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站

「你看你看！」

從甲東園出發沒多久後，美帆興奮地指着鐵道旁的斜坡對男朋友說道。也只有圭一這個男朋友會叫她美帆，其他的朋友都叫她小權。

「那邊有很多蕨菜對吧，到了夏天會長出一大片呢！」

確實，那些的確是枯了的蕨菜葉子。美帆跟圭一都是在鄉下長大的孩子，辨別花花草草的眼光倒是不常出錯。

「嗯，的確是蕨菜……所以哩？」

「再過不久就是春天了耶。」

「嗯，所以哩？」

「到時候一定又會長出一大片來，這裏一定沒什麼人知道！」

圭一很清楚美帆最後想說什麼，但故意不去點破，想兜到讓她自己講出來。

「然後呢？」

「好想去採喔。」

「不可以。」

「啊~可是長那麼多都沒有人去動耶，你不覺得很可惜嗎？」

「不—可—以！」

圭一加強語氣，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答案。

「你是打算怎麼去採？在鐵軌旁邊耶，而且那斜坡至少有四十五度以上。」

「呃……又沒有很高，在身上繫着繩子就好了吧？」

「那邊是工地耶，周圍是被封起來的喔。」

「一大早溜進去就好了嘛，又不是去做壞事，採了以後馬上走這樣……」

「不行。」

「之前買的藥還沒喫完，不要緊……」

畢竟已經交往了半年，圭一對美帆的喜好也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對自己挑的禮物相當有自信。

美帆一邊這麼說一邊拆開了包裝，然而拆到一半，突然全身凍了起來。

「趕快打開來看嘛！」

「男生的手錶比女生的貴嘛，所以我又補了一個這個。」

不知道里面裝的是這個對吧？你這德性不用說我也看得出來啦！美帆慌張的樣子讓圭一忍不住又噗了出來。

「對不起……這樣我實在搞不太清楚……可以把燈打開嗎？」

要死了啦……我一定是有病，怎麼連她這個表情也覺得可愛到不行！只不過蕨菜這件事，無論她有多可愛都不能讓步……不對，就因爲她可愛，所以非阻止她跑去亂來不可。

而美帆第一次進到圭一家大門，卻是在交往了好幾個月以後。沒事突然邀美帆來家裏，難保人家不去懷疑自己別有居心（當然也不敢說完全沒有啦……），而平常美帆當然也不可能有自己開口的勇氣。

得讓她明白這種問題實在太白目，而美帆被他兇了一下以後，似乎也發現自己說錯了話。

該死！真可愛！

被這麼直接一問，圭一反而有些難以啓齒。

要是被阿姨搜出這玩意兒就不好玩了。

說出口了！圭一把這句收不回來的臺詞吐出口後，美帆將剛剛掛上的項鍊從脖子上取了下來。

包裝雖然印着小朋友最喜歡的開通圖案，但裏頭裝的可不是給小孩用的……美帆當然也不至於天真無邪到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會把感冒傳染給你喔……」圭一還是警告了一聲。

「我要生氣羅！」

伴隨着這一連串的理由，圭一因感冒而乾澀的嘴，終於被美帆溼潤柔軟的雙脣蓋上。

*

「更是不準！」

「四十五度的山坡可不是『這點程度』！反正我說不準就是不準！」

交換禮物的時候，圭一遞出了兩個小包。

圭一躺回牀上後小心翼翼地跟美帆說：

說到一半，圭一發現美帆把臉慢慢湊了過來。

「男生看到這種東西纔不會大驚小怪哩，有女朋友的都嘛會在家裏準備幾個啦。只不過這包裝實在是有點……既然要送至少送個普通點的嘛……」

「那麼一大片就長在附近，當然會忍不住想要啊……」

果不其然，美帆的臉馬上紅到耳後根，不過在稍微猶豫了一下以後，她還是順了圭一的意，舀起了稀飯仔細吹了吹才送到他嘴前。還不光只是稀飯，連罐頭桃子也切成了小小塊，用叉子一個一個餵給了圭一。

「要不乾脆把這些包裝讓人害臊的先用掉好了……聖誕夜嘛……」

「謝謝！我最喜歡手工玻璃了！」

「要謝的話該謝你家電鍋啦！」

「不……不是的……我……我不知道里……」

照着圭一用手機傳去的地址，美帆終於拜訪了圭一獨居的公寓。

「不小心碰壞就糟了。」

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美帆拍掌說道：

「雖然是玻璃，不過因爲是純手工制的，就算是同款的項鍊，顏色什麼的也不可能完全一樣。所以這也算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項鍊。」

兩人都沒經驗，整個過程可說是險象環生。只要美帆一喊痛，立刻就得把兵緩下來。儘管馬上接着說不要緊、沒事，圭一也不敢就這麼硬功。什麼「不要緊」、「沒事」絕對是在騙人，那份痛楚可以從她身體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圭一多少還是有一些男人的堅持。

這下才想起來美帆的老家在九州，而九州的玻璃工藝是在全國享有盛名的。

「我也帶了另一個！朋友今天剛送我的，說是給我的聖誕禮物……」

「餵我。」

圭一想再多跟她撒撒嬌。

「可是之前問了那裏的工人，他們也說那些蕨菜沒有啊！還說只要我有本事的話隨便我採說……」

……呃……莫非今天是初吻紀念日？

「要是春假回去了就見不到你了嘛……」

「那……趁早上電車還沒開的時候，從鐵軌這一側溜進去……」

雖然怎麼聽總有點像是在爲廉價的禮物找理由，不過美帆馬上就把項鍊掛了起來。

之所以可以跨越這道關卡，得歸功於圭一去年夏天染上的感冒。

「不會啦，我可以抓住其他的樹枝啊，這點程度的……」

這傢伙怎麼那麼不怕生啊，不管在哪都能和人聊開……圭一嘆了一口氣說：

「下次就不靠全自動的電鍋，而是靠自己的實力……靠自己的實力來試着做看看會不會失敗……」

聽了美帆這段自白，圭一笑得咳到差點窒息。

「那些個大叔是當你不可能採得到纔會這樣講啦，逗你的。」

「嗯……這個嘛……我畢竟也是有這一方面的需求嘛……」

「快躺下來吧。」

更何況，我很不容易感冒的。

圭一忍不住別開了眼光。正好幾天前也接到了家裏打來的電話，問他春假打算怎麼辦。也因爲美帆的關係，圭一跟家裏說：「過年纔剛回去過，春假就不回去了。」

「不行！一不小心摔下去怎麼辦？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真是的，那種東西只要回老家去，想採多少就有多少吧？」

圭一的眼神是認真的，美帆只好嘟起了嘴不再多說。

「可……可是你朋友也常來這裏不是嗎？」

而兩人第一次結合，更是在聖誕夜這個老套到不行的日子。

「不要——！我會努力的，你也再加點油……」

聖誕禮物早就決定好了，兩人互相幫對方出出了錢，在梅田的Loft裏賣了一對Swatch的對錶。這對小情侶自己也很清楚，彼此（自己）還沒有那個勇氣一起去買成對的戒指耳環這類首飾。這份羞澀多半也讓兩個人覺得，今晚應該就是接個吻（至少今天不用去擔心傳染感冒之類的事……）就解散了吧。

「好好喫喔，謝謝你啊。」

美帆低下頭來抓住了圭一的袖子。

「咦？另一個是什麼？」

「採得到啦，在鄉下這點斜坡根本不算什麼。」

幫着圭一蓋好了棉被，美帆問說他藥夠不夠喫。

美帆卻跟他說沒關係。

「啊放你男朋友家不就好了？」圭一也跟那些朋友見過幾次面，這是方法可以聽見她們笑着繼續逗美帆的聲音。

美帆像是在介紹電鍋給圭一認識似的，笑着將手往身後的電鍋一比。

「我就覺得奇怪！想說爲什麼大家只給我……」

「之前聽你還說有在家裏開伙，所以想說這裏應該不缺廚具吧。」

「呃……有問題。」

「不行不行，這樣子就太沒骨氣了。」

美帆怯生生的舉起右手問道：

在皮包裏翻翻掏掏了一陣，找出了一個手掌大小的長方形小包。

彼此都知道對方過去從來沒交過男女朋友，在一起反而沒什麼壓力，不用去顧忌太多。若是碰到什麼不明白的，兩個人再一起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對了！」

「你也有嗎？」

這下子美帆那不負朋友衆望的反應，就被自己給獨享了。

照例又是一陣飛紅襲上美帆，只不過這次不只是紅到耳根，而是連僵着的雙手都熱了起來。

「反正期中考也考完了，離中元節回老家也還有一段時間……要是真的被傳染了，阿姨也會做飯給我喫……」

乖乖道過歉後，美帆低頭往上瞄圭一。只要使用的目標正確，女生這個角度的視線絕對有着全宇宙最強的破壞力……而圭一自然是那個「正確的目標」。

想撂下答話，可是話到一半又失去自信的那副模樣，再度把圭一逗得又笑又咳。

「真是的，幹嘛在意這種事嘛。我又不像你要繳房租，住阿姨家又花不到什麼錢……」

照着說明書，美帆順利將煮好的稀飯端到圭一牀前。

反正窮學生也沒閒錢出門喫大餐，乾脆決定買個兩人份的小蛋糕，在公寓裏自己弄點好喫的。兩個人還在手卷壽司跟火鍋之間猶豫了一陣，最後因爲天氣冷的關係決定煮個聖誕小火鍋。

「可是……對象是我耶……也會嗎？」

注意到美帆瞪大的雙眼，圭一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嘴了。

美帆不是那種會說「慶幸對方不需要冒險喫自己拼死做出來的東西」而鬆一口氣的女生。這樣善良又可愛的美帆，又讓病歪歪的圭一倒在牀上萌了老半天。

反正圭一跟美帆都不是那種善於不懂裝懂的人，雙方的步調倒是搭得恰到好處。儘管值得紀念的第一次約會，選在北口站大賣場美食區這種沒情調的地方，不過捧着章魚丸子邊喫邊扯的兩個人也都聊得很開心，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圭一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幸福到該遭天譴的地步。

「原來如此……大家一定希望你收到以後就當場打開，我猜你朋友想看的就是你現在這個反應。」

「……美帆，這可不是點心耶。」

「那個……美帆啊，我家電鍋可以直接煮稀飯，你不介意的話……」

要是能仔細研究一下構造的話應該可以輕鬆不少，還沒經過大腦就丟出去的提案，想當然爾，在美帆的哀號下被駁回了。

還在擔心這樣問會不會傷了美帆的自尊心，蹲在櫥櫃前認真挑鍋子的美帆，聽了這句話卻像是鬆了一大口氣，轉頭對圭一笑道：

「那就好，不好意思給你喫現成的微波稀飯，可是我自己又沒做過……在阿姨家試做的第一號實在說不上成功，但是又沒時間多練習，想說乾脆就直接來你家做第二號好了。因爲這樣也算是有經驗嘛，應該也不至於差太多……我今天可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來的喔。」

美帆打開小盒子，裏面裝的是一串手工的玻璃項鍊。滲着淡淡粉紅與綠色光彩的設計相當細緻。

「你幹嘛那麼想去採啊？對我們來說蕨菜又沒什麼稀罕……」

「你阿姨偶爾會幫你收房間對吧？不然就先放我這裏好了。」

「齁—！要死了啦！我怎麼可能把這個帶回阿姨家嘛！」

趕在聖誕節前增加打工多賺來的預算，到這個等級也算是極限了。圭一偶爾也看美帆戴過這一類樸素的首飾，而且店裏的小姐不停強調這項鍊價格實惠，更何況因爲是單品，也不需要另外搭配成套的耳環戒指。

「大概是小點心之類的，拿出來跟蛋糕一起喫吧。」

美帆帶來了煮稀飯的材料以及桃子罐頭。家裏的米已經見底了，美帆帶來的兩公斤米可說是幫了大忙，不過除了食材以外，美帆從包包裏抽出來的「療養食譜」卻讓圭一感到一絲不安。而且書的內頁還夾了好幾張書籤……這……這要不要緊哪……？

就這樣從比較不痛的地方一點一點反覆嘗試，等到好不容易算「告一段落」的時候，時鐘顯示已經跨過午夜了。一晚上究竟浪費掉了多少「讓人害臊的包裝」，現在實在不願再去多回想了。

大概真的是累壞了吧，身邊的美帆靜靜走進了夢鄉。雖然不忍叫醒這張睡臉。但是圭一還是把她搖了起來。

「美帆，再不回去就沒電車羅！」

而美帆的回答卻令圭一跌破了眼鏡：

「不要緊的，我跟阿姨說過了，今晚跟同學們熬夜唱KTV……」

儘管還是很困，美帆還是撐起了惺忪的雙眼。

「雖然不知道今晚……會這樣，不過就算只是過夜而已，我今晚本來就想留下來。要是沒碰到這類節日，平常根本不太可能在外面過夜嘛。」

只是過夜啊……這種時候應該不太可能「只是」過夜吧……我是說我啦！

朋友會開這個玩笑，多半也是因爲美帆事前去拜託他們串供的關係吧。怪不得還在今天送這個寶貝禮物。

圭一苦笑着鑽回了被窩，在一場漫長的苦戰惡鬥之後，兩人迎接了擁有彼此的第一個早晨。

之後美帆大概是跑去問了朋友「要怎麼樣纔不會痛？」吧，自那天以後，圭一被美帆的朋友們虧了好長一段時間。

美帆就是這個樣子，不管碰上什麼事前都這麼直來直往。不過這種事，多少也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嘛……但也是託了美帆學姐的福，應該是得到了相當實用的建言，從此就再也沒有看到過美帆忍痛的表情了。

不能否認，正攻法的確也是有正攻法的好處啦！

*

「我知道了。」

看到圭一終於點了頭，美帆又恢復了臉上的笑容。

「真的嗎？那麼……」

「不行，那斜坡太危險了。」

這件事不管你怎麼正攻法我也不會妥協的。

不過，垂頭喪氣的美帆的表情已經開朗了起來。

圭一繼續說了下去：

「耶！好棒！」

「雖然不准你去採鐵軌旁的蕨菜，不過等天氣暖了以後，找個時間一起去郊遊吧。不光只是蕨菜，到時候隨你愛採什麼就採什麼。這附近山那麼多，再加上我們兩個都是鄉下囝仔，應該不用怕說找不到東西喫。」

「謝謝你爲我們兩個人的是想這麼多，我好高興喔！」

終於到仁川站了。美帆不滿似地揉着額頭，一邊嘟嘟嚷嚷一邊跟着圭一走出了電車。

「我本來也以爲是這樣，不過看了圖鑑才知道，據說拿虎耳草葉子炸的天婦羅很好喫哩！而且沿着登山步道還有很多其他的野菜說。」

兩個人勾了勾小指做下的約定，圭一刻意把話題岔開：

美帆直直盯着圭一的眼睛，問道：

「你還特地跑去查了嗎？」

再度被美帆的直球砸到，圭一講到一半的話突然卡在喉嚨說不下去。前陣子就有聽她提到鐵路旁的蕨菜，不用等美帆說就曉得她獨自裏在打什麼主意了。雖然絕對不能放她到四十五度的山坡上去幹傻事，但自己也得好好幫忙想個替代方案纔行……

爲什麼？因爲你在大庭廣衆下像沒事般講出的話，幾乎要把我的心都給化掉了啦！

「仁川下車的話，走一趟甲山步道大概只要兩小時，要不要今天就去勘查勘查地形？就算只是沿着仁川散步，應該也可以找到些薤白、虎耳草之類的。」

美帆之所以會那麼想去摘蕨菜，可能是因爲今年春假決定不回鄉下的關係。或許老家每到了春天，就會一家子出去郊遊採山菜也說不定，而美帆這傻傻的小願望，多半也包含了這一份鄉愁吧。

「……那就算說好羅，禁止去爬四十五度的斜坡採蕨菜。」

「當初我們是因爲那個鳥居纔會在一起的啊，現在只要一想起它來心裏就甜甜的，我想把這個謎再多存久一點。」

面對揉着額頭的美帆，圭一把頭別開避開了她的目光。

「沒啊……想說既然要去玩嘛，事前最好多做一點功課。而且我本來也就不討厭爬山說，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啦！」

「嗯！去吧去吧！」

可惜什麼？聽到圭一這麼問，美帆笑道：

圭一瞪了美帆一眼，用食指輕輕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興奮的沒法對着圭一點頭用力點頭。

美帆一把摟住了圭一的臂膀，全身挨向了圭一。這時的圭一已經非常清楚了，這副小小的身軀究竟蘊藏着多大的魅力。

美帆還真的像個小孩似的，舉起了雙手大聲歡呼。這女生真的是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女大學生嗎？儘管心裏三不五時會冒出這樣的疑問，不過美帆這份天真也一樣是可愛到爆。

「哎唷！爲什麼？」

「唔……那件事我想再擱一陣子，總覺得就這樣去問清楚未免太可惜了。」

又是一句威力足以見血的臺詞……

「話說回來，那個大廈頂上的鳥居後來怎麼樣了？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不是說要鼓起勇氣一起去問的嗎？」

「不過……虎耳草不是隻能拿來煎了當藥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