿吉小姐熱中三絃琴一事始終沒給她好臉色看,感到歉疚。」

「唯獨不能讓老闆娘知情。」六助再度往臉上摸一把,低頭望着地面。

「這我能理解。不過,有時候腦袋明白,但心裏卻無法接受。」

這樣又如何——治兵衛眨着眼反問:

「就來直搗黃龍吧。」

——不過,他們親子感情很好。傳聞怎樣不重要,只是三河屋應該不會嫁女兒纔對,你家少爺要是真想娶她爲妻,只能入贅到三河屋了。

「三河屋的客戶。」

「這並非是阿吉小姐的偏見。三河屋承辦宴席時多次和客戶洽談,決定宴席舉辦的各個步驟,這種時候勝枝夫人都會求阿吉小姐在場,每當阿吉小姐表現不好,勝枝夫人便當着客人的面訓斥。阿吉小姐常臉色鐵青,眼中噙着淚水。不少人目睹過這樣的場景。」

「好好好,我明白了。阿吉小姐真的與勝枝夫人個性不合,並猜想自己不是三河屋的親生女兒,離家出走。但爲什麼演這麼一齣戲,而且重右衛門先生願意幫忙?太不合理了!」

「誰叫笙兄你講了那麼不識相的話,我真是錯看你了。」

「重右衛門先生完全知情。阿吉小姐根本沒被綁架。她平安無事藏身某處,正在觀察目前情況。如果她想取三絃琴,隨時能前往勝文堂。」

傳聞這種事,有時立場不同,便無緣聽聞——津多說。

津多重新說出她聽到的傳言,治兵衛的炭球眉毛化爲一字形,眉毛下的雙眼眨個不停。

「從津多小姐和笙兄那邊聽聞此事後,我在意起這件事,於是我向金太確認。結果那小子真的代爲保管三絃琴。」

「就算這是爲了讓金太先生信服而編的謊言,但如果阿吉小姐真的被綁架,不知道人在何方,重右衛門先生還會說這種話嗎?」

笙之介緩緩說道,治兵衛緊繃的雙肩松卸下來,他望向笙之介。

治兵衛至今思念着他二十五年前如同神隱般失蹤的妻子,笙之介不瞭解治兵衛的心,感受不出他的悲苦。不過笙之介知道,平時的治兵衛應該很快就發現破綻,但他沒能看出,一味同情三河屋,顯得方寸大亂,這全是因爲他透過三河屋不幸的遭遇,看到自己的過去。

六助搔抓着後頸插話。「前天是金太固定到三河屋拜訪的日子。我也知道這事。」

孃的管教太嚴苛,不但嘮叨,還老愛爲難我——阿吉常對親近的人發牢騷。

這荒唐事是誰說的——治兵衛不悅地說。津多的聲音變得更溫柔了。

——要是永遠拿走阿吉的三絃琴,她也太可憐了。等她們母女的爭吵平息,我會告訴她我請勝文堂代爲保管那把三絃琴,日後阿吉前來取琴,請你交還她。

——夫人想鍛鍊女兒的心不難理解,但實在教人難以忍受。

這樣不對。這是不同的事。因爲把兩者混爲一談,治兵衛心生迷惘,他大可不必如此勞神,卻把自己搞得不成人形。

「不光是重右衛門,就連與阿吉小姐最親近的守護者阿千小姐,或許也和這出戏有關。打從我第一次和她交談便隱約覺得不太尋常。不過,就算我當面逼問,她應該也不願意說。」

笙之介說明整個前因後果。他從划船前往大川交付贖金前,就懷疑寫信的人是重右衛門這件事說起,接着提到五天來他與津多以及中途加入的六助四處打聽調查。

——我以前就聽說,他們家好像有這種情況。

治兵衛伸手抵向額頭。「那你們到底到哪些地方打聽?」

「就在前天。」津多接着道,「在勝六工作的勝文堂裏,有位名叫金太,常出入於三河屋的夥計。聽說重右衛門先生直接吩金太先生取回寄放在文字春師傅家的三絃琴,請金太暫時保管,還對他說『母女倆爲了三絃琴的事吵架,暫時不讓阿吉碰這把琴,得先藏好,這事就拜託你了』。」

治兵衛的炭球眉毛變爲一條橫線。

然後……勝六光是搔抓後頸還不夠,順手在臉上摩娑起來。

「被一手養育長大的女兒背叛,甚至離家出走,勝枝夫人會有多悲傷啊。」治兵衛說完後,雙手掩面。「所以重右衛門先生才如此大費周章。」

「金太先生也不知道阿吉小姐失蹤。」笙之介道,「他完全相信重右衛門先生的話。」

「我一步步來說明。」

「你說你們四處打聽,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村田屋老闆,外頭有這樣的傳聞。」津多的聲音無比溫柔,像在安撫治兵衛。

六助縮着脖子,一副窩囊樣,自言自語地道「要是有人哭,那可不好啊。」

「我也這麼認爲。」治兵衛頷首後沉聲低吟道,從入門臺階處起身。

「三河屋的生意照常經營,勝文堂的夥計進出店內也不足爲奇。」

「這只是母女拌嘴。笙兄,你想多了。」

「金太向來很重視客戶,是好人。他很清楚阿吉小姐的事。」

「因爲我想到了一個好藉口。」津多扭動着身軀,擺出一副講悄悄話的模樣。「我對附近的人們說,我家少爺對阿吉小姐一見鍾情,想上門談親事,但不知道有沒有希望,有點擔心……」

「雖然您在,但不會如影隨形地跟着吧?」

「三河屋是村田屋的客戶。換言之,治兵衛先生居於三河屋的下位。不過,知道這個傳聞的人們如同古橋先生所言,是三河屋的客戶,也就是居於三河屋的上位,並與他們往來。」

治兵衛緊盯着那把三絃琴,緊咬着嘴脣。

「阿吉小姐離家後,應該有地方可以投靠吧?」

治兵衛挑動那雙炭球眉毛,緊繃的神情就此放鬆,坐在笙之介身旁。

「雖是離家出走,但不是一般的離家出走。」

《落櫻繽紛》(經典迴歸版) 第三話 綁架插圖(3)
《落櫻繽紛》 · (經典迴歸版) · 第三話 綁架 · 第3張插圖

「一般是這樣沒錯。」笙之介頷首。「不過阿吉小姐不同。借用治兵衛先生說的話,這種胡言亂語,有人聽了之後大爲喫驚。阿吉小姐見對方驚訝,加深心中的懷疑。」

「話、話是這樣沒錯。」

「就商家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治兵衛像要替不在場的勝枝說話般強硬地插話。「她是爲了日後店裏的接班人着想才如此嚴格管教。」

「因爲這是可喜可賀的事。」津多咧嘴而笑。治兵衛顯得更加無力。

「聽說勝枝夫人的體質與蛋不合,無法喫蛋。」笙之介道,「有人就是這種體質。而父母這種體質,孩子往往有類似情形。但煎蛋是阿吉小姐最愛的食物之一。這是我向常在三河屋進出的外燴店老闆問到的。」

「那對夫婦不管什麼事都是兩人商量決定。重右衛門先生應該不曾瞞過勝枝夫人。」

笙之介頷首。「沒錯,想多了。不過阿吉小姐認爲這件事不是光用想多了就能解決。」

笙之介望向津多和六助。六助彎成弓形的眼睛,看起來就像哭喪着臉。

「所以我們採用『由外而內』的絕招。」津多用力往胸脯一拍。

笙之介詢問此事時,老爺子馬上告訴他。村田屋常出入於三河屋,所以帚三知道這件事不足爲奇。人往往看不見自己的弱點。

「我、我不知道這件事。沒聽說過這傳聞。」

「這樣您明白了嗎?世界無奇不有。」

因此阿吉那把三絃琴修好後,一直由師傅保管。

「謹慎起見,我們詢問時非常小心,刻意不讓人知道阿吉小姐失蹤,您大可放心。」

「不過,我卻因爲你而惹人嫌呢。」

——三絃琴被拿走,小姐一定很難過。

「教阿吉小姐三絃琴的文字春師傅,是位溫柔婉約的女士。」津多語氣柔和地說道:

「以前三河屋就一直謠傳,聽說他們的獨生女阿吉並非老闆夫婦親生。」

「三河屋的客戶中,有些人家的千金與阿吉小姐自幼便是好友,問起話來方便許多。」

「哪有這種事。」治兵衛咧嘴而笑。「正值叛逆期的年輕女孩常胡思亂想。誰都經歷過這種時期。一旦說出口,周遭人就急忙安慰或開導,她們非得這樣才甘願。」

「告訴我們傳聞的人們平時絕口不提這事。因爲我很巧妙地談及此事,他們不小心說溜嘴。之後我再補上幾句,他們就全講出來,像三河屋的母女感情不好、那家店的家裏有些狀況之類的。」

——經你這麼一提才發現,他們家的女兒跟老闆夫婦長得一點都不像。

「負責監視誰來取阿吉小姐三絃琴的人也是我。」

治兵衛說道,「你是指,不能讓勝枝夫人知道阿吉小姐離家出走?」

「我是和田屋的女侍,只是區區一名傭人。這種話對村田屋店主的治兵衛先生您非常失禮。正因爲明白這點,容我先跟您道聲歉,再來說明此事。」

治兵衛停止眨眼,濃眉誇張地上下挑動。「什麼?我前天也在三河屋啊。和重右衛門先生一起……」

如果阿吉前來拿取的話。

「早在一年前,勝枝夫人與阿吉小姐之間就有問題。」

六助很慶幸三河屋的重右衛門沒那麼輕易流下男兒淚。

「三河屋老闆,很抱歉,因爲事出無奈,有件事想和您談談。可以請您移駕村田屋一趟嗎?」

治兵衛就說了這麼一句,重右衛門就猜出他要談什麼。他像被拖行似地踩着沉重的步伐前往村田屋。到了村田屋時,笙之介、勝文堂的夥計都在場,每個人都帶着尷尬又歉疚的神情,他一看就心裏有底,待治兵衛說出此事,他反而鬆口氣,皺紋深邃的眼角變得柔和,嘴角垂落。

「真的很抱歉,老爺。」勝文堂的金太突然道歉,不斷向他磕頭鞠躬。「小姐那把三絃琴的事,我不小心告訴六助這傢伙。」

金太既生氣又懊悔,很不客氣地說「六助這傢伙」,準備瞪向一旁的六助,但那張好好先生的圓臉怎樣都兇不起來。

「沒關係的,金太先生。」重右衛門有氣無力地淺淺一笑。

「原本就是我疏忽。要騙你,就該編個更好的謊言。真的有心要說謊,才發現可真難啊。」

金太又磕頭鞠躬,六助噘起嘴望着他。

「這麼難的事就別再做了,一切實話實說。」

聽見治兵衛這番話,重右衛門點點頭。

說謊真的很難。那是難以承受的重擔。在治兵衛的詢問下,重右衛門逐一說出阿吉的事以及他們合演的戲,笙之介注視着他的側臉,突然想起孩提的往事。

當時笙之介才六歲,還不懂事。有一次他爲了大哥是否沒告訴母親一聲就喫了別人贈送的糕點,和大哥勝之介吵架。他至今記憶猶新,那糕點確實是勝之介喫進肚裏。因爲這是笙之介親眼所見,他知道。

他們都正值能喫能長的年紀,只要訓斥一頓就夠了。但裏江氣得橫眉豎目,罵他們不知羞恥,就像要逼孩子切腹般表情駭人。大哥可能心生恐懼,抵死不肯承認是他喫的,硬要笙之介背黑鍋。

笙之介當時年幼,不善言詞。他再怎麼極力辯解,母親也充耳未聞,他說這是大哥喫的,母親反而當他是說謊,他放聲大哭,換來更嚴厲的訓斥,最後他被罰不準喫晚餐,關進後院的倉庫裏度過一晚。深夜時,父親宗左右衛門偷偷救他出來。笙之介因爲安心而飢腸轆轆,因而哭起來,父親輕撫着他的頭。

——勝之介剛纔對我坦承是他喫了糕點。但你不能責怪你哥,也不能怨恨你娘。

父親在笙之介面前伸出食指比出鉤子的形狀。

——笙之介,謊言這東西就像這種形狀。它就像釣鉤——父親說,他自己明明是個只喜歡翻土種田,完全不碰釣竿的人,卻以此爲例。

——爲了讓魚上鉤後無法輕易掙脫,釣鉤的前端設有倒刺。謊言這種東西同樣有倒刺。人們上鉤容易,但一旦上鉤就很難脫身。自己的心也很容易上鉤,可是一旦上鉤就很難放下。

——如果還是想脫身,就會比當初刺入的時候傷人更深,自己內心也會刨出一大塊傷口。

勝之介也哭了——父親說——因爲拔出說謊的魚鉤感到痛苦,所以他哭了。

重右衛門當然很生阿千的氣。但既然決定要隱瞞勝枝真相,阿千的事自然只能選擇沉默。阿千也是,她背叛主人和夫人,內心痛苦,而夾在他們與阿吉中間更令她備感煎熬。當時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閃躲逃避的舉止,現在謎團全解開了。

「送走阿雪時曾曉以大義,希望這孩子幸福就要完全與她斷絕關係。我們認爲阿雪明白。」

「我也認爲……不能這樣……可是阿吉她……」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守護者就如同是母親——治兵衛說:

六助這小子說得沒錯,不過他實在太多嘴了。

「治兵衛先生,請您不要插手。您這麼做,我更加無地自容。」

「古橋先生,對方也找人來助拳呢。」重右衛門道。

「那您有事要和阿吉小姐聯繫時怎麼處理?」

重右衛門壓低聲音,治兵衛則加重語氣勸諫他。

重右衛門說不出話。治兵衛的表情愈來愈悲壯。

這是當然。

笙之介腦中浮現扁舟船伕的男子背影。看出他的表情,治兵衛猜出幾分。

不論同夥還幫手,問題是對方在什麼情況下加入。當中還牽涉三百兩一大筆錢。

「也不知道阿吉願不願意……」

重右衛門低語,下巴往內收,似乎在強忍心中的情緒。他下巴的肥肉鬆弛,頓顯老態。看他側臉的神情顯得既懊悔又不甘心。

「也許有難言之隱。」

「喔,扁舟上的另一名男子。畢竟是交付重要的贖金。就像我們請了笙兄當保鑣,他們僱用的也不是一般船伕。應該是同夥。」

當時三河屋交由重右衛門接手,勝枝是老闆娘。上一代店主夫婦不久前相繼辭世。

不過,重右衛門先生最好別跟來——治兵衛明確地道:

「她很堅持說道——既然發生這種醜事,不可能繼續留阿雪在三河屋。但若將她掃地出門,她們母女倆便會流落街頭。不如我們替阿雪找出路,孩子由我們三河屋養育。」

「阿雪竟然同意。」

「勝枝下定決心,不能讓這孩子知道自己出身而感到自卑。我們極力隱瞞阿雪與人生子的祕密,連對親人也隻字未提,當時店內僱用的員工也陸續遣散,全換過一遍。」

重右衛門默而不答。他噙着淚水的雙眼光是眨眼就忙不過來了。笙之介猜想他並非不知情,正因爲知情纔不回答。

「得和阿吉小姐見個面。」請讓我和她見面——治兵衛馬上端正坐好,轉身面向重右衛門。「我來說服她。不,我並沒有要訓斥她。只是她這種做法對勝枝夫人太殘酷了。喏,重右衛門先生,你不也是憔悴許多嗎。」

原來如此,如果阿千可以直接聯絡阿吉,重右衛門想必不會束手無策。儘管瞞着不讓勝枝知道,但暗中跟蹤阿千或是逼她招供,便可能找到阿吉。

懷孕的事令三河屋上下大感驚詫,不管怎麼逼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阿雪還是堅持不透露。

「請您轉告她,就說我抱持着非見她一面不可的決心,想和她好好談談,如果她不願意,我會向官府通報這起綁架案。」

所以嘍,笙之介——父親接着道——不能因爲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就說謊。只有在你下定決心,要一輩子都說謊時才能這麼做。

「是阿千小姐。」

「就像拿家裏的小狗送人,但阿雪乖乖聽從。」

「不相干的外人反而比較好談。」

「她待在阿吉小姐身旁,見她與勝枝夫人爭吵不斷,爲之苦惱,心裏很擔心。雖然她這麼做是不應該,但你不能說她是內奸啊。」

「勝枝說,不知道日後我們是否還有機會產子。這是一種緣分,她想收養這名嬰孩。」

講得太直接了,六大。

重右衛門最後只能讓步。

——不過,就算是暗中觀察三河屋的情況……

三河屋的重右衛門演出女兒被綁架的這出戏時,應該決定要和謊言一起共度餘生。這並非輕易做出的決定。他需要覺悟。然而,魚鉤刺進心坎裏無比疼痛,甚至紅腫化膿,深深折磨着他。他望着因爲謊言而痛苦的勝枝和治兵衛,心裏的傷痛日益加重。

「請阿千小姐傳話嗎?」

所以才需要三百兩。

「那他患有肺癆的事,您也聽說了?」

「這家裏出了內奸。」

「那男人該不會就是阿吉小姐的親生父親吧?」

您很替他擔心吧——笙之介問道。重右衛門抬起頭,像在看什麼可怕的事物般凝睇着笙之介。

儘管這是很自私的希望。

全是一場空啊——重右衛門垂落雙肩。

「是的。」

三河屋的傭人全換過一輪,阿雪的孩子成了三河屋的獨生女阿吉,養育成人。

「老爺,您其實心裏多少懷疑過吧?小姐的親生母親阿雪女士姑且不談,她的先生和那名幫手也許要的是錢,而不是阿吉小姐。阿吉小姐搞不好是他們的搖錢樹。」

真的非常抱歉——同樣是勝文堂夥計的金太不斷道歉,還打算壓着六助那顆絲瓜腦袋一起磕頭賠罪。「這傢伙說話不知分寸。喂,六助,還不快向三河屋老闆道歉!」

「但阿雪並未在三河屋現身。」

請務必讓我見她一面——治兵衛雙手撐地,磕頭請託。

「阿吉小姐或許認爲勝枝夫人管教過於嚴格,深感不滿。也可能是她非常思念親生母親,難以忍受這份思念之情。要說的話,多的是藉口。但不能用這種做法,太殘酷了。」說着說着,治兵衛搖起頭,直喊着「這樣不行」。「一個人突然消失無蹤,音訊全無,有時比死別更教人難受。因爲留下來的人無法看開,我想讓阿吉小姐明白這點。」

「你們沒見過吧?」

阿雪接近擔任阿吉守護者的阿千。阿千不同於深閨的阿吉,可以獨自在外行走,而且她與阿雪同是女侍,阿雪比較容易傾吐自己的苦衷,博取阿千的同情。

重右衛門大爲喫驚地極力勸諫勝枝,說此舉太胡來,但勝枝堅不退讓。

「古橋先生,您還真是可怕。什麼事都逃不過您的法眼。」

他問重右衛門,「阿吉小姐何時見到阿雪女士呢?」

加野屋的賞花會也是如此。

「我對勝枝也覺得很抱歉。不過讓她知道真相,我會更過意不去。」

「重右衛門先生,您知道現在他們三人在什麼地方嗎?」

父親並非訓話,要他不能說謊,而是告訴他,既然要說謊,那隻能選在你打算一輩子都讓說謊的魚鉤刺進心頭時才這麼做,必須是這麼重要的謊言纔行。

「說到可能用花言巧語迷惑單純女侍的客人,我倒想得出一、兩位。勝枝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只要重右衛門先生告訴阿吉小姐家裏的情形,料想她不會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請您就當作賣我個面子,安排我和阿吉小姐見面。」

「附近的居民能自由進出,因爲當天完全不設限。」

「說得對,這主意不錯。因爲阿吉小姐可能被騙了。」

「沒有,只聽阿吉提過。」

她失去下落。

可是阿吉她——重右衛門最後語塞。「她現在都稱那個男人『爹』。這是可以確定的。她說,她爹的醫藥費得花不少錢,急需用錢,希望讓她爹孃過輕鬆一點的日子。」

勝枝嫁給重右衛門,兩度懷有身孕,但不幸流產,沒能擁有自己的孩子。

「我如果這麼厲害,就不會眼睜睜讓對方駕着扁舟逃走了。」

阿雪總不能整天緊貼着三河屋跟監吧,應該另有其他辦法。

「不知道。阿吉沒告訴我。」

「是的,不過,阿千沒辦法直接和阿吉見面。」

有人說,或許是某位客人一時起了歹念,調戲所造成。

注視着重右衛門的治兵衛,炭球眉毛底下的雙眼微微泛紅。

六助覺得很不滿,這不光顯現在嘴角,連那張絲瓜臉也扭曲成倒V字形。笙之介用手肘輕輕撞他——你可別亂說話喔,六大。

重右衛門頹然垂首。「應該是阿雪的現任丈夫。」

當阿雪從她改嫁的夫家逃離時,勝枝方寸大亂——阿雪會帶走阿吉!

聽聞治兵衛的低語,重右衛門眉頭深鎖,雙目緊閉。「女侍犯錯,等同老闆娘犯錯。依勝枝當時的脾氣,應該相當生氣。她覺得顏面無光。阿雪就在一旁羞愧地嚶嚶哭泣。」

重右衛門停止眨眼。治兵衛大喫一驚,身子仰後,金太瞪大眼睛。六助沉默不語。他跪坐在地上,膝頭不知是犯癢還是發疼動個不停。

「阿吉小姐思慕親生母親的心不假,但重右衛門先生和勝枝夫人思念女兒的心同樣不假呀。」

「我們期望這表示她放棄了阿吉,掌握自己的人生,可是……」

六助堅持不道歉,重右衛門也沒說話。治兵衛的眼睛愈來愈紅,微帶破音。

此時重右衛門正準備拔下謊言的魚鉤。他的心被魚鉤的倒刺刨出大塊傷口,鮮血直流。儘管如此,要清淨傷口療愈,就只能說出一切。

重右衛門搖着治兵衛的雙肩,老淚縱橫。勝文堂的金太也眼眶泛淚,六助的表情變得更扭曲,活像是醃絲瓜。

教三絃琴的文字春師傅租用三河屋的貸席,爲弟子舉辦發表會。適逢賞花時節,熱鬧的宴席間賓客雲集。

醃絲瓜突然開口,「您錯了,老爺。只要告訴夫人真相,讓她和小姐敞開心胸暢所欲言,盡情大吵一架就行了。」六大——笙之介出聲制止,但六助置若罔聞。他改向笙之介噘起嘴。「笙兄,我沒講錯話,你用不着擺出可怕的表情。三河屋的夫人和小姐十六年來一直是母女。就算親生母親出現,這十六年來的養育之恩也不會平空消失吧?」

這很像是津多袒護阿千會說的話。

「當我們討論如何處理時,勝枝毫不猶豫地提議收養這名嬰兒,讓她當三河屋老闆的女兒。」

「阿雪又瘦又小,一臉純真樣,在她肚皮隆起前沒人注意到她懷孕。」

重右衛門搖搖頭。「真是那樣,阿千應該會聽說。阿吉不會完全沒提。」

「三河屋老闆,你別這麼說。阿千其實很可憐。你應該也知道。」

「去年春天。」

最後阿雪足月順利產下孩子,勝枝在短暫的時間裏四處奔走,替阿雪找尋夫家,後來找上一名年老退休的親戚,阿雪當他的續絃,兩人年紀懸殊,別說看起來像父女,甚至像一對祖孫。

和田屋的津多一直在推測阿吉「如何」遇見她生母,但根本沒如何遇見的問題,阿吉的生母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阿吉被當作三河屋的獨生女養大。三河屋不可能逃走,他們只能暗自期待,希望藏身在這片天空底下的阿雪安分地忘了阿吉。

「三河屋裏應該有人對阿雪女士通風報信。不,講通風報信有點可怕,應該是有人站在阿雪女士和阿吉小姐這邊,幫忙撮合兩人。」

——是阿千。

「阿吉是我們店裏一位叫阿雪的女侍的私生女。」

重右衛門弓着背,身子蜷縮。

「阿雪應該一直暗中觀察三河屋,老早就在等這個機會。」

「坐着扁舟前來取贖金的男子,您知道他的身份吧?那名上了年紀,頻頻咳嗽的男子。」

「託人傳話。」重右衛門講得咬牙切齒,狀甚痛苦。

當時萬萬沒料到,阿雪嫁入門還不到半年就逃離夫家。

「到時候我也陪同吧。」絕不放過他們——笙之介牢牢握住刀柄說道:

「治兵衛先生說得對,重右衛門先生最好別在場。不過,要請阿千一同前來。」

治兵衛的炭球眉毛變成一條橫線。「笙兄,地點選在哪?我店裏也可以。」

「最好選一處離三河屋和村田屋都有點距離,而且不會讓勝枝夫人知道的地點,我們也要熟悉那個地方。」

那就是位於不忍池畔,梨枝的「川扇」。

說到川扇,雖然因爲這次的風波而略微擔擱,但笙之介還是完成川扇的起繪,只剩親自送給梨枝。當時他原本另有用意,打算邀和香前往,所以做得特別起勁,但現在因爲其他原因而前往。

「我絕不插嘴你們的談話。我會躲在暗處默不作聲,請帶我一起去。」

我想聽聽阿吉怎麼解釋——和香極力說服,由不得笙之介說不。

川扇的梨枝果然是見過世面的人物,儘管接受請託,要在她店裏舉辦火藥味濃厚的聚會,她卻不顯一絲驚訝。

「請使用二樓的蘇芳之間。和香小姐與陪同的女侍可以在隔壁的木蓮之間等候。那是打開拉門便可互通的隔壁房間。」

這場聚會,菜餚就不用說了,就連茶點也不必張羅。

「那我請晉介在樓下守着吧。」也許歹徒會逃走——梨枝補上一句。

「歹徒,是吧。」笙之介不知怎麼說纔好。

「應該是歹徒吧。阿吉小姐不算,那位幫忙演這出戏的人不知人品如何。」

這時笙之介也開始思索此事。萬一有人動粗或揮刀相向,只有他一位保鑣實在不太放心。最好向武部老師坦白說明,請他幫忙。

經營私塾的武部權左右衛門馬上一口答應,和笙之介一同事先到川扇勘查地形。

「請事先將船槳藏好。這樣就不必擔心歹徒搭船逃離。有一條從庭院直通池畔的小路,最好堵住那條路。」

「那我在路上擺一輛貨車。」

「我就躲在樓梯下。希望晉介先生到屋外守着。笙先生會陪同在治兵衛身邊吧?」

「哪有什麼好不好的問題,我再也不會回三河屋了。」

「什麼?」阿吉臉色驟變。「撤銷約定?這什麼意思?那筆錢怎麼辦?」

再追加三百兩,看阿吉他們會不會上鉤。

「村田屋老闆。」傳次郎看着治兵衛。「這樣談下去談不出結果的。我們進一步談正事吧。」

「我認爲阿吉小姐思慕親生母親的那份心應該不假。」

「你完全感受不到半點親情嗎?他們細心呵護你,把你養到這麼大啊。」

做好拔刀的準備,就如同做好殺人的準備。笙之介做好心理準備了,但他沒有殺人的經驗。

「管她瘦不瘦,都和我無關。我現在和她沒半點關係。」

阿吉毫不客氣地說道,「這人是常在三河屋出入的租書店老闆。不知道爲什麼常對我們家的事發表意見。」

他維持同樣的神情,語氣平靜地問。阿吉的眼神略顯動搖,想出言反駁卻說不出話。

如果此事圓滿,就一併將這幕光景畫進起繪中吧。正當笙之介胡思亂想時,阿吉正好到來。

一個好用的道具——阿吉咬牙切齒地說道:

治兵衛眉眼低垂,雙手併攏置於膝上。「好吧。」他抬起眼低聲說道。

「這樣啊。你不能原諒重右衛門先生和勝枝夫人,因爲他們拆散你和阿雪女士嗎?」

「我曾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有過一次經驗。」感覺很不舒服——權左右衛門說:

「不妙啊。趁歹徒逃走前要先找出他們的住處,強行硬闖嗎?」

「一名正值適婚年紀的姑娘與父母起衝突,而歹徒趁虛而入,想借此發一筆橫財。不管那姑娘的生母是否爲歹徒同夥都沒必要手下留情。知道嗎?」

「你要怎麼難過,請自便。跟我沒關係。」

「就這樣斷絕親子關係,真的好嗎?」

阿吉明顯擺出不悅之色,站着不動,傳次郎催她坐在治兵衛對面。

「如果你問錢的事,你應該早就收過三百兩了。那算贍養費。」

「那還用說嗎?」傳次郎望向隔間的拉門以及剛纔走過的房間。「三河屋老闆和老闆娘都在這吧?他們躲在某處觀察這裏吧?因爲他們心愛的女兒都到這裏來了,他們怎麼可能不在呢。快點讓他們面對面,把該給的東西給我們,很乾脆地結束這場聚會吧。」

「阿吉小姐,幸會。在下叫古橋笙之介。」笙之介站着行禮。「因爲與村田屋老闆認識,此次前來見證。關於這次的事件,在下並非今天第一次擔任見證人。」

他說「浪人先生」的口吻帶有挖苦。笙之忽然在意起自己褪色的裙褲。

「阿吉小姐,你……」我很替你難過——治兵衛低語。

「這很像是他們會做的事。就算來硬的,也要把我帶回三河屋嗎?不好意思,不管怎樣,本姑娘今天不會回三河屋。因爲我不是他們的女兒。我有我真正的爹孃。」

「是的。」

治兵衛的聲音傳進阿吉耳中,但沒傳進她心裏。治兵衛講得愈多,她的神情愈是頑固。最後她索性把頭轉向一旁,鼻頭朝天,不時斜眼瞄向一旁的傳次郎,互使厭惡的眼神。

「用錢誘她上鉤嗎?」

男子雖然一副嬉皮笑臉,但皮笑肉不笑。

期望這場聚會的治兵衛或許只想嚴厲勸說一番,但現況愈鬧愈大。

「乾脆從其他地方撿更好用的道具回來不就好了嗎?反正他們就像撿小狗一樣撿走了我。啊,不對,應該說我就像小狗一樣被他們撿走了。我娘就像狗一樣被趕出三河屋。」

「沒錯,這還用說嗎?我娘當時投靠無門,他們還把她嫁給一個來路不明的色老頭。」

誠如三河屋的重右衛門所擔心的,約阿吉出來見面費了一番工夫。治兵衛曾說如果見不到阿吉就向官府報案,這套說辭似乎不如預期管用。阿吉認識治兵衛,深知村田屋與三河屋交誼匪淺,但她或許沒把治兵衛放在眼裏,料想他不至於真那麼做。事實上,治兵衛也知道要是告上官府,後果不堪設想,情勢對笙之介他們不利。

阿吉講得氣喘吁吁。治兵衛緩緩頷首,狀甚悲慼。

阿吉拿出懷紙拭淚,按向嘴脣的口紅。治兵衛重重嘆口氣。

「不過這次如果遇上這樣的場面,絕不能猶豫。爲了平安帶回那位叫阿吉的姑娘。」

「我三河屋的爹在哪?我娘應該也來了?」

「家父肺癆纏身,後母阿雪終日勞心勞力,身子骨孱弱。光靠我一個人賺錢,只能勉強供他們餬口,藥也買不起,所以才請阿吉幫忙,說來實在顏面無光,但她們畢竟有一份母女情。」

「他說只要我和我娘見面,就能斷絕親子關係,所以我才專程前來,但他現在在哪?」

「村田屋老闆,我爹孃在哪裏?」阿吉始終擺出一副要吵架的樣子。

「今天只有我和這位古橋先生前來赴約。三河屋老闆不在這。勝枝夫人則臥病在牀,重右衛門先生很擔心她,寸步不離地守在牀塌,由我當代理人。」身爲他的代理人——治兵衛突然加重音量,瞪大眼睛。「如果阿吉小姐未回心轉意,這約定便不算數,就算沒和三河屋老闆見面也無所謂。我們撤銷這項約定。」

治兵衛看髒東西般瞇起單邊眼睛。「怎麼進一步談?」

「我完全被矇在鼓裏。遇見我娘,聽聞真相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逃出三河屋了。」早知道我娘喫了這麼多苦……阿吉含淚說道,「想到我娘從三河屋那裏受到的對待,區區三百兩還算便宜。原本想就這麼和解,他們竟然還囉哩囉嗦的。」

一會說外人,一會說母女情,如此一再反覆,真教人噁心。阿吉難道完全感受不到嗎?這名男子的可疑行徑,她難道感覺不出嗎?

結果有了好消息。不,這對三河屋夫婦來說或許是壞消息,但阿吉前來川扇赴約。就這樣,舞臺搭建完畢。治兵衛在蘇芳之間靜候阿吉。和香與隨行的津多則待在木蓮之間。武部權左右衛門與晉介各就崗位。廚房有阿牧,招呼阿吉的工作則由梨枝和笙之介負責。

「咦?」

好了好了,別那麼激動——傳次郎伸手搭在阿吉背後。

後頭轎子走出阿吉的同行者,笙之介一看到他的臉,馬上想到此人就是那天晚上的船伕。男子當時手執扁舟的船槳,背對着勝枝和笙之介,不讓他們看見自己容貌。他此時穿着一件清爽的條紋便服,輕輕用手指拂去進川扇前淋在身上的雨滴,動作顯得很矯作。

權左右衛門顯得義憤填膺,這麼一來就知道他是可靠的保鑣了。

「不,傳次郎先生,阿吉小姐的哥哥,請你不要誤會。」

(注:江戶時代,會在罪犯左臂紋上一圈或兩圈的線條,以此作爲懲罰。)

「那閣下又是哪位?不好意思,我們對三河屋的生意不太清楚。」

「就算是阿吉本人的主意,但如果她是爲女兒着想的母親,應該會曉以大義,加以勸阻。」

原來他們這夥人是這種關係。阿吉的親生母親阿雪除了有染病在身的丈夫,還有一個兒子。

她的下巴微微往前突出,嘴角有顆黑痣。細長的雙眼帶有一絲兇悍。雖然稱不上美女,但帶有一股媚勁,她這種長相正是男人喜愛的類型。

「阿吉小姐,看您似乎一切安好。」治兵衛打從心底鬆口氣。

笙之介偷偷窺望治兵衛的側臉。這位愛管閒事的租書店老闆此時的表情,彷彿阿吉一字一句全重重打在他臉上。

否則豈會想出用心愛女兒當誘餌的主意,來勒索三百兩。

「絕不可露出破綻。老闆娘說得沒錯,對方不單是弱女子。小看對方的話小心被反將一軍。」

「這也是希望你日後成爲一位像樣的三河屋老闆娘。」

傳次郎抬眼望着阿吉,笑着說道;阿吉則緊緊握拳。

「就是這樣。他們只重視三河屋。至於我,他們當我是繼承家業的道具。」

傳次郎眉開眼笑。「這就對嘛。」

傳次郎也注意到笙之介發現紋身。不,他是故意展現出來。他動作古怪地輕撫衣袖,再度嘴角輕揚。

笙之介面向那名身穿條紋便服的男子。

她鼻頭向天,重重哼一聲。

「你無論如何也不想回家吧?不打算跟你娘道歉,告訴她其實自己根本沒被綁架,對不起,欺騙了她嗎?」

「兄長自然希望妹妹過得幸福。三河屋夫婦或許有諸多話要解釋,不過當事人阿吉的態度誠如各位所見。所以……您是村田屋老闆吧?」他向治兵衛討好道,「讓您這位外人這般勞心勞力,真過意不去,不過可否請您高抬貴手,讓阿吉回到我父母身邊?」

治兵衛瞇起眼睛,聽着她兇悍的口吻說,「您到現在還稱呼三河屋夫婦爹孃啊?」

「你這麼憎恨你三河屋的父母嗎?」

真是太過分了——傳次郎像感同身受般在一旁幫腔。

關於這次的事件,武部權左右衛門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狀況。

梨枝在前方帶路。笙之介跟在後頭,朝躲在樓梯深處的武部老師使個眼色。武部老師不發一語地頷首。治兵衛人在蘇芳之間,一見阿吉到來立即端正坐好。

「哥,」阿吉朝男子投以嚴峻的目光。「用不着多說。我們快點處理完這件事。」

傳次郎比手畫腳,滔滔不絕,衣袖就此往上卷。他左手手肘以下裸露在外。笙之介發現上頭有消除罪犯紋身

的痕跡。難道這傢伙有犯罪前科?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抵達,阿吉來到川扇。一早不斷下着小雨,天氣潮溼悶熱。從轎子走出三河屋獨生女,她穿着一件肩口和下襬處繡有繡球花圖案的和服,腰間繫着雲朵圖案的衣帶,雙脣塗有濃豔的口紅。

竟然想找阿吉當面談清楚,治兵衛先生還真是濫好人呢——武部老師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我爹到底在哪——阿吉高聲喊道:

最後治兵衛終於投降了。

「那晚在下與你在大川的扁舟上見過面吧?」

「用不着那麼生氣。這位先生只是負責居中協調我們和三河屋,你不能緊咬着他不放啊。這麼一來,你就真變成一隻狗了。」

「笙先生,你斬過人嗎?」

在下是阿吉的哥哥——男子刻意恭敬地低頭鞠躬。

「謝謝您的讚美。」梨枝嫺雅地行禮。「請進,座位在二樓。」

「對不起,欺騙了你——該這樣道歉的人是你吧。」阿吉怒不可抑地回嘴,「我可要說一句,我當初離家時原本想拿錢就走。說不想讓勝枝知道,特別演出這出綁架戲碼的人是爹。我離開時其實有好多話想對娘說,甚至想賞她一巴掌。」

傳次郎嘴角輕揚。「真不好意思。如您所見,年輕姑娘一旦鬧起脾氣來根本拿她沒轍。」

「她母親是否真能回應她這份心意,令人懷疑。也許阿雪想見阿吉,但不是以母親的身份,而是以女人的身份。」

「武部老師呢?」

「我想快點解決這件事。還是說,你們要給錢,其實只是誘我前來的權宜之計?」

「勝枝夫人因爲擔心你,變得骨瘦如柴。」

「別那麼急嘛,難得到這麼雅緻的河船宿屋。」傳次郎朝梨枝笑道,毫不掩飾地露出欣賞女人的眼神。「而且老闆娘又是位美人。」

這時,和香想出一個新點子。「這麼做對三河屋有點抱歉,不過如果請阿吉小姐在斷絕父女關係前再和勝枝夫人見最後一面,就再送他們三百兩,這主意你們覺得如何?」

「喔,原來是當時的武士啊。」男子露出和善的笑臉。此人膚色白淨,一點都不像船伕。他抬起手抓臉頰,手指相當修長。「當時冒犯了。我叫傳次郎,只是無名小卒。哎呀,三河屋請來的保鑣原來是位威風凜凜的浪人先生。」

「真抱歉,我們也勸她別生氣,但阿吉就這麼固執。」

「你哪位?」治兵衛問。

「不,沒有。」

「我說阿吉小姐。」治兵衛開始搬出阿吉小時候到最近他所知道的一切,說明三河屋夫婦與阿吉間的情誼,絕非像撿回一隻小狗養大般膚淺。

不過阿吉好像無心搭理治兵衛的感慨,她環視包廂道:

「阿吉的親生母親阿雪是家父的續絃。阿吉算我妹妹。雖然我這妹妹個性剛強,不過既是自己的手足,我自然很疼愛她。」

「細心呵護?」阿吉旋即眉角上挑。「那哪是細心呵護啊!你這樣不行,那樣不好,你這不成材的女兒,他們總對我百般嘮叨,成天說教!」

「要看對方同不同意,藉此試探對方。」

「之前不是這麼講的吧!」阿吉口沫橫飛,幾欲撲向治兵衛,沒半點年輕女孩應有的韻味。傳次郎不見原本溫柔態度,他一把抓住阿吉頸後的衣領拉她回來,接着猛然趨身向前。阿吉一個踉蹌,抵向地上的榻榻米。

「村田屋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們找來這裏,要我們空手回去嗎?」

治兵衛回瞪對方,不被氣勢震懾。「這也無可奈何。我沒上官府告你們,你們就該慶幸了。」

傳次郎捲起衣袖逼近治兵衛,他立起單膝,不但露出手臂的罪犯紋身,甚至完全顯露真面目。

「我纔不怕官府!我又不是擄走別人家女兒,阿吉是阿雪的女兒。一名被養父母虐待、終日哭泣的女兒,她想見親生母親,我只是幫她忙,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既然這樣就別大呼小叫。你們走吧。如果轎子走了,我馬上幫你們再叫兩頂過來。」

傳次郎原本鼻翼賁張,滿眼血絲,極力展開恫嚇,但表情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他收回立起的單膝,重新坐好。

「村田屋老闆,你可真不簡單。」他喉中發出輕笑,指着治兵衛衣服的鼓起處。

「我們說好的三百兩,你明明就帶在身上,好端端地收在懷裏。喏,沒說錯吧?」

治兵衛懷裏確實藏着三百兩。這樣他竟然也能發現,難道這男人聞得出錢的氣味?

「廢話不多說,我們就來談談怎麼活用這筆錢。」

感覺到傳次郎的聲音有異,阿吉頻頻眨眼,面露不安。

「哥,你在說些什麼啊。」

傳次郎沒搭理她,緊盯着治兵衛。

「村田屋老闆,我呀,其實一點都不恨三河屋夫婦。我爹和阿雪也是,畢竟都事過境遷。永遠帶着仇恨根本無濟於事。」

「纔不會呢。哥,你別亂說。」

「你少插嘴。」傳次郎頭也不回,語帶不悅地說道,他單邊臉部肌肉歪斜,朝治兵衛一笑。「我說村田屋老闆,我也是我爹的兒子,我懂什麼是親情。我做個提議,你看怎樣?如果你把懷裏的三百兩送給可憐的阿雪,我就直接把阿吉還你們。」

阿吉此時已超越不安,改爲恐懼。她喉嚨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緊緊抓住傳次郎的肩頭。

「哥,別再說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傳次郎一把抓住她的手並從肩上移開,此時他根本懶得回望阿吉,僅僅盯着治兵衛——應該說是治兵衛懷裏,不曾移開。

「我聽說,今天前來幫忙的工資就是免費享用這裏的佳餚,此話當真?」

「奉勸你們別亂來。否則我會毀了你們寶貝阿吉的這張漂亮臉蛋。」

——對不起。

明明一句話就能了事,她卻說不出口。不論再怎麼失意仍不願彎腰低頭,阿吉的好強與頑固令笙之介想起母親裏江。

傳次郎厚着臉皮伸出手掌想握手,治兵衛一笑,接着突然朝他臉上吐口唾沫。傳次郎發出一聲怪叫地後仰。

「喔,你可別衝動,浪人先生。」

阿吉的眼神和聲音還是很銳利,一味地固執己見。

「你在這裏做什麼?不是不回三河屋嗎?這樣留在這裏也沒用。你快走。」

一位十九歲姑娘的舊識。

「你振作一點,古橋先生。」

「我不回去。我又不是三河屋的女兒。」

津多扶起踢倒的紙門,重新嵌進門檻後來到一旁。她俯視阿吉那張大臉,表情無比扭曲,猶如發現跑進米甕的象鼻蟲。

津多客氣地詢問,武部老師朗聲笑道,「一股壞脾氣的臭味啊。哎呀,我的私塾裏也有很惹人厭的小鬼,但脾氣這麼臭的,倒很少見。」他很開朗地說道,最後望向阿吉,一臉認真地說道,「小姐,那個叫傳次郎的男人,他的本性臭不可聞。你身上也摻雜他的臭味。你自己知道嗎?不知道吧。因爲自己的屎還是一樣臭。」

就在這時。

「村田屋老闆,把錢丟來吧。不過這次的生意不算數。阿吉我帶走了,如果還有事找你們會改日再聯絡。」

阿吉收起淚水。當她被淚水溼透的雙眼和臉頰風乾後,她橫眉豎目,說出這句話。

「武部老師……」治兵衛居中調停般悄聲喚道,老師回以一笑。「抱歉啊,村田屋老闆。但對這種人說教根本就白費力氣。三河屋老闆夫婦最好死了這條心。既然她堅持不肯回去,乾脆隨她去吧。」

他一臉得意地說起教來。「你乖乖待在三河屋裏,早晚會得到好夫婿,三河屋的財產全歸你所有。我在那之前會好好照顧阿雪。你想來的時候再來看她就行了。要是你肯找個房子供她住,我還可以讓她住你家附近呢。」

這時,和香突然趨身向前。

「你被阿吉小姐用裝有三百兩的包袱打中,疼嗎?」

「沒錯,阿雪是你非常重要的親孃。她的女兒向她盡孝也算是人之常情吧?那到底該怎麼做?就用你那空空的腦袋好好想一想。」

你這個渾帳!傳次郎咆哮着起身,變魔術般從條紋便服的胸前衣襟取出一把匕首。治兵衛見白光閃動,略顯怯縮。傳次郎趁勢往後躍開,一把抓住阿吉,接着立起單膝,架住阿吉的脖子並用匕首抵向她喉嚨。

「晉介,要小心!對方手中握有匕首!」

治兵衛這麼一問,阿吉神情閃躲,臉轉向一旁,呼吸急促。津多像要堵住蘇芳之間的出口般端坐其中。面向不忍池的一面紙門完全敞開,武部老師坐鎮。吹過池面的風送入房內,涼快許多。

聽見傳次郎的嘆息,治兵衛仿如戴面具般沒任何反應。

「笙兄,你冷靜一下。我們不妨聽聽傳次郎先生的想法。」

剛好我肚子餓了——他一派輕鬆地說:

「不要,我不要回三河屋!」

和香立即回應道,「謝謝您。不過我希望古橋先生留下。」

武部老師神情愉悅地轉動雙眼,步出廂房。治兵衛跟在他身後,津多則輕輕關上紙門,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和香望向阿吉。阿吉望着地面。

「關於此次的事件,我這樣的外人從旁置喙,着實僭越。」和香語畢,莞爾一笑。「不過,和母親口角,我可是很有一套。」

「阿吉,你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放他走?」

沒想到武部權左右衛門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好巧不巧,正好從樓下傳來燒烤的氣味。

「可是,我想和我娘……我的親孃……」

「我到底怎麼了?」

他粗魯地甩開阿吉,用力推她一把。阿吉向後飛倒,跌落地面。

「果然還是你比較上道。不像這位三流武士。」傳次郎開心地輕笑。「我要的不外乎就是那個。你們乖乖交出三百兩,我收下後再把阿吉還你們。你們就帶她回三河屋。」

武部老師厲聲喝斥。阿吉竟張口咬向老師。

川扇二樓的蘇芳之間,終於恢復平靜。

「阿吉,去撿錢過來。」

「我一輩子都恨你。」

「否則她怎麼會不惜張口咬老師也要讓對方逃走。」

「真聽話,要拿好喔。」傳次郎站起身,他用阿吉當人質,緩緩退向包廂門口。阿吉活像溼透的衣服般被一路拖行。笙之介手中的刀鍔微微離鞘,雙腳貼地而行,逐漸縮短與傳次郎的距離。

「三河屋的阿吉小姐。」和香在藍染的頭巾下圓睜着一對杏眼,用手指撐向榻榻米,低頭行禮。「我是和服店和田屋的女兒,叫和香。與村田屋老闆是舊識。」

笙之介取下手巾,端正坐好。「明白了。」頭上腫包旋即發疼,他急忙按住,模樣難看至極。

阿吉瞪大眼珠,全身僵硬,淚水撲簌流下。「哥,我……」

「你幹什麼!」

老師環視在場衆人。「你們聞到了吧?沒聞到嗎?」他甚至捏起鼻子。

好勝的阿吉那雙炯炯精光的雙眼又開始溼潤泛淚,嘴角垂落。

「讓那個臭小子逃走,真是顏面無光,不過,沒繼續讓對方得寸進尺也算交差,那我就大方收下這筆工資。」

「抱歉,嚇着您了。阿吉小姐真善良。不過我早習慣這張臉。請您不必在意,聽聽我的說法。」

「阿吉小姐!」治兵衛也過來幫忙,努力想拉開阿吉。這時笙之介好不容易讓雙眼重新聚焦,恢復清醒,但腦袋右側頭痛欲裂,到底發生什麼事?

「阿雪也是,有你這麼一位嬌生慣養、沒拿過比筷子重的東西,又沒半點用處的女兒在身邊,不如直接拿錢比較好。阿吉,你只是我們的累贅。」語畢,傳次郎輕挑眉毛。「要是你和三河屋斷絕親子關係,那就真的是個累贅,但若你是三河屋的繼承人,日後可就大有用處。」

原來是這麼回事。

治兵衛哀傷地垂落炭球眉毛。武部老師盤腿而坐,雙手插進懷中。高大的津多仰望天花板。

武部老師手握佩刀,站起身。「治兵衛先生,我們先離席。笙先生也一起來。」

「你就兩手空空回去。沒三百兩可拿。如果你還是想要錢,可以跟三河屋老闆磕頭。」

梨枝剛纔曾露面。她見事情雖落幕,但殘局未收拾,正準備先退下時,和香喚住她。兩人悄聲說些話,接着梨枝端來一盆水,笙之介用浸過冷水的手巾冷卻隱隱作疼的腦袋。待手巾變溫熱,和香重新替他擰過。

傳次郎轉頭望向吶喊的阿吉,怒吼道,「你很吵吔!」

「喂喂喂,幹麼擺出那種臉啊。阿吉,對你來說這是最好的安排。」

一陣剛勁有力的聲音傳來。那是和香。

「哥!」阿吉一脫身便放聲叫道。包袱掉在榻榻米上,多虧紙繩纔沒鬆開。「哥!快逃啊!」

接着她蔥指一揚,摘下頭巾,露出左半邊覆滿紅斑的臉龐。原本斜眼瞄着和香的阿吉大爲喫驚,轉身面向她,但接着認爲正面盯着和香很失禮,於是目光遊移,轉過臉。見她慌亂的模樣,和香又是一笑。

我恨你——

阿吉無法動彈,她的手臂無比僵硬緊繃,只有手指在顫抖。

「我揭露傳次郎那個男人的真面目,所以你恨我,是嗎?」

「不會接受嗎?你可真傻,所以我才說你是完全不懂人情事故的小鬼。真受夠你了。」

津多的眼神無比冷峻。「真是的,你徹底被他騙了。你打算怎麼辦?」

「別殺我哥!哥,求求你,快逃!」

治兵衛嘆口氣。「恨我可以讓你消氣,那你就儘管恨我,然後乖乖回三河屋。」

「請問您聞到什麼?」

哥——背後傳來阿吉輕若細蚊的聲音。她髮髻凌亂,臉色慘白。傳次郎轉頭望向阿吉。

「啊,好香的味道。」武部老師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真是鼻子的好眼福啊。不,這樣說有點怪。是鼻子的福氣,所以是好鼻福。」

「哼,你這種三流武士哪砍得了我。」傳次郎嘲諷笙之介。「你那瘦弱的手臂就算用力揮刀也砍不中我,只會不小心削掉阿吉的鼻頭。你小心一點啊。」

阿吉不理會津多的詢問,一味地哭泣着。

傳次郎興奮地笑道,治兵衛從懷中取出裝三百兩的包袱拋向他腳邊。包袱由治兵衛親自打包,打結處還綁上紙繩。

傳次郎滔滔不絕地說着,一對薄脣動個不停。笙之介感覺有血從他口中的齒縫滴落。那是阿吉被傳次郎用牙齒咬得粉碎的內心所滲出的鮮血。

身旁是今天戴着藍染頭巾的和香,她輕撫笙之介隱隱作疼的頭部。

哎呀,這香味令人垂涎三尺呢——老師幾欲搓起手。他眼中似乎沒有阿吉。當然了,他是故意表現出這種態度,不過向來習慣應付小孩的老師此舉頗爲有效。

「那是你和你娘很重要的一筆錢啊。你慢慢伸手去撿,這點小事總辦得到吧。」

阿吉伏臥在榻榻米上啜泣。

「你幹什麼!」

他對全身僵硬,呆坐原地的阿吉下逐客令,並落井下石道:

突如其來的女聲,還是位年輕姑娘的喝斥聲讓傳次郎大爲震驚。就在這短暫的剎那,他架住阿吉的手臂微微鬆手,目光四處遊移,尋找聲音從何傳出。笙之介猛然一個箭步向前,他並非使刀,他一拳擊向傳次郎心窩。同時武部權左右衛門一腳踢翻隔間的拉門衝進來,用刀鞘擊向傳次郎。

不管阿吉再怎麼逞強,她終於明白與傳次郎這種男人扯上邊,還爲了男人背叛父母,但這個男人竟然沒半點真心。笙之介覺得阿吉的身影愈來愈小。

「我看他不光是你哥,也是你男人吧?說得更明白點,你已經是那個雜碎的女人。」

「哥——」阿吉重複喚道,「我娘她……我娘對這種安排……」

現在大打出手就太不識趣了——傳次郎面帶奸笑地說道。笙之介很想一拳打在他臉上,但治兵衛制止他。

她滿懷恨意地瞪視着村田屋老闆治兵衛。治兵衛一臉倦容,雙肩垂落。

「你哥哥,是吧?」

「卑鄙小人!」

「村田屋老闆,我們乾脆就這麼說定吧。」

阿吉闔上眼,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她移動手臂,顫抖的指尖碰到裝着三百兩的包袱,然後拉近握住。

傳次郎按着心窩發出低沉呻吟,弓着身子逃出房外,快步衝下樓梯。

武部老師朗聲大叫,極力揮動雙手想甩開阿吉。雖然她是弱女子,但被她卯足勁緊抱不放還是很傷腦筋。

笙之介作勢拔刀,傳次郎陡然伸掌比在他面前。

「沒錯。」治兵衛應道。笙之介也頷首,但皺着眉頭。只要一動頭部就發疼。和香馬上替他更換手巾。

笙之介和武部老師兩人合力壓制傳次郎——理應是這樣,但笙之介在下個瞬間頭冒金星,一陣天旋地轉地一屁股跌坐地上。

咦?衆人一愣,津多對衆人的反應感到驚訝。

「我聞到了。」武部老師望着窗外,高挺的鼻子擠出許多道皺紋,突然低語,「好臭啊。這臭味真是揮之不散。」

「我早料到你會這麼做。阿吉小姐,這下你明白這傢伙的真面目了。」

「我不光是臉,身體一半也是這副模樣。打從襁褓時便是如此。」她的聲音很沉穩。「看起來像胎記,但其實有點像肌膚粗糙,還會隨着季節和身體狀況時好時壞。」

阿吉肩膀緊繃,雙手抵向膝蓋而坐,她一句話也沒說。

「聽說家母年輕時和我一樣。」

此事笙之介倒初次聽聞。他取下手巾,憨傻地發出「咦?」的一聲,和香笑着回望笙之介。

「沒錯。」她微微頷首。「家母天生受此肌膚粗糙的毛病所苦。」

「可、可、可是……」

「現在看不太出來了。不是痊癒,是症狀減輕了。」

「……原來是這樣啊。」笙之介握着變溫熱的手巾發愣,和香一手接過,重新幫他擰過。

「這似乎不是病,而是一種體質。我母親家那邊有人也是同樣體質。我外婆沒有,但姨婆是同樣的情形。」

「這麼說來,和香小姐日後長大成人會像令堂一樣痊癒?」

「我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

和香噘起嘴應道,模樣甚是可愛。和香見笙之介結結巴巴的模樣,再度笑出聲。

「因爲我今年十九,這年紀嫁人也不足爲奇。就阿吉小姐來看,我還是上了年紀的大姐。」

笙之介拼命用手巾擦臉,含糊不清地應一聲,不知道是說「嗯」、「喔」,還是「是啊」。和香格格嬌笑,阿吉微微抬眼偷瞧她們。

「我母親家那邊偶爾會出現這種體質的女人。我在十三歲那年得知自己是其中之一。這是家母煮紅豆飯替我慶祝時告訴我的。」

當她對我說——和香道:

「娘生產後,皮膚粗糙的問題就好了。換句話說,是在生下你之後。」

和香也是和田屋的獨生女。

「聽說女人會因爲生產而改變體質。家母也是。剛纔我提到我姨婆,她也是這樣。」

——日後你會和我們一樣。

——的確是任性的姑娘。

「我怕……」

兩天後,三河屋派人前來富勘長屋恭敬道謝,因爲阿吉安分地留在三河屋。重右衛門與勝枝決定將阿雪和他有病在身的丈夫一起找來同住。傳次郎下落不明,不過這個小惡賊應該學到教訓,阿吉也不再迷惘。

現在還是有一點——和香含着手指輕笑。「偶爾還是會吵架。但不像當時那麼嚴重。」

「令堂是什麼樣的人?」

「我告訴梨枝這件事,她跟我說,關於那名歹徒,您就問笙之介先生和他身邊可愛的小姐吧。那個人到底是誰?」

和香畢竟是商家之女,知道江戶留守居的事。兩人急忙把船划向岸邊,東谷笑臉相迎。

「你一定很落寞。」聽和香低語,笙之介頷首。「你大哥像令堂,那古橋先生就像令尊嘍?」

就像平靜的池面突然一陣波浪動盪,笙之介的內心因回憶動盪。父親的臉。父親的聲音。父親說過的話。

「古橋先生,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三河屋派來的人拎着滿滿一大盤豪華散壽司,聊表心意。

「我爹他……」

一定是的,我這麼認爲。和香說道,羞赧地望向遠方。

「啊,那是哪位?」

我可沒殺他喔——東谷急忙朝和香舉起雙手。

笙之介原本打算找一天邀和香到川扇坐扁舟遊湖。沒想到最後用這種方式成真。

「爲什麼不再和她吵架?你爲什麼可以原諒你母親呢?」

笙之介見她這樣的表情,正準備叫喚她時,和香發出一聲驚呼。

「我認爲我娘很可憐。她又不知道自己生的孩子是女兒,也不知道女兒是否會繼承同樣體質。聽說我出生後,她知道我擁有和她一樣的痛苦時,她終日哭泣,哭得幾乎讓人耳朵快聾了。這件事是剛纔那位女侍告訴我的。」

「然、然後呢?」

看不到原因更痛苦——和香道:

阿吉的嘴形彎成倒V字。這次不是頑固的倒V,而是深切省思所流露的嘴形。

阿吉垂落的嘴角微張,擠出一句話。「可是,我要怎麼向我娘頂嘴。」

其實有點疼,但笙之介故意逞強。「沒事。」

「古橋先生,您認識嗎?」

所以我纔在江戶,離開藩國,認識村田屋的治兵衛,在富勘長屋長住——全要告訴和香嗎?

阿吉問。她既沒吶喊,也沒破音,只是微微發顫,聲音顯得稚嫩。

「也許斷兩、三根肋骨,他爬也似逃走了,保住小命。但大概再也不敢到這帶來了。」

「但我聽了滿腔怒火。」和香的口吻不顯一絲憤怒。「我對家母說——娘,這麼說來,你是爲了擺脫自己的痛苦才生下我嘍。」

和田屋的和香小姐是令人頭疼的人物。不過,雖然令人頭疼……

「好好大吵一架,把心裏想說的話全說出來。」

「我怎麼可能放他走。我打落他手中的武器,略施薄懲。」

裏江的臉浮現眼前。他在回答前笑起來。

因爲我看得見我們爭吵、傷害彼此心靈的不幸原因是什麼。

「而這位與你同行的可愛小姐,又是哪家的千金呢,笙之介。」

「人的內心是看不見的,這才教人困擾。」

「古橋先生,你頭上的包腫得好大呀。」

「你太自私,太壞心了,只想到自己。」

「以前?」

「身心都很驃悍。繼承了我孃的特點,和我一點都不像。」

一道髮絲貼在和香臉頰上。

水面平靜無風,但笙之介心裏激起陣陣漣漪,是很舒服的漣漪。

「我有位表現傑出的大哥。我在大哥面前同樣抬不起頭。」

「好過分。」和香鼓起腮幫子。「這種形容對令堂、對我都太過分了。」

「因爲我覺得,我要是敢跟我娘頂撞,一定會被趕出三河屋。」

「那是當然的啊。」

「沒關係,你說的是事實。」笙之介在船上伸個懶腰,仰望天空。

「不行嗎?」

笙之介與和香互望一眼,東谷莞爾一笑。

但川扇似乎有事要忙,梨枝一臉歉疚。

「我是他們領養的孩子。她對我有養育之恩。」

東谷朝笙之介他們揮手。他身穿便服,挺着一顆圓肚,站姿威儀十足。

「東谷大人!」

川扇所在的岸邊愈來愈遠。笙之介擺好船槳,自己坐向扁舟中央。和香的切發隨風搖曳。與第一次在長屋旁的櫻樹下看到她時一樣。當時沐浴在朝陽下,現在則在斜照的陽光下,亮澤的烏黑秀髮閃閃生輝。

其實還想冰敷,但因爲你說要坐船。

「原本我一直以爲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但我錯了。」

「沒辦法啊。因爲真的就是這樣。」

「都這時候了,這種事,您就全部老實說出來。把心中積壓已久的話一次傾吐乾淨,會輕鬆許多。我認爲這樣比較痛快。」和香臉上流露豪邁的笑意。「最近我娘好像也鬆懈了,我差不多該和她吵一吵了。偶爾就得這樣替她提振精神纔行。」

最後,治兵衛帶着阿吉回到三河屋。川扇正在張羅菜餚。津多在廚房幫忙。武部老師悠閒地在一旁等候。這時和香央求笙之介載她在不忍池上泛舟。一下下就好——她像孩子般不斷請求。笙之介載着和香,划動船漿。吹過池面的和風讓和香展露原本的容顏。她瞇起眼睛,碰觸池水。

笙之介大汗淋漓。「您什麼時候來的?」

兩人任憑扁舟搖盪,沉默半晌。

只要生產,肌膚粗糙的問題就會不藥而癒。但另一方面,如果生下的是女兒,可能會揹負同樣的痛苦。明知如此,和香的母親還是生下她。

也許因爲累了——和香說,「憎恨讓人覺得好疲累。」因爲疲累而開始仔細思考。

是傳次郎。笙之介與和香聞言大喫一驚。

和香說很想坐船。

東谷忍不住打量這兩名年輕人。

「抱歉,說了冒犯您的話。」

和香瞠目,笙之介也大爲喫驚。

「很驃悍的人。」這句話最適合用來形容大哥勝之介了。

「我在家中是很難伺候的人。驕縱任性,口無遮攔,說什麼也不肯嫁人,有人上門提親,便馬上把對方掃出門。」和香模仿拿掃帚的動作。「我一直認爲我和我娘是不幸的母女。」

「我明白了,古橋先生在令堂面前始終抬不起頭吧,所以這樣說她壞話。」

傷口隱隱作疼,教人傷腦筋。

「令尊是什麼樣的人。」

「他大約一年前過世了。」

和香微微側頭尋思。「爲什麼呢?我也不清楚。」

笙之介轉身望向川扇岸邊,差點當場起身。小船就此斜傾,險象環生,和香急忙抓緊船舷。

老是說要離家出走,要斷絕親子關係的女兒,其實很害怕被趕出家門。

沒錯,自己在裏江面前確實抬不起頭。

「這樣啊,原來您害怕。」

「阿吉小姐,無論您要不要離家出走,都應該先和父母好好吵一架再說吧?」

——但實在很令人敬佩。

「留守居大人?哎,這可是大事。」

「您一直感到歉疚嗎?」

「沒辦法,我只好到池邊走走打發時間,結果遇到一名歹徒手握匕首,慌張地從川扇跑來。」

和香一再責備母親,大吵大鬧。

「真有閒情雅緻。」

阿吉的眼神變得柔和。本以爲她要落淚,沒想到露出苦笑。和香見狀也笑了。房內籠罩着兩位姑娘的笑聲,傳去外頭。笙之介緊按着頭上的腫包。手巾裏的水流入眼中,使得眼前兩名相視而笑的姑娘顯得有些模糊。

「約一個小時前,順道過來看看梨枝。」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不過,我可沒就此原諒她——和香的口吻無比溫柔。

「爲什麼?」

這樣——和香說道,撥起掛在臉上的髮絲。「他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問題?」

我可是很辛苦的——和香突然轉爲嚴峻的表情補上一句。

請您一定要這麼做——和香用開朗的眼神說道,就像鼓勵對方寫情書給心上人。

可是,她雖然沒頂嘴,行徑卻很胡來。

「風吹會疼嗎?」

「沒冰敷行嗎?」

「接下來整整三年,我都把家母當成同住一個屋檐的仇人。」

站在川扇碼頭上的是搗根藩江戶留守居——坂崎重秀。

「好舒服啊。」

笙之介看着一臉喫驚的和香回答,「我娘是個悍婦。」和你一樣——笙之介說。

「他以前是很溫柔的人。」

勝文堂的六助也這樣說過。深愔人情世故的筆墨店夥計,與擔任守護者的女侍口中的「籠中鳥」和香,兩人抱持同樣看法。

「因爲時節的關係,全用火烤過的餡料作成。這是與三河屋素有往來的外燴店拿手料理。請各位好好品嚐。」

拜此之賜,三河屋在長屋住戶面前給足笙之介面子。當時他頭上的腫包也消腫。

「笙先生,你到底做了什麼,收到這樣的大禮啊?」

太一嘴裏塞滿壽司,鼓着腮幫子詢問,笙之介微笑應道:

「被人用三百兩砸中腦袋啊。」

當真是難得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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