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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小英雄

《加奈~妹妹~》 · 大倉邦彥 · 9744 字

童年對任何人來說,都稱得上是黃金時期。無數個如寶石般珍貴的記憶絢爛奪目。而且,這些鮮活的記憶永遠不會褪色。

就算長大成人,每每想起這些珍藏的記憶,都能鼓勵自己勇往直前。像一口永不幹涸的水井。

我就先從童年的一段記憶說起吧。

一天,我和家人外出徒步旅行。十歲的我,不久前剛遭遇有生以來最屈辱的失戀。心情鬱悶至極,我從一大早就開始鬧情緒。

大家一起喫力地爬着坡道,爸爸鼓勵着我們。

“隆道、加奈,快看啊!我們很快就爬到頂峯了。”

“加奈,等我們到了就喫便當好不好?”

媽媽體貼地哄着加奈。加奈只有八歲。是我的妹妹。

我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之所以有這種反應,完全是因爲他們對加奈過於溺愛。我噘着嘴向爸爸抱怨道:

“爸爸,爲什麼要揹着加奈,讓她那麼輕鬆啊?我們不是來徒步旅行嗎?是要走路的啊?”

“因爲隆道是男孩子,加奈是女孩子。而且你是哥哥。”

言之有理。但是,這種解釋卻讓我更加火大。

“這個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氣急敗壞的我不禁大叫道:

“我也累了。不能只照顧加奈啊!”

爸爸媽媽對加奈總是過分偏袒。對我卻總是放任不管。我很清楚,身爲哥哥對我突然強烈抗議的話,會讓爸爸背上的加奈覺得無地自容的。

此時的我,對加奈的一切言行舉止都厭煩透頂。她的樣子好像在故意躲閃一樣,逃避着一切。騙子、叛徒和膽小鬼,這是孩子們最討厭的東西。

“下來。加奈,趕快下來。別給爸爸添麻煩。”

加奈一臉的委屈。是我最不屑的膽小鬼的臉。

“不許哭!”

“加奈,你在哪兒?”

“撿起來。那不是你的牛奶嗎?”

加奈一臉委屈,臉色蒼白。

“加奈……”

加奈嚇了一跳,將手縮了回去,戰戰兢兢地看着我。

但是,作爲一個10歲的孩童,我根本無法理解大人的想法,況且他們也沒打算把真相對我和盤托出。

剛纔喝的牛奶,喫過的早飯以及胃裏消化的食物,吐得一片狼藉。

當然加奈也沒有回來。

乖乖地又等了一會兒,但是爸爸媽媽都沒有回來。

“撿起來呀!”

加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大概是爲自己受了委屈而難過。

她的哭泣讓我心中滋生的罪惡感越發強烈。

我用盡全力呼喊着。

走了一會兒,我發現一個花環孤單地躺在地上。沒錯,這就是我剛纔爲了大費周章卻一無所獲的加奈編的花環。

“嗯、嗯。”

加奈不知如何是好,低着頭渾身發抖。

加奈東倒西歪地走着,沒過一會兒就捂着嘴蹲了下去。隨即,她吐了起來。

我試着到草叢附近查看。剛纔明明在這裏的,此時卻不見了蹤影。加奈消失了。

我被父母驚慌失措的說話聲吵醒。

“沒有啊。到底去哪兒了?”

總之,加奈一直被嬌生慣養着。當時的我不知其中的緣由,但是醫生曾說加奈活不過小學畢業。

“一旦出現意外,院方會想辦法應對的……”

要是找到加奈,非得臭罵她一頓不可。

加奈抬起頭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冷漠地將牛奶扔了出去。還未喝完的牛奶包裝落在了一米之外的地上。

我揉着眼站了起來。

她的樣子不同往常。我頓時慌了手腳。

這麼說來,自她吐了之後還未曾喫過東西。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了。

加奈的眼淚已經撲簌落下。

“隆道,加奈、加奈她不見了。”

加奈走近包裝袋,正要彎腰拾起的時候,又被我搶先踢飛了。這樣的把戲反覆上演。我就是那種典型的愛欺負人的傢伙。

但是,對於沒有野地遊玩經驗的加奈來說,編個樣式簡單的花環並不能讓她心滿意足。一番惡鬥苦戰之後,她依然沒能成功。我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爲了減輕罪惡感,我動手給她編了一個。

“嗯……”

我反覆輕撫着她的後背,不經意的一瞥之際,看到面無血色的父母正朝我們走過來。

腳下泥濘不堪,稍不留神就有摔倒的危險。我心儀的運動鞋早已沾滿泥點。

耳邊傳來爸爸鏗鏘有力的話語。

我完全不明白他們的意思。

她在這裏!

大部分的對話內容我都不能理解。但是唯獨提到加奈的時候,我多少有些明白。

“……自體中毒症……”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我恍然大悟。與此同時,我也深知自己做的事有多糟糕。要想回頭的話,照着原路返回應該問題不大。

液晶屏幕里正播放着少年抓妖怪的畫面。

“哇……哇……”

加奈現在已經平靜下來,蹲在附近的草叢裏獨自編着花環。

此時的我已經完全成爲了一個“欺負人”的典範了。

這時,爸爸少見地舉起手,重重地打了我一記耳光。

“隆道,要做個堅強的男子漢!”

之後我就閉嘴了。我知道,如果再說話,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掉下來。

“沿途找遍了都沒有。你那邊怎麼樣?”

爸爸一反常態的焦躁。板着臉孔衝媽媽大喊。

也許爸爸媽媽想盡可能爲加奈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吧?

這件事多少讓我有些瞭解,爲什麼父母把加奈當作一個“易碎品”一樣對待了。

起初走在雜木林裏,陽光可以照射進來,而且樹木之間的間隔也很大。但是越往裏走,森林便越深邃,腳下也很危險,周圍流淌着略顯潮溼的空氣。

“你怎麼回事啊,不是叫你去撿嗎?”

父母說着話,我獨自玩着隨身攜帶的遊戲機。

我下意識地拍了一下加奈的小腿。加奈的眼眶充滿了淚水。雖然我深知自己有些過分,但是當時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加奈,加奈!”

加奈一動不動。

“她不可能走遠。再出去找找吧!”

“啊……”

加奈胃裏大部分的食物都被吐了出來,她抽泣着,身體也跟着劇烈抽搐。

“喂、喂,你怎麼了……沒事吧?”

“啊,原來媽媽說的禍不單行就是指這個!”

叫聲像被吸進森林深處一樣消失了。

這是報復加奈幹載難逢的好機會。

“快點兒撿起來。別給別人添麻煩。”

此時我很害怕,輕撫着她的後背。加奈還是一個勁兒地吐個沒完。

我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過分行徑。小孩子做慣了壞事就會習以爲常。

“嗚嗚嗚……”

“要不,報警吧?”

“要是還找不到就報警。”

父母交談的隻言片語傳入耳膜。

沒有迴音。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孤獨難耐。

我覺得自己飢餓難耐。現在,加奈那傢伙大概也餓着肚子呢吧。

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禍不單行?”

把媽媽給的我最愛喝的運動飲料一飲而盡後,我呈“大”字形躺在牀上。天氣不錯。晴空萬里。心情大好。

“不要自我安慰了。也許換個環境對她是件好事呢。”

森林裏很恐怖,燥熱,疲憊,飢餓,父母大概也在擔心我們……

建在山頂的簡陋避雨小屋裏,加奈正坐在樹樁做的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喝着利樂枕牛奶。總之當時的加奈很喜歡喝牛奶。

加奈已經8歲了,她還剩下3年多的壽命。正因如此才決定去徒步旅行。

當最終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時,我驚呆了。這和在街道里走丟的意義完全不同。我很清楚在山裏迷路意味着什麼。

“誒!真的嗎?”

“果然不該讓她出院……”

加奈沒有動。絲毫沒有要撿起來的意思。

並非夜幕降臨。而是鬱鬱蔥蔥的樹木遮蔽了陽光。

“做手術就能萬無一失嗎……”

“怎麼了?”

爸爸也一言不發。只是定睛看着我。但是,那種眼神有種難以言喻的威懾力,我徹底敗下陣來。

我一把搶過加奈的牛奶。

“什麼嘛……”

雖然是我扔的,但是淘氣的孩子都是蠻不講理的。加奈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要撿牛奶袋。就在加奈撿起之前,我一腳踢飛了包裝袋。

“啊……”

“別亂扔垃圾。趕快撿起來。”

“全吐出來就好了。是不是?啊?”

說完,父母兵分兩路去尋找加奈。

媽媽臉色蒼白的答道:

我把我們的便當裝進帆布包,手裏拎着盛有運動飲料的水壺,站起身。

“爸爸媽媽要去打水,隆道,你要好好照顧妹妹。”

“我也出去找她。”

“要是不來這裏玩就好了。”

“不用,隆道還是在這裏等着吧!我可不希望禍不單行。”

我嘆了口氣,朝着和父母不同的方向四處找去。

“真沒辦法啊。”

已經走出很遠了。老實說,我有些害怕。

我看着可憐的花環。隨着時間的流逝,花已經有些枯萎。

“什麼嘛,都是加奈不好……”

就此返回,要是沒找到加奈的話,今後我就可以被嬌寵,由着性子無拘無束地生活了。

確實。要是在昨天,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可是,我的初衷不正是爲了尋找加奈才前往此地的嗎?

“妹妹……嗎。”

我從沒覺得她可愛。

加奈經常霸佔爸爸的後背,媽媽的呵護。

膽小鬼,愛哭鬼,窩囊廢……

腦海裏浮現出爸爸的話。

“隆道,要做個堅強的男子漢!”

這句話讓我作爲男人的責任感深深紮根在心裏。我決定繼續尋找。

又走了一會兒,突然到了一個光芒萬丈的地方。

刺眼的光輝讓我眯起了眼睛。眼前是個被岩石包圍的窪地一樣的地方,雜草叢生。在陡峭的懸崖邊,有個小瀑布傾瀉而下。

加奈目不轉睛地看着瀑布。

“啊,加奈!”

“誒?”

加奈轉過頭,膝蓋之下滿是泥土。

“我餓了……”

加奈雙手捂着肚子說道。

我嘆了口氣,放下帆布包,拿出了兩個人的便當盒。

今天是我被拒之後,第一次來學校上課。所以,完全沒想到夕美會有興致跟我搭訕。

“是掉下來的。那邊有很多。”

恐懼襲擊着幼小的我。唯一能勉強與之抗衡的就是心裏剛剛萌生出的對妹妹的責任感。

我失聲大喊了一聲。頓時成爲班裏的焦點。起鬨的口哨聲不絕於耳。我雙手插兜一聲不吭地走出了教室。

再過兩個小時夜幕就要降臨了。雖說夏天晝長夜短,但是天一黑就別指望能回去了。

加奈第一次開口稱我爲“哥哥”。

“哇,真好喝。”

真是一語道破天機啊。不過有一點沒有獾對,捅馬蜂窩的其實是我妹妹。

“你去捅馬蜂窩了吧?”

“加奈,可以了。回去吧。”

遠處傳來加奈的尖叫聲。

“喂,是加奈嗎?”

鹿島真的很可愛。

我儘可能以一種冷漠的態度對待她。但夕美最終還是調整了心情把我當成傾訴對象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加奈立刻跑向我。一副滿足的樣子。

加奈從鬆垮的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類似小豆子的樹果。

但加奈必須要稍作休息纔行,所以我們並排坐在了長滿苔蘚的木樁上,將所剩無幾的運動飲料分着喝光。

“……哥哥……”

至少……至少加奈她……我的四肢緊緊縮成一團,用力抱着弱小的妹妹。鼻尖觸碰到的髮梢散發着加奈的香氣。

昏迷之後,我們被搜救隊發現,很快就被送往了醫院。

她只拿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裏。天真得有些讓人心疼。

這時,加奈不慎跌倒。

“什麼?”

“這個。”

在醫院裏,我被當成拼命守護妹妹的小英雄一樣對待。被護士們使勁誇獎着,真有些難爲情。

“喂,加奈?”

“哇,好疼。”

我把撿到的樹果一股腦倒進了加奈的上衣兜裏。加奈撐開自己的衣兜,接着樹果。

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我,全身都很難動作,但我還是勉強看到了握着我的手的人。

“喏,還有這些。”

馬蜂鑽進了我的身體與帆布包之間的空隙,蟄着我的後背。

即使是年幼的我也明白,要是到了深夜,我們生還的希望會更加渺茫。

一陣尖叫聲。加奈正從森林深處全力以赴地朝我奔跑。

“啊,什麼嘛。一點兒都不像你啊,藤堂君!”

我強行塞給了還在猶豫的加奈。

“被馬蜂蟄了而已。只不過馬蜂有點兒多……”

“我很擔心你啊。你都一個多禮拜沒來學校了,老師只說你在山上受傷住院了。我還以爲拒絕你以後,你會自殺呢。難得我這麼擔心你。不過謝天謝地。你總算平安無事地來學校上課了。恐怕這班裏最擔心你的只有我一個了吧。”

“呀啊啊啊啊!”

眼前是看不到盡頭的森林。一隻馬蜂在我耳邊掠過。

樂觀開朗,學習成績優異,運動細胞也很強。自來熟,和誰都能打成一片,很擅長將班裏的氣氛搞得熱鬧起來。

“別說了!”

因爲拉着加奈所以無法跑得太快。但我絕不會鬆手的。

背靠着身後生長出的樹幹,心情格外安逸。我閉上眼睛,突然一陣睡意襲來。就那樣睡着了。意識逐漸模糊。

加奈因恐懼而發出的尖叫聲不絕於耳。我立刻翻身壓住加奈,將自己的身體暴露在蜂羣之下。一陣劇痛瞬間麻痹了肩膀。

看到她的笑臉,我的心緒莫名地平和下來。之前從未有過。因爲加奈而變得安心起來……

加奈坐在岩石上,打開了便當盒,用叉子將食物放進嘴裏。

“沒事,喫吧。”

這時,啪嗒一聲,加奈的便當盒翻了。裏面的飯菜撒了滿地,一片狼藉。

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隨後,我失去了意識。

哥哥。

從她身後傳來一陣密集的“嗡嗡”扇動翅膀的響聲。

我一言不發。

“不要鬆開手哦。”

但是就算我們再怎麼努力奔跑,讓人心生厭惡的馬蜂還是對我們窮追不捨。感覺它們隨時都處於背後。我嚇得噤若寒蟬。

“來,喫吧!”

“擔心?不用了吧。”

“還要去撿嗎?”

慶幸的是我們兄妹二人就在森林出口的附近。被救之後,我及時接受了治療。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醒來之後,發現加奈又不見了。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好不容易纔找到,怎麼又不見了?

夕美口中的“那件事”我們都心知肚明。就是我賭上一切卻輸的徹徹底底的那件事。

這個年齡段的男生即便有心儀的對象也不會表現出來,可夕美作爲班裏的紅人,卻經常成爲大家談論的焦點。

動作非常幼稚。其實她已經小學三年級,但看起來卻只像個一年級小學生。再怎麼說,她的發育也稱不上良好。

“爸爸一定很擔心,我們回去吧?好嗎?”

而且,是在深邃的黑暗森林裏。

因爲樹果很多,衣兜被撐得鼓鼓囊囊。加奈看上去很興奮。靦腆地笑着望向我。

“啊!”

但是我整整昏迷兩天,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

之後從醫生那裏得知,被蟄成那樣還能救活簡直是奇蹟。

我回過頭,視線裏充斥着密密麻麻飛舞着的小黑點。不計其數的馬蜂猶如槍林彈雨般將我們團團包圍。

被她看扁了!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有這種想法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很強吧。招了不少馬蜂哦。被蜂羣圍攻了。”

超過了忍耐的極限,我漸漸麻木起來。恐懼和刺激讓我的意識模糊不清。

我佯作輕鬆地答道:

毫不留情地拼命蟄着我的身體。

似乎是加奈碰到了馬蜂窩。我拉着她的手,轉身就跑。

“之前那件事沒打擊到你吧?”

“我們趕緊走吧?”

“謝謝你……哥哥……”

是加奈。

握着我的手,潸然淚下,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啊!”

僅有的一縷陽光也被遮住了,森林很快就陷入一片漆黑。

其實我也喜歡她,還給她寫過情書。但是我的野心最終沒能得逞。不對,她已經讓我倍受打擊,我已經不想再理她了。被她拒絕,發生徒步旅行之前。這件事把我傷得很深。

“加奈!?”

但是,這次事故讓我印象深刻的並非關於疼痛的記憶。

原來想要變強竟然這麼辛苦。我的肚子也餓得咕咕直叫。我示意將自己的紫菜便當遞給加奈時,她一臉疑惑。

加奈看上去很困惑。

三色魚肉鬆便當是加奈的最愛。看着沉默進食的妹妹,我也打開了自己的便當。

她已經跑去撿樹果了。

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太陽也早已日落西山。

加奈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們現在已經在山中遇險了啊。

“哥哥!”

“喂,據說你骨折了?”

當我躺在病牀上的時候,好像有人緊緊握着我的手,那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觸感。

我和這三個人並稱爲“四大天王”,我們初高中一直混在一起。是很交心的朋友。

加奈把煎雞蛋和香腸放進嘴裏,慢慢地喫個精光。

回到學校的時候,我很快遭到了三個損友的好奇心轟炸。

馬蜂!

“聽說你傷得不輕。是嗎?”

跟我打招呼的是鹿島夕美。她是我今後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喲呼,藤堂君!”

“恭喜你出院!”

對於鹿島夕美,我的心裏已經暗自做了重大決定。

不理不睬。不說話。不接近。

實際上,我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一直無視鹿島。

直到高中畢業——

我頻繁地去探望加奈。

在我忽略妹妹的那段期間,就算父母勒令我也沒進過醫院半步,但現在的我卻脫胎換骨般經常出入於醫院之中。加奈跟我也很親暱,很依賴我。

之所以開始這樣的生活,源於那一天,在學校中被鹿島拒絕。我想盡快從與夕美間的不快中逃離。沒心情回家。回家之後就會孤單一人,我覺得心情會更加鬱悶。

我突然想起媽媽在醫院。媽媽不上班的大部分時間都會消磨在醫院裏陪着加奈。我想傾訴。媽媽和妹妹此時是最好的聆聽者。我很自然地朝着醫院走去。

“誒,隆道君。”

走到護士站,曾住院一週而混了個臉熟的護士美樹跟我打着招呼。

我是作爲“捨命守護妹妹的小英雄”開始被美樹等護士熟知的。可能正是如此,所以她們對我一直有種莫名的好感。

512病房。加奈的病房。我敲完門打了聲招呼。

“加奈,我進來了啊。”

我很自然地衝她微笑。加奈讓我的內心平靜。我深知自己的鬱悶可以被她的溫柔眼神化解。我想將自己的謝意傳達給加奈。她的臉上頓時閃爍起光芒,大大的眼睛瞬間溼潤了。

“哥哥。”

“啊,兄妹感情變好了啊。”

媽媽喫驚地說道。也許她對我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不能理解吧?

“什麼嘛。她是我妹妹。這不是很正常嘛。”

“真懂事。隆道喫蘋果嗎?”

“讓加奈喫吧。”

“好,結束。快撤!隆道。”

這麼說來,我想起之前全家人徒步旅行的時候,我和加奈撿了很多像小豆子一樣的樹果。就是之前加奈失蹤,我被馬蜂蟄的那一天。之後又過了不久,好像是一天晚上,媽媽把拾到的樹果裝進了袋子,做成了布包。

“隔了這麼長時間纔來看你,不過,你看,這是新的。”

“哥哥……”

她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用她的大眼睛緊緊地盯着我。當時的情景我現在仍然記憶猶新。加奈的小小臉龐出現在白色牆壁上的一扇窗裏。

在允許會客的這段時間,我一直滔滔不絕地把學校和朋友之間發生的趣聞告訴加奈。

“嗯,很好看。”

我不禁大聲喊道。班裏頓時響起一陣嘲笑聲。

“加奈!”

四目交匯。此時的我猛然醒悟過來,終於瞭解到了加奈內心的孤獨。

“希望你還能再來。”

沒錯。之前跟她說了還會再來,可一直都把她拋諸腦後。難道加奈一直在枯燥的日子中苦苦期待着我的到來嗎?

“五年三班的四大天王,前來拜訪!”

恰在此時。

一個人。真的是獨自一人。

加奈尖叫一聲,扭着身子透過窗戶望向窗外。她的背影很讓人心疼,只是看着便感到於心不忍。

“之前那本好看嗎?”

“下一個,藤堂同學。請你把剛纔寫的作文朗誦一遍。”

“老師,五年級和三年級的觀摩課,應該可以根據家長的出席數情況來調整上課時間的吧?”

“要是可以的話,我們去跟學校解釋。加奈,也就是我的女兒。如果有家人陪在她身邊我們也就放心了。”

“你看,這本小說應該挺好看的吧?這本叫《我們的零花錢引發的戰爭》。是朋友借給我的,我還沒看,到底有沒有意思我也不知道,加奈,讀完之後要跟我彙報感想哦。”

連加奈都罕見地來上學,直接從醫院來到學校。

“我說你……”

“啊……”

周圍都是大人。當然只有我一個是孩子。學生們時不時地回頭,並非是看他們的父母,而是緊盯着我看。

加奈陷入了深思。

一個好事的男孩子突然拿起了作文。

我回到病房,將撿到的布包輕放在枕邊。加奈從毛毯裏探出頭,輕輕點頭確認。

“他不是五年級的嗎?現在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啊?”

我應該早點兒過來看她的。爲什麼之前沒有意識到呢?

加奈老實地點着頭。不過,她還不瞭解被同學們欺負的恐懼。不,她根本都不知道欺負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要去上課的話,加奈十之八九會成爲衆矢之的的。

“謝、謝謝。哥哥真的給我帶過來了。”

加奈伸出纖細的手臂。

“什麼?我聽不見。”

我一時語塞。對加奈而言,讀書不僅意味着打發時間,同時也是在體驗生活。

加奈倏地淚如雨下。

噼裏啪啦!伴隨着爆炸聲,煙花在地板上完美地旋轉着。

總之,父母因爲工作不能出席加奈的課程觀摩。

“對不起,一直沒能來看你。我並沒有忘記來看加奈,只是我並不知道加奈是這麼孤單。不過你放心。哥哥很快就會來看你。我會帶很多書過來。多看點書,就會變得聰明一些,住院的時候可不能荒廢了學業。”

到處瀰漫着炮竹的煙霧,爆炸聲和警報聲齊鳴。其間還摻雜着學生們的尖叫,家長們的喊聲,以及老師歇斯底里的叫聲——

加奈一臉茫然,最終還是開了口。

此刻我恍然醒悟,原來她纔是我應該守護的人。我強烈地意識到這點。

我突然覺得加奈有些莫名的亢奮。

“加奈,一個人沒關係吧?”

加奈慢慢起身,面帶微笑地看着我。那是一張惹人憐愛的美麗笑臉。

媽媽離開之後,加奈小心翼翼地伸手搭在我的手上。宛如在展示愛意一般在我手上輕輕摩挲。最後加奈的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嗯,我很喜歡書。每次讀書都感覺在四處遨遊一樣。當然都是些異想天開的事。”

“還不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

“嗯,是有這種情況。”

爸爸意外地替我解了圍。和我同齡的學生家裏,不知爲什麼很多都是兩個孩子,考慮到只能有一位家長出席的情況,因此可以配合家長的情況來調整觀摩課的時間。

“啊,這是哥哥借給加奈的書吧。真好。”

“加奈……”

“這位同學,你好歹也算是來觀摩課程的,趕緊坐到後面去。”

我從包裏拿出書。

我緊緊抱着加奈的小腦袋。一直深埋於心的感情突然像決堤的洪水般奔流不息。讓人心生憐愛的存在。無可替代的妹妹。我一生的珍寶。

“喔,真是體貼。媽媽去趟洗手間。隆道,你和加奈說說話吧。”

嘟嘟嘟!!類似警報的聲音響起。

爲了撿到加奈的布包我全力奔跑。越過一級級臺階,跳下樓梯,在禁止奔跑的走廊裏向前飛馳。

媽媽也盡力地請求着。班主任被左右夾擊,也只好點頭默許了。

我悄悄地看着屋內,一個小布包突然從加奈手裏飛出,越過敞開的窗戶,落到了院子裏。

“還有什麼想要的嗎?我下次給你帶來。”

“……哥哥。”

背對夕陽,朝着家的方向匆忙趕路,我們兄妹二人的身影被拉長,投射在地上。

損友三人組闖進之後,教室裏頓時亂作一團。

來到單人病房門口,我發現房門並沒有關上。加奈在裏面。她正坐在病牀上,不停地搖動着雙手。

“歡迎你來,哥哥。”

加奈微微低頭,小聲說道。

“以後要是再玩布包的話要提前關好窗戶。”

“要我?什麼意思?”

我以加奈的“特別嘉賓”的形式參加了她的觀摩課。

出席加奈的觀摩課的我顯得有些突兀。

“誒,加奈?爸爸也在。”

“謝謝。真是救了我了。”

“要不我幫你念吧。”

“哎呀,那你的課怎麼辦啊?”

“藤堂同學,怎麼回事啊?”

“老師,我去觀摩加奈的課。”

“對不起,加奈。”

我拉着呆滯的加奈,四大天王一起逃出了教室。

是小布包。

媽媽從洗手間回來了。她微笑地看着感情和睦的我們。

突然被年輕的女老師點名,加奈顯得不知所措。

他們刻意把悄悄話說得很大聲,就算厭惡,我也聽得一清二楚。突然,加奈被點名了。

全校課程觀摩日到了。

加奈興奮地說道。雖然覺得“歡迎”這個詞有點奇怪,可我還是點了點頭。

叮鈴鈴鈴。下課鈴聲響了。

我突然被叫到了辦公室,裏面除了班主任鍋丘老師,還有父母和加奈。

“怎麼回事?”

“對了。在醫院裏很無聊吧。那個,加奈,你愛看書嗎?”

三個小布包輪番騰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迴路。自己以及和加奈同齡的孩子們都玩着遊戲機和高科技玩具的時候,加奈都是這樣獨自玩着落伍的遊戲打發時間的嗎。

“每天都過得怎麼樣?”

我抬頭望向五樓。五樓的512病房一一

是加奈。

好不容易跑到經常被患者用來複健和散步的院子,我便開始四處尋找布包的下落。很快就找到了。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吶,還能……像以前那樣……握着我的手嗎?”

“……我的……哥哥……”

“喂,那小子。是經常曠課的那傢伙的哥哥。”

“什麼什麼。呃,我的哥哥在五年級三班。哥哥很體貼,經常來醫院看我。他會帶很多書過來,都是特意爲我借的。之前在醫院很枯燥,現在多少有些樂趣了。我很喜……啊!”

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怎麼去探望加奈。雖然很想去,但是每天都專注於功課與玩樂,時間便一推再推。加奈大概已經把我借給她的書看完了吧?

“藤堂同學,怎麼了?你寫作文了吧?趕快讀啊!”

我拉着加奈瘦小的雙手,一把將她攬入懷裏。

加奈有氣無力地讀着作文題目。

“喂,大家靜一靜。”

我一把將作文從男孩手裏奪了過來。莫名地有些興奮。很快學生們就噘嘴抗議。接下來教室裏不滿聲四溢。不過是一羣傲慢無禮的小孩兒罷了。

老師慌忙收拾殘局。教室裏一陣騷亂。

“嗯?”

“好喜歡你。”

“是嗎……”

加奈眨着大大的眼睛,瞳孔中充滿了濃濃的信任與愛意。我感覺自己看到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是超越性別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害羞表情。

“啊……”

加奈在我身後輕輕地摔倒了。因爲我在不經意間加快了腳步。

“啊,對不起……”

我放緩速度,和幼小的加奈一起漫步在黃昏下。街道漸漸被夕陽染成橙色,兩個人宛如悠閒地徜徉在綺麗的夢幻世界一般心情舒暢。

“吶,加奈。回家之後,說不定會捱罵哦。”

“誒,爲什麼?”

“你不知道嗎……”

一定會被扣上妨礙教學的罪名的。

“算了,和加奈沒有關係。”

奇怪的是,從校方那裏得知情況的爸爸並沒有責備我。反倒用他寬厚的大手摸着我的頭說:

“今後加奈就拜託你了。”

第二天,我們四大天王被勒令在走廊裏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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