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瀨川站

唉呀，又碰見你們啦！

站在往寶塚方向的月臺上，時江看着身旁那對年輕男女，默默在心中說道。

人一旦上了年紀，時間就過得愈來愈快。一個念頭常常不知不覺就晃過去，更不用說才經過半年了，彷彿跟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

那個大大印着「國際名鼠」的帆布包包，把時江半年前的記憶又勾了出來。

當時是在對面月臺，就在樓梯上到一半的地方。

此時站在女生身邊的男生，那天氣喘吁吁地追上樓梯，鼓起十足的勇氣對女生開口。而女生也笑着接受了他的邀請。時江碰巧從樓梯走下，目睹到了這段感情萌芽的瞬間。當時萌芽的感情似乎成長得十分穩當，此刻兩人正輕輕牽着手，有說有笑地等着電車進站。

時江正拎着一個裝着迷你臘腸狗的小籠子，和孫女亞美一起等車。亞美一直想給它取個什麼「瑪隆」、「巧克力」之類的洋名，不過取名字是時江身爲主人的特徵。

原本是打算養國內種的狗，不過查過以後才發現，日本犬的種類裏不太有小型犬。就算小隻的柴犬，畢竟還是有些難度。

也有一種叫做「豆柴」的狗，不過很多豆柴長大了都跟一般的柴犬沒多大差別，這對時江來說風險太高了。

結果還是挑了一隻黑色的長毛迷你臘腸狗來養。雖然在狗的種類上順了亞美的心，不過取名字的特權可不能讓給這小孫女。

小臘腸狗的名字叫做「健」，從前老家養的那隻甲斐犬也叫這個名字。那隻「健」一直活到兒子上幼稚園，不過他似乎已經不記得這個名字了。兒子在聽到小狗名字的反應是「好普通的名字喔」。

亞美一直堅持給小狗狗取一個更可愛的名字。誰管你啊，時江不是一個會在這種地方縱容孫女的奶奶。

過了半年，小亞美也已經習慣這名字了。常常爲了狗狗吵着要去睡奶奶家。昨天也是這樣，西服在幼稚園下課後又把亞美託給了時江。自從養了「健」以後，時江的老房子愈來愈像管喫管睡還管過夜的託兒所了。

「奶奶！健的籠子讓亞美來提！」

「不行啦，剛剛不是連樓梯都沒辦法下嗎？」

「只是等車就提得動了！」

要是在月臺上拗起來就麻煩了，時江無可奈何地把籠子遞給亞美。

「再往後退一點。絕對不可以掉下地來喔，要是拿不動了馬上還給奶奶。」

不放心的時江在交給亞美之後，暗中還是輕輕撐着提手，要是亞美不小心鬆手的話，自己也好馬上抓住籠子。

結果亞美還沒拎到電車進站就放棄了。

坐在中間的太太唰地站起身來。

「不是跟你說了好幾遍了嗎？儘管爺爺不在，健還是奶奶爺爺養的狗。」

「奶奶還你。」

女生有點害羞的低下頭來，男友用手肘輕輕頂了她一下：

男生對這時江笑道：

而且，亞美正處在一個對周圍事物最好奇的年紀。

這時婦人們開始模糊焦點了。

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疼孫女該是天經地義的事。住附近的老鄰居也常對時江說：「難得孫女上門來玩，你偶爾就順着小丫頭一點嘛！」

「那些人明明是大人，可是爲什麼那麼吵呢？」

果然一開始你就有必勝的自信了嘛！男生聽了時江的話又笑了起來。

出聲的剛纔上車時，帶着不屑表情盯着籠子的太太。而且不是對時江，而是對着亞美放槍。

「這傢伙就是顧前不顧後，我也常被她搞出一身冷汗哩！」

「前幾天亞美參加幼稚園遠足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在電車裏要安靜不可以亂吵。當了大人以後就可以了嗎？」

「要是想要養自己的狗，就等你將來自己可以負起責任的時候再來養。」

「對啊，燻到我都要暈車了。」身旁的男朋友也點頭表示同意。

真的啊？好棒喔！女生笑着回完亞美后，把頭轉回那羣婦人。而這時臉上已不帶一絲笑意。

「哇……一次殺進那樣一羣阿嬤，寶塚大飯店可要頭大了。」

男生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

「大家在這裏下車吧！」

說話的是那對半年前曾有一面之緣的女生，肩上掛着的「國際名鼠」帆布袋正是她的正字標記。

亞美一張小臉氣得紅嘟嘟地喊道：

「是迷你臘腸犬吧？好可愛喔！妹妹養的嗎？」

「也謝謝你願意放她出來啊，幫了我大忙。」

「健的洗髮精是花香味的喔！」

被大姐姐這麼一問，亞美高興的正要點頭的時候，時江插進嘴來說道：

「得好好跟你們道謝纔行，謝謝兩位出手相助啊！」

原本是時江與那羣婦人吵起來的架，變得完全是這小姐在跟對方針鋒相對了。唉呀這怎麼好意思，得趕快想個法子把炮火引回自己身上才成……正這麼盤算的時候，女生的男友在絕妙的時機添了個漂亮的結尾。

別光說人家，你酸起人家的功力可不比女朋友差啊。不過時江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可是今天不是要去寶塚……」

之前還在煩惱，可別讓這小姑娘在月臺上鬧彆扭，不然上了車就容易給人添麻煩了。不過就結果而言一切都是白操心，這麼特別的乘車經驗，平常還真不容易碰到呢。

就這一點，時江絕對不會有絲毫讓步。

「這一帶的香水味濃到都要讓人打噴嚏了呢！」

「看不出來你手腳蠻快的嘛！」

我可是爲了不讓他害怕，所以才挑了現在這支小型犬呢！

「不過剛剛我也覺得沒必要去攔住她啦！」

「不要靠過來啦，這狗臭死了！」

「什……什麼叫常識！帶着狗上電車也叫做常識嗎？受到這種亂七八糟的教育，這孩子的將來怎麼了得！」

「壞死了……」

那就好。女生笑着鬆了一口氣，並肩作戰的三人自然而然聊了開來。婦人們下車之後雖然空了不少位子，不過爲了避開那濃烈的香水味，他們不約而同移到另一側的車門邊繼續站着。

「奶奶！」

這時車廂傳來了車掌的廣播：

「一開始我也有點擔心會不會是多管閒事……」

「我剛剛就就說了吧。」

「被這些人給搞得沒心情了！今天去寶塚大飯店用午餐吧！」

因爲這些人實在太吵，擔心奶奶會聽不清楚自己的問題，亞美還問得特別大聲。瞬時全車都靜了下來，甚至還有幾個乘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看來這羣人就是這節車廂乘客特別少的主因。車上所有人都用露骨的目光與表情表達不滿，然而正聊到興頭上的婦人們一點都沒發現周圍乘客的眼神。

「不行。健是我跟他爺爺的狗。」

特別把沿線首屈一指的高級大飯店名號給搬出來，感覺只像是敗家犬落荒而逃之際所放的屁。

「臭死了！」

「當人類真好，就算吵得比狗還誇張，也不需要像狗一樣被關到籠子裏。」

這一番教訓似乎把所有人的心事都點破了，雖都漲紅了臉但卻無力反駁。

在她們面前站定的時江開口了，吐出的聲音正如她多年前在高中教書時一樣，堅定而有力。

「花之道」是寶塚車站往寶塚劇場路上的步道，道路兩旁種了不少四季花卉。步道旁有間購物中心，裏頭開了不少有個性的小店。亞美最愛喫其中一家點心店的霜淇淋。

雖然是從她們座位旁的車門上車，不過這時候還是離這些人愈遠愈好。時江牽了亞美的手，站到了另一側的車門邊。或許對亞美而言，她們就像南國那種嘎嘎叫的大嘴鳥一樣稀罕吧，一對小眼睛直盯着人家瞧。小朋友就是容易對聲光起反應，沒辦法。更何況這是連大人們都你那一忍耐的噪音，也不可能要求小丫頭當作沒聽見。

「我只教了孫女一些最基本的常識。」

「爺爺不是已經去天國了……」

「別擔心，以寶塚大飯店長年的歷史與接客技巧，人家不會把這點小災難當回事的。」

總而言之，車廂裏其中一排椅子有半數以上都被這羣婦人所佔領。她們那音量還真不是普通大。坐成一排的五六個人爲了聊上同一個話題，每個人講起話來都在用喊的。

「纔不臭呢！亞美今天才幫健洗過澡說！健一直都有乖乖洗澡的說！」

首先發難的是坐在中間的那位，看起來應該是這羣婦人幫的老大。

這句回答再度勾起了周圍的笑聲，而太太們更是氣到臉都漲紅了。

「說得沒錯，的確幫我省了不少工夫。」

小亞美雖然還是很不甘心，但還是把聲音壓小了。

看來女生平常是很聽男朋友話的。

時江一手拎着狗籠子，另一隻手牽着小亞美，一步一步地，往那羣婦人的方向走去。

這個漂亮女生對着剛剛說話的太太露出了一個爽朗的微笑，然後接着說道：

「請你聽仔細了。只要支付規定的金額，並準備好寵物的籠子，乘客是可以攜帶貓狗乘坐電車的。我和孫女遵守了這項規定才帶着狗上車，而這時寵物用的車票。」

那個被甲斐犬的健咬傷屁股，從此開始怕狗的老公……

女生露出了過意不去的表情，時江在旁邊接口了：

穩定而有節奏的步伐一點也不像是上了年紀的腳步。太太們似乎有些害怕，大概是沒想到對方會真的走過來吧。

時江低頭看着自己這個寶貝小孫女。

「亞美也有照顧它的說……」

「照你的攻擊力看，那些人應該完全不是對手啦，只不過你帶着孫女又拎着狗狗，想說改用包圍戰會不會好一點這樣……」

「車站售票機沒在賣公德心的嘛！」

這下又多了好幾個憋不住笑的乘客。

男生有些賊賊的笑着繼續說道：

好樣的，這下是直接衝着我來了是吧？有資格對這孩子的未來表達意見的，應該只有我跟她爹孃而已吧！

「你只是『幫忙』照顧，養它的是奶奶跟爺爺。」

亞美抬頭叫了聲奶奶，然後轉頭望着那羣太太們問道：

「下一站是寶塚南口—寶塚南口站—」

隨着電車慢慢減速，太太們也開始慌慌張張地準備下車，進站後車門纔剛開，所有人就轟地一聲全下了車。車廂裏僅殘留着濃濃的刺鼻香水味。

就在時江接過亞美遞回來的籠子時，平交道的鈴聲才終於響了起來。

「怎麼可能聞得到狗的味道呢？」

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車裏就爆出了女性高揚尖銳且旁若無人的談笑聲。若是學生或小孩在電車上鬧成這樣，一般人通常也是搖搖頭嘆口氣，苦笑一下就算了。然而說也奇怪，若對象是上了一定年紀的女性，馬上就會令人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來。

「不，是我跟外子的狗。」

「就讓你說啊，奶奶一點也不介意。不過不許在車上鬧，要是耍賴的話我們就不去狗狗樂園了。到了花之道也沒霜淇淋可以喫。」

「你剛纔說我帶着狗坐電車沒常識，很明顯的這是缺乏根據的指控。我剛剛所講的是阪急電鐵定下的規則，要是你有意見的話請向阪急電鐵反映。」

知道脣槍舌戰不是時江的對手，於是就把箭頭轉到小丫頭身上了。

女生蹲了下來看了看籠子裏的狗狗，轉頭問亞美：

「對人家飯店怪不好意思的……」

「這狗狗剛洗過澡的香味一定還比較好聞。」

眼前的兩人帶着訝異的表情看着時江與亞美的攻防戰。或許這不太像是一般祖母跟孫女會有的對話吧。

時江也回過頭來，靜靜地對她們說道：

「亞美就是想養健嘛！」

這下子該怎麼料理呢……正這麼想着，身旁的年輕女性突然插進話來：

亞美一臉不服氣地鼓起了腮幫子。

聽到大姐姐的誇獎，亞美開心地點了點頭。

「喂！你小孩子是怎麼教的啊！」

你還真是會挑地方來找麻煩哩，是遺傳到誰了哪？

由於實在是太吵的關係，被嚇壞的健在上車時嗚嗚地用鼻子哀了一聲。其中一位太太聽到了狗的聲音，轉頭過來瞄了一眼時江提着的籠子，眼神裏充滿了輕視。

「沒什麼啦……」

「奶奶壞死了啦！」

太太們也停止了談話，吊起了一雙眼朝這邊瞪了過來。

「似乎是相當高級的香水呢，不過你可能不太清楚香水正確的擦法吧，只要在耳後和兩手腕輕輕噴一下就好，不需要像除汗劑那樣朝自己噴一片喔，這樣反而容易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快的。各位的嗅覺可能已經被自己給弄麻痹了沒感覺吧，在這裏要是還能聞到狗的味道，那你的鼻子可真比狗還要厲害了。」

時江把貓狗用的車票從皮包裏拿出來，秀到她們眼前。

「你還真是連對上孫女也毫不手軟哪！我還以爲全天下的奶奶都是對孫子孫女有求必應的哩！」

「大概是我個性古怪，不太能用世間一般的標準來衡量吧。」

時江若無其事的答案又把男生逗到抱着肚子憋笑，這時女生在身旁輕輕拉了拉男生的袖子。

「對不起徵志，我有點暈車……」

跟剛剛比起來，女生的臉色的確變得有些蒼白。

「啊，是被香水燻的吧？要不要換節車廂？」

男生扶住了站不太穩的女生，轉頭對時江說道：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很容易暈車，大概是因爲剛纔那些香水。我們到隔壁車廂去了。」

那羣太太下車以後，殘留的香水味已經比剛纔散掉不少。不過這僅存的味道已經足以讓這女生感到不適了。

「真不好意思啊，都暈車了還讓你幫這麼多忙。」

女生抬起了蒼白的臉微笑道：

「不會的，其實是我自己看不下去。那些人實在太過分了，連香水都不知道怎麼擦，在那邊胡說八道些什麼嘛！所以想說在其他乘客面前好好削一下她們面子。」

「真有個性。」

跟我年輕的時候好像，不過補了這句話人家也未必會高興，所以這句話就沒再接下去。

「那我們先告辭了。」

男生對時江輕輕點了個頭，扶着女朋友往後面的車廂走去。

原來那男生叫做徵志啊……

可惜沒順便問一下那位小姐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