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錄入：滾

修圖：暗喵定食一千八

藍天下，飛機及它的影子爬行般地在白雲上頭移動。

它在風與風之間滑行，且透過白雲的縫隙俯瞰壯麗的景色。

感覺非常舒服的樣子。白色的羽翼反射着陽光，悠然地向前行。

期間，地面的模樣由海洋變成陸地，再由遼闊的森林轉變爲城鎮。那是個建築物朝天林立的繁華城鎮，也是我不曾見過的外國都市。

飛機緩緩下降，朝着那個城市的上空而去。

當機身飛越過一羣如同魚鱗般閃閃發亮的建築物後，便看見前方林立着一列列蕭條的高樓層公寓。

此時，飛機忽然晃動了下、失去平衡。

彷彿被某種事物吸引了般，開始急速下降。

飛機朝公寓逼近。屋頂上顯現出了一個嬌小的人影。

然後我看到了。

那是名少年，戴着眼鏡的可愛外國少年。他站在晾曬着衣物的公寓屋頂上，打開約胸寬大小的罐子蓋，彷彿在等待着什麼。

原來如此，那孩子是想捕捉這架飛機的影子吧。

少年的眼神中充滿期待，等待着時機到來。他漆黑的瞳孔中，閃爍着一抹茶色，帶着些許蔚藍的虹彩。

接下來，就像是一秒一秒的定格畫面。

飛機又往下降落，與影子一起前往罐子裏頭。

慢慢地、慢慢地。

被吞進罐子當中。

不知不覺間，我已出神地凝視着這幅美景。

我張開嘴，正要再次向他攀談。

※※※

包含轉機在內共花了三十個小時。縱然我可以在機內到處走動，但身體還是倦怠得不得了。再加上這裏又是經濟艙，我竟能不吼不叫，安靜地坐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真想跟其他乘客互相讚許彼此的忍耐力。

「是嗎？看來媽媽和麻奈都過得不錯，那我就放心了。」

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於是我動着腦筋飛快回想。然後我目不轉睛地打量那名少年，才終於想起來。

一抵達白色的平房住宅後，老爸率先整理起我的行李，大概是想討好心情欠佳的兒子吧。反正這種機會很難得，就讓他動手吧——我一邊壞心眼地這麼想一邊幫忙。

「不過，我真的嚇了好大一跳呢。今天早上我才注意到媽媽的留言，急忙趕到機場去接你。」

燦爛耀眼的陽光自外頭照進廚房裏，內部的擺設就像在電視裏常見的外國廚房一樣，一律採用白色系，顯得非常乾淨整潔。很漂亮，但也有些寂寥。

少年報上八束勳這個姓名之後，帶着天真無邪的笑臉問我：

這裏的季節與日本正好相反，現在是秋季。打開車窗後，涼爽的風撫過臉頰。

「八束、勳……」

「參加公演。」

「叮——」呆板的電子音響起的同時，顯示繫上安全帶的小燈也亮了起來，機內開始依西班牙語、英語的順序播放廣播。

「那怎麼行呢，這裏跟日本可不一樣。」

右手邊的座位傳來了少年的輕柔嗓音，我轉過頭去。

「你的家人呢？」

「嗯。」

阿勳聽見我的叫喚後猛然回神，放開了空服員大嬸的手，並用西班牙文說了幾句話。

行李箱裏塞滿了老媽緊急買來的日本食物。看着那些東西，老爸深有所感地低喃：

「嗯，抱歉。你現在工作很忙吧？其實不用來接我也沒關係啦。」

「是啊。」我回以微笑。

「那叫我阿勳就好了，大家都這麼叫。」

「你的行李真多呢，全都是媽媽收拾的？」

「那你到阿根廷做什麼？」

機翼的另一頭是一片廣闊的海洋和陸地，太陽光的照射令大海閃閃發光，也爲大地染上顏色。隨着飛機不斷往前進，陸地面積越來越大，也能看見建築物和大樓。當然，那些事物全都染上了朝陽鮮豔的橘黃色。

「喔～～你一個人來？」

……看樣子快要降落了。空服員開始自前排的座位起確認乘客的安全帶。我環顧了一圈機內後，讓腳尖立在踏墊上，輕輕地上下運動膝蓋以消磨時間。

老爸說完這句話後，就默不作聲地將拉麪和梅乾收進廚房的櫃子裏。雖然他頻頻轉頭觀察我的神情，但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驚覺地坐起身，輕搖了搖頭。

少年意味深長地笑着簡短說道。這麼說來，他剛纔一直在看封面印有舞臺照片的雜誌，鐵定是來看某場表演的吧。

「阿勳？」

老爸好幾次都婉拒回到日本的機會，也幾乎不回家。

跟自己是天壤之別呢。我邊苦笑，邊看向他的服裝。他的穿着打扮與日本年輕人的流行完全不同，一身乾淨整潔的白襯衫搭上夏季的羊毛西裝褲，既正式又復古，應該是個富家少爺吧。少年多半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再次向我攀談。

空服員大嬸伸出了粗壯手指，指上還貼了一圈OK繃。她先是確認我已係好安全帶後，點了點頭，接着伸手探向阿勳的安全帶。由於對話遭到中斷，我不由得注視她的一舉一動。

我將視線轉向旁邊，因爲我突然對這個與我一樣單獨搭乘飛機的少年湧起了些許興趣。

我重新坐好，確認自己的安全帶已係好。

我們各自擠出僵硬的笑容，說些客套的重逢招呼語後，一同坐進車內。

——終於抵達了嗎？

阿勳深深吐了口氣後，像是頭痛般閉上雙眼按着眉心，緩緩地靠在椅背上。他看來非常疲累，因此我很猶豫要不要出聲叫他。明明剛纔還那麼有精神——我暗自納悶，同時看向窗外。

「你呢？」

這時空服員停在座位靠走道的阿勳身旁。本來以爲會是個身材窈窕的美女，但這間航空公司的空服員都是外表有些可怕、體型略胖的細眉拉丁大嬸。

隨着年齡增長，加在我身上的責任就越多。而理由就是：因爲你是哥哥、因爲你是男人。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也打算盡己所能。可是正因爲這樣，我纔不想從老是不在家的老爸口中聽到這些話。

其實我也希望自己的態度好一點……儘管這麼想，也已經來不及了，車內不由得陷入一片寂靜。

「我是賢鬥，西村賢鬥。大你一歲，我今年十七。叫我阿賢就好了。」

同時，我的意識也落入黑暗裏。思緒開始渙散、所有感官全都麻痹……

從整體來看，他像是個亞洲人，但是膚色白皙透亮，深邃明亮的雙眼和高挺的鼻樑卻讓人覺得他是西方人。淺菸灰色的頭髮梳理得相當整齊，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屬般的淡淡光澤。他的五官相當精緻，就算他說他是模特兒或藝人，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我會在那裏跟人會合。」

我表示想跟父親商量一下未來的出路後，老媽很快就妥協了，爲我買了前往阿根廷的機票。真正的理由姑且不談，但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爲我想來看看老爸選擇的生活方式是什麼模樣。

他本想再說些什麼，但又遲疑地陷入沉默。雖然他的態度讓我覺得很奇怪，但我沒有深入追究。

我運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入境大廳時，老爸早已在出口等候，他笑容滿面地叫住我。

「你很快就能見到爸爸了呢。」

車子駛離市區，進入住宅區。偌大的住家沿着單行道比鄰而立。又開了一陣子之後老爸說「到了喔。」然後停車。

他不發一語地捉住空服員的手腕，緊盯着她的手瞧。

「啊，嗯。」

我對阿根廷的第一印象是——這真是個美麗的國家。

竟然因爲搭飛機就作這種夢……而且少年想捕捉飛機影子的那個場景，根本就是先前看過的阿根廷航空廣告嘛。對於自己的單純，我一邊苦笑，一邊立即讓大腦回歸現實。

和座位一樣，機內的小窗戶整齊劃一地排列。這時朝陽透過窗戶灑落進來，將內部渲染成生鏽般的橘色。我從左手邊的窗戶往外望去，還能見到夜晚殘留的紫雲，正在朦朧朝陽中拖曳着長長的尾巴，看起來仿若夢中世界。

大概是習慣了吧，少年乾脆答道：

「看來終於要到了呢。」

對話又就此中斷。

我將身子往後仰躺在機內狹小的座椅上。八束省介是日本最有名的小提琴家，以前曾在歐洲榮獲一個權威性的獎項，因此變得家喻戶曉。我記得他的夫人是英國人與日本人的混血兒。既然母親擁有英國血統，那也難怪他們的兒子不像是日本人。

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轉搭上這架飛機之後，這名少年就一直主動找我攀談。起先我因爲是第一次出國旅行，心情十分緊張，根本無心聽他說話，只能他問什麼就答什麼，但現在已經冷靜多了。

——？

「嗯，他是我爸爸。」

「……真是的，我竟然看大嬸的手看到入迷，是還沒適應時差嗎？」

阿根廷的人口幾乎都是白人，說不定他有親人在那裏。

※※※

斷斷續續的對話中，我和老爸聊到了在日本的老媽和妹妹麻奈。

語畢後，少年苦笑。

原本他就是住在這種地方啊。

「你要保護好媽媽她們喔。畢竟你是家裏唯一的男人。」

我嘆了口氣。

聲音的主人是名年紀與我相仿的亞裔少年。能在這個航班中比鄰而坐，我不禁覺得這就像是奇蹟。

想說什麼就說啊。我覺得有些煩躁。

「嗯。」

慢慢地、慢慢地。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然後不禁低聲咂嘴。老爸多半是聽到了吧，小聲說道：「抱歉。」

老爸邊開車邊苦笑，頓了幾拍後說：

就在這時候——阿勳做出了奇怪的舉動。

從日本出發至今約過了三十個小時，我終於抵達南美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現在當地時間爲十點二十三分。

「嗯，我想他已經來機場接我了。」

「啊，八束難道是指那個八束省介？」

一開始他問我爲何到這裏來時，我告訴他是爲了見自己許久不見的父親。其實那與真正的理由有些出入，不過，沒有必要特地向剛好坐在隔壁的陌生人說明吧。

「大家都在日本，只有二姐待在美國。」

什麼啊，是作夢嗎？

「對了，我還沒說過我的名字吧。我是八束勳，今年十六歲，跟你差不多吧？」

車子馳騁在與日本截然不同的景色當中。

老爸向初次造訪此地的我介紹建築物和馬路，但我只是隨聲應和。

空服員大嬸將有些鬆開的安全帶重新系緊後，神色不快但又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抽回手。

老爸在貿易公司工作，從我國中時起，就一直派駐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我們一年只見兩次面，就是盂蘭盆節（七月十五日）連假和新年假期。但他每次都待不久，頂多一個星期。

感覺是個很特別的少年。

不曉得老爸是否明白我的心情，他悠哉地說道。

「你在當地有認識的人啊，真厲害。」

原本一瞼不安的空服員大嬸聽到他說的話後，便笑顏逐開，前往下一個座位。

阿勳的樣子有些奇怪。

這是我升上高三、參加大學聯考前的最後一次春假。原本應該趁着這段期間與朋友遊玩，但因爲某些原因，我臨時決定來這裏。

我從腳邊的揹包裏抽出一張便條紙，紙上寫着老爸到阿根廷單身赴任的住所地址……坦白說，我的心情是憂喜參半。

結果都是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報告完家人的近況後，我們就沒剩多少能閒聊的話題了。

就像是人偶般面無表情，久久沒有別開自己的目光。

「但麻奈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是個愛吵吵鬧鬧的小鬼。」

「今年春假結束之後，賢鬥就高三了，麻奈也升上高中，時間過得真快啊。」

我大大地伸着懶腰打個呵欠，將傾斜的座位回覆原狀，又將鬆掉的安全帶重新系好，再次靠在椅背上。

座位排列整齊的飛機內，充斥着各式各樣的人種。而在隱隱約約的引擎運轉聲之中，剛醒來的乘客皆傭懶地打發着時間。

因此我與老爸之間，一直存在着無法填補的巨大鴻溝。

之後我隨意地整理了下行李，老爸便帶我出門。

從車內往外看去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道，完全如同我聽說過的，是個很有歐洲風情的繁華都市。

老爸首先帶我到七月九日大道這條有名的道路上參觀地標「方尖碑」，再前往賣有阿根廷名產牛排和烤肉的店家。

喫完午飯後，我們就從沒什麼話題可聊，直接變成相對無語。

我們在尷尬的氣氛中坐上車子。喫飯時一直想講什麼卻又放棄的老爸，到了這時像是下定決心般，終於主動開口。

「……那個，賢鬥。」

「幹嘛？」

「其實爸爸我，三天後就要出差回日本。」

「咦？」

我瞪大雙眼。三天後？

老爸過意不去似地接着說：

「真是不巧呢，難得你到這裏來了。但這是臨時決定的。」

「咦？可是，爲什麼？你之前都只有盂蘭盆節和新年纔會回家啊。」

「你也知道爸爸的公司是做進口葡萄酒的生意吧？這回公司要在日本舉辦阿根廷展覽，所以向阿根廷政府商借寶石，要運送到日本去，當作展覽會的主要展示品。」

我一徑沉默不語。

「就在昨天，決定了運送日期是三天後。由於航班的關係，無論如何都不能更改時間。再加上治安問題，我實在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所以你能和我一起回去嗎？雖然比預定停留時間短了許多，但接下來還有兩天，大部分的風景名勝還是能參觀到的。」

我嘆了口氣。這件事他想必很難以啓齒吧……

這種情況了還滿口工作、工作、工作。

真煩。

車窗外並列着美麗的住家，看來無比和平。我再次靠在椅背上，悶悶不樂地望着窗外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