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盜女王》 · 皆川博子 · 6.2萬 字
※1
和平。平靜的日子。
英格蘭沒有放鬆打壓愛爾蘭的魔手,既然愛爾蘭族長不願屈膝,就不可能享受那樣的美好時光。然後若是屈膝,接踵而來的便是對愛爾蘭人更進一步的打壓。
繼承席德尼就任愛爾蘭總督的佩洛特,在與德斯蒙德伯爵長達四年的戰事中,爲了籌措龐大的戰資而苦;考慮到在芒斯特進行的焦土作戰,造成土地疲弊、收益劇減的後果,他意圖將政策轉爲較溫和的方向。
然而擔任康諾特地方長官的喬治·賓漢,卻採取了徹底壓制蓋爾人的方針。
出生於多塞特的賓漢,在過去的歲月中,都處於和蘇格蘭及西班牙的戰事之中,是一個生命裏只知道戰爭的男人。
蓋爾人無法用甜言蜜語馴養懷柔。除了以武力殺戮,別無他法。這就是賓漢的信念。
他各別找來族長,除了要求大量的家畜,更命令他們交出人質。如果拒絕,就將他們一個個推上絞刑臺,沒收他們的領地。賓漢上任後第一件工作,就是將七十名蓋爾愛爾蘭人送上戈爾韋的絞刑臺。
即使服從,也會被課以重稅,賴以維生的家畜被掠奪得一乾二淨。
賓漢更着手殲滅梅奧的巴克一族。
隸屬於巴克的族長們都賭上生死存亡而抵抗。然而他們的弱點在於沒有一個共主,擁有權威及力量來統括一切。理查德死後,繼承麥克威廉的上代兒子過世,又爲了繼承權內鬨不休的時候,賓漢派出軍隊,將繼承人候補一一逮捕吊死,沒收了土地。其他的巴克族長一面抵抗賓漢,同時爲了爭奪空下來的大位,自相殘殺。因此也有些族長向賓漢輸誠,藉以得到後盾,繼承位置,然而這形同引狼人室。賓漢並不打算懷柔蓋爾人。賓漢的目的在於不論婦孺,將蓋爾人趕盡殺絕,再從英格蘭招來殖民者。
康羅伊各地發生了對抗賓漢軍的戰鬥。
葛洛妮並沒有任何繼承巴克總族長麥克威廉地位的權利。但是巴克的滅亡,也意味着歐馬利的滅亡。
葛洛妮派出援軍支援抵抗英格蘭攻擊的族長,自己也參加戰鬥。想要進入戈爾韋灣的英格蘭船隻,全都成了葛洛妮海軍的獵物。
橫亙在海灣人口的阿倫島已經成了英格蘭的殖民地。葛洛妮的海軍對島嶼發動過幾次攻擊。
領導康羅伊動亂的就是女海盜葛蘭紐艾兒·歐馬利。葛蘭紐艾兒·歐馬利是萬惡不赦的賊徒。一旦逮捕,就處以死刑,殲滅歐馬利一族。賓漢如此宣告。
「賓漢的弟弟抓走了歐文,把他吊死了。」
歐文之妻哭倒在葛洛妮的胸懷裏。
柯南已經過世,歐文是布諾溫城主。歐文之妻是巴克族長之一愛德蒙·巴克的女兒。
平常的話,葛洛妮當下就會決定行動,此時卻不發一語。亞蘭也是一樣,震驚到啞然失聲。歐文並未上前線參加作戰。他與年輕的妻子平靜地度日。
一陣劇烈的衝擊。觸瞧了。船底破了。海水猛地倒灌進來,船就像一艘紙船般化開了。船舷的木板緩慢地剝落,化成了魚。海藻歡喜地包裹住殘骸。
「賓漢還沒有蹂躪到這裏吶。」
葛洛妮站在船首,就像要用全身去承受暴風雨。她看起來是那麼地弱小,亞蘭用拳頭拂開遮蔽視野的豪雨。
土地會被焚燒殆盡,婦孺也將被屠殺殆盡。
一我有個妙計。」休說。他的年紀都可以當葛洛妮的兒子了,但談吐具備身爲大族長的沉穩。
亞蘭把妻兒託給年老而留在歐馬利的歐辛。
波濤連同纏繞上來的海藻將亞蘭抬起再拋下,恣意玩弄。
「我要宰了賓漢,把他弟弟也殺了。」
亞蘭一眼就認出男人。是阿爾斯特的大族長休·歐尼爾。
亞蘭感覺到被火灼烤般的疼痛。
身體動彈不得,感情卻未磨耗。葛洛妮!你在哪裏!呼喊成不了聲音。浪濤與風雨化爲一體,像散彈般擊打全身。沒有可供防禦的盾。
亞蘭被帶到一間地上鋪了獸皮、暖爐生着熊熊柴火的房間。
他比以往更加精悍,威嚴十足。
但是無法等到春天再行動。賓漢會毫不留情地屠殺、掠奪。
亞蘭不知道該怎麼對待甚至不到自己的臂膀大的小嬰兒,卻又滿腔憐愛,手足無措。
「賓漢的殘虐無道,甚至傳到阿爾斯特這裏來了。」休說。
「葛洛妮,兵力不夠。」歐辛說。「駐留在愛爾蘭的英格蘭兵力跟以前不一樣了。打敗德斯蒙德後,有大批英格蘭人進入芒斯特殖民。也有許多人想借由平定愛爾蘭來揚名立萬,出入女王的宮廷。武器供應也源源不絕。即使我們現在進攻,也只會重蹈德斯蒙德的覆轍。」
葛洛妮從蓋爾的古詩歌中挑選了「歐斯卡」這個名字,爲妮兒剛產下的男孩命名。
亞蘭集中全身的力量伸長脖子張望,卻被浪壁給擋住,找不到葛洛妮的身影。
但是沒能來得及。
痛覺消失了。睡吧。如果睡着了,會就這樣凍死。意識抵抗着。
「葛蘭紐艾兒大人在另一個房間。」
這樣想是太天真了。那火是要把船隻引誘到全是岩礁的地點,令船隻大破,再趁機奪取船貨和船員的物品。這是貧窮漁村的村民慣用的手段。
女人遞了一隻杯子過來。亞蘭用雙手捧住,暖意從手掌傳至身體中心。白色山羊奶熱得恰到好處。一口氣喝完,連指尖都恢復了活力。
亞蘭急切地問,葛洛妮站起來張開雙手,轉了一圈給他看。
這是士兵休息養生的季節。就連海上的打獵,碰上這個時期也會暫時歇止。
「愛爾蘭的新總督佩洛特極端厭惡賓漢,而賓漢也對佩洛特十分反感。」
有葛洛妮在,就不會有事。她必須讓獷悍的手下們如此信賴。
亞蘭把身體靠到破碎的船板上。手腳失去感覺了。連一根手指都無法隨心所欲活動,身體是全然的沉重、冰冷。
不只他一個人而已。在暴風雨中大難不死的葛洛妮的部下也獲得相同的治療。
剛來時連船槳怎麼拿都不知道的小夥子,現在也懂得這麼多了。
休指着旁邊的椅子說。
女人在前方帶路。
「我和英格蘭的關係十分密切。葛洛妮,就像你也知道的,我幼時在都柏林被養育成一個英格蘭人,在那裏有許多熟人。佩洛特就任總督時,我立刻前往都柏林向他表達祝賀之意。」
這時意識就像被切斷了似地,倏然斷絕。
戰士集團、傭兵。她要儘可能召募能成爲戰力的兵力。
他一面倒水出去,一面回想起生平第一趟航海也碰上了暴風雨。小小的葛洛妮一點都不害怕,因爲她完全信賴杜達拉。而現在,葛洛妮必須一個人承受所有船員的不安。
葛洛妮準備把過去累積的所有財貨全數投入與賓漢的一戰。
不能讓倖存下來的人看到黯然神傷的樣子。在最糟糕的狀況中選擇最好的行動,這是亞蘭的職責。
「德斯蒙德也這麼說。」葛洛妮應道。「雖然他藉助教皇與西班牙的力量,結果還是遭到殲滅。」
女人給了他疑似士兵制服的長衣和毛皮披風。
駛人海灣避難吧。
爲了增加戰力的這趟航行,卻失去了船隻,失去了男丁。
「歐文到領內的島上去徵收家畜。」
唯有那麼一次,葛洛妮對年幼的歐文表現出像母親的慈愛。葛洛妮彈奏小豎琴,衆人圍成舞蹈圈子,然後葛洛妮把豎琴交給茉拉,將歐文抱在膝上——雖然很快就召開了作戰會議,葛洛妮又變回了戰士的臉孔。
船上上了年紀的只有葛洛妮和亞蘭,划槳手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力壯小夥子。他們使勁全力划槳,然而暴虐的巨浪不允許他們前進。
很快地,視野變得一片漆黑。太陽西沉了嗎?還是雲層厚到連一絲殘光都透不進來?
歐文這一生結束得太過不幸,對他的虧欠驅使葛洛妮這麼行動。
葛洛妮說。聲音極其冷靜,更令亞蘭感覺出滾滾沸騰的怒火。
葛洛妮命令。
妮兒會被殺,歐斯卡也會被殺。
葛洛妮的手也撫摸着亞蘭的背與手臂。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展露笑容。
「我也是。雖然那個計劃絕大部分都是那名耶穌會分子所籌劃,德斯蒙德伯爵口(是搭便車,因此也是莫可奈何。西班牙沒有將愛爾蘭收爲屬國的意圖。他們想要把英格蘭的新教女王拖下臺,置於西班牙的支配之下,將英格蘭變成天主教國度。愛爾蘭原本也是信奉天主教。愛爾蘭若想得到西班牙某程度的庇護,也必須付出代價纔行,但西班牙不會像英格蘭那樣採取壓榨式的殖民政策。」
現在這時期不適合從蘇格蘭召募傭兵。時值初冬,海況險惡。
「我是蓋爾人,絲毫沒有隸屬於英格蘭的念頭。」休應道。「雖然我接受了英格蘭式教育,但這也讓我從內部看清了英格蘭是怎麼看待蓋爾人的。」
「既然要起兵,就必須徹底勝利。」休加重語氣說。「西班牙國王已經對英格蘭女王的行徑忍無可忍了。他已經打定主意,要侵攻英國,將之擊潰。但是準備尚未妥當。」
兩艘槳帆船的船頭向北。目的地是蘇格蘭。
「但西班牙說準備還不充分是吧。因此你無法協助我們現在起兵反抗賓漢?」
賓漢之弟率領一隻軍隊上岸,掠奪家畜,逮捕抵抗的歐文,加以殺害。歐文被當成叛徒,首級插在戈爾韋示衆。
他們成功克服過許多次暴風雨。亞蘭要自己這麼想。這次也能安然度過,絕對。會這麼想,是變得怯懦的證明嗎?
划槳的船員手臂陣陣痙攣。每個人的手掌都堅硬到刀刃甚至無法割破,但這時他們的手都腫了起來。
歐尼爾一族從休的祖父那一代就效忠英格蘭,被授予泰隆伯爵的爵位,但室內的裝飾和休的穿着打扮,都是蓋爾大族長的風格。爲了祖父的繼承問題發生內鬥時,年幼的休被英格蘭行政官保護,有段時期在都柏林接受英格蘭教育。儘管如此,休的周圍看起來並沒有受到英格蘭的影響。
撲上船舷的浪濤具備等同於炮彈的威力。
臉頰削瘦到額骨和下巴的輪廓變得明顯。但是葛洛妮的表情並不顯疲勞,看起來就像正昂然面對着什麼看不見的事物。
他們出港了。
「有沒有受傷?」
葛洛妮與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並坐在暖爐附近的長椅上。椅子也鋪了獸皮。
他們維持右方看得到陸地岸邊的距離前進。這是爲了徵召戰士集團,往扳一過無數次的航道。淺灘和岩礁、潮流的變化,葛洛妮都瞭若指掌。總是共同行動的亞蘭也是一樣。
「葛洛妮呢?」
兩人相互擁抱。她瘦了……亞蘭心想。暴風雨的幾小時就是如此地酷烈,甚至奪走了葛洛妮鍛鏈出來的肌肉。
他發現自己躺在獸皮上。女人們正用浸過熱水擰乾的布仔細地磨擦他的裸體,爲他加溫。
「你能坐上族長之位,是因爲有英格蘭這個強大的後盾。甚至繼承了泰隆伯爵封號的你,有辦法與恩人兵戎相見嗎?」葛洛妮直白地問。「你能協助西班牙侵攻英格蘭嗎?」
女人點點頭,像是在叫他放心。
亞蘭一一檢視正在接受治療的男人臉孔,呼叫他們的名字。阿爾斯、菲利姆……。他也叫了臉被包紮起來的人的名字。每一個夥伴的名字他都記得。不見蹤影的人的名字空虛地滑出嘴脣。
高高聳立的浪濤退去的瞬間,亞蘭看見赤紅的小點。
休向兩人勸酒。
大浪席捲上來,水退去時,船艙內逐漸進水。衆人拼命把水倒出去。
不,歐文娶妻以後,看起來很幸福。如果歐文要呼喚,應該會呼喚他年輕的妻子吧。
暫時靠岸等待暴風雨過去吧。亞蘭提議,葛洛妮點點頭,回以微笑。
即使擔心可能是圈套,亞蘭還是覺得那微小的火光是唯一的生路。
「坐吧。」
可能是向歐尼爾的妻子借的,葛洛妮穿着蓋爾人的女性服裝。
將船首轉向東北,就要進入阿爾斯特的歐尼爾領海時,有了暴風雨來襲的預兆。
「歐斯卡是我兒子。」歐辛以一如從前的豪邁笑容說。
「帶我到葛洛妮那裏。」
「她沒事嗎?有沒有受傷?」
德納爾過世,葛洛妮被趕出布諾溫城時,他們航過陰鬱的冬季海洋,回到貝爾克萊爾城。
上了年紀的女人說。是蓋爾話。
而今,他們比當時更往北行。
「你真情楚內情。」
摧殘肉體的力量也開始支配了意志。
「準備槳帆船。」
即使不出聲,亞蘭也知道葛洛妮沒說出口的調侃。
「我要對戈爾韋發動攻擊。召集士兵!」
「我在都柏林安排了間諜,」休接着說。
以幾乎折斷的船槳勉強對抗浪濤有如城牆倒塌般的力量,導正就要傾倒的船體。
是岸邊的村人看見遇難的船隻,爲他們燃起引導的救援篝火。
「沒錯。所以我才拒絕協助。」
亞蘭撐起上半身。
歐文在呼喊葛洛妮。這個念頭冷不防攫住了亞蘭,他感到背脊一陣戰慄。
天空就像一面倒映出狂暴海洋的鏡子,暗潮洶湧。雖然晴朗,深處卻一片黑暗,隱藏着利刃。
「賓漢的弟弟對布諾溫城發動攻擊嗎?」歐辛開口問。
在蓋爾的古詩歌裏,歐辛是統治蘇格蘭北部的芬恩王高貴的兒子,而歐辛的兒子就叫歐斯卡。
「德斯蒙德伯爵犯了愚蠢的錯誤。他居然要讓耶穌會的英格蘭人擔任愛爾蘭總督。」
歐馬利代代都爲了歐尼爾一族募集戰士集團,雙方互有親交。如果知道是葛蘭紐艾兒·歐馬利的船隻,應該不會故意做出讓船隻失事的行爲,但在這樣的暴風雨當中,也無從辨識旗幟。
「英格蘭最害怕的就是愛爾蘭與西班牙聯手。爲了排除西班牙勢力,英格蘭拼了老命要讓愛爾蘭徹底隸屬於英格蘭。」
「佩洛特和賓漢爲何會彼此仇視?」
「一是賓漢冷血無情的手段。佩洛特厭惡那種做法。他想用溫和的手段,讓愛爾蘭人接受英格蘭法律,效忠女王。」
「只有做法暴虐或溫和之分,目的還是一樣的。或許溫和的手段還比較可怕。如果殘虐,也會激起我們的復仇心,讓我們團結一致;但若是被溫和的手段攏絡,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接納英格蘭人,等到回神的時候,已經被徹底征服,隸屬於他們了。」葛洛妮以強烈的眼神凝視着對方。「休,你的真意何在?你想讓愛爾蘭溫和地、和平地屈服於英格蘭嗎?」
休沒有理會葛洛妮的挑釁。
「愛爾蘭由愛爾蘭人自己掌管。這是我的目的。奪取我們的土地、家畜的人,我要把他們全部扔進海里——雖然得藉助西班牙之力。屆時請歐馬利和巴克共同舉兵吧。」
亞蘭在休的眼中看見年輕旺盛的野望。
「我要統一全愛爾蘭的蓋爾人,成爲共主。」
「其他氏族的族長會同意嗎?」
「我會累積戰績與戰功,讓他們不得不接受。」
「好了,」休言歸正傳說:
「葛洛妮,即使你就這樣返回歐馬利的領地,也只會成爲賓漢的獵物。我有方法可以壓制賓漢。也就是剛纔說的,利用賓漢與新總督佩洛特之間的不和。大權掌握在佩洛特手中,而賓漢只是個地方官。拉攏佩洛特,要他命令賓漢停止暴虐無道的行爲。爲了這個目的,葛洛妮,這或許有違你的心意,但你必須在表面上擺出效忠英格蘭的態度。」
「表面上做樣子,這一招也對席德尼用過呢。」葛洛妮用苦笑的眼神看亞蘭。
「當時真是爾虞我詐,明爭暗鬥吶。」亞蘭也回笑。
「只是做樣子的話,要我怎麼下跪都成。」葛洛妮說。「只要能達到目的,效忠什麼的,喫屎去吧。」
「我也陪你一起去都柏林。」休說。「我也來向佩洛特控訴賓漢的酷虐吧。」
亞蘭心想,休是否在提防葛洛妮面對佩洛特,會無法壓抑對英格蘭的憤怒,搞砸了計劃?
休·歐尼爾組織了一支浩大的隊伍,循陸路前往都柏林。他們在複雜的小丘陵地帶紮營過夜,往西南前進。
抵達都柏林,需要約二十天的路程。亞蘭感受到葛洛妮的不耐。如果去程要二十天,回到歐馬利領時的歸途就得花上近一個月。
如果船隻平安無事,有個二十天,就能率領戰士集團和傭兵回國,對戈爾韋發動攻擊。葛洛妮爲了沒能躲過暴風雨,導致船隻遇難深爲自責。但她沒有表現在態度上或說出來,所以亞蘭也無從安慰或鼓勵。
一行人沿着狹窄的螺旋階梯上了三樓。
「沒看到他的屍體,也不在巴利休爾城,那麼提波特應該是跟夥伴共同行動。」
如果是妮兒和歐斯卡,不管變成什麼模樣,亞蘭都認得出來。歐辛也是。加爾也是。
休與葛洛妮在馬上悠然率領隊伍,進入都柏林。
如果違背約定,就給了英格蘭毀滅歐馬利的藉口。
「請問閣下有何要求?」
是葛洛妮用來會客的房間。
隔天早上準備好動身。
提波特被託管的葛洛妮的城堡之一巴利休爾城,距離凱利葛裏城並不遠。
「你的部下不分青紅皁白就要攻擊我,我們逼不得己只好動手。你明白攻擊我,就形同侵犯總督閣下嗎?」
隊長揚聲,制止就要攻擊的賓漢兵。
城堡的牢房是空的。沒有俘虜,全都被趕盡殺絕了。是認爲就算俘虜也拿不到贖金吧。
一行人前往那裏。然而城裏空無一人。
「即將十九了。」
「是的……」
「要送去當人質的令公子在那座城堡嗎?」隊長進行確定。
葛洛妮打扮得宛如泰隆伯爵的母親。
都柏林城的謁見室,和以前與席德尼會面時一樣。
「我是佩洛特總督閣下的代理人!」
凱利葛裏城上飄揚着賓漢的旗幟,被英格蘭軍給佔據了。
「沒錯。你是總督閣下的代理人?爲何做出這樣的蠻行?」
隊長沒有回答。
葛洛妮無視於賓漢的士兵們,右手提着出鞘的長劍,率先走進城內。亞蘭等人也跟上去。
「這座城堡也會由總督閣下派遣適任者擔任城主,你們離開吧。」
葛洛妮的目的地是城堡附近的海灣碼頭。
「幾歲?」
歐馬利的力量被賓漢削弱了。如果現在遭到全面攻擊,將不堪一擊。
不見蹤影……。
一名陌生男子在幾名士兵保護下,坐在房間深處。
「失禮了。」
※2
「貝爾克萊爾有遭到陸地攻擊的危險。克萊爾島的話,不會操船的寶漢軍沒辦法攻入。」
部將這麼堅稱。
船一劃出去,隊長和他的部下幾乎全暈船了。
部將的眼睛盯茌葛洛妮染血的劍上。
然而在佩洛特面前,葛洛妮只表現出喪子而悲痛欲絕的母親臉孔。
一道幾乎扯下毛皮披風的烈風撲來,割開臉頰。亞蘭嘶吼着:你們在哪裏?你們在哪裏!
「我擁有撤換賓漢的權限。」佩洛特說。「但如果要我行使這個權力,我要求得到相應的回報。」
——佩洛特說要先得到提波特做爲人質,再撤換賓漢。隊長是在故弄玄虛,還是真的在得到人質之前就先換掉了賓漢……?亞蘭感到疑惑,但沒有表現出來。
在海上,佩洛特的士兵幾乎是無力的,遑論到了島上,他們就失去所有的後援了。也有可能被全數殲滅。他們會裹足不前也是難怪。
活下來的人逃去哪裏躲起來了,我也不知道。
冬季的烈風中,亞蘭一行人沿途設營露宿,總算歸鄉之後,目睹的卻是一片廢墟。
「賓漢大人已經被解職了。他現在應該被叫去都柏林了。」
休可以全面信賴嗎?亞蘭感到一抹不安。每個人都在彼此刺探、爾虞我詐,以謀取自己的利益。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維持勢力,讓氏族存續下來。
「我是總督的代理人,不要擋路!」
亞蘭與葛洛妮跳下馬,一一檢視屍骸。徒步跟來的阿爾斯等人也是。一開始沒有人能出聲。很快地,呻吟在阿爾斯等人之間響起。他們趴倒在屍體上,捶地慟哭。
亞蘭再也無法忍受沉默與無爲,咆哮就要衝破喉嚨爆發時,幾名城兵走近,盤問來者何人。
你答應嗎?佩洛特略爲探出身體。態度並不高壓。
休身上穿的不是蓋爾大貴族的服裝,而是效忠英格蘭女王的泰隆伯爵——亦即符合英格蘭貴族身分的裝扮。
過去與席德尼進行復雜的談判時,葛洛妮散發出與夥伴在一起時隱藏起來的妖豔與威嚴,甚至令席德尼一瞬間不禁向她下跪。
這是隱藏叛心,並展現威嚴的行動。這會令英格蘭認爲:如果與他們爲敵,後果將不堪設想。
「應該是在克萊爾島上的克萊爾城。」葛洛妮邊上船邊說。
「爲了讓賓漢被放遂,我會遵守約定。」
「提波特。」
「費奧納號」受到歡呼迎接。
「你知道如果不乖乖交出人質,會引發什麼結果吧?」隊長語帶威脅地說。
即使年過五十,葛洛妮依然不失那過度的妖豔。
與敵人的約定形同廢紙,但對於這件事,亞蘭推測葛洛妮應該不會毀約。
一行人在都柏林前停下腳步,搭設帳篷,休息了一晚。
不管是守備城堡的男人,或是居住在凱利葛裏城周圍的領民,幾乎每一個他們都知道名字和長相。被丟棄在荒地上的死者,就是這些人。
葛洛妮默默佇立着,宛如雕像。亞蘭看見她握緊的拳頭間滲出血來。變長的指甲掐入掌心了。
用不着葛洛妮或亞蘭指揮,阿爾斯等人自行坐上劃座.推出收起來的胎槳。
周圍的住屋傾頹燒燬,未被埋葬而棄置於地的屍骸被鳥類啄食皮肉,曝露出褐色的骨頭。
停泊在海灣的只有一艘槳帆船。是「費奧納號」。
「叫什麼名字?」
葛洛妮掉轉馬頭,往凱利葛裏城疾馳而去。亞蘭和隊長跟上去,徒步的人晚了一些跟在後面。
隊長的職責是將葛蘭紐艾兒·歐馬利的兒子提波特帶到都柏林。
「我不會虧待他,而會給予他周全的禮遇。做爲回報,我會撤換賓漢,把他派往其他土地,命其他人擔任康諾特的行政官。畢竟我也期盼愛爾蘭維持和平。」
部將用眼神命令部下收起武器,詫異地問:
雖然失去了兩艘槳帆船,但葛洛妮的海軍還擁有帆船「海布拉席爾號」及數艘槳帆船。
站在英格蘭人的角度,無論有任何理由,光是蓋爾人的葛洛妮刺殺賓漢士兵,就罪該萬死了,但是隊長卻爲葛洛妮說話。亞蘭認爲,或許隊長身爲戰士,在從都柏林到梅奧的凱利葛裏城的旅途間,對葛洛妮產生了共鳴。
有一兩個天生不會暈船的幸運小子若無其事,一臉不解地看着趴在船緣嘔吐的夥伴們。
「總督閣下早已通告,要與愛爾蘭人和睦相處,維持和平,然而外頭那慘絕人寰的景象是怎麼回事?」
「梅奧的行政事務,由康諾特地方官賓漢閣下依職權處理。都柏林的總督閣下或許不知道,但這座城堡可是那名殘暴的女海盜的根據地。賓漢閣下爲了翦除叛逆的根源,命令我率兵剿滅。我們爲平定愛爾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請你像這樣轉達總督閣下吧。」
阿爾斯等人拔出劍來,就要殺上去,亞蘭卻必須和佩洛特的士兵一起制止自己人。
「你們要怎麼做?」葛洛妮問。
有些屍體雖然顏面幾乎不剩半點皮肉,判別不出身分,但顯然是婦孺。
聲音在牆上反彈。
「我接受您的要求。」葛洛妮說。
城內的賓漢士兵想要阻止,被葛洛妮散發出來的殺氣嚇得後退。
「會不會是在貝爾克萊爾城?」菲利姆問亞蘭。
提波特與監護人丹岡·魯亞也參加了戰鬥吧。敗北之後,與其他人不知道逃亡到哪裏了……。
是懷柔之計。葛洛妮十分溺愛麼兒提波特。如果提波特被當成人質,從今而後,葛洛妮都必須對總督府俯首聽命。但如果拒絕,賓漢的暴行將持續下去。失去船隻,無法僱用戰士集團加強軍力的現在,別說對戈爾韋展開報復了,甚至有可能遭到攻擊。
「我聽說你有個年輕的兒子。」
隊長打開有愛爾蘭總督佩洛特署名的佈告,向部將展示。
身負總督佩洛特權威的隊長語氣森嚴地宣佈說。
「把他留在都柏林。」
「賓漢大人違反了總督閣下的施政方針。」
葛洛妮瞬間咽回聲音,鎮定激昂之後,反問:「做爲人質嗎?」
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葛洛妮才懷着肝腸寸斷的痛,交出親骨肉提波特。
「你是賓漢的部將?」
坐在正面椅子上的佩洛特年紀約莫五十多——陪伴葛洛妮的亞蘭觀察着。年紀和葛洛妮差不多嗎?
在暴風雨中倖存下來的人,與葛洛妮和亞蘭一同踏上返回凱利葛裏城的歸途。此外還有數十名佩洛特的士兵隨行,好將提波特當成人質帶回去。
他麾下的士兵,也都穿着以英格蘭士兵爲準的相同服裝。
克萊爾島的海灣裏,放下船帆的「海布拉席爾號」棲身在槳帆船與小型槳帆船之間。
有人擋在前面,葛洛妮默默地一劍刺上去。
「我們是佩洛特總督的代理人。」隊長對城兵吼道。
葛洛妮斬釘截鐵地說。
「這個女人是……?」
隊長跟在後方喊着:
亞蘭忍不住向葛洛妮靠近一步。
休爲他們派遣使者通知歐辛等人,因此家鄉知道他們的狀況。每個人都在期盼葛洛妮歸來吧。
葛洛妮向總督投以警戒的眼神。
「我會把提波特交給你。」
這是葛洛妮的城堡。是隻有一座方塔的城堡。過去是理查德的居城,葛洛妮是透過婚姻得到它的。她因爲中意這座城的戰略位置,所以答應了理查德的求婚。
從賓漢殘虐的攻擊中倖免於難的族人與葛洛妮一行人歡喜地擁抱,然而葛洛妮卻不得不拋下才剛重逢的兒子,慟哭不止。
「賓漢會被調到弗蘭達斯,但你得前往都柏林。」這麼說的葛洛妮,聲音是亞蘭從未聽過的淚溼。
然而意外的是,提波特並不顯得悲傷。十九歲的提波特看起來甚至是對新的命運發展感到躍躍欲試。
「這是個好機會,我會趁機學習英格蘭進步的地方,葛洛妮。」
提波特笑道。亞蘭覺得那不是在逞強,而是發自真心。
身高早已超越母親的提波特略爲屈身親吻葛洛妮的臉頰。葛洛妮的紅髮褪了色,白髮變多了。
葛洛妮抱緊提波特,說「對不起」。葛洛妮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我會避免拖累你。」
這意味着止息干戈。
亞蘭在急就章搭成的住處笨拙地從妮兒的手中接過小小的歐斯卡。出發時嬰兒甚至不到他的臂膀大,「大了兩倍吶。」亞蘭滿懷感慨地說。妮兒幫忙撐住脖子還沒長硬的嬰兒的頭。嬰兒直勾勾地瞪着頭髮半白的父親,咧嘴微笑。
讓歐斯卡在鋪了稻草的木箱躺下後,亞蘭將妮兒擁入懷中。
隔天,歐辛帶着茉拉過來,一起喝酒。他們住在隔壁小屋。
歐文死後,茉拉回到老父身邊。茉拉與亞蘭幾乎同齡,因此已經是個老婦了,但腰身十分結實,相當可靠。她甚至幫忙妮兒照顧歐斯卡。她哄着歐斯卡,偶爾垂淚,是不禁想起了一手悉心帶大的歐文小時候吧。
幾天後,提波特和隊長一同搭上了槳帆船。葛洛妮讓阿爾斯與菲利姆擔任侍從一起跟去。由於海上菜鳥們無法承受長途航行,因此一行人要搭船到戈爾韋,然後走陸路前往都柏林。
或許是前往都柏林的期待太大,甚至壓過了別離的哀傷,看在亞蘭眼中,提波特顯得迫不及待。
對於不管在武力、政治力、經濟力等各方面都遠遠凌駕愛爾蘭的英格蘭,年輕的提波特比起仇視,或許更感到崇拜。想要加入強者那一方。即使沒有自覺,但提波特是否懷有這樣的心情?想太多了,亞蘭自戒,甩開湧現的疑念。
目送前往戈爾韋的槳帆船離開後,葛洛妮從螺旋階梯走上了克萊爾城的最頂樓。亞蘭也跟上去。葛洛妮站在細長的窗邊,望着大海,亞蘭走過去摟住她的危膀。感覺得到皮膚底下的骨頭。削瘦的臂膀,還有再次恢復豐腴的一天嗎?亞蘭心想。
化成小點的槳帆船揚起了帆。帆隱沒在浪頭的波光之間,消失了。
※3
暴戾的賓漢離開了,葛洛妮着手重建慘遭燒殺擄掠而荒廢的家園。
幸而船隻和火藥製造廠幾乎完好無損。不過納撒尼耶爾憑空消失了。
「獵犬德瑞克燒了西班牙國王的鬍子。」
接到英格蘭擊退西班牙艦隊的確實消息後,賓漢壓制的力量益發強大了。他對蓋爾族長下達通告:如果有西班牙船靠岸,就殺掉船員;若是敢提供西班牙船隻淡水或糧食,就視爲叛國賊處刑。
「佩洛特閣下卸下總督之職,將返回英格蘭。」
亞蘭聽到過,葛洛妮在四下無人的時候無法忍受地發出的呻吟。
「我去補屋頂。」
如今,改良克拉克大帆船【※克拉克大帆船(Carrack)爲盛行於十五世紀地中海的大型帆船,一般長約三十~六十公尺,有三或四桅,船型渾圓,適合運載大量物資。】而成的加利恩帆船【※加列恩帆船(Galleon),活躍於十六至十八世紀歐洲的大型帆船,擁有兩層甲板,四~五根桅杆,速度更快,適於遠洋航行、戰鬥。】已經成爲主流。加利恩帆船是配備有多門大炮的巨船。英格蘭的私掠船船長霍金斯將它改良得更適於戰鬥。
「哦?」
沒有那回事,亞蘭笨拙地安慰說。「你被綁在處刑柱時,納撒尼耶爾不是用自己的身體爲你擋下了石頭嗎?那都是因爲你疼愛過他啊。」
一百三十艘船的西班牙艦隊組成弦月狀戰隊,整齊劃一地前進。
「總督待我不薄。」提波特明確地點點頭。「我在那裏過得很愜意,葛洛妮。」
「不過據說女王生性優柔寡斷。儘管女王大肆獎勵掠奪,挑釁西班牙,卻又試圖進行和平談判。我得到消息說西班牙已經開始準備開戰了。里斯本有大型艦隊正在集結當中。」
英格蘭艦隊最高指揮官哈瓦德是一個毫無航海經驗的貴族,擬定實戰策略、執行指揮的是率領私掠船活躍——也就是海盜出身的——德瑞克及霍金斯。
然而纔剛與從普利茅斯出動的英格蘭艦隊展開炮擊戰,立刻就曝露出西班牙的炮擊力與英軍相差懸殊的事實。
「好像不是軍隊。」
「怎麼了?」
康諾特的族長們被命令交出人質。葛洛妮無視於這道命令。
葛洛妮的表情失去了明朗。年屆五十近半,她失去了過去一手打造的大半江山。即使如此,如果提波特就在身邊,葛洛妮也還能繼續神采飛揚吧,亞蘭想。爲了驅離賓漢,維繫氏族,她把提波特交給了敵人。沒有了提波特的氏族,對葛洛妮來說是不是空虛的?但葛洛妮自覺到身爲族長的職責,所以不能自暴自棄。
春季。風仍滿含冬季的凜冽,岩石底下的小草虛弱地晃動着。
「真是天大的侮辱。」
提波特被帶去當人質,才過了短短一年。
「英格蘭本國政府得知西班牙的侵攻無可避免,爲了預防蓋爾人與西班牙聯手,決定加強控制。談到殘暴無情的暴政,無人能出賓漢之右。佩洛特從以前就厭倦了管理愛爾蘭,要求退職。而他得知本國打算派賓漢回來,更是強烈要求退職,也獲准了。後任的總督是一個叫費茲威廉的人,但佩洛特閣下沒有把我交給新總督,而是放了我。他說壓制愛爾蘭已經不再是他的職責了。」
「阿爾斯特的休·歐尼爾會呼應西班牙起兵嗎?」亞蘭插口。
「賓漢要回來了。」
五月二十日,西班牙大艦隊自里斯本港出擊,然而很快就碰上暴風雨,只好暫時進入庫爾納港避難。
西班牙艦隊穿過多弗海峽,在加萊外海下錨,又遭到英格蘭的八艘火船衝撞。火船上搭載的火藥爆發,使西班牙軍陷入大混亂。弦月陣形潰滅,戰艦緊急起錨,東奔西竄,撞成一團。
雖然慢了一些,但歐辛也聽到馬蹄聲了。
「等風雨小一點再去吧。」
「他犯了什麼過錯嗎?」
「據說他率領二十艘船組成的船隊,攻擊了西班牙的卡迪斯港。當着國王的面,燒了西班牙的船。」
聽到母親的話,提波特苦笑說沒那回事。
阿爾斯和菲利姆也下了馬。
西班牙艦隊後來在愛爾蘭海上遭遇暴風雨,持續嚴酷的航海。在海戰中僅失去四艘的艦隊,最後竟只剩下一半,全是被暴風雨和巨浪所摧毀。包括二十六艘壯麗的加利恩帆船在內,共有六十三艘船沉沒。船隻的殘骸從愛爾蘭北岸一路漂流到西岸。
爲了迎擊,英格蘭軍在海峽入口附近的普利茅斯港嚴陣以待。
網踏出外頭一步,就遭到風雨搓揉。亞蘭撿來現成的木片和木板,屈着身體前遙,攀上屋頂。這比爬上暴風雨海上的帆桅要容易太多了。
「看來你在都柏林的待遇還不錯。」葛洛妮露出母親的表情。
「得去搶一艘新的來吶。」
提波特的語氣充滿了對佩洛特的敬意。
即使年老力衰,歐辛仍未從打獵中退休。
絕不能讓西班牙軍踏上英格蘭的國土一步。如果無法在海上擊退,西班牙艦隊將壓制泰晤士河,登陸的大軍會蹂躪倫敦。
敗逃的西班牙艦隊遭遇的暴風雨,也侵襲了愛爾蘭西岸。
從大型加利恩戰艦到小型艦艇,大小船艦交織,共一百三十艘船,戰鬥人員一萬九十名,船員加上奴隸八千五百名。戰艦羣並配備了兩千數百門大炮,但半數以上都是對人攻擊用,不適合海戰。
「怎麼了?虧他們肯把你放出來。」
面對西班牙的鉅艦,英格蘭的海軍司令官以能夠敏捷行動的小型戰艦來對抗。
亞蘭告訴葛洛妮,並竭盡各種手段尋找,卻毫無所獲。
「沒錯,使者不斷地來來去去。你們也聽說西班牙國王對女王的海上獵犬頭疼不已的事吧?」
亞蘭回頭,看見從城裏飛奔而出的葛洛妮。
一行人進入城內,從狹窄的螺旋石梯上了三樓。
「如果要搶,就要搶英格蘭的新型船。」亞蘭應道。
妮兒哭了一會兒。亞蘭摟住她的肩,她便抱上來放聲號哭。她哭泣、顫抖着。
「海布拉席爾號」被拖到岸上,解除裝備,露出船腹。
重建的一年過去,進入新的一年,一五八八年。
西班牙艦隊彈盡糧絕,淡水也用光了,卻無法補給,完全喪失了戰意,只能作鳥獸散,踏上與旗艦相同的路線。
釘上木板再鋪上乾草的屋頂被吹走了。雨柱宛如弩射出來的粗箭,化成激流倒灌進來。
「有馬。」
葛洛妮的克萊爾城堅強地聳立着。
如果西班牙攻人英格蘭本國,並且壓制,愛爾蘭就可以斬斷與英格蘭的關係,贏得自由。現在這個希望已然破滅嗎?渴望獨立的蓋爾人莫不咬牙切齒。
這艘葛洛妮得到的第一艘帆船,已經過度老朽了。不管再怎麼修葺,都無法阻止木材的腐蝕。早已過了耐用年數,甲板也變得無法承受大炮的重量了,也有些大炮炮身出現裂痕。要將軍事力隨時維持在最強的狀態,需要莫大的費用與勞力。但話又說回來,若是忽略了軍事力,兩三下就會被擊垮了。
妮兒抱起歐斯卡,安撫着掙扎不肯聽話的他,躲到不會被大雨打到的角落縮起身體。
「生下歐斯卡之後我才瞭解,」這麼說的時候,妮兒就像在告白罪孽似地垂下目光。「我並沒有像疼愛歐斯卡那樣地疼愛納撒尼耶爾。我認爲照顧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才照顧他,但如果我是他的生母,應該會更加地……。所以納撒尼耶爾纔會離開也說不定。」
「我被解放了。」提波特享受着海風的氣味說。
「不,閣下從很久以前就想離開愛爾蘭。」
葛洛妮等人並不知道海戰的詳細情報。西班牙艦隊大軍壓境,卻反遭英格蘭艦隊給驅逐。敗逃的西班牙艦隊繞過蘇格蘭北岸,似乎打算沿着愛爾蘭西岸南下回國。這半個月左右,他們接到約莫是這些內容的消息。
「提波特!」
受到多達兩百發炮彈的轟炸,旗艦的船帆化成破布,右舷燒了起來。船員一面修補破了洞的船舷,狼狽脫離戰隊,往北海前進。
歐辛訝異地問。他的聽覺漸漸遲鈍了。
應該要會合的帕爾馬公爵的軍隊被英格蘭軍壓制,無法行動。
在英格蘭最南端的利澤德岬一帶巡邏的船艇,發現了朝東方壓境而來的巨大船隊。發現敵艦
亞蘭笑着等待馬到。
「佩洛特甚至對蓋爾人感到同情。所以他纔會切斷束縛你的鎖鏈。因爲如果我留在都柏林當人質,歐馬利就難以抵抗賓漢的暴政了。」
英格蘭軍旋即在格拉沃利訥海上展開總攻擊。他們朝西班牙旗艦連續炮轟。
「愜意到忘了歐馬利?」
用繩索綁住身體,把木板釘上去。烈風呼嘯着咬上來,想要用無數的利刃切割亞蘭,卻被他皮革般的皮膚反彈回去。
西班牙並不打算展開海戰,這支巨大的船隊,目的是爲了載運士兵。雖然也做好了炮擊準備,但主要目標是登陸戰鬥。沿着英吉利海峽北上,在西班牙領土尼德蘭載上西班牙國王攝政帕爾馬公爵指揮的大軍隊,運送至英格蘭登陸,然後一口氣壓制英格蘭。這就是西班牙國王打的如意算盤。
接獲大艦隊即將進犯的情報,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公告動員全國船艦。國家尚未擁有強大的海軍。依據中世紀以來的思維,戰爭是國王的私人行動。女王擁有的船隻僅有少少的三十五艘,實在不可能與西班牙艦隊相抗衡,因此纔會向貴族及領主要求提供船隻。與西班牙的一戰,成敗關係到英格蘭全國人民的生死,這樣的認知逐漸傳播開來。加上衆貴族提供的一百六十三艘船,組成了一百九十八艘船的艦隊。
他們來到會客用的房間,裏面備了酒。
自從賓漢重新就任以來,監視變得嚴密了。只要言行稍有不安分之處,立刻就會遭到逮捕;而大多數的情況,辯白不會被採納,而是不分青紅皁白就被判處死刑。
葛洛妮抱住益發魁梧的兒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攀在他身上。
海上獵犬,也就是高舉女王伊莉莎白的特許狀,肆無忌憚的私掠船。私掠船甚至遠征西班牙開拓的殖民地、西印度羣島,攻擊滿載財寶的船隻,奪取船貨。攻擊敵國西班牙船被視爲正當的戰鬥行爲。當然,西班牙無法容忍這種行爲。掠奪爲女王的財政及英格蘭的經濟帶來莫大的助益,女王個人也投資私掠船。葛洛妮是親自在第一線戰鬥的海盜女王,而伊莉莎白也同樣是個海盜女王——不過是坐鎮倫敦宮殿,不弄髒自己的手,派出獵犬爲她狩獵。
他與歐辛相互擁抱。
糟糕透頂。
英格蘭艦隊雖然一路追擊到愛丁堡外海,但彈藥即將用盡,眼看敵方已經失去繼續戰鬥的意志和力量,便休兵返航。
在普利茅斯海上交鋒,接着轉移到波特蘭海上、懷特島,西班牙艦隊接連遭受英格蘭艦隊炮轟,沿着海峽一路往東航行。德瑞克等人執拗地窮追不捨。
提波特在撞上歐辛之前先勒緊了繮繩,止住坐騎,輕巧地從馬鞍跳下來。
「西班牙船塊頭太大了,不適合戰鬥。」
重整陣容後,於七月十二日重新出擊。
西班牙國王在當時是西班牙領土的里斯本集結了大艦隊。共有加利恩帆船六十五艘、補給船五十四艘、槳帆船八艘。
「有三匹。」
「如果我是休,」葛洛妮說。「就會先等西班牙壓制英格蘭本國。如果英格蘭本國屈服了,愛爾蘭即使不起兵,也能贏得自由。」
亞蘭的五感仍沒有絲毫衰退。
「船隻碰上暴風雨時,如果坐着等到風雨停,早就沉進海底了。」亞蘭笑道。「更別說這裏是陸地。這不算什麼。」
「那佩洛特爲何卸任了?賓漢又怎麼會回來了?」
亞蘭和歐辛一同在貝爾克萊爾城的碼頭附近勘查船隻的修理狀況。
亞蘭與提波特擁抱,歐辛急切地問:
凱利葛裏城被英格蘭佔領了,但貝爾克萊爾城及附近的幾座城堡以及巴利休爾城回到了葛洛妮手中。她不停地出海打獵賺取收入,供領民重建家園,並且在畜牧和漁業方面儘可能援助他們。
即使自己不在身邊,葛洛妮也不要緊,亞蘭心想。
「西班牙已經決定要對英格蘭展開攻擊。」提波特接着說。
聽到提波特接下來的話,葛洛妮、亞蘭和歐辛都一陣愕然。
歐斯卡開心地想要外出。如果被那風撲上,小小的歐斯卡一下就會被捲走了。亞蘭關上門口,在貼了鞣得薄薄的獸皮的窗戶也嵌上木板。時間還是下午,住家裏卻是深夜。插在牆上的火把火焰被透過縫隙吹進來的風吹得搖晃,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問題是賓漢。」歐辛重重地嘆了口氣說。「舊事又要重演了嗎?」
「待在都柏林,就能接收到各種情報吶。」歐辛邊說邊仰頭喝酒。
這時歐辛「嘎~」地大吼,張開雙手,朝馬匹奔了出去。
納撒尼耶爾在火藥製造廠的土地內蓋了棟小屋,一個人寢居,因此亞蘭沒有發現他是何時不見的。納撒尼耶爾已經將火藥的技術傳授給其他人,因此可以繼續製造火藥。妮兒也說不知道納撒尼耶爾上哪兒去了。那孩子也已經二十四了,是個獨當一面的男人了,妮兒這麼說。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所以才能這麼不在乎嗎?亞蘭覺得有點不舒服。
亞蘭說到一半,豎耳傾聽。
強風猛烈到連石牆都幾乎要被吹倒了。
「那傢伙要回來!」
擺脫人質身分,被解放的提波特就像從前那樣,被交付管理巴利休爾城。那裏距離英格蘭不肯歸還的凱利葛裏城很近。阿爾斯與菲利姆也以侍從身分服侍提波特。對於佩洛特放走提波特一事,賓漢肯定憤懣不已。因爲如果能掌握提波特,就等於控制了葛洛妮。
亞蘭家旁邊的歐辛的小屋,屋頂也被掀走了。和亞蘭家一樣,是石牆茅頂的簡陋小屋。
歐辛從屋頂洞口探出禿頭來。
「修理嗎?」他大喊說。「你那邊的也飛走了吶!」
歐辛的頭旁邊冒出另一顆頭。是茉拉。她把木板遞給歐辛,歐辛釘好,她立刻交上另一片木板,動作非常俐落。
亞蘭停下手來,眼光投向海上。
「怎麼了?」
「有帆船。」
應該是朝岸邊駛來,但被大浪遮擋,無法靠近。
狀況就和爲了僱用戰士集團而前往蘇格蘭卻船隻遇難,被休·歐尼爾所救時的他們一樣。
「貿易船嗎?」
「好像是軍船,有大炮……」
傾盆大雨遮蔽了視野。
「西班牙船嗎?」
「如果是西班牙船,想去救援啊……」
但現在沒辦法出船。
亞蘭迅速釘好木板。
然後跳下屋頂。
「你要去哪?」
「克萊爾城。從望樓或許可以看得更清楚。」
「開什麼玩笑,叫我們把事情交給你們這些老頭,自己在岸上逍遙嗎?」
「請你們轉達賓漢閣下,說歐馬利確實遵守了閣下的指令。」
「交給年輕人吧,葛洛妮。」銀髮的馬克提拉也幫腔說。「亞蘭,你也是。危險的工作讓年輕人去做。
葛洛妮正在四樓的私室拿着獸脂蠟燭閱讀拉丁文書籍。
各處零星發生小型抗爭,但抵抗會變成屠殺的藉口。不管是對婦人還是小孩,布朗的士兵都毫不留情。肚子被剖開、頭顱被砍下的屍體隨便棄置在血泊中。
「不行。」亞蘭制止。「不要魯莽行事。去救人的反而會溺死的。」
「輪你們上陣的時機還在後頭。」
「你家要淹水羅。」
提波特在信鴿上的書簡這麼通知。
一艘小型槳帆船能救上二十多人。如果再載上更多人,船就要沉了。
帆桅折斷、船腹大破的西班牙加利恩帆船自船尾開始沉沒,船首從海面斜斜地伸出。每當大浪打來,就痛苦地扭動着。
賓漢的手下正在徹底搜索西班牙兵。一旦發現有人藏匿,將會依照先前的佈告,不僅是西班牙士兵,連藏匿之人也一併處死。
克魯灣深處的海岸線極爲複雜,大小島嶼和岩礁密聚,加上潮流變動,若非熟悉水路之人,無法通過。
「我身爲族長,必須鞏固與西班牙的關係。」葛洛妮說。「我不會讓提波特淪爲英格蘭的奴隸。我要賣西班牙人情。」
確實,前往蘇格蘭時遇上的暴風雨,規模不是現在的所能相比。
葛洛妮說,展示並排在海邊的屍體。因爲過了一段時間,屍體已經腐爛得分不出是遭到殺害還是溺死的了。
不傀是城堡,風雨打不進來。
「好像有西班牙船遇難了,我們去望樓看看。」
划槳手備齊,兩艘小型槳帆船在各別的船首船尾點上燈,離開陸地。
召集的鐘聲響了。男丁在風雨肆虐中來到城堡前集合。
小型槳帆船沒辦法靠近。會被大漩渦吞沒。他們只能將繩索投向載浮載沉的船員,向他們打氣。
他們讓船員在城內和教堂裏休息。
「賈拉克留在陸上。」葛洛妮說。
一半的臉被布包裹住的西班牙將領親吻葛洛妮的手。
而途中必須經過葛洛妮的城堡附近,因此葛洛妮對不安的西班牙將士打氣說:
「別忘了你族長的身分!」
因細故遭到逮捕、處刑的狀況持續着。殺得愈慘,康諾特行政官賓漢就愈予以肯定,因此梅奧郡長布朗的蠻行更是變本加厲。
「還生了個孫子似的兒子。」歐辛調侃,嗆咳起來。
「原來如此,說的沒錯。那我也上船吧。」歐辛以沙啞的聲音說,第一個跳上小型槳帆船。
有些拼命求助的人,他們不得不拋棄。年老之後,亞蘭能夠體會那些求生之人迫切的心情了。而甩下他們的痛,也比年輕的時候更加錐心。
「嗯……得召開會議,決定繼承人才行吶。這件事慢點再說,現在重要的是援救遇難船。」
提波特更提到了危險的狀況。「英格蘭以凱利葛裏城爲據點,正在測量附近的島嶼和潮汐。」
然而自提波特暫管的巴利休爾城飛來的信鴿,通報了非比尋常的情勢。
英格蘭將佔領的凱利葛裏城交給麥克威廉的後繼者。
總算游到的人抓住了繩索。把他們拉上船。
雖然蓋在柴薪上的布都溼透了,但積在底下的木柴沒有泡水。
「我可比你年輕多了。」
看到岸上的燈火,遇難的船員也會萌生鬥志吧。
「感激不盡。」
西班牙無敵艦隊的潰敗,也摧毀了阿爾斯特大族長休·歐尼爾的計劃。別說排除英格蘭了,這反而造成了讓英格蘭益發坐大的結果。
「太感謝了。我們會從那裏前往蘇格蘭,然後弄到船隻,返回西班牙。」
亞蘭看得出來,唯有在這一點上,葛洛妮應該會想要採用英格蘭的法律。不以世襲制決定繼承人,而是每回重新選舉的蓋爾佈雷宏法雖然公平,但也會帶來紛爭。而英格蘭又強制蓋爾人採用世襲法,因此混亂與鬥爭更形劇烈。
「請在這裏靜養到天候好轉,體力恢復吧。看來惡劣的氣候還要持續一段日子。」
歐辛讓茉拉先下去,然後自己再下來。
馬克提拉似乎也明白了。
葛洛妮跳上小型槳帆船,說要指揮,部下們拼命勸阻。
「歐辛家的屋頂被捲走泡水,跟着茉拉一起到我家避難。」
「是西班牙船吧?救助他們吧。派出小型槳帆船。」葛洛妮說。
「茉拉,去亞蘭家跟妮兒一起待着。」
望樓的哨兵渾身溼得就像一具溺死屍。
窗戶緊閉,但蠟燭和牆上的火炬都被縫隙吹進來的風吹得搖晃。
一看到海象恢復平穩,葛洛妮立刻準備好槳帆船,派賈拉克擔任隊長,將西班牙將士送到休,歐尼爾處。
海戰隔年,一五八九年一月,賓漢命令梅奧的郡長布朗,向巴克一族以及奉巴克爲宗主的氏族、同盟氏族徹底徵稅。賓漢更進一步嚴命,西班牙的倖存者一定被沿岸居民所藏匿,務必滴水不漏地搜索,如果有人收容西班牙兵,整個家族連坐處死。事實上不只是克萊爾島外海,克魯灣內也有兩艘西班牙船觸礁沉沒,大難不死的倖存者被當地人救助了。
葛洛妮說要親自划船,亞蘭厲聲說:
還有另一個人也對英格蘭和麥克威廉感到強烈的不滿,那就是葛洛妮的亡夫理查德之弟威廉。他策動各族長,計劃接受推舉,依佈雷宏法繼承麥克威廉的地位。
※4
葛洛妮命令燃起篝火。
梅奧人民細心豢養三年前遭賓漢軍掠奪剩下來的家畜,開墾焦土種植小麥,然而家畜和穀倉裏的穀物又再次被郡長布朗派來的徵稅官給奪走了。
禿頭從屋頂洞縮下去,很快地來到外頭。
如此責備的是馬克提拉的長男賈拉克。賈拉克已年屆壯年,即使被選爲下任族長也不奇怪,但氏族人民現在依然敬慕杜達拉,對現任族長葛洛妮心悅誠服,因此並未興起擁戴賈拉克的聲浪。
「你是最老頭子的一個。回家睡覺去吧。」馬克提拉毫不客氣地說。
對於自克魯灣西端乘坐胡克船來到克萊爾島的搜索隊,葛洛妮笑臉相迎。
聽到葛洛妮說要救助西班牙船,沒有人提出不滿。西班牙是英格蘭的敵人,愛爾蘭想要與西班牙聯手,抵禦英格蘭。葛洛妮的手下都有着這樣的共識。賓漢的公告「若有西班牙船隻靠岸,必須將船員趕盡殺絕.如果有人提供淡水和糧食,即視爲叛國賊處刑」,當然被置若罔聞。
不過如果他們闖進來就麻煩了。若是不惜開戰,是可以直接殺掉前來搜索的傢伙,但歐馬利現在尚未從先前的創傷完全振作起來,無法全面開戰。
這種程度的話……亞蘭也心想。但如果是聰明的船員,就不會在這樣的海象划船出海。
若要前來克萊爾島,就必須循陸路到海灣西部,再從那裏乘船過來。
克萊爾島也會有賓漢的部下前往。是從凱利葛裏城派遣過來的。
「如果要冒險,留到更重要的局面再來吧。沒必要爲了西班牙的遇難船賭上性命。」
劃啊!吆喝聲從咬緊的牙關間泄出。劃啊!
「他們沒那麼容易到島上來的。」
朝陸地前進。劃啊!
葛洛妮提出抗議。由於理查德死去——應是遭到前任麥克威廉之子所暗殺——葛洛妮回到了歐馬利的領地,但當時凱利葛裏城歸葛洛妮所有,麥克威廉沒有任何權利。如果要還給蓋爾人,應該歸還給她纔對。葛洛妮如此強硬地主張,但當然沒有被理會。
被救出來的人,大多需要數天到十幾天的休養。米格爾和他傳授醫術的年輕人負責治療。孺亞赫離世已久。
阿基爾島上也有許多屍體漂流到岸上。其中也有一息尚存的幸運兒,由島民照顧。
他們互虧的時候,男人們把事先拖上陸地的小型槳帆船推進海中。
「我們把漂流到島上的西班牙兵全殺光了。」
「葛洛妮,你是不相信我們嗎?」
「我去吧。賈拉克,你留下來。」
「提波特還沒有被公認爲族長繼承人。」
「我要儘量保存年輕人的力量。」葛洛妮這麼回應。「不能讓年輕人白白犧牲。」
隔天提波特再次送來信鴿。「賓漢部下的搜索隊出發了。」
英格蘭雖然佔據了凱利葛裏城,但難以出船進入海灣。
「這是爲了提波特。在我……」葛洛妮支吾了一下,說:「結束之前,要鞏固好提波特的根基。」
「這點程度的暴風雨,我們已經習慣了。」
「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將你們直接送回西班牙。」葛洛妮坦白說。「我會將你們送至阿爾斯特大族長休·歐尼爾那裏。」
不久後,豪雨止息,朝霞光芒之下,無數的屍體和船隻殘骸在高浪中漂盪,死者的靈魂化成積雲覆蓋了天空。被打上巖地的溺死屍體膨脹到無法分辨相貌。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派出救援船,我和歐辛來劃。我會帶年輕小夥子去。」
宛如衆多溺死者慟哭般的風聲從夜裏持續到早晨。
「我也要去。」葛洛妮堅持。「族長不能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發號施令。」
葛洛妮定居在克萊爾島的克萊爾城,做爲打獵的據點,但歐馬利的領土沿着克魯灣擴及本土。她把提波特派在本土的巴利休爾城,貝爾克萊爾城則交給現在已經邁入老年的獨眼武將加爾,鞏固防衛。巴克的諸氏族遭到什麼樣的蹂躪,葛洛妮也都聽說了。
在浪頭間掙扎的船員被船隻周圍的漩渦捲入,一個個被吸人海底。
聽到亞蘭的話,葛洛妮立刻放下書本。
提波特還沒有立下任何足以繼承下任族長之位的功績。
亞蘭和歐辛在狂風暴雨中跑進克萊爾城。
二月七日。信鴿在狂暴的烈風吹襲中降落了克萊爾城。
亞蘭知道她想說什麼。(與英格蘭的戰爭來日方長。)
其他人則搭起帳篷,在底下起火。
行政宮賓漢在康諾特的暴戾統治益發變本加厲。
即便分成兩艘,也只能救出五十幾人。
葛洛妮認爲戰爭不會在自己這一代結束。與英格蘭的抗戰,會一直延續到提波特那一代。年輕人的力量必須用在那上面。
最危險的事,在命令部下之前,會率先親自去做。兇暴的男人們會對葛洛妮另眼相待,就是這個緣故。
「我也去。」
葛洛妮說。
但西班牙依然是個大國。對英格蘭而言,這是賭上國家興亡的一戰,但西班牙受到的創傷,還不至於動搖國本。
「爲什麼?」馬克提拉搶先兒子厲聲反問。
亞蘭正在屋子外頭,爲翻過來的卡拉哈船底上焦油。
歐斯卡在一旁玩鬧着礙事。
亞蘭塞給他一把刷子,他便開心地揮來揮去,抹了亞蘭滿腳。
「這小子!」亞蘭抱起歐斯卡時,歐斯卡舉起了拿刷子的手。
「鳥!」
亞蘭跟着抬頭。
「妮兒!」亞蘭往家裏喊道。
「歐斯卡的眼力比我還好。你出來一下。歐斯卡發現了那麼小的鳥呢。他比我先看到那比沙粒還要小的鳥。對吧?歐斯卡,是爸爸教你的吧?」
亞蘭歡天喜地地用臉頰摩擦兒子的臉。
「來,你媽出來了,快告訴你媽,說有鳥在飛。」
亞蘭說着,同時發現了。那是信鴿。是來自歐馬利某座城堡的信鴿嗎?
亞蘭把歐斯卡交給妮兒,「我去城堡看看。」他邊跑出去邊說。「也告訴歐辛一聲,說有信鴿回城了。」
鴿舍旁,葛洛妮已經在看信鴿身上的布條了。
「是來自巴利休爾城的通知。」葛洛妮抬頭說。「布朗的軍力正在侵犯提波特的勢力範圍。軍勢約三百。他們趁勝對巴利休爾城展開攻擊。」
城堡的守備兵至多幾十名而已。
歐辛也現身了。
「據說郡長布朗親自出馬。我要趕去救援。」葛洛妮說。
「我去。」亞蘭當場說。
「我來指揮。」葛洛妮反駁說。「你留在克萊爾城守備。」
「你去哪裏,我就在哪裏。」
「提波特更早就學會說話了。」
「葛洛妮,凱利葛裏城是你的城堡。我們要爲了你攻下凱利葛裏城。」
亞蘭想,這真的是再次重演不曉得已經上演過多少遍的戲碼。
葛洛妮與亞蘭率領的士兵一上岸就立刻自背後展開偷襲。
威廉一對凱利葛裏城發動攻擊,就有愈來愈多人不理會所屬氏族族長的意向,任意參戰。有戰鬥能力的人全部離開村子,族長卻也無法懲罰。因爲若是懲罰,很有可能族長自己會遭到私刑。熱情驅策着人們。宰了英格蘭的走狗!
「住手!」出聲制止的是感覺應該最爲血氣方剛的年輕的提波特。
葛洛妮只說了這些就沉默了。
灣內的水路極爲複雜,而且隨着潮汐,海流及深淺也不斷地變化,並毫無前兆地出現大漩渦。若非歐馬利的人,不可能划船穿過散佈的島嶼之間。
「把他們全殺了!」男人們的怒吼響徹雲霄。「把麥克威廉的頭送去給賓漢!」
第三天在開會時,有急使趕來求見克蘭吉本族長。是他的氏族派來的使者。似乎是全力策馬趕來的使者一臉蒼白,將一隻木盒交給族長。「賓漢的使者送來的。」
「我希望孩子活得幸福快樂。」亞蘭喃喃說。
亞蘭也觀察着衆族長,但看不出有人內疚的樣子,或是虛張聲勢,試圖隱瞞自己的背叛。
「進入作戰會議吧。」威廉說。「首先攻下凱利葛裏城。這段期間,葛洛妮,你去蘇格蘭,召集戰士集團和傭兵,提供我們兵力。」
「沒錯。」威廉用力點頭。「如果乖乖坐等,會被英格蘭以叛逆罪逮捕。我們應該趁着這場勝利舉兵。我要以巴克大族長的身分,號召巴克所有的氏族,以及同盟的氏族族長。請各位集結在我的城堡吧!」
用劍戳刺着倒地俘虜的威廉訕笑說。
威廉制止,強硬堅持。
騎在馬上,周圍有二十幾名護衛兵守着的,就是郡長布朗。
過去飽受布朗士兵凌虐的氏族族長們也自四面八方趕來馳援。
活得愈久,傷也就愈多。無論經過多久,有些傷就是持續地在化膿。
亞蘭以葛洛妮侍從的身分列席於末座。威廉養的狗貼近亞蘭的腳,把鼻子湊上來。亞蘭摸了摸它溼潤的鼻頭。
南方已經回天乏術了。
克蘭吉本猛一抽劍,放聲怒吼:
阿爾斯特的大族長休·歐尼爾有意掀起獨立戰爭。但是沒有十足成功的把握,就無法起兵。阿爾斯特還有另一個同樣也叫休的族長,被稱爲雷德·休·歐頓涅爾。休·歐尼爾一面鞏固與歐頓涅爾的同盟,同時正在組織由領民組成的軍隊。雖然葛洛妮接到這樣的情報,但沒有說出來。不能在準備妥當之前,讓消息泄露到英格蘭耳中。現場的族長之中,難保有人是英格蘭的鷹犬。
「他激起了我們的怒火。」
「葛蘭紐艾兒·歐馬利只因爲一次海難就畏縮了嗎?如果是杜達拉,不管是什麼樣的暴風雨都能克服吧。」
「我們殺了布朗,」同樣身上被敵人的鮮血潑出紋路的葛洛妮冷靜地說。「等於是給了賓漢鎮壓的絕佳藉口。」
不參加攻城戰的男人,連家人都會遭到白眼看待。
沒有能令衆人二話不說就聽從的強大人物。如果理查德仍以麥克威廉身分君臨,然後葛洛妮依然是凱利葛裏城的城主的話,或許還能掌握巴克;但理查德之弟威廉尚無這樣的大器,而葛洛妮又只是個小氏族的族長。加上現任麥克威廉又是英格蘭的走狗。
葛洛妮是想起了歐文和馬羅小時候吧,亞蘭察覺。
「身體依然在戈爾韋的刑場示衆,只送了首級過來。」使者說。
會議在集會小屋進行。酒壺在席間傳來傳去。
「算我一份。」做爲人質的兒子慘遭殺害的克蘭吉本憤怒地主張。「就算沒辦法僱用戰士集團,憑現在的兵力也足夠了。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會議上。要起兵,現在就出兵!凱利葛裏城就別管了,敵人只有賓漢,一直線朝戈爾韋進軍!」
疑神疑鬼的視線彼此交錯。
每回戰鬥總是一馬當先的葛洛妮,這次只提供划行小型槳帆船而來的手下做爲戰力,待在陣線後方。
德斯蒙德起兵的時候也是,因爲他說要立英格蘭人的耶穌會成員爲總督,葛洛妮無法協助。
威廉踹開倒在地上的布朗屍體大笑。
族長心中在意的,只有該如何守住自己的氏族,以及要怎麼樣才能擴大領土。更進一步說,就是該如何維護自己的權力。也有些族長之間,比起對英格蘭的仇恨,對世代交惡的近鄰氏族的怨憤更爲根深柢固。
「野蠻人!」丟下武器投降的布朗士兵傳出罵聲。近百名士兵被綁了起來。
威廉嘲笑說。
過去幾乎所有的時光,都耗費在海上打獵及陸上戰爭。
「有人把參加集會的成員名單泄漏給賓漢。」
他是透過英格蘭的後援才能獲得麥克威廉的稱號,甚至得到凱利葛裏城做爲居城,因此對英格蘭沒有叛心。他反倒是展現恭順的姿態,想要維持現在的地位。如果遵從英格蘭的法律,麥克威廉的地位能夠世代傳給他的子孫。在抵抗布朗的戰鬥中,麥克威廉也沒有爲蓋爾人同胞出兵。不僅如此,一得知布朗的死訊,他甚至擺出譴責參戰族長的態度來。
「賓漢太愚蠢了。」
兩艘小型槳帆船划向克魯灣深處。
「別對我露出那種傻父親的呆表情。」
「這樣下去,巴克一族將會滅亡。就像芒斯特落人英格蘭手中,康羅伊也無法倖免。」
愛爾蘭的南半邊,芒斯特與倫斯特幾乎都已經臣服於英格蘭了。
狂暴的血氣燕處發泄的男人揮舞長矛,用矛柄毆打罵人的俘虜,俘虜昏蹶過去。以此爲契磯,展開了對俘虜的殺戮。就彷彿戰鬥的延續,他們砍殺那些俘虜,踐踏他們。都是被布朗的士兵殺害妻小、奪走莊稼的人。
城堡周圍已經展開了白刀激戰。
葛洛妮的亡夫之弟威廉也率領一隊趕到,但這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另一批援軍趕到了。一樣是接到信鴿通知的貝爾克萊爾城城主獨眼加爾,他率領百名士兵自陸路趕來。
爲了增加兵力,反而失去了重要的人們。葛洛妮的決心不動如山。
爲了讓歐斯卡——讓歐斯卡和妮兒——過着平靜的日子,必須拔掉賓漢的利牙纔行。
「沒用的。」全身染滿了敵人鮮血的加爾打斷說。「如果俘虜了布朗,或許還有談判的餘地,但捉到的都是些底下的小兵,對英格蘭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每個人都激動難耐,想要快點解決攻城戰,朝戈爾韋進軍。
亞蘭對這次出擊提不起勁。
布朗的士兵還有戰鬥能力,卻輕易降伏,是因爲首領布朗一下子就戰死了。他的腦袋被沉重的戰斧給砸碎,當時一片混戰,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給了布朗這致命的一擊。
梅奧的人民即使族長服從英格蘭,心中依然充滿了滾滾恨意與憤懣。也有許多人對於靠着英格蘭支援纔有今天地位的麥克威廉抱持反感。
划槳手皆全副武裝。
「你是向英格蘭搖尾乞憐的孬種之一嗎?」威廉激昂地說。
「如果要起兵,」葛洛妮插口。「不僅是巴克一族,需要全梅奧所有的族長團結;不只是梅奧,還需要與康諾特所有的氏族,以及阿爾斯特也締結同盟,也就是愛爾蘭的北半部組成一支大聯合軍,共同起兵纔行。」
沒錯!殺他個片甲不留!許多族長都揮拳贊同。
「我們應該團結一致,起兵反抗。」隨着粗壯的嗓音,威廉用拳頭敲打當成桌子的木板。可能是因爲聲音怒氣衝衝,狗兒伏下耳朵。
「等到春季我就出海。」
「可以親自向總督談判,要求停止對蓋爾人的打壓。」
歐文慘遭賓漢之弟殺害,葛洛妮爲了報復而招兵買馬,結果在航過初冬大海前往蘇格蘭的途中遇難了。雖然被休·歐尼爾所救,但這段期間,歐馬利的土地被賓漢蹂躪殆盡。凱利葛裏城也是在那個時候被奪走的。
「是那傢伙!」威廉揚聲說。「是新的麥克威廉!那個殺了理查德,靠英格蘭當後盾繼承麥克威廉之位的傢伙!他對英格蘭唯命是從!」
幾天後,自稱巴克一族的衆多族長,以及奉巴克爲宗主的大小氏族族長們聚集在威廉的城堡。
「是小犬。」克蘭吉本的聲音宛如嘔血。
亞蘭擔心葛洛妮會不會發飆。但葛洛妮早已學會了忍耐。
打開木盒的克蘭吉本:臉色變得比使者更要蒼白。他一個踉蹌,強自振作似地盯着木盒裏面。
自告奮勇打前鋒的,是當人質的兒子慘遭賓漢殺害的兩名族長。
「等一下!」有人制止懇求。「我兒子也在賓漢那裏當人質。如果起兵,我兒子會被殺的!」
但是那名族長也收到策馬趕來的使者送來的首級容器。
「簡而言之就是賓漢。」克蘭吉本的族長開口說。「如果沒有賓漢的暴政,我們也可以平靜地過日子。要與英格蘭本國爲敵開戰是不可能的。賓漢的權勢所及的範圍,就只到康諾特。阿爾斯特的休·歐尼爾會願意爲了康諾特的問題而派兵嗎?」
「不,必須先擊垮凱利葛裏城的麥克威廉,否則會在前往戈爾韋的途中遭到背後攻擊。」
「芒斯特會被英格蘭奪走,是因爲德斯蒙德伯爵起兵失敗。」如此反駁的,是規模僅次於巴克的氏族——克蘭吉本的族長。「如果找捫這次起兵,同樣失敗,將重蹈德斯蒙德伯爵的覆轍。應該避免刺激英格蘭,謀求和平共存之道纔對。」
葛洛妮的聲音裏帶着苦笑。
每個人都帶了十至二、三十名部下前來,因此人數衆多。
由於城裏收容不下,多數人都在戶外搭帳篷野營。葛洛妮和亞蘭躺在鋪在地面的獸皮,葛洛妮把頭枕在亞蘭手臂上休息。
「那樣來不及,會錯失良機。敵方會掌握我們的動靜。」
「現在是冬季。」葛洛妮說。「不適合航海,北海尤其狂暴。」
長期逗留在布洛南身邊的葛洛妮次子馬羅已是個三十六歲的壯年人,掌管歐弗拉赫提城堡之一的巴利納欣奇城。雖然擁有布洛南的血統,但表面上馬羅是已故德納爾·歐弗拉赫提的次男。長男歐文慘遭賓漢之弟殺害以後,德納爾個人的財產就由馬羅繼承了。
「俘虜可以拿來當成和都柏林談判的籌碼,不要殺了他們。」
很快地他睥睨衆人接着說。
族長們都掄起拳頭響應。
官方上,大族長是麥克威廉,但由於威廉私下疏通,氏族之間擁立他繼承麥克威廉地位的聲浪愈來愈大了。就彷彿既成事實似地,威廉以大族長自稱。
「我要砍下賓漢的頭!」
然後威廉下令:
殺了他們!榨乾他們的血!剝了他們的皮!威廉煽動着。
「至少康羅伊和阿爾斯特……即使只有愛爾蘭的北半邊也好,必須斬斷英格蘭的箝制纔行。」葛洛妮說。
不期然地,布朗的軍隊遭到包圍了。
這場集會,麥克威廉·巴克沒有參加。
英格蘭兵穿着制服,因此可以輕易辨別。
「威廉是出於私慾在行動。」
「你在笑什麼?」葛洛妮問。
對於大規模起兵,克蘭吉本裹足不前。亞蘭這麼判斷。
但是如果任由賓漢爲所欲爲,他轉念心想,平靜的生活輕易就會被摧毀。
「在賓漢那裏當人質。」氏族派來的使者替族長告訴衆人。「說是對叛徒的懲戒。賓漢知道這場集會。」
「我想起一件事。」亞蘭說。「歐斯卡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了。我教他說『鳥在飛』。」
「砍下俘虜的頭!排在英格蘭兔崽子進入巴克領地的路上!」
亞蘭對歐辛說「妮兒和歐斯卡就拜託你了」,歐辛笑得嘴巴咧了整臉。他的門牙缺了一顆。
「談判什麼?」
到了生涯尾聲,他的身邊多了年輕的妻子和幼兒——家人。即使爲了維護氏族的生計,出海打獵是必要的,但亞蘭發現自己開始渴望過着平靜的生活。
無法順利談出結論,集會持續了三天。這段期間不知道喝光了幾樽酒桶。
亞蘭說,葛洛妮點點頭,彷彿在說這一點昭然若揭。
「他想殺了麥克威廉,繼承那個位置。我不想犧牲任何一個歐馬利人的生命,去滿足威廉的私慾。」
凱利葛裏城輕易被攻陷了。因爲麥克威廉一下子就拋棄了凱利葛裏城,逃回主城去。
威廉想要繼續追殺麥克威廉,但「宰掉賓漢!」的聲浪壓倒性地強大。
「如果殺了賓漢,事情就麻煩了。」提波特冷靜地說。「英格蘭爲了顧及顏面,也不得不徹底鎮壓我們。如果佔領了戈爾韋,就應該與都柏林的總督談判,要求放逐賓漢,用對我們有利的條件講和纔對。」
「現在就在想講和?」克蘭吉本目瞪口呆地說。「葛洛妮,你兒子還算蓋爾人嗎?孬種!」他唾罵說。
「沒錯!把賓漢的腦袋送去都柏林!」其他族長也同聲附和。
威廉向葛洛妮下達指令。
「你配合我們攻打戈爾韋的行動,從海上攻擊。」
他們暫時回到克萊爾島,爲出兵做準備。
「『海布拉席爾號』已經不行了吶。」
亞蘭檢查繫留在灣內的帆船內部說。
「這次出擊,我實在提不起勁。是年紀的關係嗎?」
「你看似遲鈍,其實已經敏感地察覺了。」葛洛妮說。「威廉的目的是繼承麥克威廉,不是爲了梅奧的人民。更別提歐馬利的利益,根本不在他的考慮之列。」
原來如此——這麼插口的,是肩上騎着歐斯卡的歐辛。雖說年事已高,但一個小小的歐斯卡,對歐辛的肩膀來說似乎輕如羽毛。
「以前我都像這樣扛着你吶,葛洛妮。」
歐斯卡在肩上站起來,歐辛牢牢地握住他的腳踝。
「衆人都爲了對賓漢的積鬱羣情激憤,稍一煽動,馬上就延燒開來了。」葛洛妮接着說。「但威廉的動機不純。如果是爲了歐馬利,我願意捨命奮戰,但現在應該要專注在充實軍備和復興氏族。增加船隻、增加武器,就像休·歐尼爾在做的那樣,組織訓練歐馬利的男丁,光靠歐馬利自己就能出兵,不必依靠戰士集團和傭兵……」
但如果不參加這次起兵,往後將會被其他氏族視爲仇敵。沒有所謂中立這回事。不是自己人,就是敵人。
「讓年輕人透過實戰來鍛鏈也是個好法子唷,葛洛妮。」
留在島上的,都是被殖民者當成勞動力,視爲牛馬使喚的蓋爾人。
「賓漢有出現嗎?」
「免談。」
即使如此,如虹的氣勢仍十分可觀。
「英格蘭非常強大。在任何方面都是。」
他們預定攻陷阿倫島的要塞,搶奪大炮。
殺戮與掠奪是戰鬥的常態,但英格蘭人已經離開,葛洛妮禁止暴行,僅要求提供糧食。
「威廉期待我們從海上攻擊。我們就攻擊阿倫島吧。」葛洛妮說。「阿倫島已經完全成了英格蘭殖民地了。」
「不,當時的氣氛很有可能。也因爲酒意催化,每個人都殺氣騰騰。」
「你是把兒子當成獨當一面的男人,打算慢慢把領導權移交給他嗎?」
行政府希望在戈爾韋市內舉行會議,但衆族長皆有戒心,決定將談判場地安排在在市牆外的小鎮紐凱斯爾。
「賓漢沒有出席,好像在別的房間。如果他也在場,可能會被喝醉的族長們給宰了。」
「如果要提麥克威廉的問題,至少也該在講和以前,族長間先談出個共識吶。」歐辛再次嘆息。
瓊恩·華勒斯是被僱爲戰士的高地人,但由於仰慕坎貝爾隊長,他放棄季節兵身分,加入隊長的常備兵。他在第一次的阿倫島攻擊時認識了亞蘭,由於同爲高地人,意氣投合。在坎貝爾隊長遭到魔鬼附身殺害後,瓊恩成了羅涅的部下,但與羅涅相處不來,自己召集高地人另外組成了一隊,現在是高地人軍的隊長。
感覺若是遇上暴風雨,「海布拉席爾號」將不堪一擊,浸水沉沒,幸運的是海上風平浪靜。
「沒有。」
梅奧沒有德斯蒙德那樣富有的盎格魯愛爾蘭貴族。與英格蘭的駐軍相比,武裝極爲貧弱。
也有些族長趁機作亂,攻擊平素不和的氏族。
葛洛妮一行人沒那麼好心,會刻意放緩身段以緩和島民的恐懼,而是以強悍的態度等待談判結果,但亞蘭看到幼兒,嘴角不禁漾起了笑意。瓊恩·華勒斯則沒有機會讓魔鬼附身。
隊長的身體維持奇妙的扭曲形狀就這樣僵直,即使神父灑上聖水祈禱,也無法恢復原狀。
會議在六月七日開始。
「英格蘭提出無法接受的條件嗎?」歐辛問。
必須在不造成本國負擔的情形下鎮壓叛亂。
這裏是克萊爾城的最上樓。從細長的窗外看見的夏季天空,展翅翱翔的海鳥像刀子般掠過。
「那不是要求書。形式是呈給伊莉莎白女王的請願書。」
同船的瓊恩·華勒斯對亞蘭如此宣言。
亞蘭看見葛洛妮聽到兒子的話,表情上浮現的是悲哀。
※5
島民不知所措。即使協助葛洛妮,若是和談成立,葛洛妮等人離開,他們再次受到英格蘭人支配的話,可能會因爲對敵人示好而遭到處刑。但是如果反抗,不知道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威廉真是個狡猾的小子。」
「要對抗魔鬼,必須要有聖水和十字架。」
「那麼,賓漢被怎麼處置?」葛洛妮問。
賓漢的弟弟指揮戰鬥,但賓漢本身從未親自出徵。因此葛洛妮、亞蘭和歐辛都沒有直接看過賓漢。
要攜手共鬥,那羣人實在是過於昏昧了。
葛洛妮沒有親自參加,而是讓提波特出席,亞蘭說:
「這是『海布拉席爾號』的最後一戰吶。」葛洛妮仰望帆桅說。
亞蘭把劍塞還回去。
帆桅更換過幾次新的木材,但由於船體本身老朽化,實在無力迴天。
「像什麼話!這樣只會被英格蘭瞧不起。」歐辛隨着粗重的嘆息說。
「族長們的死性是改不了的。每回碰上重要關頭,就只會自己人鬧內鬨。葛洛妮,如果跟他們聯手,只會讓我們氏族滅亡。」
「錯失掉最好的良機了。」歐辛呻吟。「賓漢是個怎樣的傢伙?」他問。
豪邁可靠的坎貝爾隊長那悽慘的死狀浮現亞蘭的腦海,巒一得益發鮮明。
「而且族長之間有人推舉威廉、有人想要自己繼承、有人希望別人繼承,分成好幾派,在談判席上大吵大鬧起來。」
「我總是帶他們出去打獵。」
然後防軍一得知葛洛妮的船隊靠近,便立刻逃往戈爾韋。每個人都認爲和談的可能性很高,卻平白讓生命曝露在危險中,未免過於愚蠢。
所以,瓊恩·華勒斯說着,把自己的佩劍連鞘交給亞蘭。「用你的劍跟我交換吧。如果我被魔鬼附身,就用那把劍殺了我。」
都柏林行政府不斷地有賓漢派出的急使趕到,要求增加軍資及增強兵力。
無法炮擊,亞蘭對葛洛妮說。如果點燃火藥,老化的炮身可能會當場爆炸。
以威廉·巴克爲首,提拉烏雷的巴克一族、克蘭吉本、克蘭多涅爾,以及其他多數族長起兵了。其他族長見情勢有利,也紛紛加入。歐弗拉赫提的有力族長之一率領五百士兵加入起義。
葛洛妮的船隊逐步接近阿倫島。
叛軍接連攻陷英格蘭的要塞,掠奪、燒燬不合作的城鎮村莊,一路挺進。勉強被稱之爲「軍」的這一羣人,實則是過於粗暴而毫無統率的烏合之衆。漸漸地,目的變成了掠奪與強姦,行徑與賓漢的士兵沒什麼差別了。
阿斯隆在戈爾韋往東約十公里的地方。
「是去當人質吶。」歐辛插話說。
「我要折斷魔鬼的背脊!」
「我親眼看到了。在都柏林。見識到英格蘭的力量。」
「沒有。應該是總督費茲威廉顧慮到他的安危,他沒有現身。……看這樣子,北愛爾蘭要團結一致,抵抗英格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提波特擺出表示絕望的動作,以熱烈的眼神望向母親。
以「海布拉席爾號」爲旗艦,後方跟着四艘槳帆船。其中一艘的船長是馬克提拉的兒子賈拉克。他急於表現出不輸給父親的本領。他的母親是坎貝爾隊長之女,因此是血統純正的戰士之後。
「害得葛洛妮的白頭髮變多了。」亞蘭難得打趣。他感覺提波特要提出什麼重要的事。話題似乎會變得很沉重。
「打獵和戰爭不一樣。不要驕縱了年輕人。」
「這是用聖水淨化過的十字劍柄。如果你覺得我被附身了,就當場除掉我。」
賓漢將手上的人質一個個處刑,吊死。這個消息更令衆族長悲憤填膺。
「他被暫時吩咐留在阿斯隆城。只有這樣。」
「隊長突然被魔鬼附身時,我也在那場宴會上。」瓊恩·華勒斯說。「等到魔鬼完全展現力量就太遲了。」
「我們被叫去阿斯隆的聖尼古拉教堂。」
過去爲了對戈爾韋施加打擊,他們攻擊阿倫島,獲得了成果。他們毀掉了要塞,代價卻是失去了坎貝爾隊長。
又過了半個多月,提波特回來了。
「不至於吧。如果茌總督面前殺了郡長,所有的族長都要被判死刑了。」
亞蘭一時無法意會,答不出話來。
過了約八天,賈拉克一個人回來報告經過。
亞蘭感覺不到一個月,提波特變得極爲成熟了。
「反正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葛洛妮不屑地說。「我已經大力勸說過威廉了。那傢伙乖乖點頭,但顯然沒有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如果他反駁,我還可以讓他屈服,但既然他點頭說懂了懂了,我也無計可施了。」
但是如果不抗戰,就無法抵擋撲天蓋地而來的英格蘭勢力。
「就像你說的,沒什麼好結果。」亞蘭對葛洛妮說。
「英格蘭支持現任麥克威廉,就算叫他們換人,對方也不可能輕言答應吧。」歐辛插口說。「現在的麥克威廉也不可能乖乖接受。會埋下戰亂再次勃發的火種。」
身爲佩洛特後任的總督費茲威廉,憂心康諾特會像德斯蒙德起兵與鎮壓而荒廢的芒斯特一樣,化爲焦土。
「沒有任何懲罰?」
劍柄是沉重的十字形。
來自英格蘭的移民也在士兵保護下,逃入戈爾韋的市牆內。這是正確的選擇。看在英格蘭人眼中,葛洛妮與其黨羽,全是殺人不眨眼的殘忍殺戮者。
那個魔鬼大概在保護阿倫島那夥人,瓊恩接着說。「所以會附身攻擊島上的人,殺死侵入者——就像殺死坎貝爾隊長那樣。往後歐馬利也會攻擊阿倫島。我要在我這一代消滅魔鬼,免得它再做出那種邪行。」
費茲威廉提出和平談判時,葛洛妮的船隊已經壓制了阿倫島。
「在那裏,費茲威廉說『寬大的女王陛下不願再看到更多的流血犧牲,應該會赦免你們』,然後我們被逼着跪上將近一個小時祈禱。隔天請願書被受理了。內容是請求寬恕我們的叛亂行動,同時列出賓漢的暴虐無道,懇請將他解任。文章內容費了好久的時間才決定。」
「結果對方要求我們列出清單交上去,結論暫時延後了。」賈拉克接着說。「衆人正在製作要求書,卻是在各自大放厥詞。總之我一個人先回來通報狀況。」
「我活得夠久了。」瓊恩,華勒斯說。「我們一般都活不到五十對吧?我多活了十年之久。接下來得避免給年輕人添麻煩纔行。」
即使單獨發動攻擊,也只會陷於孤立,因此他們要等待接到友軍抵達戈爾韋附近的連絡再出航。這段期間用來強化軍備,尤其必須增加船隻纔行。葛洛妮透過打獵來搶奪。
「克蘭吉本那老貨莫名其妙地主張什麼自己的兒子被賓漢殺了,他付出了這麼大的犧牲,理當由他來繼承麥克威廉;同樣人質被殺的族長們聽了也開始吵鬧,說那他們也有權利,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主張起自己的功勞和犧牲,叫囂怒罵,甚至扭打起來——當着費茲威廉的面呢。提波特勸說繼承問題晚點再談,應該先提出我們對英格蘭的要求,卻無人理會。提波特跟我被當成小毛頭,沒人放在眼裏。而且是邊喝酒邊談。提波特跟我真是氣憤到家,也絕望到底了。最起碼也該要英格蘭同意解除賓漢的職務、讓蓋爾人親掌行政這些條件,然而那些族長卻是那副德行。」
「總督費茲威廉最希望的是讓紛擾歸於平靜,所以有相當大的餘地可以要求他讓步。然而族長們卻只關注誰來繼承麥克威廉的問題,自個兒在那裏吵得不可開交。真正全是一羣蠢貨。威廉還逼總督說『如果要我們鳴金收兵,就公開承認讓我繼承麥克威廉的地位』。」
第二次的阿倫島襲擊,瓊恩意氣風發地請纓擔任衝鋒隊長。瓊恩小亞蘭三歲。曬至皮膚深處的褐色額頭上深深的皺紋、飛揚的白髮,讓亞蘭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年老。
「不是英格蘭,不像話的是蓋爾的族長們。」賈拉克滔滔不絕地訴起苦來。
「我有個請求。」瓊恩·華勒斯望向起伏的海面說。
在最重要的關鍵場合,以爭奪私利私慾爲優先的族長們。
葛洛妮把提波特和賈拉克送至紐凱斯爾後,便返回了克萊爾城。
叛軍逼近了戈爾韋的城牆。
「阿倫島的魔鬼很強,坎貝爾隊長那時候根本無從對抗。」
葛洛妮的次男,繼承德納爾的馬羅也在巴利納欣奇城展開戰鬥;麥克納利的克爾敏雖然病了,但也派兒子領軍加入威廉軍。母親耶梅兒·妮·彌莉莎已經離世。亞蘭在她的兒子身上看到耶梅兒的面容。布洛南也在領內舉兵。
「你在都柏林被奉爲上賓嗎?」歐辛的聲音裏有着諷刺。「英格蘭也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吧?她可是個靠私掠船致富的國家,是掠奪西班牙利益的竊賊。你該不會是要勸葛洛妮倒戈到英格蘭去吧?」
阿倫島正確地說,是阿倫羣島。從最大的莫爾島往東南,有曼島、伊爾島呈跳石狀排列。
爲了鎮壓長達數月的紛擾,必須向本國求援。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對於戰爭十分吝嗇。她極端厭惡將本國的財富投入殖民地的經營。戰爭經費必須全靠稅金來支應,因此必須增稅,而增稅會引來民怨。
「我知道。葛洛妮,還有亞蘭和歐辛也聽我說。雖然爲時短暫,但我在都柏林住過一陣子。」
「太不像話了。」賈拉克向葛洛妮等人發泄他的憤懣。
戈爾韋行政府派駐防軍的只有莫爾島。
「阿倫島上有魔鬼。上岸以後,我會讓魔鬼附身在我身上。你和我一起聯手消滅魔鬼吧。」
歐辛以豁達的聲音說。
火藥製造廠活力十足。所有滲染了小便的泥土都被挖掘、蒐集、運送過來。
「你知道我對這次起兵並不積極吧?」
叛軍蠍集於戈爾韋市牆外。時序已進入六月。
「據說英格蘭女王,」提波特對母親說。「計劃在都柏林蓋大學,讓愛爾蘭的年輕人也有機會接受教育。」
「怎樣的教育?」歐辛的聲音尖了起來。「看看你母親,她沒接受什麼英格蘭大學教育,也有着跟英格蘭女王一樣的學養。英格蘭是打算抽掉愛爾蘭人的靈魂,再把對英格蘭的禮讚、對女王的忠誠灌輸進去。」
「這是比打壓更可怕的做法。」葛洛妮以沉鬱的表情點點頭。
「看來對老人說什麼都是白費工夫。」
「葛洛妮,我可以揍你兒子嗎?」亞蘭脫口而出。
「揍也沒用。」葛洛妮說。
請願書被受理後,之後的施政依然如故,回到各自領地的族長們終於忍無可忍,再次掀起戰事。
他們對麥克威廉的主城洛荷馬斯克城發動總攻擊。
領軍的是覬覦麥克威廉地位的威廉。
見到威廉銳不可擋,許多族長追隨了他。
葛洛妮一樣只提供消極的協助。威廉的野望是坐上麥克威廉的地位,而非蓋爾人的獨立。好不容易和談就要成功,是個放逐賓漢與獲得蓋爾自治的好機會,威廉卻親手葬送掉這個良機。再次叛亂,不會只是平白送給英國鎮壓的藉口嗎?但是奉巴克爲宗主的歐馬利無法採取中立立場,這一點和上次的叛亂是一樣的。
麥克威廉的主城建在內陸地區靠近馬斯克湖北端之處。兩軍在湖上與陸地展開激戰,但葛洛妮沒有參加戰鬥,而是專注於加強領地的防禦。重新取回的凱利葛裏城、加爾管理的貝爾克萊爾城、提波特守護的巴利休爾城,此外還有許多城堡沿着克魯灣散佈。每一座城都只有一座聳立的簡樸方塔。加爾率先訓練年輕人。
致力於整備船隊有了成果,七艘槳帆船齊聚在克萊爾島的海灣。已達天年的「海布拉席爾號」只能報廢,但在阿倫島的攻擊中,這艘戰帆船運回了要塞裏的大炮和武器彈藥,立下最後的戰功。葛洛妮在克萊爾島築起牢固的要塞,安置奪得的大炮。
威廉的軍隊殺死了麥克威廉,將浸泡了焦油的首級高掛城門。
巴克大集會召開了。是根據蓋爾人古來的佈雷宏法,選出麥克威廉的集會。歐馬利也非參加不可。
葛洛妮命令提波特出席。
不要。提波特反抗母親。「我不想再看到那些老頭的嘴臉。大勢已定。或許會有幾個反對者,但威廉會贏得壓倒性的勝利,沒有人會聆聽我的看法的。」
「你會推舉誰?」
「葛洛妮。」
葛洛妮苦笑。「接受女族長的只有歐馬利。不管是歐弗拉赫提還是巴克,丈夫一死,妻子就沒有任何權利,這就是蓋爾的傳統。更別說大族長的地位,不,會有人同意讓女人繼承的。」
至少也要五發吧。
劍鋒稍微割破了喉嚨皮膚,但亞蘭繼續說下去。
亞蘭在衣服暗袋裏放了個小布包,裏面裝的是妻子妮兒與兒子歐斯卡的一小絡頭髮。克萊爾島很安全,沒有船隻的賓漢無法攻擊島嶼。亞蘭認爲他們應該會平安無事,但去見奧蒙德的亞蘭自己,並不能保證絕對平安。在英格蘭行政府的眼中,歐馬利是叛徒亂黨,難保奧蒙德不會像過去德斯蒙德抓住葛洛妮投獄那樣,對亞蘭做出相同的處置。但既然葛洛妮命令,亞蘭就會聽從。葛洛妮說,從奧蒙德過去的言行來看,應該有八成的成功機率,但這也並非絕對確實。即使陷入危機,你也能設法逃命,我就是這麼相信,纔會命令你執行這項任務。兩人彼此握手,然後緊緊相擁。你一定要回來。亞蘭聽見了葛洛妮無聲的聲音。「妮兒和歐斯卡就拜託你了。」亞蘭說。「我會保護他們。」葛洛妮保證。
「少在那裏大放厥詞了,你也快點長大,變得能夠繼承麥克威廉吧。」歐辛對提波特說。
但亞蘭擔憂那些船。
受傷的不只有腳。應是落馬的時候頭部遭到重擊,頭骨凹陷,儘管有呼吸,但威廉已經成了喪失思考能力的行屍走肉。
我覺得亞蘭沒那麼遜,三發。
「如果葛洛妮你也有威廉那樣的野心的話,」提波特嘆息。「如果你對權力再貪婪點的話……」
「女海盜可是聲名狼借、臭名昭彰。找我有什麼事?」
放向空中。
如果不是狙擊商船的私掠船,那麼眼下的戰場就是歐馬利的領土。過去因爲賓漢沒有船隊,所以克萊爾島一直安全無虞。
看來是個沒喫過苦的公子哥兒。因爲從祖輩的時候就聽從英格蘭「臣服國王,就授予爵位,封爲該地領主」的方針,因此他沒有經歷過戰火,也沒有嘗過飢餓的滋味,安逸自由地成長吧。
亞蘭想要取出書信,士兵的劍鋒逼近喉頸。是在提防他懷裏藏有武器吧。
※6
威廉的起兵叛亂除了悲慘之外,沒有帶來任何成果。
「我們不會坐等滅亡。」
「我有大海。」葛洛妮也不生氣地說。「葛蘭紐艾兒·歐馬利的領土是大海。」
威爾無視於英格蘭法律,他根據蓋爾人的佈雷宏法,贏得了夢寐以求的地位,成爲新麥克威廉後,宣佈擴大戰線。
疑似英格蘭戰艦的帆船現在正朝北航行。
巴特勒家代代一貫效忠於英格蘭,並獲封爵位做爲回報。尤其是當代奧蒙德伯爵湯姆·巴特勒,由於相貌俊美,時常造訪倫敦宮廷,深獲女王寵愛。
亞蘭身負將葛洛妮的信函交給奧蒙德伯爵的重責大任。不能有勇無謀地掀起戰端。
「我記得你。」
這一帶是致力耕耘海盜業的盎格魯愛爾蘭貴族歐德里斯科的地盤。他與英格蘭的海盜貴族——戈爾韋的基林葛列聯手。
「當時你也不是白頭髮。」
封印以前,葛洛妮先讓亞蘭看了寫給女王的書信內容,但亞蘭能解讀的拉丁語有限。即使如此,仍看得出葛洛妮以極盡禮數的文章,控訴賓漢的殘虐無道,並要求若能撤除賓漢,允許蓋爾人自治,歐馬利絕無叛逆之意圖。
已經歸順英格蘭的盎格魯愛爾蘭貴族中,也有人聽從賓漢的要求而送出兵力,歷倒性的大軍即將把歐馬利的領土焚燒殆盡。
那是不是要去攻擊克萊爾島的船?
「西班牙船嗎?還是英格蘭船?」亞蘭問着,注視海面。
不是耽溺於追憶的時候。
加利恩帆船靠近了,但它們毫不理會槳帆船,向北遠去了。船殼上的炮門蓋着,但裏頭的大炮正在待機。蓋子掀開,幾十門炮身緩緩伸出,同時噴火的景象——若是已方,這場面再安心也不過;但若是敵船,將無比地駭人、可怕。
奧蒙德伯爵身爲盎格魯愛爾蘭大貴族之一,葛洛妮和亞蘭與他過去曾有一面之緣。感覺就像才幾年前的事,但掐指一算,竟已是十六年前,這讓亞蘭興起了一些感慨。現任奧蒙德伯爵湯姆·巴特勒當時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他成人以後繼承了父親。
「不管再怎麼快,光是船隻往返就需要兩個月。更別說宰相大人和陛下日理萬機,至少也得等上半年吧。」
他說,爆笑出來。
亞蘭回到槳帆船,催促划槳手儘速北歸。
他匆匆將狀況寫在薄紙上。不管去到哪裏,他都帶着通訊用的信鴿。把裝了信紙的小筒綁到鴿腳上。捧住鴿子的雙手感覺到鴿子隆起的胸口中的心跳。一定要飛到啊。
英格蘭派出的鎮壓軍將領果然還是賓漢。他從阿斯洛城被召回,率領千餘名大軍殺進梅奧來。紐凱斯爾的和平談判,僅是一場暫歇。
從西北部的歐馬利領南下,再往東進,駛入東南方的奧蒙德領,相當於環繞約一半的愛爾蘭島。經過戈爾韋灣外海,茌南方的丁格爾灣海上往南行的時候,瞭望兵滑下船桅報告:「有三艘加利恩帆船往北過來。」
對於大軍壓境的賓漢軍,奉威廉爲總帥的蓋爾人,以埋伏、樹上攻擊等蓋爾人特有的奇襲戰法應戰。
在武裝士兵護衛的謁見室,亞蘭的武器被沒收,手無寸鐵。劍鋒從兩側指着他。
奧蒙德漆黑的眼眸露出畏縮之色。
「你跟那個女海盜,兩個都精赤條條。不過當時我還太小,不曉得你們在做什麼。」
後來德斯蒙德伯爵發動大規模叛亂,敗北並滅亡了。
城堡的外觀與城內的陳設佈置都是英格蘭風,湯姆·巴特勒的服裝也完全就是個英格蘭貴族。對話以英格蘭語進行。
「一定很辛苦吧。」葛洛妮應道。
一艘而已嗎?那麼——亞蘭豎起一根指頭。
過去見到少年湯姆·巴特勒,是在內陸地區的支城,但葛洛妮推測湯姆繼承亡父地位後,現在應該在領內東南部沿海的主城。雖然如果他正前往倫敦拜訪女王的宮廷,亞蘭就白跑一趟了。
「好像是英格蘭船吶。」
戰鬥中,威廉左腳受到劍傷落馬了。連骨頭都摔碎了,只有皮勉強連着。戰線後退到距離馬斯克湖幾十公里北方的康湖附近。威廉昏厥着被搬到湖上的小島,醫生把他的左腳截肢了。
「早就玩弄骯髒的權術,繼承理查德了是嗎?」歐辛展露笑容。「如果葛洛妮是那樣的人,我們也不會追隨她了。」
這是形同挑釁英格蘭行政府,逼他們出兵的愚行。
提波特沒吭聲,但亞蘭推量他內心是否另有算盤?
「光是肯將叛賊女海盜的信帶到倫敦,就是莫大的恩情了。」
亞蘭將這話重重地打入奧蒙德的胸口。
將梅奧大半土地化爲焦土的賓漢,把目標集中對準了歐馬利。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划船的葛洛妮的手下們也不安極了。打節拍的鼓手也禁不住加快速度。
「只要歐馬利持續抵抗,戈爾韋將化爲塵土。」
葛洛妮被派令從蘇格蘭載運傭兵過來。這是歐馬利代代負責、對麥克威廉應盡的義務。海上風平浪靜。
若非看見三艘加利恩帆船往北行進,亞蘭原本打算停留在奧蒙德的城堡督促,甚至不惜一同坐上送信到倫敦的船隻。若要把葛洛妮的信託給宰相,就必須看到信從宰相那裏交到女王手中,並得到確實的答覆再回國。
亞蘭感到意外,因爲比起敵意,葛洛妮更先表達了同情。
槳帆船往南方前進。
眼力比以前差了……亞蘭想。年輕瞭望兵指示說「那裏」,他卻晚了十幾秒纔看到船影。如果是在炮擊戰中,十幾秒的延遲影響太大了。
「半年!這段期間,歐馬利早就被賓漢夷爲平地了。」
但是奧蒙德伯爵並未對蓋爾愛爾蘭人採取嚴苛的政策。他遵從女王的方針,儘可能和平地治理愛爾蘭。
「這樣太花時間了。」
葛洛妮接到了次男馬羅的死訊。他在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與賓漢的分隊發生戰鬥。
「明明是蓋爾人,居然懂拉丁語?你知道信的內容吧?」
如果違抗英格蘭,會有什麼下場?先是基爾代爾伯爵,再來是德斯蒙德伯爵,湯姆·巴特勒深知兩名盎格魯愛爾蘭大貴族的末路。叛逆,會招致滅亡。他舒適地接受英格蘭的翼護,絲毫沒有反叛的念頭吧。
這趟航程的目的不是打獵,也不是戰鬥。
不會束手無策地被敵人擊潰吧。指揮的可是葛洛妮。
「有船隻前往倫敦時,我會送出這封請願書。直接交給女王陛下太冒犯了。我會送交宰相伯利爵士,請他過目。若爵士判斷沒有問題,應該會安排讓陛下過目。」
亞蘭看到了妮兒與歐斯卡的笑容。也看到了張開雙手,擁抱兩人的葛洛妮。
除非碰上無風之日,帆船速度很快,遠非槳帆船所能比較。這是條漫長的航程。如果不逼迫划槳手全力划行,船會在途中停住。亞蘭壓抑焦急,依照規定讓划槳手輪班,一路往北。經過戈爾韋海上時,亞蘭一想到如果那是要去攻擊歐馬利的軍艦,早已抵達克萊爾島,攻入灣內,登陸並在領內大開殺戒,便坐立難安。
「是我要去倫敦留學之前見到的吧。」
「當時閣下還是個少年。」
相對於西班牙船固守傳統戰術,接舷後攻上敵船,在甲板展開戰鬥,英格蘭皆採取以遠距離炮擊摧毀敵船的做法。船型也逐漸朝適合這種戰法來改良。
「蓋爾人叛徒被滅絕是當然的。」
船帆被風吹得飽脹,划槳手將船槳收拉進來,歇手休息。
歐辛,咱們來對賭,你覺得亞蘭要幾發才能轟爛它?賭西班牙金幣一枚。
奧蒙德伯爵沒有參加賓漢的軍隊。葛洛妮這麼說。
當時開炮的是我。
「得等上多久?」
捺有葛洛妮封蠟的兩封書信透過衛兵遞交給主人。
站在槳帆船船頭的亞蘭囊中,裝有兩封葛洛妮以拉丁語寫下的書信。
威廉被視爲沒有資格負起麥克威廉的重責,地位遭到剝奪,被囚禁起來。
湯姆回想起來咯咯笑。
膚色黝黑,渾圓的眼睛給人天真無邪的印象。
一五九三年。
奧蒙德伯爵湯姆·巴特勒對亞蘭露出親熱的笑容。
對亞蘭的身體而言,比起大地,早已更熟悉海洋。但海洋是絕對無法調教之物。土地能開拓、馴服,使其順從——雖然稍一分心,她又會試圖變回原本的荒野——但大海讓人們聽命於她。
他詢問奧蒙德歐德里斯科的動靜,但奧蒙德說他不知道。看起來不像撒謊。奧蒙德的表情天真無邪,是不知道玩弄詐術的臉。想到他與提波特年紀相當,亞蘭忍不住比較起境遇實在天壤之別的兩名年輕人。
相對於三艘加利恩帆船,己方只有一艘槳帆船,無法正面迎戰。再說,也不清楚那是不是與賓漢聲氣相通的船隻。
至於他要做些什麼,那就是對鄰近地區展開掠奪。
十六年前,葛洛妮被與奧蒙德伯爵並稱雙雄的盎格魯愛爾蘭大貴族德斯蒙德伯爵所捕獲,送至都柏林的途中,曾經借道於奧蒙德伯爵的城堡。
「葛洛妮就只有坐擁凱利葛裏城的器量嗎?」兒子大剌剌地說。
再次接到瞭望兵的報告。
微笑浮現臉頰。
是私掠船嗎……?
「請您非急不可。」
即使這麼想,壓在心上的不安仍沉重極了。
指揮官應該坐在中央的船。亞蘭,瞄準那艘船。幾發可以擊沉它?
在亞蘭不算豐富的詞彙中,「永遠」這個詞雖然日常生活中難得用上,但他總是體會着「永遠」。大海與天空。每當前往別無他物存在的場所,這樣的體會就會變得強烈。
「英格蘭就是由女人坐上王位。」提波特說。
失去統率的叛軍變得四分五裂。但蓋爾族長們明知情勢不利,仍堅持抗戰。投降,意味着族長被處死,以及氏族的滅亡。家畜被剝奪、土地被焚燒、無力的婦孺被屠殺、衆多族長被捕,經歷活活被剝皮等拷問之後吊死了。賓漢花了兩年,才完全鎮壓完畢。
「乖乖等到回信送來吧。」
歐德里斯科曾在戈爾韋請求下,派遣船隻攻擊布諾溫,而那已經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當時還不滿二十歲的葛洛妮一手指揮,從後方炮擊歐德里斯科船艦,將之擊沉。
「是加利恩帆船,一艘,正往這裏過來。是跟上次看到的相同的船型。」
「準備炮擊!」
亞蘭命令,站在船首炮旁邊。擔任炮手的是亞蘭賞識培養的年輕人。其他人將火藥和炮彈從船底搬上來。
來到可以清楚看見船身的距離了。
確實是同型的英格蘭軍艦。
是成功襲擊克萊爾島,正在歸途上嗎?其餘兩艘呢?
會隨後跟上來嗎?
射程對方比較遠吧。槳帆船與加利恩帆船之間,炮擊的裝備差距極大。尤其對方是英格蘭軍艦,槳帆船在炮擊戰中不可能有勝算。
雙方都是正面逼近。沒有采取尾隨上來,狙擊船尾,再接舷進攻的戰法。
「不準備避開吧,亞蘭?」
年輕炮手以勇猛的眼神望過來說。
「當然。」
將書信託給奧蒙德的任務達成了。
對方的船殼跑門依然緊閉着。
不可能沒發現他們。是沒料到他們是歐馬利的船隻,準備忽視通過嗎?那樣的話剛好。
「儘量靠近,撞上去。叫大夥準備衝鋒。」
大炮瞄準目標。
就在這時,加利恩帆船的主桅升起旗幟,高高揚起。
是葛洛妮的旗幟!
船舷相接。
「不必這麼做,陛下對我已是賞識有加。你知道有多少人請求謁見陛下嗎?隨便都得等上一兩個月,甚至有人等上半年多,卻毫無迴音,就這麼被遺忘了。」
蓋上奧蒙德伯爵徽章的書信在史麥瑟手中。而且沒有領航員,無法穿越海峽;再者,要拜訪國務大臣伯利,也需要史麥瑟引見。這番侮辱只能吞下。
「陛下到了六十仍然很有興致。」奧蒙德伯爵湯姆·巴特勒喫喫笑道。
「如果我在,就可以搶到兩艘了。」
而那位艾塞克斯伯爵正忙着糾彈羅佩斯醫師的罪狀,停留在倫敦。對塞西爾來說,這是十分理想的狀態。
葛洛妮說,賓漢除了派出加利恩帆船攻擊克萊爾島外,也在陸地上持續殺戮。
「閣下對我有何要求?」
亞蘭着迷地撫摸成排的炮身。
葛洛妮做了更周全的安排。爲了避免在向女王請願之前,賓漢將提波特處刑,她要奧蘭多寫信給總督費茲威廉,做爲牽制。
「這是請您安排面謁陛下的條件嗎?」
雙臂往兩旁張開,彎曲手肘,握緊拳頭使勁。二頭肌呈紡錘狀隆起,乳房高挺而非下垂,肋骨下的腹部緊繃平坦,這副有着女性乳房的鬥士軀體,亞蘭早已看慣,並沒有特別的感慨,但湯姆·巴特勒彷彿看到什麼珍奇之物,着迷不已。
奧蒙德派去見女王的使者、使者的侍從及領航員也會一起同行。「聽說女王非常喜歡收禮。」葛洛妮說。「奧蒙德本來應該要親自去探望、慰問疫病災情的,但他說他纔不要去鼠疫猖獗的倫敦。所以想趁這個機會,饋贈女王昂貴的慰問禮物,表示他的忠誠。」
「你把奧蒙德收服得服服貼貼了嘛。」
「脫。」湯姆·巴特勒命令。那過於天真無邪的口氣,讓亞蘭只能目瞪口呆。
即使突然闖到倫敦去,也不可能面謁女王。葛洛妮首先造訪的,是事前派遣亞蘭前往的奧蒙德伯爵的城堡。
船旅十分險惡。約翰·史麥瑟帶了幾名侍從。史麥瑟和侍從都把葛洛妮和她的手下稱爲野蠻的蓋爾人,把他們當成卑賤之人對待。船尾樓被他們佔領,不許葛洛妮使用。
「因爲你的信鴿通知,我們才能預先做好迎擊準備。如果是措手不及地遭受攻擊,那就危險了。妮兒和歐斯卡都沒事。不過克萊爾島也難說安全,所以由歐辛指揮,用槳帆船將婦孺送往北邊。」
「你打贏了他們。」
葛洛妮解開留下戰鬥污痕的衣服前方繫繩,往兩邊扯開,從肩膀褪下。
「伯爵大人知道我的年紀嗎?」
湯姆·巴特勒叫來年輕女侍,要她脫下衣服站在旁邊,撫摸女侍綿軟的白肌,再用同一隻手觸摸葛洛妮肌肉發達的手臂,再撫摸乳房。
葛洛妮什麼也沒帶,就這樣乘着帆船趕來,完全沒做旅行準備,必須在這裏購買必要的物品。錢在搶來的帆船船尾樓裏多得是。
「我是歐馬利的族長。」
「奧蒙德說,女王是藉由吸取年輕男人的精氣來對抗鼠疫。」葛洛妮露出苦笑。「據說女王最爲寵愛的,是艾塞克斯伯爵,一個名叫羅伯特·迪弗羅的年輕人。只要得到女王的歡心,荷包收入好像也會大增。能得到許多特權。」
爲了這些作業,他們被迫停留在奧蒙德的城堡。
並不年輕。當時葛洛妮已經四十四了。但是在湯姆·巴特勒的記憶中,應該被替換成一個氣勢非凡的年輕女海盜了吧。
雖然不能說出口,但女王的蒞臨不令人歡迎。別說不歡迎了,根本就是麻煩透頂。
「承情之至。不過現在發生了我希望能親自謁見陛下的事態。」
「還是脫吧。」
穿上衣服的葛洛妮一回來,立刻說「出航了」。手上拿着兩三件衣服。
因爲知道對方的目的不是褻玩,因此也不覺得屈辱吧。
或許他們像這樣等待的時候,賓漢已經把提波特吊死了。也許費茲威廉禁止賓漢將提波特處刑,但賓漢是個會專斷獨行、事後再來想借口的人。
我們會活下來。雖然毫無根據,但亞蘭這麼感覺。
若要接待以女王爲首的龐大隨行人員,光是花費,就會耗掉大半積蓄。一天需要數百鎊的經費,多時需要上千鎊。羊、羔羊、豬、牛犢,都各別需要宰上數十頭,再加上閹雞、鵝、鴨、鷺、鶉……這些鳥類需要幾十打,甚至幾百打。
「過來。」湯姆,巴特勒催促。
「是去懇求。我要向女王下跪,請她饒命。」
不過聽到六十,可能還是掃了興,他沒有強迫葛洛妮脫衣,改變話題說「請願書已經交給定期船隻了。」
這話出乎亞蘭的意料。
當時的恐怖,至今依舊流傳。腋下和大腿根部冒出腫塊,這就是死神的指印。接下來便是劇痛、高燒,然後死亡。
穿過多弗海峽,繞過海角,抵達泰晤士河口時,葛洛妮的手下忍耐力已經瀕臨爆發邊緣。
「女王都留在倫敦了,應該沒事吧。」葛洛妮樂觀地說。「就算得病,也不一定就會死。據說在過去的大流行中,死了三分之一的病人,有三分之二活下來了。」
第一次見面時,葛洛妮和亞蘭都一致認爲湯姆要不是天真無邪,就是腦袋少根筋,或天不怕地不怕,再不然就是個傻瓜。不過這些全都是吧。
兩百數十年前,自加斯科涅地方登陸英格蘭的鼠疫,手持鐮刀任意砍殺人類,一面獵取靈魂,一面西進,甚至蔓延到蘇格蘭與愛爾蘭。它爬上愛爾蘭東海岸的都柏林近郊,將都柏林化爲死城,不到半年之間,黑色的死亡之手甚至擴散到了西海岸。
與甲板上的葛洛妮彼此擁抱。
「替蓋爾人美言?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已經六十了。你對六旬老婦的裸體感興趣嗎?」
是目瞪口呆、瞠目結舌的表情。
「不是饒我的命,而是提波特的命。」
「其他兩艘擊沉了。」
「我也要去。」亞蘭反射性地回應,然後問:「是要去炮轟倫敦嗎?」
因爲知道兩人平安,纔有心思說笑,但亞蘭不適合打趣,說起來生澀笨拙。
抵達倫敦後,馬上就能被允許謁見女王嗎?
派遣奧蘭多前往都柏林,已經過了約二十天。他應該要利用定期船回報消息了。但是對女王的招待,不能有千萬分之一的瑕疵。報告應該會送到無法長途旅行而留在倫敦艾克史達館的父親那裏吧。然後再透過父親,送到自己手中。
「那個時候你很年輕,皮膚很有光澤。」
從登基前地位岌岌可危的時期就一直輔佐伊莉莎白,在登基同時被任命爲國務大臣的父親伯利爵士與女王之間,似乎有種兒子無法窺知的緊密連結。兒子所認識的女王是個脾氣暴躁、反覆無常、優柔寡斷、喜好奉承的麻煩女人。尤其開始顯著衰老的這幾年,光是要討好她就累煞人了。但是面對西班牙無敵艦隊侵攻英格蘭的行動,以及成功擊退西班牙的國家大事這前後十年,也是女王被神格化的歲月。
帆船經過築起堅固要塞的樸次茅斯港外海。巡邏艇來回穿梭。
太亂來了。
愛爾蘭女海盜的請願,原本也是能夠置之不理的。因爲懷疑艾塞克斯有可能介入得利,並且想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來擊垮艾塞克斯伯爵,羅伯特·塞西爾纔會對它特別留意。
「你把它搶下來了?」
湯姆·巴特勒那微妙的表情反映了什麼,亞蘭毫無頭緒。
不愧會受到年老的女王寵愛,奧蒙德伯爵湯姆,巴特勒是個極爲俊俏的美青年,但那張臉一瞬間露出呆傻的表情。
總算出船的時候,都已經過了二十多天。
「不知道。」
先前奧蒙德送給伯利爵士的書信已經送到女王手中了嗎?
對於在近處見到惡名昭彰的文海盜,湯姆·巴特勒顯得興味盎然。然後又帶着爆笑,提起看到她裸體時的事。
必須立刻啓程纔行。奧蒙德伯爵的士兵檢查船艙,將火藥、炮彈以及武器類全部沒收了。他們更進一步把大炮拆下搬走。這是在卸除葛洛妮的武裝。大炮用滑輪吊起,搬到陸地。亞蘭覺得貴重的東西都被奪走了,但這是要把叛徒送到倫敦,對奧蒙德伯爵來說,這是天經地義的處置。槍、弓箭,甚至連斬劍都被沒收。短劍被集中起來放在櫃子裏上鎖,收在船尾樓的一個房間,由代理奧蒙德同行的使者約翰·史麥瑟管理。在船上作業等需要用到刀子時,必須向史麥瑟申請,領取刀子。史麥瑟心情非常不好。他應該是極端不願意前往鼠疫猖獗的魔窟吧。
要前往倫敦,必須穿過英格蘭與大陸之間的海峽往東行。葛洛妮對愛爾蘭西岸瞭若指掌,但對這條航路卻是完全陌生。
「後來我可是迷糊了。後來我也脫了其他女人,卻沒有一個合意的。」
「這身打扮不能去見女王。我買下了女侍的衣服。」
天候的惡化,又讓啓程延後了。
兩人離開前往別室以後,亞蘭在侍從等待的房間待了幾個小時。
塞西爾家平日過着完全不符合他們位高權重身分的簡樸生活。說是禁慾式的生活也行,卻總不能逼迫女王一起禁慾。
「據說倫敦現在正有鼠疫肆虐。比起對抗賓漢,鼠疫更要難纏多了。」
「鼠疫啊……」
一會兒後他說:
透過「海布拉席爾號」累積了充足操帆經驗的手下也登上了加利恩帆船。他們巧妙地運用順風與逆風,南下穿過英格蘭與康瓦爾半島尖端的蘭茲角外海,向東駛去。這裏是英格蘭與大陸之間的海峽。
「六十……。噢,跟陛下同年呢。可是陛下……」
「如果拔除賓漢,小犬平安歸來,梅奧也能恢復和平。這纔是符合女王陛下心意的狀態。這將會是您的功勞。陛下一定會稱賞您的功績,說您爲了平定梅奧的擾攘而竭盡心力。」
亞蘭也知道葛洛妮不會爲了這點程度的事感到羞恥。她並不是在深閨長大的貞潔淑女。
「閣下不會做出如此殘酷的事。這是兒子被奪走的母親,捨命在向您懇求。」
和亞蘭兩人獨處時,葛洛妮不會隱藏感情。她曝露出身爲領袖站在衆人面前時,絕對不會表現出來的焦躁。
「能用肉體誘惑的時間很短暫,他很快就會膩了。我已經在他生膩之前,提出所有能提出的要求。費茲威廉也和奧蒙德伯爵一樣,對賓漢的失控暴行感到不悅,所以就算不能讓他釋放提波特,至少也能避免處刑吧。我深切地如此期望。可是如果離開太久……」
「脫衣服是不打緊……」
「巴利休爾城淪陷了。提波特被俘虜了。」
「如果是持有武器的敵人,可以拿武器反擊,但黑死病無從防堵吶。」
得要有入虎穴的覺悟,葛洛妮說。
「真是個好奇寶寶。」
「奧蒙德爲我寫了給女王的書信,還有給國務大臣伯利的介紹信。我們先到伯利爵士的公館去,在那裏等候女王的迴音。」
葛洛妮用哄孩子的語氣微笑。
父親伯利爵士爲了自娛,在遠離倫敦喧囂的沃坦姆·克羅斯興建的泰歐巴德館,原本是連現在一半規模都不到的小屋舍。但每當女王到訪,就不斷地增建改建,以迎合女王的喜好。超過十次到訪的結果,泰歐巴德館已經逾分逾矩,成了僅次於亨利八世所建、英格蘭數一數二大宮殿漢普敦宮的巨大建築物。光是維持,就需要莫大的費用。
這是六十年來不斷地在海陸征戰而淬鏈出來的肉體。無暇長出贅肉,覆蓋肌肉的皮膚也沒有皺紋,被海浪衝刷、被海風吹拂、沐浴於燦陽,曬到肌膚深處,化成了褐色的光澤。半白的紅髮蓬鬆飛揚。
「不能算是勝利。你的槳帆船派去歐辛他們那裏吧。我要直接就這樣前往倫敦。」
「這是爲我引見女王陛下的條件嗎?」
葛洛妮笑着說,但身上留下了明顯的戰鬥痕跡。
父親的功績,在金錢面上難說得到充足的回報。並非名門貴族之後,也無爵位的父親得到伯利男爵的稱號,是在女王登基十幾年以後的事了。
「兒子?」
「你明白自己是什麼身分嗎?」
爲了迎接女王陛下駕臨,羅伯特·塞西爾先前往泰歐巴德館,四處檢點公館內外,確保沒有任何疏漏。
衣服上的血跡都泛黑了。
「是的。小犬遭到俘虜,正被囚禁在阿斯隆城。我們之所以和賓漢兵戎相見,並非意圖叛亂。我們只是對攻入領地、極盡燒殺虜掠的敵人,爲了自衛而做出抵抗。我必須在賓漢吊死我兒子以前,懇求女王陛下的理解。請閣下代爲美言。」
「女人的裸體,你應該早就看膩了吧?」
亞蘭爬上放下來的繩梯。
※7
英格蘭 —1593—
「你是個叛國賊,而且是惡名遠播的女海盜。我對蓋爾人寬宏大量,也努力讓愛爾蘭維持平靜。我不喜歡賓漢那種野蠻的統治方法,因此我也將你揭發賓漢惡行的書信送給伯利爵士了。但謁見陛下,這個要求實在過分大膽、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也是可以把你送到都柏林,把你打入大牢的。」
本以爲女王只是一時興起隨口提提,沒想到她真的打算拜訪泰歐巴德館,塞西爾一認清此事,立刻着手準備。實務交給執事,他只聽取報告,但最後的檢查,還是親自跑了一趟。萬一有什麼疏失,女王極盡挖苦的辛辣言詞,矛頭對準的目標可是塞西爾。
蒙塵的壁毯沒有錢購買新的,只能向別人借用。安排做爲陛下起居室的房間重貼壁紙,換上新的窗簾。
塞西爾巡視各個房間,不禁爲了泰歐巴德館變得如此壯觀深自感嘆。若是沒有女王出巡,這裏根本大得多餘。但即使擴建成這樣,從之前的經驗來看,還是不夠供隨行僕從使用。這次調來了帳篷,供身分較低的侍從居住,安排在土地內不妨礙女王觀瞻的地點。
塞西爾走在圍繞中庭的柱廊上,這時隨從通報有客人來訪。
「是來通知女王即將抵達嗎?」
未免太早了。停留各處的大隊移動應該要花上好幾天。
「是宮廷宴會局局長提爾尼大人。」
塞西爾命令在會客室接見。
提爾尼四十三歲就任局長,爾來十四年間,一手掌管宮廷舉辦的各種娛樂活動,他在那張紅潤的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走進來。
提爾尼盛讚準備之完善,然後提出來意。
「是關於陛下停留期間的娛樂事宜。」
「實在沒辦法像過去的萊斯特伯爵那樣盛大。」塞西爾當即應道。「熊和狗已經準備好了。」
已故萊斯特伯爵在女王到訪他位於瓦立克郡的居城時,那豪華的招待節目膾炙人口。在爲了女王蒞臨而特別打造、幾可稱爲湖泊的廣大池塘上表演水上劇場、發射幾乎燒灼夜空的煙火、舉辦化妝舞會,還盛大舉行「鬥熊」活動。放出數只猛犬攻擊一頭熊的「鬥熊」活動,在南華克地區也十分盛行,而女王會爲此瘋狂着迷,似乎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後來女王命人在倫敦打造女王專屬的鬥熊競技場,派管理員照顧鬥熊團隊。
「我也打算請特技表演團,正想請你安排。」塞西雨說。
「陛下要求看戲。」
「『彭布羅克伯爵劇團』如何?」
塞西爾想起雷利在人魚亭介紹的威爾說。這是施以小惠的好機會。遠遠地也就罷了,但如果在近處碰面,威爾會發現班·格林的真面目吧。想像到時候威爾會有多驚訝,塞西爾忍不住微笑。他可不想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提起人魚亭的事,所以必須慎選碰面的時機纔行。
「大人中意那個劇團嗎?但女王陛下已經指定要『海軍上將劇團』了。」
戲劇是宴會局長提爾尼的管轄,塞西爾不需置喙,他也不想甚至違背女王的意向,也要執著於威爾。
特別在戲劇方面,提爾尼握有極大的權限。在英格蘭上演的戲劇,每一部都必須經過提爾尼審閱。除了覈准上演時的正規繳納金以外,當然還有檯面下的賄賂,這也滋潤了提爾尼的口袋。聖約翰修道院偌大的舊地被指定爲宴會局的辦公廳及提爾尼的住居,局裏的官員也在這裏被分配到寬敞的住處。管理帳篷及狩獵網的單位也在同一處,塞西爾就是向這裏租借帳篷的。
馬上的女王被嘉德騎士團所包圍,再由舉着矛槍的儀仗衛士所護衛,一團近衛騎兵腳步整齊畫一,後方跟着空的女王馬車與轎子。
艾塞克斯還要說下去,卻被送來伯利爵士書信的使者打斷了。
「信上提到你說的馬婁,」塞西爾抬眼對提爾尼說。「樞密院對他發出了逮捕令。」
塞西爾以誠懇的表情言不由衷地說。
「請陛下過目。」塞西爾將書信交給女王。
這是約兩年前,馬婁爲了「海軍上將劇團」所寫的戲,在宮廷和市內劇場皆有上演。
女王從年輕時候就熱愛騎馬,即使現在年老了,依然如故。她微笑着回應夾道羣衆的歡呼聲,應該是滿懷陶醉地扮演着順天恤民的女王這個角色。
「沒錯。往後是年輕作家活躍的時代。克里斯多弗·馬婁,還有威廉·莎士比亞,啊,莎士比亞是去年在宮廷上演的《理查三世》的作者……」說到一半,提爾尼尷尬似地把語尾吞了進去。
「這是陰謀!」
女王漫步於柱廊上,塞西爾跟在半步之後。
若是手持武器,這儼然就是一支出陣的軍隊。
塞西爾以眼角餘光瞥見女王瞼上瞬間堆滿了喜色。
女王厭煩地放下手來。
然後像個赤腳的修道士,哈腰鞠躬,
阿諛獻媚,笑着一口咬上去,
「西班牙人。」
「哪裏哪裏,沒什麼能比得上經驗豐富的前輩給予的指導。」
「陛下非常中意馬婁的戲是嗎?」
廚師、麪包師、下人、裁縫師、洗衣女,在女王宮廷任職的大半人員都一同移動。
「這樣啊,《馬爾他的猶太人》啊。」
「陛下覺得還舒適嗎?」
陛下經歷過你這種年輕小輩無法想像的辛酸歲月。父親偶爾會這麼教訓兒子,回憶與女王共度的人生,沉浸在感慨裏。陛下也遭遇過若是據實以告,將性命不保的狀態,但她十分聰穎,三緘其口。由於攸關國家存亡,她也經常必須扼殺自己的願望。她就像個熟練的特技表演家,精彩地飛越了死亡深淵。她不是個會耽溺於感情而坐失利益的愚蠢之人。我們英格蘭能夠不被西班牙、法國所併吞,壯大到甚至能與其比肩,也都是託陛下的福。陛下的反覆無常與任性,與她一路上揹負的重責大任相比,根本微不足道。雖然父親總是如此勸諫,但塞西爾從未經歷過,因此也無從感到共鳴。
「我會的。陛下和艾塞克斯伯爵也不曾要求上演馬婁的戲。」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女人。」
父親提過,女王曾三番兩次遭到心腹背叛。
如果被罵成狗,就親吻自己的手,聳聳肩,
「伯利爵士寫了什麼?」艾塞克斯逼問。
「我稍早之前就來到這裏,所以並不知情,你知道托馬斯·基德被捕的消息嗎?」
女侍們乘坐馬車。後方有四百輛貨車、兩千數百頭馱馬行列蜿蜒跟隨。
女王身邊十分平靜,但侍從們在幕後疲於奔命。
艾塞克斯是個心高氣傲,自詡爲中世紀騎士,想要藉由武勳揚名立萬的主戰派。他恨極西班牙,自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女王陛下,是個骨子裏很單純的男人,而非謀略家。——謀略家是已故的沃辛漢爵士纔對,塞西爾回想。只要是爲了達到目的,沃辛漢不擇手段。當年瑪麗·斯圖亞特因國家動盪而亡命到英格蘭,結果就這樣遭到囚禁;後來全靠沃辛漢的手段,纔將她逼到被處以斬首刑。天主教徒的瑪麗,斯圖亞特一黨人策畫將伊莉莎白逐下王位,讓瑪麗即位;而沃辛漢放任他們盡情活動,令他們疏於防備,直到掌握不可動搖的證據,再一網打盡。
「是我准許逮捕的。但若要執行死刑,必須由我另外——」
一陣粗魯的腳步聲響起,闖進來的是艾塞克斯伯爵。
「馬婁可能是個無神論者,這件事我已經在過來這裏的途中接到報告了。但是羅賓,這是什麼需要你像這樣嚷嚷陰謀的事嗎?你曾向我推薦馬婁的戲,羅賓,你跟馬婁很要好嗎?難不成你與無神論者過從甚密……」
「夠舒適了。
提爾尼接下來的話,讓塞西爾看出了艾塞克斯的企圖。
「大人是在說笑嗎?這……」
「伯爵指定的戲碼是《馬爾他的猶太人》。」
我打從心底敬慕着陛下。我全心全意只想爲陛下效勞。我會爲澤及衆生的陛下犧牲奉獻。必須說服自己這麼相信纔行。絕不能被看透只是在做表面工夫。
如果是需要對女王保密的內容,父親會選擇適合的送信手段吧。父親知道兒子跟女王在一起,這表示並非不好被女王得知的事。
「我還沒那麼快死的。看這裏空氣多清新啊。」
利用馬婁的戲,來宣傳猶太人之惡毒,好暗示女王等朝臣將羅佩斯斬首是正義之舉——這個主意會不會是貝肯兄弟提出的?塞西爾想到,但不動聲色地再一次說:
這樣的疑心也沒有透露在臉上——塞西爾自認爲。
「我會把他們召回來,他們會歡天喜地趕回來的。」
「剛纔您提到的有爲年輕人,威廉·莎士比亞如何?」
「是急信。」
「這我聽說了。據說他散播無神論的小冊子。」
「嗅?」塞西爾簡單地應了一聲。
塞西爾假裝沒發現。
「是艾塞克斯伯爵向陛下推薦的。」
然後他想了。很快地,我們的時代即將到來。我要把它變成我的時代。現在是打穩根基的時期。
「馬婁被殺了。」
「信上一定是說馬婁是與人起爭執,結果遇害對吧?」艾塞克斯插進來,粗魯地對塞西爾說。「但那並非事實。是暗殺者——」
我在馬基維利【※尼可洛·馬基維利(Niccolo di Bernardo dei Machiavelli,一四六九~一五二七),文藝復興時代的義大利哲學家,着有《君主論》等。】出生的佛羅倫薩學到了,
女王把伯和爵士的書信拿到艾塞克斯眼前。
「陛下,我可以現在在這裏讀信嗎?」
還以爲艾塞克斯正忙着逼羅佩斯自白,沒想到他居然還管到我們公館要上演的戲來了?
「羅賓,你先安靜。伯利爵士怎麼說?」
「『海軍上將劇團』的專屬作者是馬婁對吧?」
塞西爾打開書信,心想是奧蘭多向父親回報了嗎?
基德比馬婁年長一些,一樣是個劇作家。
「不,不是死刑,馬婁是被暗殺的。」
這時隨從帶來倫敦的父親派來的使者。
「起來,羅賓。」女王輕輕伸手,蹙眉問:「你說陰謀?」
表情就像羔羊般純真無邪。
詢問的聲音深處潛藏着不安。
女王伸展雙手,作勢擁抱,然而艾塞克斯伯爵揚聲大叫:
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就是了。
「真棒的庭院。」
「不,是對我的陰謀!」艾塞克斯跪下。
女王一行人抵達後已經過了三天。
「不是的,這是天大的誤會。我是個虔誠的英國國教徒,是陛下忠實的僕人。我怎麼可能會是否定王室是神明欽定的無神論者——」
「承蒙陛下謬讚,不勝惶恐。」
女王抹上胭脂蟲紅彩的脣角浮現的微笑上,帶着一抹嘲諷。……是自己多心嗎?
「據說茌搜索基德家時扣押的物品當中,發現了馬婁也是無神論者團體一員的證據。」
「被誰?」
使者汗流浹背,將快馬加鞭趕來的馬騷味也帶了進來。
以泰歐巴德館爲目的地的女王大隊緩慢地前進。
塞西爾這麼想。但他又轉念心想:艾塞克斯有可能這麼深謀遠慮嗎?
艾塞克斯伯爵應該以顧問官身分出席了樞密院會議。證據呈堂時,他肯定是氣急敗壞。
女王一時無語,似乎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在說羅佩斯?」
這名猶太人唯利是圖,坐擁超過整個馬爾他島財產的動產,拒絕服從總督的命令;但是財產一被沒收,頓時憎恨難當,爲了報復違背父親意志進入修道院的女兒,將所有的修女全部毒死。看到這個泯滅人性的猶太人,女王和她的隨從都會把這個角色投射在羅佩斯身上吧。艾塞克斯是期待這部戲能撩撥起人們對猶太人的厭惡,讓他們對羅佩斯益發憎恨。
馬婁讓主角猶太人巴拉伯斯如此獨白:
「臣惶恐,絕不敢有這種念頭,陛下。」
……但塞西爾已經習慣壓抑自己的感情了。他絲毫沒有透露出那些不如意,而是恭敬地右手抵胸敬禮說:
內心祈禱着基督教徒統統餓死;
爲了收容爲數驚人的隨行人員,塞西爾自己的侍從得在倉庫起居,工匠在工地用餐。總管的房間拿去充當女王的餐具室,而總管則搬到閣樓去。
或是當他們來我們的禮拜堂收錢時,
「都是些你也知道的事。」塞西爾平靜地回應。
塞西爾到途中城鎮接駕。
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應該要第一個發現纔對。他的用心還不夠周到。塞西爾懷着這樣的心思問,沒想到提爾尼提起了意外的名字:
自己也必須是個謀略家。
「馬婁和莎士比亞幾乎同齡。」提爾尼說。「塞西爾大人,他們跟您也是同一個世代吶。沒錯,往後是年輕人的天下。像我這種老骨頭,這是最後一次爲女王陛下效力了。」
父親這麼寫着:
「要上演誰的哪出戏好呢?」
提爾尼視線遊移了一會兒,懇求說:「上演《馬爾他的猶太人》這部戲的事,請大人當做沒聽到。」他在害怕必須負起責任。宣揚無神論,等同是叛國行爲。
「只是個寫戲的作家被殺,哪是什麼需要勞煩伯利爵士的大事?」
父親向經營藥草園的植物學家約翰,傑拉德尋求庭院植物的建議,這實在是自找麻煩。結果傑拉德卯足全力,賭上專家的尊嚴,提供無比誠懇的指導,害得塞西爾必須長期僱用四十名以上的園丁,以維持這個景觀。
「這個嘛……」
朝那出自於純然慈悲的喜舍碗中,
「劇院關閉,演員都下鄉巡演去了吧?」
咱們猶太人總是像只小獵犬,
「家父通知了有關馬婁的事。」
女王已經出發,因此樞密院爲了得到對馬婁的逮捕許可,應該也會派使者去找女王。
疑似無神論者的馬婁罪嫌尚不至於逮捕下獄,目前僅要求他向樞密院投案,接受審問。然而指令尚未傳達,馬婁已經橫死。他在酒店與一起喝酒的同伴起衝突,遭到刺殺。落網的兇嫌聲稱自己什麼也沒做,但這極有可能是無神論者團體害怕馬婁在審問中揭露內情,因而僞裝成爭吵,加以暗殺。
「如果是無神論者殺害的,事情與我無關。」看完內容後,艾塞克斯放鬆表情說。「我原以爲是西班牙人下的手。」
「西班牙人爲何要殺害馬婁?」
「因爲我打算搬演馬婁的《馬爾他的猶太人》。」
「也不問問我的意思,又這樣任性妄爲。」
「想要包庇間諜羅佩斯的人,應該不想讓那部戲上演吧。」
「爲了妨礙戲劇上演而殺害作者?這太荒唐了。」女王做出揮手的動作,向塞西爾命令:
「不能放過無神論者的一舉一動。一定要嚴加追究那些殺人犯。」
「我會派出使者,向家父轉達陛下的話。」
「身爲女王,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女王嘆息着,伸手輕觸艾塞克斯的臉頰。
「難得你來了,羅賓,在這裏待個兩、三天吧。」
中庭的一區搭設起臨時舞臺,併爲貴賓設置觀衆席。
女王佔據中央座位,塞西爾坐在她的斜後方。
塞西爾望着舞臺心想。
從錄供來看,帕利這個人嘴皮子並不牢靠。殺人滅口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如果少女伊莉莎白曾經產下私生子,那麼那個孩子現在已經四十……五了嗎?塞西爾在心中計算着。
臺上搬演的,是一部令人啞口無言的戲。
威爾一定不知道世人暗地裏耳語的傳聞吧。塞西爾想要這麼去想。這總不會是爲了對女王指桑罵愧而寫的戲。如果威爾是故意寫出這種劇本,就要等着上絞刑臺了。
復仇劇是希臘悲劇以來人氣極旺的戲種,這部戲也不算特別殘忍。就像從來沒有觀衆因爲托馬斯,基德的《西班牙悲劇》劇情殘忍而抨擊它。
如果戲目令女王不開心,首先會被問罪的是負責審閱的提爾尼。比女王小三歲的提爾尼或許沒聽說過女王私生子的傳聞。因爲當時即使大人們知道,也會盡量不讓它傳入小孩子耳中。或是即使往後年得知,也把它當成低劣的謠言,沒放在心上。如果覺得茲事體大,提爾尼茌審閱的階段,就會退回這部劇本了吧。
塞西爾有點後悔把奧蘭多·伯德派去都柏林。奧蘭多離開以後,他才明白自己有多麼依賴這個年紀比自己小的侍從。如果奧蘭多在身邊,就可以跟他討論威爾寫下這部劇本的意圖究竟爲何了。奧蘭多雖然寡言,但塞西爾能透過與他交談,整理自己的想法,也能從他細微的反應中看出他是否贊同。
「這麼說來,你是布料商嘛。你也經手戲服?」
「他還臥病在牀嗎?」
演員們應該在廚房用餐。明天就要出發離開了。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我這把鋒利的短刀,可做見證。
一陣粗魯的敲門聲響起,雷利後任的近衛隊隊長艾德蒙·吉德里大步走進來逼問:
更壤上幾千倍、幾萬倍的惡行啊。
「不,也不是。」塞西爾含糊其詞說。「我聽到消息,說這裏——泰歐巴德館要爲陛下搬演戲劇。我也常在劇場看戲,但不是可以踏入宮廷的身分,所以懇求沃爾特·雷利大人,看看能不能讓我躲在角落偷偷拜見一下獻給陛下的戲。幸運的是,雷利大人代我向館主塞西爾大人美言……」
邀請皇帝與皇后赴宴的泰特斯,穿着廚子的服裝將肉餅分切到盤上。
「我可以進去嗎?」塞西爾詢問後進入寢室。
「威爾!不得了了!」幾名團員跑來通知。
「你中意就好。不知是否也合陛下的心意?」
「加強警備!」艾塞克斯對衛兵吼道,對室內說了聲「陛下,我去調查」,佩上劍就要跑出去,卻被女王顫抖的聲音制止了:「你待在這裏!」
女王握緊艾塞克斯的手,「叫雷利過來。」她命令說。
其他人則是在大廳餐桌依身分坐下。
塞西爾看見女王離席了。艾塞克斯想要攙扶,被女王一手拂開。人們開道讓路,女侍們急忙追上去。塞西爾也跟上去。演員沒有得到掌聲,茫然佇立。
「要把家父叫來嗎?」
剛纔他們的母親喫得津津有味的,就是自己產下養大的骨肉。
泰特斯的兒子與弟弟熱情演說,主張這是正當行爲,由兒子登上了王位。
「我在很遠的後方拜見,真是部既可怕又……耐人尋味的戲啊。」
負責切肉的貴族,用大刀切開淋了醬汁的肉塊,以誇張的手勢將切好的肉分送到各人盤中。這是個光榮的職務。
這時突然一陣爆炸聲響起。
塞西爾急着必須確定女王的安危,卻被捲入倉皇逃竄的羣衆之間,無法順利移動。
總算脫身的時候,威爾錯愕的臉就在眼前。
「確實做好警備。派近衛兵守住陛下的寢室周圍。」
「立刻把他叫回來,叫他復任近衛隊長!」
沒有宴會的時候,女王都在專屬的餐廳,由侍從服侍用餐。它的正下方有女王專用的小廚房。如果從大廚房送菜來,熱騰騰的料理都要冷掉了。有時女王中意的人物也能得到同桌用餐的殊榮。女王沒有蒞臨的時候,這裏提供少數貴賓用餐。
「我要被解職了嗎?」
建築物內部一片昏暗,幾乎必須點亮所有的水晶燈與牆上的燭臺蠟燭,但外頭的陽光還很明亮。時間一到,白晝與黑夜就會怱然切換,這就是英格蘭的夏天。
這套說詞編得真不錯,塞西爾在心中暗笑。他已經習慣朝臣之間的謊言與巧言了。
「突然爆炸,就像被大炮給擊中似的!」
「當然。」
塞西爾當場寫信給沃爾特·雷利。
塞西爾報告爆炸的事,艾塞克斯也變了臉色。
「解職?誰說的?」塞西爾裝傻。
羣衆尖叫連連。
……我可不那麼幼稚,會做出卑劣的祈禱,
塞西爾回到自己房間。變裝的衣服留在雷利的暗室,但這裏也有連帽黑斗篷,皮革假鼻子也帶來了。這裏沒有塞飽的皮袋做成的瘤,所以隨便包個東西湊合着用。塞西爾用布包好這些東西,夾在腋下。他要去找寫下女王產下不義之子這種情節的威爾,問出他應該不會告訴樞密院顧問官羅伯特·塞西爾的真心話。
來懺悔做過的壞事。
「爆炸發生在廚房後院,陛下應該安然無恙。被炸燬的是演員的馬車。」
「請他爲我忍耐一下痛楚吧。」
「在吵些什麼?別妨礙陛下休息。」從寢室現身的艾塞克斯不悅地斥道。他好像是匆促穿上衣服的,頭髮依然凌亂。
桌子上,雖然量沒有中午的正餐那麼多,但第一輪有豬肩佐黃芥末醬、白醬閹雞、牛腰凍、以醋和香芹調味的牛腳、紅酒燉雞等幾十道料理的盤子。
「什麼?」塞西爾裝出喫驚的樣子。「陛下人呢?」
塞西爾給了他一個月的時間調查。差不多是該回國的時候了。
「我們在廚房用餐,不過也許那桶子裏面的東西還比較美味。」威爾苦笑着回應。「我是覺得這副情景可以做爲寫戲時的參考,所以過來看看。格林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女王的身體並不強壯。雖然她熱愛騎馬,喜好打獵、放鷹狩獵和舞蹈,經常活動身體,但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飽受頭痛、胃痛、手腳疼痛所擾,也曾爲腳部潰瘍而苦。而且她性情喜怒無常,宣稱身體不適,關在房中不出,也是家常便飯了。艾塞克斯也經常在與女王爭執後,鬧脾氣跑回領地——塞西爾想起這事,不禁苦笑。
得知女王停留此處,不僅是附近的人,甚至有人遠路迢迢而來,因此人數驚人。
若是能夠爲所欲爲,我真想做出比過去所做
泰特斯揭露了皇后兩名兒子的惡行,皇帝命令他立刻將兩人帶過來這裏。泰特斯回答了:
被捕的摩爾人被拖了出來。
泰特斯刺殺皇后,皇帝殺死泰特斯,而泰特斯的兒子殺掉了皇帝。
女王面對民衆時,總是表現得英勇剛毅,然而在艾塞克斯與塞西爾面前,卻曝露出驚恐戰慄的無力老嫗的模樣。
持矛的衛兵匆忙往來通道,得知凶事的人們,驚叫聲在牆上反彈,館內一片騷亂。
晚餐的菜單把肉餅抽掉了。
塞西爾沒告訴使者是女王的意思。看來吉德里對保身的直覺十分敏銳。
「每天病況不同……。疼痛較輕的時候他會起身。」
即位後的泰特斯兒子宣佈判處他活埋之刑。摩爾人對觀衆說出臺詞:
雖然在女王和艾塞克斯面前保持平靜的態度,但回房獨處後,塞西爾的心情變得沉重。無論原因爲何,這場騷動的責任都在自己身上。弄個不好,在拔除艾塞克斯之前,自己會先失去樞密院顧問官的地位。雖然如果是無神論者乾的,就是推薦馬婁的艾塞克斯的過失了。
塞西爾暫時安撫心神,望向舞臺,上頭正在上演醜惡的場面。
被稱爲「魔鬼之子」,因不義的結合而生下的嬰兒,在戲中並未被殺害……。
廚房後院聚集着窮人,想要分些從餐桌撤下來的殘羹剩飯。班·格林的外貌若是在邸內,絕對會引來懷疑,但若是處在摻雜了盲人、瘸子的這羣人當中,就不怎麼醒目。當施捨官手持裝滿剩飯的大桶子出現,羣衆便一陣譁然。官員們可沒有好心到會把料理分門別類放在不同的桶子。魚、肉和蔬果全部混合在一起,但再怎麼說,原本都是豪華料理。施捨官一離開,人們便一擁而上。先搶先贏,因此殺氣騰騰。第一個把手伸進桶中的人,雙手沾滿了黏答答的肉醬,一口咬上燉鮭魚。女人尖叫着推開旁邊的人。小孩穿過大人之間把頭鑽進桶子裏,卻被提起雙腳扔到一邊。
「會不會是與馬婁交好的人,懷恨於莎士比亞?」艾塞克斯坐立難安地逡巡踱步。「馬婁被殺,結果莎士比亞的戲被起用了。賊人認爲馬婁之死是莎士比亞或『彭布羅克伯爵劇團』團長所教唆……不,也許這就是事實……是爲了復仇。是與馬婁同黨的無神論者所爲嗎?」
女王幾乎沒碰,就揮手叫人撤下。接着第二輪的料理送來,但女王站起來了。艾塞克斯急忙擦嘴陪伴。施捨剩飯的官員,今天肯定會受到貧民們盛大的烕謝。
「職位的事晚點再說。總之立刻把沃爾特叫來。羅賓,你不要離開我身邊。」
女王一進入房間,立刻關門,連艾塞克斯也被拒於門外。
「陛下。」塞西爾恭敬地稟告。「沃爾特·雷利大人因爲開罪於陛下,被剝奪了近衛隊長之職。目前由愛德蒙·吉德里擔任隊長。雷利大人已經做好準備,一待陛下許可,將立即出航前往開拓殖民地。」
「但可能有不法之徒趁着這場騷亂侵入館內。必須派人搜索纔行。我來負責指揮。」
「陛下喜歡那部戲嗎?你有聽到陛下提到什麼感想嗎?」
「變成一團火球了!」
「那麼吉德里大人呢?」
「馬車爆炸了!」
「我派人守住大門了。有人要騎馬離開,經手下盤問,那人說是要去把沃爾特·雷利大人給請來。」
窗房建築物一片鬧哄哄,但爆炸聲好像沒有傳到女王的寢室和塞西爾房間所在的建築物深處。
塞西爾把斗篷和假鼻子藏到自己的房間後,火速趕往女王身邊,結果腳步聲慌亂跑近,一名衛兵匆匆跑過來稟報。「原來大人在這裏。有歹徒引發爆炸。」
這是法律規定的制度,因此甚至有專職官員負責將剩飯施捨給貧民,但從來沒到過廚房的塞西爾目睹初次見到的瘋狂搶食情狀,禁不住有些不安起來。萬一這股能量被誘導到某個方向,有可能化爲動搖秩序的力量。因此受到民衆愛載的艾塞克斯是個威脅。他是個野心家。
「還有,把伯利爵士也叫來。」女王打斷說。
那部戲果然讓女王大受打擊嗎?
「工作需要。」塞西爾說出預先想好的說詞。「我有機會和宴會局的服裝人員說上話。」
「請務必轉告我。」
「是的,我們見過。是和沃爾特·雷利大人一起的時候。」
「我已經派衛兵仔細查遍館內外角落了。爆炸的是劇團的馬車,也許是戲子之間的糾紛,與陛下無關。請陛下寬心,與艾塞克斯伯爵共度休息時光吧。」
「叫沃爾特·雷利過來,讓他指揮搜索賊人的行動。他不是我的近衛隊長嗎?都出了這種事,他人在哪裏做什麼……!」
「我正要去見陛下。我問問她吧。」
哪怕我這輩子當中曾經行善過那麼一次,
女王的寢室外間,尚未得知異變的女侍們正在休息,但聚集過來的近衛兵的腳步聲,讓她們不安地望向塞西爾。
塞西爾狼狽萬狀地進入建築物,在暗處取下斗篷和假鼻子。
準備數百人餐飲的大廚房和配膳室、食物貯藏室,光是這些就自成一棟。從倫敦帶來的超過百名的廚子忙碌工作,備有六座巨大火爐的大廚房熱氣甚至傳到牆外來。負責燒烤的人員汗流浹背地轉動着穿有上百個重達六公斤肉塊的粗鐵串。爐邊炙熱難當,全身的水分幾乎都要蒸發了。放在銀盆端上桌的肉塊調味裏,也摻雜着烤肉人員的汗滴。
衛兵們衝出來驅散人羣,趕往現場。桶子翻覆,但即使在這樣的緊急狀況中,仍有人手腳俐落地撿拾散亂一地的肉塊和水果。
艾塞克斯自從抵達以來,每天都陪女王用餐。
女王喜歡在身邊安插美青年,吉德里也不愧是受到女王賞識,穿着華麗制服的他做爲一件飾品,十分賞心悅目,但塞西爾向來認爲他帶兵的統率能力不值得信賴。不過塞西爾有對美男子特別刻薄檢視的傾向。這陣子女王身邊風平浪靜,因此即使是吉德里這種貨色也能勝任。遇上危機,女王會想要依賴雷利也是理所當然吧。
「我們這些低賤之人就不得而知了。」
塞西爾感覺都鐸王朝在鞏固以前所流下的大量鮮血,全都濃縮在這一幕裏面了。
塞西爾一口答應,走上樓梯。艾塞克斯已經和女王一起坐在桌旁。
噢,他們已經來了,兩人都已經烤好,就在那肉餅中。
「陛下很信賴你。只是把雷利大人請來而已,請勿過度揣測。現在狀況如何?」
「難不成……」威爾用懷疑的眼神看塞西爾。他是在忍住想問「你不會也是來要飯的吧?」。
塞西爾正要前往演員們的四輪馬車,卻被捲入羣衆,撞得暈頭轉向。
塞西爾又寫了信給父親,叫來兩名僕從,將兩封信各別託給他們。他命令火急送信,但雷利再怎麼快馬加鞭,也得明天傍晚纔會抵達吧。爲痛風所苦的父親必須避免馬車震盪,慢速前進,所以應該會來得更晚。
威爾和團員一同趕了過去。
「難不成……」塞西爾反問。「劇團的餐點不會是那些吧?」
這天塞西爾也同席。他正要穿過大廳,被提爾尼叫住了。
而且奧蘭多不可貌相,身手高強。否則也不可能擔任主子的護衛。大學時期,奧蘭多也滿不在乎地與地痞流氓廝混。他雖然也和塞西爾一起習劍,但似乎更透過與地痞流氓打架,磨鏈出實戰本領。
我都要從靈魂深處爲此懊悔。
「我也會派使者給家父。」
「你是在人魚亭……」
「我來也是爲了報告這件事。我看到爆炸現場了……」
吉德里停頓一下。
「是什麼狀況?」
「大人不親自確認嗎?」
吉德里這話意外地聰明。身爲招待女王的館主,這是當然要做的工作。
「爲了向陛下報告等雜務,所以延後了,我當然會去確認。」
吉德里領頭快步經過通道,回頭望向努力移動一雙短腿的塞西爾。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吉德里露出了冷笑……塞西爾這麼覺得。
廚房後院,原本滿坑滿谷的人羣消失無蹤。空桶掉在地上,野狗舔食滲入地面的肉汁。
「貧民呢?」
「都趕回去了。他們吵得要命,只會礙事。」
「也許歹徒混進裏面逃走了。」
「不必擔心,我們每一個都檢查過才放他們離開的。」
吉德里斷定說。但人數那麼多,如果真的一個個細查,不可能這麼快就結束了。
「劇團的人拘留在房間裏。據說有一人下落不明。」
「是演員嗎?還是打雜的?總不會是作者莎士比亞或團長巴貝吉吧?」
「是飾演女角的少年演員。團員都異口同聲說他不可能是歹徒。他們說演員都靠劇團掙錢,不可能害劇團蒙上損失。」
「是飾演泰特斯女兒的演員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
「爆炸的時候,團員不在馬車旁嗎?」
「不,據說所有的人都在廚房用餐。」
「早就不開心了。」雷利把菸灰點落到地上。「與其在宮廷親吻陛下的衣襬,遠渡重洋尋找黃金更合我的性子。」
「莎士比亞和團長巴貝吉都對馬車被炸殷氣憤難當。也有人說是『海軍上將劇團』的人因爲馬婁被殺,向他們報復。」
「那名戲子就跟綽號一樣,是個小不點嗎?」
「團員否定這個說法。」小隊長嚴肅地壓低音量,「有人說看到可疑的人影。」他接着說。「是劇團的打雜人員,他說有事來到馬車旁邊的時候,看到一個佝僂的矮子。矮子穿着有帽斗篷,但可以清楚地看出背部隆起的體形。」
「我把他丟進倫敦塔了。如果拷問得太厲害,會在問出自白之前就先死了,所以先把他監禁起來,再找時間慢慢審問。」
雖然塞西爾有點期待當威爾發現班,格林的真面目時會有多喫驚,但情勢急轉直下。現在見到威爾很危險。穿着連帽黑斗篷的佝僂。聽到這話,威爾會立刻聯想到在爆炸現場遇到的班·格林吧。如果現在威爾見到矮子羅伯特·塞西爾,畢竟他是個演員,很有可能想到是變裝。
女王以全身表現出她的煩躁與憤怒。
往馬車方向走去,木材的焦臭味變濃了。
「如果是戲子之間的糾紛,羅賓,輪不到你我登場吶。提爾尼大人,對劇團成員的審問結果如何?」雷利將菸斗前端轉向提爾尼。
「我身爲陛下忠實的臣子,自當保護陛下。陛下,我對近衛隊長之職毫無眷戀。我想請求陛下的,是請您頒授我從以前就懇求您的蓋亞那殖民許可證。」
「臣知罪。」
「就截至目前的經緯來看,我不認爲目的是危害陛下的性命。」雷利抽着菸斗吞雲吐霧說。
「據說馬婁想要把泰尼·傑克挖角到『海軍上將劇團』。」提爾尼說,賣關子似地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馬婁似乎性好男色,這在戲子之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據說他常把『不愛菸草和少年的傢伙是傻子』這種話掛在嘴上。」
與豪邁的雷利相互擁抱,塞西爾感到安心。必須在謁見女王前先套好說詞。塞西爾已經交代過門口衛兵,雷利抵達後,第一個把他帶到塞西爾的房間。
來向塞西爾報告審問團員結果的是宮廷宴會局長提爾尼。
「如果利用火繩之類的東西引火,從點火到爆炸,可以相隔相當久的時間。」艾塞克斯說。
「是馬車裏面放了火藥嗎?」
「只看到背影,沒看到臉。要直接詢問打雜的嗎?」
「你應該放下一切,第一個關心我是否安好吧?」
塞西爾大略說明《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的劇情。說到成爲羅馬皇后的哥德族女王產下與摩爾人之間的私生子這段時,他偷看雷利的表情,但並沒有特別的變化。該判斷爲雷利不知道女王的私生子傳聞嗎?
「噢?那麼現任隊長愛德蒙·吉德里大人呢?」
雷利在女王發飄之前,換成安撫的口吻。
「我沒有去到馬車旁邊,是別人。」
「那麼我也不能回去。恐懼暗殺,和害怕染上鼠疫,哪一邊比較糟……」
提爾尼的說法含糊不清、拐彎抹角。
「泰尼·傑克。啊,說名字大人當然不知道是誰。泰尼(Tiny)是綽號,小不點。他,是飾演女角的演員,這次扮演泰特斯的女兒拉薇妮亞。因爲他下落不明,演員們正在擔心,沒想到竟會從馬車底下突然登場,就扮演着他的角色……」說到一半,提爾尼做出顫抖的動作。
「待在塔中牢獄裏,真的教人非常不安。」過來人的雷利話中充滿真實感。「會覺得快發瘋了,害怕自己就這樣遭到世人遺忘。那位老人家也真是可憐,肯定夜夜不得安寧吧。」
「我想去見威爾,問問他的看法。不,在那之前得先向陛下請安,否則那女人會抓狂的。」雷利滿不在乎地說。艾塞克斯對女王的態度感到氣憤時,也會在背地裏罵她「行屍走肉的歪骨頭」等話。
「臣認爲必須先掌握狀況,因此向顧問官大人請求說明。」雷利恭敬地將嘴脣貼近女王伸出來的手背辯白說。塞西爾在內心感謝雷利。因爲事實是塞西爾在雷利謁見之前先把他叫來的。
「臣知道,但是能拜謁陛下請願的機會實在不多。蓋亞那的黃金,能爲陛下的英格蘭太平盛世做出莫大貢獻。」
「因爲感情糾紛而結怨嗎?」
「不,沒這回事。」雷利滿不在乎地說。「我跟班·格林只是碰巧茌人魚亭認識而已。我是在喝醉的情況下,不小心跟威爾說得我們好像很熟,但只是當下隨口說說而已。我也沒有請塞西爾大人允許他進來看戲。我完全不曉得他溜進邸內是想做什麼。」
從女王跟前退下後,雷利與艾塞克斯都聚集在塞西爾的房間,把提爾尼叫了過來。女王想要把艾塞克斯留在身邊,但艾塞克斯安撫說:「我們必須商討搜捕賊人之事。近衛隊長吉德里大人肯定會做好萬全的警備。」塞西爾認爲他是已經受夠了連日來的陪伴。
「總之,我去監督、激勵一下近衛兵吧。」雷利起身,「艾塞克斯,你去陛下的——」他指着牀鋪說,投以笑容。
「我不是說職位的問題晚點再談嗎!」女王以歇斯底里的聲音打斷,很快又放柔了音色。「沃爾特,不管是什麼身分,你都會保護我吧?」
「那麼我等你回報。」
「他個子嬌小。」
塞西爾留下這話,回去房間。
「沒有消退的跡象。」
「飾演拉薇妮亞的戲子,以和拉薇妮亞相同的死法被殺了。關於這一點,莎士比亞怎麼說?」
「家父必須鞭策病軀趕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明天應該就會到了。」
「拉薇妮亞?誰?」
「沃爾特,倫敦的鼠疫怎麼樣了?」
「我的任務是保護陛下安全。」可能是被塞西爾窮追不捨的詰問語氣惹惱了,吉德里不高興了。「審問戲子不是我的工作,請去請教別人。我要去執行原本的任務了。那麼恕我告辭。」
敲門聲響起,艾塞克斯進來了。
「是殺死之後再切斷的,還是活生生地切斷?」
他說出團員在廚房用餐時,劇團打雜人員在馬車旁邊看到佝僂小矮子這件事。
因爲他臨時想到不能在這裏跟威爾打照面。
爆炸引發了火災,有空的人全數出動潑水,塞西爾抵達的時候,火勢幾乎熄滅了,但馬車也燒得面目全非。
男人們搬開燒燬的馬車殘骸,發出驚叫,說底下露出疑似人類手臂的物體。說是「疑似」,是因爲沒有末端該有的手掌。
「臉呢?」
「那傢伙就是賊人嗎?那麼老早就已經逃之天天了吧。」
「那些戲子絕對不是什麼高尚的人。馬婁以前曾經因爲與人械鬥,被打入牢裏。是馬婁的同伴殺死了對方。」
「你說誰?」
「哪裏的話。」
「那麼殺害馬婁的是『彭布羅克伯爵劇團』的人嗎?」塞西爾問,提爾尼用力揮手:「沒一件事是確定的。」
「把所有的團員都叫過來這裏。」小隊長命令。「叫他們確定是不是下落不明的演員的手。」
雷利覺得無聊似地打了個哈欠。「看來還是不需要我和艾塞克斯吧。艾塞克斯,對羅佩斯的審訊進行得如何了?」
吉德里應該發現沒有仔細調查貧民就把他們趕走是個疏失了,他拱着肩膀匆匆離開。
塞西爾以動作表示不知道。
「事情棘手了。」塞西爾說。「我一時興起惡作劇的念頭,喬扮成班·格林在後院見了威爾。」變裝的真正理由,他連雷利也沒有說。「那裏到處都是貧民,等着搶奪施捨官的食物。爆炸騷動就是在那時候發生……」
塞西爾想,這下欠了雷利一個大人情,但不動聲色地裝傻說:「那麼,那個佝僂就是兇手嗎?」
聽到飾演拉薇妮亞的演員以和劇中相同的狀態遭到殺害的事實,雷利的表情依然紋風不動。這個人從前在愛爾蘭,做過太多不下於此的殘虐行爲。
「佝僂?」艾塞克斯反問,提爾尼說出塞西爾最不願意有人提起的事。
「事情嚴重了……」紅臉的提爾尼不停地用沾了香水的手帕拭汗。「舌頭和手腕被切斷了。」
「不,還沒有做出結論,我只是將戲子們的話轉述給各位大人。也就是呃,也有不少人認爲可能是以馬婁爲中心的三角關係糾紛。還有一個沒有證據的憶測,但做爲一個想法……」
「我也這麼認爲。」艾塞克斯異樣順從地同意。「如果目的是引發騷動、趁亂暗殺陛下,賊人應該會接着採取相應的行動纔對。然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是她一個人在那裏大驚小怪而已。」
「沒有進展。提爾尼在調查戲子,至於與陛下的關係,艾塞克斯正在蒐集情報調查中。」
「你的意思是不只許可證,還要我出資是吧?我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殖民新大陸只會浪費資金,不會有半點成果。維吉尼亞也是,殖民者都窮得苦哈哈。我聽說結果掠奪得到的錢,都拿去向投資人還債了。據說你在三、四年前就把維吉尼亞殖民許可證給賣了?」
「泰尼·傑克的死法實在太慘,所以有人說應該是仇殺。傑克儘管受到別的男人追求,卻爲馬婁傾心,心碎的男人遂而殺害馬婁,也殺了傑克——是這樣的推測。但是還有那個佝僂的問題……」
「現在不是管那個的時候。有叛徒得知我下榻此處,引發爆炸事件。」
「這是在侮辱我嗎?」
「男人實在是……」女王難以消受似地舉起雙手揮下來,嘆了口氣。「等眼前的危機解除了,再來談這事。」
塞西爾察覺,雷利與艾塞克斯一定正在心想:「女人實在是……」
「據說那名矮子穿着連帽黑斗篷。」
「不,據說爆炸發生的時候,莎士比亞正在貧民討剩飯的地方和格林說話。」
雷利滿不在乎地問。他與骨子裏是個宮廷分子,害怕血腥的塞西爾神經構造完全不同。
「雷利大人,陛下得知你抵達的消息了。快點過去請安,否則陛下要不開心了。」
「飾演女角的泰尼·傑克這名年輕人死在馬車裏。目前沒有任何會危害陛下的跡象,因此也有可能是戲子自己的糾紛。」
「黑斗篷和佝僂都不稀罕。宮廷裏沒有半個人知道我會做出那種喬扮,所以我才能免去嫌疑。我想拜託你,千萬不要告訴旁人我竟會做出那種傻事。」
「只是在馬車旁邊看到,並不一定就是兇手。據莎士比亞說,那名佝僂是雷利大人的朋友班,格林。他聲稱透過雷利大人,得到塞西爾大人允許,讓他參觀爲陛下上演的戲。」
「那麼我是個聰明人羅?不,我對少年沒興趣。」雷利在菸斗塞入新的菸草,湊近蠟燭點火。「那麼,結論是?」他催促。
在椅子安坐下來的雷利將菸草塞進陶製菸斗點火。這點惡臭,必須忍耐纔行。
除非塞西爾主動把他叫來,否則身分卑賤的演員不可能有機會見到樞密院顧問宮。
女王以心神不寧的視線望向塞西爾:「伯利爵士還沒到嗎?」
總是強烈地仇視西班牙的艾塞克斯採出身體,表達熱烈的贊同。
「陛下最信賴的果然還是你。」
「蓋亞那是黃金的國度。那裏確實有金礦。若是繼續磨蹭下去,那裏會被西班牙人盯上的。我們必須搶在他們佔領之前,先加以征服。」
「看來是呢。」雷利一臉滿足地點點頭。
「這倒是給了我建議。只要置之不理,他就會因爲過度不安,自己招供吧。」
「陛下叫你復任近衛隊長之職。」艾塞克斯插口說。
「不,這不是我的工作。你們審問,如果有什麼發現再向我報告。我會在自己的房間。」
「死者的死狀就和拉薇妮亞一樣。」
「感謝大人前來。」衛兵小隊長致意說。「火藥的分量似乎不多,爆炸引發的火災造成的損害更大。」
艾塞克斯猛力捶了一下桌子離開了。雷利就要跟着出去,塞西爾搖頭制止他:「不要在這裏鬧事。」「我不會跟小孩子認真。」雷利應道。
「我會保密。」雷利裝模作樣地把手放在胸口。「我也不認爲隱瞞身分調查輿情是傻事。」
「不是班·格林嗎?」
「以這樣而言,手段未免太殘酷了。」
「陛下,五年前,當西班牙艦隊來襲時,您不是命令將所有的船隻用於阻止國難嗎?請別忘了我將自己的船隻提供給陛下,在德瑞克閣下指揮下,摧毀了西班牙艦隊。因此我無法將自己的船隻用在支援殖民者上,不得不拋棄他們。」
「我不想見到威爾。萬一他胡亂起了疑心就麻煩了。」
「聽說演員的馬車爆炸了,後來調查進展如何?」
「下落不明的人是何時不見的?」
想到這裏,塞西爾的不安平息下來。
「他說有可能是針對他的惡意騷擾。」
「世上有那麼多穿黑斗篷的佝僂嗎?」
只剩下兩人後,提爾尼開口了:
「關於團員,我會徹底調查,但查到兇手後,其他人必須繼續巡迴演出。如果查出團員與此事無關,當然也是如此。如果一直停留在這裏,他們都要沒飯喫了。倒是馬車、服裝和小道具都必須重新購買,需要一大筆經費。團長巴貝吉要求能不能暫爲代墊?」
「沒道理由我代墊吧?這件事不曉得給我添了多少麻煩,我還想叫劇團賠償我呢。」
「這是當然,大人所言甚是。不過劇團陷入財政困難了。這樣下去,也只能解散了。」
「由宮廷宴會局提供援助就行了吧?」
「本局沒有這樣的預算。」
「請先揪出兇手吧。」
「如果兇手不在劇團中,我也無從找起……我會盡力。」
「一查到任何蛛絲馬跡,立刻向我回報。」
「還請代我向陛下美言。」
提爾尼垂首離開了。
女王爲何要叫父親過來?如果那個傳聞是事實,是否只有沃辛漢與父親知情?
西摩事件當時,父親正在湯瑪斯·西摩之兄薩默塞特公爵底下任職。他的身分得以全盤掌握事件。沃辛漢與女王年紀只差一歲,事件當時,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但成年以後他與父親伯利爵士有親交,聯手輔佐女王。如果女王有祕密,父親是否是她分享的對象?不,這祕密太過重大了。沃辛漢是毫不知情地過世了嗎……?
只徒然鬧得邸內上下一片慌亂,毫無成果,一個晚上過去了。到了這天近中午,伯利爵士抵達了。
父親走下馬車,顫巍巍地行走,塞西爾看見攙扶在兩旁的人,忍不住驚叫。
一個是羅佩斯醫師的弟子傅利歐,另一個是奧蘭多·伯德。
「羅佩斯醫師被投獄了,所以我命令傅利歐隨行照料。」父親說。「他知道如何處方藥物。」
傅利歐看到班·格林,只有在人魚亭的一瞬間。而且當時塞西爾用頭巾遮住了臉,他應該認不出來。
「都柏林的調查幾乎依照預定完成了,因此我回來倫敦了。」奧蘭多報告說。
「正好使者帶着你的信函現身,所以我叫奧蘭多一道同行。他的報告,你晚點再慢慢聽吧。聽說這裏出了大事,陛下平安無事嗎?」
「不,一點都不累。要不要我去問問『彭布羅克伯爵劇團』的人?」
「你睡長椅吧。奧蘭多,你也去休息吧。明天再談。」
「那個時候我年輕魯莾。」
在奧蘭多面前,塞西爾可以拋開一切虛榮與顧慮。
「陛下的情況如何?」
看到他的笑容,塞西爾總覺得鬆了口氣。
「說的也是,勞你跑一趟好了。」
女王幾乎要擁抱上去地迎接伯利爵士。
「戲劇作家腦袋裏在想些什麼,我無法想像。」
「我會盡量別讓他看見。」
兩個多小時以後,奧蘭多回來了。身上帶着酒臭味。應該是一邊和戲子喝酒,一邊打聽吧。
陛下爲何要突然把父親叫來?他們說了些什麼?但塞西爾把話吞了回去。女王可能有私生子這件事實在茲事體大,沒辦法告訴一介僕從。
這時總算從女王跟前退下的伯利爵士在僕人攙扶下,回到兒子的房間來。夜已經深了。
「小孩子做得出那種事嗎?」
「嗯,麻煩你。我不是想惡作劇,是有理由的。」
「我睡地板就行了。」
「幸好你回來了。」
「座位很遠,他沒有發現。」奧蘭多說完後,謹慎地加了句:「……我想。」
塞西爾焦躁不安地等着。
「究竟是誰、有什麼目的……」
「威爾有沒有把我和班·格林聯想在一起懷疑的樣子?」
「不僅是無神論者,還是個同性戀者啊。馬婁這個人也太異類了。」
她爲了確保安全,召來雷利。那父親又是爲了什麼被叫來的?
「這難以想像。」
「對了。是傅利歐,叫傅利歐過來。」他命令僕從,倒坐在椅子上。「叫他拿藥水來。」
「也許是小孩。」
「嗯,事情鬧得很大吶。」
雖然塞西爾忘了分寸的結果,讓自己陷入了棘手的處境。
奧蘭多沒有表現出半點旅途的勞累,離開房間了。
「馬婁和泰尼·傑克的關係呢?」
「可是什麼?」
「不必侍候,接下來我來,你退下休息吧。」塞西爾說完後,又急忙轉念。「你在鄰室休息,一有狀況就立刻過來。」
「唔,這事無關緊要。」塞西爾懶散地說。「只要不會發生有人把我和班·格林、佝僂這三者聯想茌一起,讓嫌疑落到我頭上的麻煩事就好。」還有不會危害陛下就好——塞西爾急忙補上造句。「戲子的愛恨情仇、同性戀者的糾紛都不重要。我想知道的反倒是——」
這是段沒有意義的對話。
「他還沒有見過羅伯特·塞西爾大人。如果直接見過您,不知道會作何聯想。」
「您爲什麼這麼做?」
「別一副老頭子口吻。我們還十足年輕,偶爾忘了分寸,也是件樂事。」
「我真是幹了件蠢事。」
「馬車附近的佝僂跟此事又是什麼關係?他是三角關係的其中一人嗎?」
「奧蘭多,辛苦了。」塞西爾覺得父親這麼說的聲音虛弱極了。父親望向奧蘭多帶着傅利歐退出的眼神,也總像是在懇求。是曝露出瘦弱的小腿,踩在桶中這毫無威嚴可言的模樣之故嗎?
「要我去調查馬婁遇害時的狀況嗎?」
「然後實際上下手的是大人嗎?」
「有這個可能呢。」
「看我眉頭皺成這樣就知道了吧?」
幸苦了,塞西爾總算慰勞奧蘭多。
「陛下不知道屍體的狀態。這樣啊。」
「沒有。因爲萬一他把班·格林和我聯想在一起,誤會馬車旁的可疑佝僂是羅伯特·塞西爾,那就麻煩了。」
「是玩心發作,想要惡作劇嗎?」奧蘭多苦笑。
伯利爵士在椅子坐下,女王便揮手:「其他人都退下。」她望向塞西爾:「你也是。」
「我想應該是不必擔心……但……」
「比起女海盜,現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窘境。傅利歐有沒有發現你之前也在人魚亭?你跟傅利歐很要好嗎?」
傅利歐很快就帶着藥水趕到了。提着水桶的侍從跟在後面。看來是睡覺中被叫醒,傅利歐的眼皮顯得沉重。
父親指着小瓶說。
「像我一樣嗎?嗯,矮子並不稀罕嘛.」面對奧蘭多,塞西爾可以不是出於自嘲地說。「比方說宮庭的小丑或畸形秀小屋的人。」
塞西爾決定深入一步。
「如果疼痛仍未退去,請服用這個。」傅利歐將一隻小瓶擱到桌上。「是師父羅佩斯的祕藥。」
「事情的梗概,我都寫在給父親的信裏了,你應該也知道,不過後來發現一件棘手的事。有人目擊到被炸燬的馬車旁有個打扮和班·格林一樣的佝倭。是劇團的雜工目擊的。不巧的是,我在爆炸的時候,做了班·格林的打扮,正在和威爾說話。就在貧民聚集等待施捨剩飯的後院。」
塞西爾將內容物倒入杯中遞過去。
「你來真是太好了。」
「這話真刻薄。」塞西爾忍不住笑了出來。「讓我想起學生的時候。好久沒像這樣跟你談天說地了。後來你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謹守侍從的節度……我一直覺得有些寂寞吶。」醉意讓塞西爾打開了話匣子。「你變得跟學生時代判若兩人。」
「您見了威爾嗎?不,不是以班·格林的身分,而是以羅伯特·塞西爾的身分。」
一牆之隔的鄰室爲了奧蘭多而空着。他決定讓兩人共用那裏。
「這教人完全摸不着頭腦。似乎是沒有危害陛下的意圖,不過陛下整個人嚇壞了。屍體的狀態沒有報告給陛下知道,因爲那應該只會讓她更不舒服。」
奧蘭多搬來腳架,與塞西爾兩人輕輕將伯利爵士的腿放上去。奧蘭多幫忙褪衣。
「也許不是真的佝僂。」奧蘭多說。「有可能是個矮個子的人,塞個假瘤,再罩上斗篷。」
「父親大人,羅佩斯已經……」
「威爾怎麼會想出那麼殘忍的故事呢?」塞西爾說。
塞西爾告訴他大意。
提爾尼暗示馬婁好男色,以及想要將泰尼·傑克挖角到「海軍上將劇團」等事實。
「很痛嗎?」
「我也見了自稱看到黑斗篷佝僂的雜工,但他說只是驚鴻一瞥,不知道更進一步的細節了。」
可能是祕藥發揮效果了,痛苦的神色逐漸從父親的表情淡去。
「或是傑克殺了馬婁,然後馬婁的情郎對傑克復仇。這也是有可能的事,但團員說傑克人如其表,膽小柔弱,不可能刺殺別人。」
「傑克和馬婁一起在酒家,這時出現另一個人,殺死了馬婁。也就是說,傑克目擊了兇案。這個推測如何?」
如果能和奧蘭多討論十五歲少女時的伊莉莎白與當時的海軍上將湯瑪斯,西摩四十多年前的醜聞就好了。
「牀鋪只有一張。」
奧蘭多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後回神似地,以譏諷的語氣說:「陛下只是命令做出殘虐的行爲,從來不曾親自下手,也不曾親眼目睹。」
「你一定累了吧?」
塞西爾在奧蘭多的空杯裏倒入葡萄酒。
「父親有告訴你他爲何被陛下找來嗎?」
要僕從退下後,傅利歐跪下,讓老人的腳浸泡在裝滿藥水的桶中。
「叫羅佩斯來……」
「原來如此,小孩子的確沒辦法這麼心狠手辣吧。但是……」
因爲後來奧蘭多變得鮮少展露笑容。
「是個跟理查三世一樣心性扭曲的傢伙嗎?」
「三角關係嗎?有別的男人愛上傑克,或兩人實際上有關係?而那個男人在酒家殺死了馬婁,然後也把傑克也殺了?」
「聽說死狀很慘?」
「團員說,『彭布羅克伯爵劇團』在地方巡演的時候,有段時期傑克銷聲匿跡。而那段時期正好是馬婁遇害的前後幾天。」
「跟威爾的戲一樣慘。」
「就是啊。」
「我先問了巴貝吉和威爾,後來問了幾個團員。」
「也沒發現我和班,格林的關係?」
「如果是孩子,也有可能是被利用來混淆視聽。只要拿掉斗篷和瘤,小孩子可以輕易混進貧民之中。」
傅利歐去了侍從等待的小房間,奧蘭多則進了塞西爾的房間。
「父親大人知道事件當天,在這裏上演的莎士比亞的戲劇內容嗎?」
「不,沒有。我也不是能詢問這類問題的身分。我原本想向伯利大人報告愛爾蘭女海盜的調查結果,但他說現在不是管那件事的時候。」
看完《泰特斯》以後,女王食慾全失。那是一部殘忍的戲,但日常生活原本就充斥着殘酷的場面,女王並沒有纖細到會被那種程度的劇情嚇到。
「拿來。」
「據說馬婁和傑克有段情。團員間大部分都認爲這是兩人的感情糾葛引發的慘劇。」
「確實不是管那件事的時候。等這事解決了,我再慢慢聽你報告吧。」
奧蘭多欲言又止,問:「那是怎樣的戲?」
「陛下安然無恙。父親大人疼痛還好嗎?」
「要爲您斟杯酒嗎?」
塞西爾用乾布擦乾父親的腳,讓他在牀上躺下。
私生子的傳聞,果然是事實嗎?
「我從陛下那裏聽說了。」伯利爵士嘆息。「這種痛楚退去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傅利歐很育才幹,不遜於羅佩斯。不,他的藥比羅佩斯的處方更有效。」
「父親大人,在您就寢前,我有事情想問您。」
「你想問什麼?」
「是很重要的事。這個房間除了我以外,再無別人。」
說白一點,塞西爾想要父親在死前將女王的祕密毫不保留地全告訴自己。他想催促父親,說父親已經來日無多,請他快點將祕密告訴他,卻又沒辦法說得這麼露骨。
「是西摩的事。」
父親的視線遊移起來。
「你什麼都不必知道。已經過去的事了。」
「爲了解明這次的事件,我有必要知道。」
「與那件事無關。這是戲子的糾紛,與陛下完全無涉。」
「父親大人,請您務必告訴我。」塞西爾拋棄憐憫,毫不留情地逼問。「一定要告訴我。」
「都是往事了。」伯利爵士說着,深深嘆了一口氣。「你是聽到了什麼嗎?」
「在我小的時候,忘了是從誰那裏聽到的流言,說陛下在十五歲的時候,產下了海軍上將湯瑪斯·西摩的兒子。」
父親的嘆息摻雜了呻吟,然後猛地垂下。那情狀就宛如變得空洞的古木倏然折斷一般。
「這事得告訴你纔行吶。爲了讓你無論何時都能爲陛下效力。」
塞西爾察覺父親總算下定決心,默默地等待。
「查看一下門外,不許讓任何人靠近。」
伯利爵士總算娓娓道來。
亨利八世的最後一任王妃,在國王死後成爲湯瑪斯,西摩之妻的凱薩琳·帕爾知道丈夫與伊莉莎白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察覺伊莉莎白懷孕的就是凱薩琳·帕爾。凱薩琳·帕爾自己當時也懷有身孕。
凱薩琳·帕爾與奶媽艾希莉夫人商量,將伊莉莎白送到丈夫不知道的地方。陪伴伊莉莎白的只有艾希莉夫人一人。動身以前,艾希莉夫人因爲過於不安,把這件事告訴了偶爾來訪的伯利爵士。當時他還沒有得到伯利爵士這個稱號,以威廉·塞西爾的身分,擔任湯瑪斯·西摩的哥哥薩默塞特公爵的祕書。
不,「如果您希望,我可以在衆人面前作證那位寄人籬下者的惡行」,當時這麼說的少年,散發出對我這個主人的忠心。
會不會是奧蘭多的態度,有什麼令父親心生警戒之處?
傅利歐將裸背朝着這裏站立。
父親點點頭,然後叮囑說「什麼都別告訴奧蘭多,伯德」。「不要對他敞開心房,他是個危險的傢伙。」聲音就像嘆息。
「嬰兒很正常。」
塞西爾發現是與鄰室的門之間有道小縫。
牀鋪很大,容得下兩、三人舒適地休息。塞西爾躺在父親身邊,但父視那句「不要對他敞開心房,他是個危險的傢伙」,扼殺了塞西爾的睡意。
女王陷入錯亂。
如果被發現他將無辜之人處刑的話——被發現是塞西爾在幕後指使的話——他將會遭受強烈的抨擊,甚至地位不保。
雖然範圍狹窄,但已經熟悉黑暗的眼睛,能清楚地看見室內的情形。
「將完全無辜的人處刑,大人也過意不去吧。但儘管犯法,卻逃過法網的人,比比皆是。」語氣很冷靜。「無論是高貴的大人們,還是下賤的庶民,這都不是什麼稀罕事。不過現在這種情況,要陷害身分高貴者有困難,所以必須從賤民當中尋找。」
也有可能是在女王之前看到演出的人之中,有人知道女王的祕密,想到可以拿來當成恐嚇的材料。
父親承認自己過去愛着少女伊莉莎白。
塞西爾的腦中鮮明地浮現未曾目睹的劇團馬車旁的黑衣佝僂。倘若嬰兒成年,現在應是四十五歲。
「只要查出兇手是誰就行了嗎?」
那部戲尚未在一般劇場上演。事前就知道內容的,只有「彭布羅克伯爵劇團」的人和提爾尼。不,宮廷宴會局的官員或許有幾個看過舞臺排演。
興蘭多吹熄了手中的燭臺。
「戲子被殺這件事,就別再吵下去了。也不用派你的侍從奧蘭多·伯德調查。置之不理,事情自然就會風化。」
她要求叫來羅佩斯調合藥物,艾塞克斯說「羅佩斯私通西班牙,已被打入大牢。若是讓他配藥,有可能遭到下毒」,女王尖叫着打斷他,大喊:「難道就沒有半個人能相信嗎?」接着她爲了自己的失態而羞恥,試圖裝出堅毅的模樣,卻又冷不防痛哭失聲,胡亂揮手喊着:「全都出去!」旋即又責怪:「艾塞克斯,你爲何離開我?」接着命令:「伯利爵士,你留在這裏。艾塞克斯,你迴避。」然後又緊抱住他說:「不,你不要走!」
「請服用鎮定心神的湯藥吧。」伯利爵士勸道。「我叫傅利歐調藥。他是羅佩斯的弟子,醫術值得信賴。」
五年前,面臨西班牙無敵艦隊來襲的國難,女王身穿甲冑,在馬上鼓舞軍民的堅毅模樣已蕩然無存。
因爲他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嗎?
父親的鼾聲刺耳極了。塞西爾撐起上半身。在燭臺燈火下,佈滿斑點的皮膚看起來像煤灰色。鼻頭的毛孔、濃密雜亂地伸出鼻孔的白毛。英格蘭的祕密,就封印在這顆老衰的頭蓋骨中。塞西爾吹熄燭火。
「嬰兒原本也該在那個時候取走性命的。」
陷害艾塞克斯的陰謀,塞西爾並沒有告訴奧蘭多。但奧蘭多現在提出來的,不期然地竟是與塞西爾所施展的完全相同的計謀。即便是無辜之人,只要是爲了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予以處刑。
父親那句「要提防奧蘭多」的話烙印在心裏,但其他還能依賴誰?塞西爾能坦露不安的對象,除了奧蘭多以外別無他人。父親說「置之不理,事情自然會風化」,但現在狀況不僅沒有平靜的跡象,更像是要引火上身了。
但是塞西爾因爲宮廷內的勢力之爭,基礎尚不穩固。他等於是靠着父親纔有今天的權勢,有不少人想要扯他的後腿。
生產不是未婚的艾希莉夫人能應付得了的大事,因此僱來了產婆。生下來的是個女嬰。當時,伯利爵士在藏身處的其他房間待機。
第三個夜晚過去了,案情依然毫無進展。
塞西爾把眼睛湊上去。
奧蘭多從愛爾蘭回來以後,首先見到了父親。
——少女產下的嬰兒,她的父親會不會其實不是湯瑪斯·西摩,而是自己的父親?我的腳部異常,都說是幼時從奶媽的懷裏摔下來導致,但會不會其實是天生的?如果嬰兒的父親就是自己的父親,也有可能從父親那裏繼承到相同的特徵。
爲何現在才唐突地這麼說?
「父親大人,那個嬰兒骨駱有異常嗎?也就是佝僂之類……」
「我們當場把嬰兒送了出去,對陛下說是死產。」
室內應是一片漆黑,卻有微弱的小火光搖曳着,若隱若現。
父親明知道他是個危險分子,卻讓他擔任我的侍從嗎?
會是奧蘭多在偷聽父親的話嗎?那麼傅利歐也得知了嗎?
危險指的是什麼?塞西爾想要追問,父親卻因爲藥效而熟睡了。
塞西爾在奧蘭多冷靜的表情中看到了隱而不宣的諷刺……他覺得。塞西爾忽然想到,自己早就在用這一招陷害艾塞克斯了。他捏造出女王的御醫羅佩斯私通西班牙,是雙面間諜的假情報,流給艾塞克斯,而仇視西班牙的艾塞克斯立刻逮捕羅佩斯,將其投獄。羅佩斯橫豎是死路一條了。除非自白,艾塞克斯不可能放鬆以刑求爲手段的審問;而若是自白,則毫無疑問只有死刑。不久之後,羅佩斯的清白將會被證明。塞西爾會主張羅佩斯從一開始就從未替西班牙做事。艾塞克斯將踏上失去女王寵幸的自滅之路。
塞西爾忽然浮現一個驚人的念頭。
今晚必須先休息纔行。儘管這麼想,不安卻愈來愈強烈,實在不可能安適地人眠。
「產婆殺掉了。」伯利爵士冷冷地對塞西爾說。
伯利爵士的語尾變得含糊不清。
如果不能相信奧蘭多·伯德,我還能相信誰?
「羅佩斯有可能對我下毒,你卻要他的弟子爲我調藥?」
過去奧蘭多從來沒有讓塞西爾看到他這樣的一面。「如果您希望,我可以在衆人面前作證那位寄人籬下者的惡行。」這麼說的時候,奧蘭多不是充滿了少年般的正義感嗎?當時殘酷的人是羅伯特,迪弗羅——後來的艾塞克斯伯爵。
奧蘭多朝這裏望過來。塞西爾身處黑暗之中。他認爲自己沒有被看見。
「奧蘭多,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將泰尼·傑克以拉薇妮亞的死狀加以殺害,是爲了讓女王心生恐懼嗎?泰尼,傑克的死狀並沒有報告給女王,因此兇手的意圖也無法傳達給女王,但光是看到那部戲,就足以令女王驚懼萬分了。而泰尼的死狀,遲早也會傳入女王耳中吧。
奧蘭多保證,塞西爾無法在他的聲音裏感受到忠誠。
「沒錯,而且必須儘可能快。」
塞西爾爬起來,悄悄走近門扉。細縫在鉸鏈那一側。不是故意把門推開一條縫,而是原本就有的縫。
父親這麼回答,但無從確定此話真假。
父親說奧蘭多是個危險的人,指的是這件事嗎……?
回到房間以後,塞西爾也沒有餘裕多想,就把奧蘭多叫到自己的房間來。
他的背上刻畫着縱橫的傷疤。
「如果找不到,弄來一個就行了。」奧蘭多眉頭不皺一下地說。「只要能證明是戲子之間的糾紛,陛下也能夠寬心吧。而大人也可保安泰。」
明天一定要問個清楚。
「你是說要找個代罪羔羊?」
「讓我睡吧。」話聲未落,老人已然墜入夢鄉。藥物似乎會在某一瞬間急速地發揮藥效。
「我會另外暗中尋找真兇。」奧蘭多說。「這邊會花時間,滴水不漏地進行。一旦查出真兇,就會立刻除掉。」
肉體的痛苦加上心勞,讓伯利爵士一回房就倒在牀上。
塞西爾也沒那麼纖細,會橫眉豎目地指責這種做法太殘忍。
「當然。只要抓到兇手,一切都能解決了。但是現在毫無頭緒……」
女王詰難,伯利爵士窮於回答。萬一女王有什麼閃失,這干係太大了。
嬰兒應該當場殺掉的。父親應該是那種爲了排除礙事者,能夠冷血絕情的人才對。讓少女產子的果然是父親嗎……?
無論嬰兒的父親是誰,總之父親承認女王陛下過去生下了世所不容的孩子。正因爲如此,看到指桑罵槐般的戲劇情節,女王纔會失去把持,召來父親。
由於太慢發佈封口令,泰尼·傑克的死狀很快就傳得人盡皆知。連女侍們都交頭接耳,看來也無法阻止消息傳人女王耳中了。
疤痕十分規則。四條平行橫線,一條斜向貫穿的直線。這是一組,背上刻了好幾組。
話說回來,如果只是爲了驚嚇女王這樣的目的,就被那樣殘忍地殺害,泰尼,傑克也未免太可憐了……塞西爾這麼想,但他當然不是真心爲一個戲子難過。不過就是個戲子罷了。
塞西爾提出這樣的不安。
「你懂吧?」父親接着說。「此事萬萬不可外傳。」
「是的,這是當然。」
與父親談話前,塞西爾查看過房間外面。當時通往鄰室的門也確實關上了。
連帽斗篷能隱藏性別。難道黑衣和佝僂的僞裝,是爲了隱瞞是女人的事實?
「擱下就行了嗎?真的會風化嗎?」
但我下不了手……伯利爵士說。
傅利歐正在一牆之隔的鄰室。也許已經睡着了。只要拉繩,鄰室的鈴就會響起,把人叫來,但會先來伺候的是奧蘭多。
他訝異自己爲何不能把它當成老人的妄語,一笑置之?是因爲後來奧蘭多再也不肯對他敞開心房了,應該。
父親因爲傅利歐的藥而得到熟睡。如果服下相同的藥,我也能享受安眠的恩寵嗎?
「我絕對不會讓羅伯特,塞西爾大人的名字出現在調查之中。」
站在旁邊的奧蘭多高舉燭臺,以指頭撫摸着疤痕。
但是父親至今爲止,從未透露出任何將奧蘭多視爲危險分子的態度。
如果女王有孩子,從血統來看,她將具有比蘇格蘭國王詹姆斯更優先的王位繼承權。但如果公開這件事,會演變成甚至引來法國和西班牙干涉的重大問題。
當時二十八歲的威廉,塞西爾兩年前剛結婚,卻對美豔而聰明、同時命運堪憐的少女伊莉莎白懷有形同愛戀的感情,不着痕跡地援助着她。說到這裏的時候,伯利爵士老衰的臉頰浮現了些許神采。
這麼一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威爾——威廉·莎士比亞是否知道這個祕密。他是知道,並出於某些意圖,寫下這種嘲諷女王般的戲劇情節嗎?或是純屬巧合?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其一」,統治階級根本上有着這樣的觀念。將所有可疑分子全數逮捕。如果花時間尋找證據的期間,讓真兇溜了該怎麼辦?最簡便的方法就是拷問。
父親的話梗在胸口,塞西爾無法若無其事地叫來奧蘭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