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回归版)

导读 进入「宫部M幸馆」,就是进入最具原创力与当下悻的新新罗浮宫

《落樱缤纷》 · 宫部美幸 · 2990 字

张亦绚

宫部美幸并不是不容错过的推理作家——她是不容错过的作家。

她不只值得我们在休闲时光中,一饱推理之福,也为众人缔造了具有共同语言的交流平台,让我们得以探讨当代的伦理与社会课题。

在这篇导读中,我派给自己的任务,是在高达六十余部作品中,挑出若干作品,介绍给两类读者,一是还未开始阅读宫部美幸者;二是面对她庞大的创作体系,虽曾阅读一二,但对进一步涉猎,感到难有头绪的读者。

入门:名不虚传的基本款

在入门作品上,我推荐《无止境的杀人》、《魔术的耳语》与《理由》。

《无止境的杀人》:对于必须在课业或工作忙碌时间中,抽空阅读的读者,短篇集使我们可以自行调配阅读的节奏——小说其实具备我们在小学时代都曾拿到过的作文题目旨趣:假如我是×××——本作可看成「假如我是某某某的钱包」的十种变奏。拟人化的钱包是叙述者。如何在看似同一主题下,变化出不同的内容,本作也有「趣味作文与阅读」的色彩,是青春期读者就适读的想像力之作。短篇进阶则推《希望庄》。从短篇衔接至较易读的长篇,《逝去的王国之城》则是特别温馨的诚挚之作。

《魔术的耳语》:这虽不是作者的首作,但却是作者在初试啼声阶段,一鸣惊人的代表作。北上次郎以〈阅读小说的最高幸福〉赞誉,我隔了二十年后重读,依然认为如此盛赞,并非过誉。媚工、心智控制、影像——分别代表了古老非正式的「两性常识」、传统学科心理学或医学、以至商业新科技三大面向的操纵现象及后遗症——这三个基本关怀,会在宫部往后的作品,比如《圣彼得的送葬队伍》中,不断深入。虽是作者的原点之作,也已大破大立。

《理由》:与《火车》同享大量爱好者的名作;虽然没有明显资料显示,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受到《理由》一书的影响,但两者除了有所相通,写于一九九九年的《理由》更是充分显露宫部美幸高度预见性天才的作品。住宅、金融与土地——社会派有兴趣的主题,偶尔会得到若干作家略嫌枯燥的处理——《理由》则以「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悬疑与惊悚,令人连一分钟也不乏味地,就看完了批判经济体系的上乘戏剧。说它是「推理大师为你/你解说经济学」,还是稍微窄化了这部小说。除了推理经典的地位之外,也建议读者在过瘾的解谜外,注意本作中,无论本格或社会派中,都较少使用的荒谬讽刺手法。

冷门?尺度特别的奇特收获

接着我想推三部有可能「被犹豫」的作品,分别是:《所罗门的伪证》、《落樱缤纷》、与《蒲生邸事件》。

《所罗门的伪证》:传统的宫部美幸迷,都未必排斥她的大长篇,比如若干《模仿犯》的读者非但不抱怨长度,反而倍受感动。分成三部、九十万字的《所罗门的伪证》可能令人迟疑,节奏太慢?真有必要?事实上,后两部完全不是拖拉前作的两度作续,三部都是坚实缜密的推理。最后一部的模拟法庭,更是将推理扩充至校园成长小说与法庭小说的漂亮出击:宫部美幸最厉害的「对脑也对心说话」,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此作还可视为新世纪的「青春冒险小说」。说到冒险,过去的未成年人会漂到荒岛或异乡,然而现代社会的面貌已大为改变:最危险的地方,就在「哪都不能去」的学校家庭中。谁会比宫部美幸更适合写青春版的「环游人性八十天」?少年少女之于宫部美幸,恰如黑猩猩之于珍古德,或工人之于马克斯,三部曲可说是「最长也最社会派的宫部美幸」。

《落樱缤纷》:「疗愈的时代剧」,本作的若干读者会说。但我有另个大力推荐的理由,我认为,这是通往小说家从何而来的秘境之书。除了书前引言与偶一为之的书名,宫部美幸鲜少掉书袋。然而,若非读过本书,不会知道,她对被遗忘的古书与其中知识的领悟与珍视。如果想知道,小说家读什么书与怎么读,本书绝对会使你/你惊艳之余,深受启发。

《蒲生邸事件》:尽管「蒲生邸」三字略令人感到有距离,然而,融合奇幻、科幻、历史、爱情元素的本作,却可说是一举得到推理圈内外嘱目,极可能是拥护者背景最为多元的名盘。如果对「二二六事件」等历史名词却步,可以完全放下不必要的担忧。跳脱了「你非关心不可」与「你知道也没用」两大阵营的简化教条,这本小说才会那么引人入胜。我会形容本书是「最特殊也最亲民的宫部美幸」。

以上三部,代表了宫部美幸最恢宏、最不畏冷门与最勇于尝试的三种特质,它们有那么一点点专门的味道,但绝对值得挑战。

中间门:看似一般的重量级

最后,不是只想入门、也还不想太过专门——介于两者之间的读者,我想推荐《谁?》、《猎捕史奈克》与《三鬼》三本。

《谁?》:小编辑与大企业的千金成婚,随时被叫「小白脸」的杉村三郎成为系列作中,业余到专业的侦探。看似完全没有犯罪气氛的日常中,案中案、案外案——至少有三案会互相交织连锁——其中还包括一向被认为不易处理的陈年旧案。喜欢生活况味与悬疑犯罪的两种读者,都容易进入;宫部美幸还同时展现了在《乐园》中,她非常擅长的亲子或手足家庭悲剧。动机远比行为更值得了解——这不但是推理小说的法则,也是讨论道德发展的基本认识:不是故意的犯罪、不得已的犯罪与不为人知的犯罪,为何发生?又如何影响周边的人?除了层次井然,小说还带出了「少女劳动者会被谁剥削?」等记忆死角。尽管案案相连,残酷中却非无情,是典型「不犯罪外,也要学会自我保护与生活」的「宫部伴你成长」书。

《猎捕史奈克》:主线包括了《悲叹之门》或《龙眠》都着墨过的「复仇可不可?」问题。节奏快、结局奇,曾在《魔术的耳语》中出现的「媚工经济」,会以相反性别的结构出现。本作是在各种宫部之长上,再加上枪只知识的亮眼佳构。光是读宫部美幸揭露的「枪有什么」,就已值回票价——何况还有离奇又合理的布局,使得有如公路电影般的追逐,兼有动作片与心理剧的力道。虽然不同年龄层的男人互助,也还是宫部美幸笔下的风景,但此作中宫部美幸对女性的关爱,已非零星或一闪而过,而有更加溢于言表的显现。

《三鬼》:《本所深川不可思议草纸》的细致已非常可观,《三鬼》惊世骇俗的好,并不只是深刻运用恐怖与妖怪的元素。它牵涉到透过各式各样的细节,探讨旧日本的社会组织与内部殖民。以兼作书名的〈三鬼〉一篇为例,从穷藩栗山藩到穷村洞森村,令人战栗的不只是「悲惨世界」,而是形成如此局面背后「不知不动也不思」的权力系统。这是在森鸥外〈高濑舟〉与〈山椒大夫〉谱系上,更冷峻、更尖锐也可说更投入的揭露——看似「过去事」,但弱势者被放逐、遗弃、隔离并产生互残自噬的课题,可一点都不「过去式」。虽然此作最令我想出声惊呼「万万不可错过」,不代表其他宫部的时代推理,未有其他不及详述的优点。

进入「宫部美幸馆」,就是进入最具原创力与当下性的新新罗浮宫。

张亦绚

巴黎第三大学电影及视听研究所硕士。早期作品,曾入选同志文学选与台湾文学选。另著有《我们沿河冒险》0;国片优良剧本佳作1;、《晚间娱乐:推理不必入门书》、《小道消息》、《看电影的欲望》,长篇小说《爱的不久时:南特/巴黎回忆录》0;台北国际书展大赏入围1;、《永别书:在我不在的时代》0;台北国际书展大赏入围1;。二○一九年起,在BIOS Monthly撰写影评专栏「麻烦电影一下」。

透过这种爆发力与续航性,宫部美幸一方面示范了文学的敬业;在另方面,由于她的思考结构具有高度的独立性与社会批判力,也令人发觉,她已大大改写了向来只强调「服从与办事」的「敬业」二字的含意。在不知不觉中,宫部美幸已将「敬业」转化为一系列包含自发、游击、守望相助精神的传世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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