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虛虛實實
《紳士遊戲》 · 赤城毅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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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作爲帝都玄關的東京車站相對聳立的丸大廈,是三菱財團賭上威信所建築的,日本屈指可數的現代建築之一。
由三菱建築部所設計,美國費拉公司施工建造,這棟鋼筋水泥造的八層大廈,在大正十二年的關東大地震中也毫無損傷,它的堅固足以證明。
而且,能在丸大廈設置辦公室,就表示這是第一流公司。在那裏工作的人們,也會被稱爲“丸大廈人”、“丸大廈女郎”,被視爲摩登都市東京裏最先進的存在。
在這棟大廈的最上層,同時也是租金最高的地方,便是近年來急速發展的五大洲商事總公司辦公室。
忙碌工作的男男女女,不絕於耳的英文打字機聲,都充滿了新興商社的氣息。
在那裏頭,鑲嵌着毛面玻璃,以燙金字標示出的社長室門扉彼端,犬丸錠作正在享用午餐。餐點是從同樣開在丸大廈裏的花月食堂特別預訂的烤雞,是很適合資產家的午餐。
但是,正在用餐的犬丸的喫相,實在很難令人覺得他就是社長。餐點附送的刀叉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他總是用手抓起雞翅就啃。
儘管滴下的肉汁與醬汁弄髒了自脖子垂下的餐巾,他卻一點也不在意。
犬丸以讓人聽了無法忍耐的聲音,用口啃下附着肉的骨頭,再將軟骨喀擦喀擦地咬碎。
那副德性與其說是人類在用餐,不如說像動物園餵食肉食動物的光景,實在太難看了。
然而,除了填滿旺盛食慾以外別無他念的犬丸,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之所以會突然做出這樣的大動作,是因爲他從牆上懸掛着的鏡子裏看到自己的倒影。滿滿的脂肪,不禁讓人聯想到北海的海獸。被酒與菸草薰染的膚色。
一時之間,犬丸動也不動地看着自己的模樣,終於將手中的雞骨丟向鏡子。
一點肉也不剩的骨頭自鏡面彈回,掉在鋪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
喫完就隨手亂扔骨頭,難道他不懂得待在社長室與馬路旁的差別?雖然自己的行徑毫無常識,犬丸卻一點都不在乎。
將裝着喫剩烤雞的盤子往旁邊一推,他拿出金鳥香菸點起火來。是因爲這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怕被看到嗎?犬丸面露苦色。
對犬丸來說,他也並非一開始就擁有這樣肥胖的軀體。年輕時,他全身的肌肉鍛鍊得十分醒目,擁有軍人體格。
在上軍官學校時代,每當休假返鄉,犬丸穿着軍服凜然的姿態,總會讓他沐浴在小孩和女學生們仰慕的視線中。
任官之後,他秉持着軍人精神,飲食十分簡樸,與肥胖一點也扯不上關係。
如今,他不再自制。犬丸大佐臉上浮現若說是自嘲未免也太猙獰的微笑。
如同往常在襯衫下摸到觸感堅硬的物體,接着用手指確認,他的表情一變。
雖然他心存懷疑,但從他的視線移不開百圓鈔票這一點,就能看出犬丸已被勾起興趣。
犬丸這麼決定後,便率領自己的組織,擴大了黑社會的事業版圖。
“在這裏要叫我社長。”低聲訓誡後,犬丸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分不出來?啊,本來就該這樣。”廣介以得意的臉孔回應,在話中丟下了炸彈,“這張可是僞鈔。”
因爲兩人大驚訝,因而陷入將近三十秒鐘的沉默。
即使聽到這樣的威嚇,廣介仍聳聳肩說:
“嗯,怎麼着手?你打算怎麼拿下四條的僞鈔工廠?”將便條紙交給廣介的同時,犬丸問道。
“那麼,如果我告訴您僞鈔的僞造設備在哪邊,會怎麼樣呢?只要有犬丸先生您的力量,要抓住四條的尾巴,在僞造所自由出入,不也是小事一樁?”
但是,犬丸卻被陸軍給放逐了。
相對於疤面男瞧下起地吐出這些話,廣介卻猛然搖着頭。
(給我等着,選個黑夜送殺手進去,連那個頭目也一起送進地獄。)
廣介聽到這些話,用宛如魔術師從高禮帽巾變出鴿子的表情回答。那是連犬丸錠作也想不到的答案。
不只是年輕欺詐師,連同名叫四條的老人,他都想殘忍地解決掉,否則吞不下這口氣。然而,淺草當地的頭目卻來妨礙,而無法給予致命一擊。
當廣介離開後,社長室的門還晃動時,疤面男便滿臉苦色地開口:“我覺得他不值得信賴,讓這傢伙加入真的好嗎?”
他就像軍隊的教官倏地朝右轉,不一會便消失在門後。
廣介突然伸出手抓起百圓鈔,繼續說:“……就是這張喔!嗯,做得真好,這兒印刷的聖德太子簡直就跟百圓真鈔一模一樣。”
再說,對方已經喫到苦頭。若是一般人,應該會就此收手。但犬丸不同。
“錢都在這裏,全部還給你們。啊,當然裏面都不是僞鈔喔!”
但是,犬丸的臉卻再度蒙上陰影。
“和我的部下們一起奇襲攻進去嗎……也好。”對於廣介胸有成竹的回答,犬丸滿意地點頭,但他的臉瞬間又轉爲冷酷,“我可還沒相信你。如果這件事能辦好,就讓你成爲正式的部下。不過,要是在那之前有什麼不對勁……”
犬丸完全符合軍人身份地用了“殲滅”這個剷除全部敵人的驚悚單字,點明對手與自己的企圖。
“有、有奇怪的傢伙來訪。”
有如滿洲事變爆發所呈現出來的現象,提倡憑藉道理與誠意,和平地提高日本地位的一派已衰退,取而代之的,是高唱以武力稱霸東亞的聲音。
(爲了付那些人的錢,正需要資金……那筆重要的錢卻被蛆蟲給偷走了。)
陸軍時代的他,根本不在乎物質享受,全心專注在軍務上。
是去年,也就是昭和五年纔剛發行的百圓鈔。
加了多餘的一句話後,廣介開始解釋:“嗯……當時我不知道啊!後來調查了才知道。犬丸先生是個大人物,率領着厲害的組織,表面上是五大洲商事的社長,在黑社會可是通稱‘犬丸機關’的頭目。哎呀,居然對這種對象欺詐,一開始我可是嚇得半死,不過仔細想想,這不也是個緣分?”
“您在說什麼啊?高級的道具,如果不讓一流的專家使用,真是糟蹋了寶物。沒錯,到製作僞鈔爲止或許還是欺詐師的領域,不過四條老爺爺是沒辦法好好運用的。能夠活用這些僞鈔的,就只有犬丸機關。”
紙幣。
“不,那是……”疤面男一臉無法置信地說:“是那個小鬼,在賭場使詐的傢伙來了,他說想見社長。”
“你又想使詐了嗎,我纔不會上當。”疤面男恐嚇廣介。
(不過,若是得看陸軍臉色來做生意,我可不幹。一定要讓陸軍省和參謀本部的大人屈服在我腳下。)
穿着自己珍藏的,由號稱上海第一的西服店精工製作的西裝,立見廣介悠然踏入五大洲商事的社長室。
“你叫什麼名字?”
“是客人嗎?我沒聽說下午有客人要來啊?”
酒、美食、女人、賭博……
隨着這句話,五大洲商事的社長室再度恢復寂靜。然而,廣介方纔的話的確擊中了犬丸的要害,“……我們可以幹一票啊!”廣介附和着,勸犬丸默默思考一會後說:“就是說啊,這麼精細的僞鈔可是很好用的,能拿來做大交易啊!”
“就算你在這裏殺了我,你也拿不回一毛錢。相反的……”
“是嗎,這是僞鈔啊!”
從此之後,犬丸對於填滿慾望,特別是形而下的慾望,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被詐取的金額只有區區三千日圓。對一般百姓來說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損失,但以犬丸機關的規模來看,不過是一點小損失。
但廣介一點也不在乎他,從西裝口袋取出什麼,放在犬丸桌上。
廣介這麼說着,將一手拿着的百圓鈔票放在信封旁。
委婉地表達不會讓廣介活着回去的意思後,犬丸愉悅地將兩手交握,放在桌上。
廣介一看,地點與祕密賭場位於同一地區,看來犬丸是大膽地在自家經營起兵工廠。
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無可厚非,因爲眼前的百圓鈔毫無可疑之處。
犬丸用手拿起鈔票,折了又拉開,就着窗口照入的日光來確認,還是覺得是真貨。
“因爲希望你能讓我加入你的組織。”這句話,讓犬丸的三白眼瞪得更大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出手。只要這筆交易成功,我就擁有無限的力量了。”犬丸想到即將到來的成功,便似乎變得無法忍耐。他發出聲音自言自語。
事實上,犬丸在雙手交疊考慮了一陣子之後,對廣介說:“你是因爲這樣才跑來找我嗎?不過,只是一張僞鈔,辦不了什麼大事。”
犬丸將冷冷的視線投向用快活語氣說着,邊揮舞鈔票的廣介,“爲什麼?就算你說的是事實,又爲什麼要把這個祕密告訴我?”犬丸單刀直入地問。以他有如猛獸低咆的聲音問着。
犬丸露出像貪婪的怪物獲得屍肉般陰涼的微笑。
“怎麼可能,你少胡說八道。”在一旁觀看的疤面男立刻回嘴,犬丸也沉下臉色。
這樣的感覺就像放任跑進眼裏的灰塵不清一樣難受。
不過,要是聽到犬丸接下來所說的話,就能明白這個肥胖的大漢,絲毫不抱有一點慈悲心。
“喔,傷已經好了嗎?”在桌面另一端向後仰靠的犬丸,意外地竟關心起廣介的傷勢。
很巧地,時勢也是站在犬丸這一邊。
但是,犬丸已經完全無法回到過去禁慾般的生活了。
廣介那有如看穿他心中想法的發言,令犬丸下定決心。
“不不!”
既然在陸軍晉升的願望已無法實現,那麼,就盡情享受現世的榮華富貴吧!
“廣介。我叫立見廣介。”
“什麼?”這麼回問的不是犬丸,而是一旁側耳傾聽的疤面部下。
“正該這樣!多謝了!”
說到一半興頭來了,廣介喋喋不休地說:“既然認識了這種大人物,就不用繼續在四條老爺爺那裏蘑菇啦!哪邊有利哪邊去嘛!比起看到自己的弟子捱揍也幫不上忙的四條,在犬丸先生的身邊工作更有利,真的。”
“那個小鬼,或說他背後的四條君隆藏有什麼企圖,這我早就知道了。就像我想徹底殲滅他們一樣,他們也正爲了把我打倒而在籌劃什麼詭計吧?”
終於,犬丸開口了。
“這又怎麼了,不過是張鈔票啊!”這次換成犬丸以狐疑的語氣質問。
“好,那麼,立見,這就交給你了。”
正當犬丸在心中自言自語,邊粗暴地拍掉金鳥菸灰時,社長室響起敲門聲。
站在一旁的疤面男,也懷疑起這傢伙的腦袋是否正常,而頻頻搖頭。
犬丸和疤面男都往桌上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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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打算背叛師父嗎?”
因爲察覺自己沒有說出口的焦躁,犬丸沉下臉來。
“這張僞鈔算是我的見面禮,我想犬丸先生您應該有興趣纔是。”
當犬丸請對方進來的同時,臉上有道疤的男子走了進來。
廣介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交給犬丸。但是看到犬丸仍握着雙手,沒有要接過去的意思,廣介便硬是將信封放在桌上。
來到堪稱敵人的大本營,卻一點也看不出緊張的模樣,這點真值得讚賞。不過,廣介臉上的創可貼、袖口一帶露出的繃帶,看來卻頗爲可憐。
聽到親信的建言,犬丸的臉色緩了緩,口吐真言:“我可不記得要他當同伴啊!”
“那、那麼是?”
對他而言只是享受剎那愉悅的娛樂,宛如換了個人般沉溺的結果,讓犬丸的身體病態地變得肥大。
但是,燻着菸草,陷入思考的犬丸錠作卻皺起眉頭,遭到陸軍放逐的屈辱又在腦中復甦。
在心中念着恐怖的復仇話語,犬丸摸摸胸口一帶。
廣介浮現不知爲何而來的微笑,添上不可思議的話語:“我想你會有很大的損失喔!”
“其實,當你來到我的辦公室,就已經不再需要擔心傷勢了。不,我會立刻讓你從活着的痛苦中解放出來。”
相當於犬丸的副官,腦筋也很靈活的這個男子,此時卻不知爲何顯得惶惶不安,“大佐,不好了……”
他揮揮手,命令看到他的動作而臉色僵硬的廣介離去。廣介高興地聽從指示。
他不想只滿足於將陸軍這巨大的組織運用自如,而是籌劃着總有一天能將亞洲地圖全納入國土的大戰略,世俗的誘惑對他來說不足一提。
犬丸閉起嘴,用指頭在喉嚨橫切而過,臉上浮現令人背脊發寒的笑容。
廣介以諂媚的目光看着犬丸。默默聽着這番話的犬丸,臉上表情雖然一點也沒有改變,但是從臉頰贅肉頻頻顫動,可以看出他並非不動心。
不知爲何,廣介用交戰前報名般嚴肅的口吻回答,聽到他的話,犬丸點點頭。
看着不知該如何應對的犬丸大佐,廣介露出無懈可擊的微笑,說道:“以日本第一欺詐師著稱的四條君隆,現在正打算用僞鈔進行一場大欺詐,爲此叫來工匠們做出精巧的僞鈔,這就是其中一張囉!”
犬丸自由自在地操縱權力,隨心所欲地左右中國民衆的至高快樂遭到剝奪。
因此,不管沾染上什麼惡劣的事都已經無所謂。
那也許只是爲了尋求被剝奪的地位,所做的空虛自慰。
想到淺草那個年輕欺詐師的臉,犬丸浮起不快的念頭。
相對於滿臉喜色的廣介,一旁的疤面男皺起眉頭正打算反對,但看到犬丸搖搖頭,只有不甘心地忍下來。
“你真是厚臉皮,讓我的賭場損失三千日圓,還敢說要當我的部下,你真的很牛。”
(在我即將施行極端的謀略時卻來妨礙我,讓一切全都付諸流水。天津方面也是,竟然像嫌棄破鞋般捨棄我。聚滿這種蠢材的帝國陸軍,現在更得依賴我了。)
在這樣的機會下,只要能確保組織與陸軍成爲共生的機關,犬丸機關與五大洲商事便能夠同時有極佳的發展。
“我打算暫時仍裝成四條的弟子,在那邊將所有細節都打探清楚,以免讓他們逃掉啦,然後再……”
“你就暫時待在那裏吧,那是我在東京的房子。”犬丸取出筆,在便條紙上寫下自己住宅的地址,交給廣介。
“到此我都能瞭解,但既然如此,又爲什麼要找他當同伴?這豈不是太危……”
打算進一步反對的疤面男突然住口,他察覺犬丸臉上浮現奇妙的神情。
“我雖然想宰了四條那羣人。不過,對欺詐師那樣做沒什麼意思。”犬丸喃喃說道,臉上的陰霾更深了。
“要是對立見虛與委蛇,就能弄清楚四條的動態,到時候再算準時機,把他們全都送到警察手上。我真想看看到時日本第一的欺詐師會有什麼反應。”
犬丸話說到此,將臉轉向疤面男,愉快地問:“對欺詐師使詐,這可不是最棒的懲罰方式嗎?”
疤面男已經連話都答不出了。他只能佩眼犬丸大佐的深謀遠慮,連連點頭。
但犬丸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便將廣介留在桌上的百圓僞鈔拿了起來。
“再說,這僞鈔也很吸引人。做得這麼精巧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折起眼前的僞鈔,犬丸臉上浮現貪婪的笑容,“徹底剷除四條一黨,再把僞鈔也弄到手,真是一石二鳥啊!”
“您說得是,真不傀是犬丸大佐。”
犬丸無視於疤面男的附和,他一心一意盯着紙鈔,三白眼綻放野心的光芒。
“好。雖然總不能拿到檯面上的生意來用,不過黑街交易就用這個吧!”犬丸儘管喃喃自語,卻用彷佛在跟疤面男說話的口吻說着,“一世的大買賣即將到來,那邊的錢就用這些僞鈔來付吧。因此,有必要打下四條。”
疤面男聽到這些話頻頻點頭,犬丸錠作卻將冷徹的視線投向空中。
2
換了好幾趟電車,特別繞了遠路,確定沒有人跟蹤後,廣介搭上出租車,朝青山而去。
這個故事所處時代的青山,還算是郊外,是個無法想象出後來繁華街景的悠閒地方,只有四處生着草叢的大片空地。
廣介在青山的一條小巷下了車,在冬天早至的夕陽中快步向前。
不久,在過了青山兵工廠一帶後,在一片展開的孤寂平原中,終於看見一間房子。那房子宛如歡迎廣介般,點亮着燈。
廣介就着光線前進,房子形似倉庫,以薄暗爲背景,漸漸清晰。
(真是個祕密基地啊!根本沒多少時間,真虧四條先生能找到這樣的房子。)廣介這麼佩服着,來到玄關。
他敲敲門後,四條君隆便出現在門後。
“哎,是廣介哪!能平安回來,看來大騙局的第一步是順利的。哎,沒丟了性命,真好、真好。”
雖然第一個到達的是【電纜】,但其實他也是很早便抵達好古堂,因此廣介也曾打過招呼。
(僞鈔果然不可能跟真品完全一樣。嗯,就是這張!)
【印刷店】將手伸進沾滿油污的口袋裏,拿出兩張百圓鈔票遞到廣介面前,低聲問道:“你看得出哪一張是真的嗎?”
“喔,是這樣嗎?”廣介以無可奈何的表情回答。
這些話總算讓【印刷店】的嘴邊露出微笑。
之後,在電影《老千計狀元才》中也採用這題材,欺詐手法“電報”正是藉由佈置令人意想不到的大舞臺與演員,擊中人的弱點,有如舞臺魔術秀的欺詐術。
當然,不會有鴨子聽了這些話就相信。此時,就將鴨子帶到假電報公司——其實只是找個地方擺些電信機設備,再找幾個人假裝成職員——進而取信於他。
就算是頭目好意派來的人,總不能連個點心都不招待,因此露每天都用心地準備茶點。
【印刷店】身爲人旁師,乃是高手中的高手。除了這個粗漢,應四條召集而來的男子們,個個都是在各自領域中堪稱屬一屬二的人物。
當廣介走進房子,一般適用在工廠的高瓦數燈泡使他目眩。漸漸習慣光芒後,廣介看到漂浮着機油氣味的各種機械佔據了約三十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咦,今天早上出門時還沒這些人啊?)
到底這場大騙局得花上多少資金?廣介因爲想着這些俗事而開口詢問,四條聽了之後大大地搖搖頭。
心存疑問的廣介剋制不住地想問,而彷佛在等着這一刻,四條從懷中取出繫着金煉的懷錶。
就四條欺詐所賺的金額來看,理應不需要擔心這種事,但事實上,好古堂的家計並不寬裕。四條君隆除了出入豪華場所與工作所需的服裝及大小道具購置費等……這些欺詐師必需費用外,再扣掉維持生計的必要經費,其餘賺來的大錢都不知去了哪裏。
廣介腦海浮現犬丸那張好險狡詐、名符其實符合歹徒形象的臉孔,傾首說道。隨後,四條仔細地開始說明:“沒錯。首先,自從你做了祕密賭場那件案子以來,犬丸便恨不得殺了我們。那種人總是會毫不在乎地踐踏他人,可是一旦自己傷到分毫,就會憎恨仇家,甚至仇家的後代。”
首先,以收買電報公司的職員,使賽馬券發行所獲知比賽結果的時間比較晚,趁這段時間無下注,就能大賺一筆的說法遊說鴨子。
原來如此。對於再度說出準確判斷的四條,廣介點點頭。接着四條問他:“對了,那個謠傳確定了嗎?”
行動的確相當敏捷。在遭到犬丸的威脅,慌慌張張地逃出社長室後,回程時又多做了一件工作。
如果犬丸此時在這裏,就算是前特務機關首長,也會藏不住驚訝的表情吧!四條竟然叫廣介拿着真正的百圓鈔票前去,還特地裝出是僞鈔的樣子。
露皺起眉頭考慮着,拍了拍購物籃。
而現在,四條一夥人正把青山的僞造所當作“大商店”,要給爲惡黑社會的大人物犬丸錠作致命的一擊。
“咦、咦?”廣介難爲情地喊出聲來,求救地朝左右望去,但四條和【電纜】只慶幸不是叫到自己,立刻轉過頭去。
四條看到他這個樣子,摸了摸小鬍子後,以明瞭的表情說:“露在淺草。她在監督頭目派來的年輕人們重建店裏。畢竟是被犬丸砸得一團亂,要恢復原貌也很花時間。”
“呵,別這麼說。欺詐師便是在是真是假,虛虛實實之中生存的啊!事實上,正是因爲拿着真鈔去,纔會連疑心病重的犬丸都上當了。”
他不知開玩笑還是當真地說着,邊要廣介進來。看他們的對話就能明瞭,正如大佐的推測,廣介是假裝成背叛者的樣子被送入犬丸機關的。
大騙局以十九世紀後半,美國詐賭師班·馬克斯於懷俄明州夏安城所開設,表面上是雜貨店的非法賭場爲起源。最初是用店家當幌子,來釣牛仔、礦工之類沒見過世面的鴨子的原始欺詐術。但進入二十世紀後,大騙局有了重大發展。
四條所說的“人旁師”,就是僞造師的隱晦說法。有源自“僞”字偏旁“人”的說法,也有說是出自僞造、僞證件的僞,或說是把真品看成第一號,而取“第二號(注:日文中的“二”讀音與“人”相同)”之意。
犬丸那不離身的某樣東西,有這麼重要的意義嗎?
大騙局正是這般大膽妄爲的欺詐。
若要舉例,在賽馬上有種被稱爲“電報”的欺詐手法。
想到這裏,廣介不禁覺得自己纔是被騙者。
(嗯,今天的茶點選花林糖好,或是小饅頭好……還是仙貝好了?)
“怎麼樣?這張是僞鈔吧?”廣介忍不住問道,但【印刷店】一臉沒趣地喃喃說道:“看來在鈔票紋路精密度上的差異還是無法隱瞞。”
儘管是策略的一部分,但要對殺害辰三、砸毀好古堂的對手低頭,對他而言仍是一種屈辱。而且想到接下來還得扮演他的屬下,廣介不禁憂鬱起來。
廣介比較起紙幣來。但無論他怎麼看,在外行人眼裏就是看不出來。當他看到紙張都要穿孔時,廣介終於發覺左邊那張鈔票的印刷字體似乎比較粗。
“好。接下來你就儘量搖尾討好他,不要讓人看破你是我們的間諜,知道嗎?”
“嗯!”廣介回想起自己在五大洲商事的社長室裏,爲了引犬丸上勾而不情願演出的諂媚模樣,便露出一臉苦相。
身爲舉世名人欺詐師四條君隆的孫女,這太過質樸的家計煩惱,令露一臉難色。
看來他打算用實物讓人見識見識自己的能耐。
但是,更吸引廣介目光的,是那些各自挑了喜歡的地方休憩着的衆多男子。
那是個剃平頭,看來十分頑固的中年男子——【印刷店】。
不,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大騙局,將會是無論是誰都不相信的破天荒奇事。
當然,露也曾經忍不住開口詢問,但爺爺總是矇混過去。
於是,廣介以認真的神情向四條點點頭後,立即轉身——雖說如此,腳步卻停了下來。
“接下來還有一點。犬丸之所以會在這場大騙局中上當,是因爲他正需錢應急。看來是爲了支付大筆交易而需要資金。如果能擁有製造僞鈔的設備,就等於有了搖錢樹。所以他纔會上勾。”
加上從經理到酒保、客人全都是欺詐師的同夥,然後再帶鴨子到假的賽馬券發行所。
於是,激起貪圖之心的鴨子買下賽馬券——結果,卻只聽到與電報公司的聯繫間出了什麼差錯,賭金在一夕之間全都沒了。
“犬丸不是笨蛋。依照我的調查,不論是還在陸軍,或是來到黑社會之後,他都是個讓人不能輕忽的男人。要騙過這種人,這麼大的騙局是必要的。”四條話聲一斷,露出壞心眼的微笑,“這次,犬丸身上有兩個弱點。”
“嗯,他應該是完全相信了,可是……”儘管是報告好消息,但是從廣介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得意,“他會相信也很正常啊,那不是真鈔嗎?”
“是,我知道啦!對了,接下來……”廣介對四條的叮嚀點點頭後,將從五大洲商事那邊犬丸給的便條紙抄本遞給四條,“這是他在東京的據點,就是那間在目白的宅邸。”
“真的非得這麼大費周章嗎?以四條先生的智慧,應該有更簡單點的方法啊!”
想起那段奇特的對話,高挑的廣介俯視着小個子的【電纜】。此時,四條發問了:“哎,廣介,犬丸相信那張百圓鈔票是僞鈔了嗎?”
帶着一臉賊笑的矮小男人朝一臉泄氣的廣介開口說:“你看來很沮喪,少爺。既然要一起做事,就該連大家的綽號由來都搞清楚啊!”
看到【印刷店】不服氣的模樣,四條連忙解釋:“哎,是我說錯話了。嗯,用你做的僞鈔也騙得過,不過只是小心起見纔會這麼做,可別生氣哪!”
聽到這句話,廣介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
【印刷店】卻是一點微笑也沒有地繼續說:“你選的那張是真鈔。由官方製作,貨真價實的百圓鈔票。”
要是他們報出本名,這麼多人廣介應該也記不得吧!其實只說綽號,也仍讓廣介一片混亂。
四條拍了拍廣介的肩膀,微笑地說:“我跟大家介紹一下。他是我最小的弟子立見廣介,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得夠大啦!)
說到這裏,四條嘿嘿一笑。可是到底該怎麼做?廣介本來打算連細節都追根究底,卻打消了念頭。
那些男人聽到後,也依序揚起手,說出自己的名字。但是,全都不是本名。
廣介再度凝視兩張百圓鈔票,怎麼都覺得日本銀行製作的那張比較粗劣。
但廣介馬上想到,在這次的大騙局中,自己非得令犬丸完全相信他,就美國欺詐師的暗語來說,就是扮演鴨子的夥伴。
四條君隆這麼說着,臉上浮現了嘲諷的同時,也暗含好意的複雜微笑,“真是對不起,露不在。”
“是嗎?很好很好。”看到總是一派輕鬆的四條這難得的反應,廣介不禁傾首。
這點可以從他到郵局捐錢時悄悄藏住的鈔票疊推測出來。
四條將犬丸的性格徹底分析出來。
藉由帕克·波特萊特及艾迪·史培亞、喬治·萊爾等著名欺詐師,發展出“大商店”這種將鴨子帶進假賭場或證券交易所,在被害者作夢都想不到會被騙的時候,捲走大筆金錢的欺詐舞臺。
這時,四條背後傳來一個沒有感情的聲音,“我覺得就算拿我做的僞鈔去,也行得通。”
“嗯,雖然不能詢問犬丸的手下,不過我裝成即將到那邊工作的人,試着問了五大洲商事的職員,對方也告訴我不少情報。”廣介自豪地回答。
“咦?那個犬丸嗎?”
事實上,擔任這計劃其中一環的廣介,一開始聽到策略大概時,幾乎開口就要反問“這種事做得到嗎?”。
他再一次仔細看過後,指向【印刷店】右手握着的百圓鈔票。但【印刷店】依然沉默不語。
這對廣介來說可真是個難題。聖德太子的肖像自不待提,連菊花御紋與日本銀行兌換卷等字,兩者都沒有絲毫不同。
當廣介看到【電纜】十分享受地抽着他買來的菸草,被激起吸菸慾望,而想跟他討一根來抽時,【電纜】的回答也讓他啞口怨言。
“正如同四條先生所說,犬丸似乎常將某個東西帶在身邊。雖不知道是什麼,但放在掛在脖子上的袋子裏,寸不離身地藏在懷裏。連洗澡的時候,都用油紙包住,避免弄溼地拿進去。”
如果其中真有一張是僞鈔,那麼【印刷店】當然會感到自豪。
他知道,就算自己問了,也只會被敷衍過去。在四條身邊修業這段時間裏,他學到對於不需要知道的事,保持沉默也是欺詐師的原則。
他肯定的回答讓廣介大喊:“喔!我猜中了。這張是僞鈔,嗯,的確做得比較差。”
其實露早已察覺那些錢的去向。
爺爺似乎把從惡徒手中騙來的錢,都以匿名方式送到孤兒院與醫院了。
大約有二十人吧,每個人身上幾乎都是有一兩處特徵。
事實上,早在第一次見面時,廣介就對【電纜】強烈展現出來的個性印象深刻。
“小孩子要是抽菸會長不大喔!”【電纜】以一臉無奈的表情對他說。
(這麼說來,這些人平常都是裝成老實的生意人啊!)
“這樣就好,好嗎?如果是你的僞鈔,的確無法與真品分別。”四條看到被騙得團團轉的廣介抱着頭,便立刻打起圓場,“這次的大騙局,絕對少不了像你這樣高明的人旁師。”
“來,誰能回答我?”自言自語的【印刷店】將視線停留在廣介身上,“吶,廣介先生。”
雖然買點心所花的錢並不多,但是量一大也不可小看。
雙方鬥智的遊戲早已展開。
(不過,開銷也……)
3
“哎,你跟我聊太久了。廣介,你現在可是已經背叛我們,投靠在犬丸身邊呢!報告已經足夠,快點回到那傢伙那邊去。”下了指示的四條好像覺得這樣還不夠地詳細說明,“只要犬丸爲了欺騙我們而特地與你有接觸,與我們的聯絡便要儘量謹慎。”
途中報告已經結束,就算馬上離去也可以,但廣介卻一臉有什麼放不下似的環顧四周。
雖然不清楚四條君隆是如何習得,但是這日本第一的欺詐師,早在明治末年就已經通曉了大騙局的手法。
印刷機與裁切機,還有其它各種工具類的用品一應具全,設備充足得讓人覺得有些像印刷廠了。
他們報上的是像“聖經”、“吹法螺的”之類,通稱的綽號。
一下子多出好些沒見過的人,令廣介感到困惑。
突然聽到抗議聲,四條、廣介與【電纜】都朝聲音的主人看去。
“您、您在說什麼啊?我也沒有特別……”廣介雖然連忙抗議,但自己有些慌亂也是無法否定的。
“所以,他一定會想借由僞鈔的機會將我們一網打盡。我們便可以因而設下陷阱。再也沒有比被憎恨弄得失去冷靜的鴨子更容易拐的了。”
抵達好古堂的【電纜】在跟熟識的四條打過招呼後,就拿出會割傷手指的五十圓新鈔給廣介,說:“少爺,去幫我買高級的埃及菸草,找錢就給你當零用錢。”
這個自稱【電纜】的矮小男人他已經見過了。【電纜】最早響應四條的召集抵達時,已經介紹過了。
她是爲了替前來整理好古堂,那些頭目手下的年輕人買茶點而出門。
距離廣介拜訪青山的“大商店”過了數天的午後,在淺草商店街一帶的小巷中,四條露正一臉若有所思地走着。
露最喜歡的爺爺,與那些會特地叫來新聞記者,拍下捐錢照片的小氣鬼完全不同。
“真是的,明明是欺詐師,卻喜歡做善事!”露小聲地自言自語着數落祖父的話。不過,少女的話中卻帶着一股莫名的驕傲。
儘管如此,小小的家庭主婦·露,卻仍得爲了犬丸一黨砸店所需的修繕費,而對這個月緊迫的家計憂心不已。
(看來又得動用存款了。纔剛有廣介那樣的大食客搬進來,正難過的時候呢!)
露反覆思考着,腦海裏浮現出剛從寄住升格爲弟子的廣介那張悠閒的臉來。
(廣介那傢伙,第一次參加的大騙局能做得好嗎?會不會做了蠢事,反讓自己遇到危險?)
露皺起形狀優美的眉毛想着,顯得十分在意。
這個美少女的年紀明明比廣介小很多,但一想到見習欺詐師的不可靠,竟產生了如姐姐般的心情來。
(呀,爲什麼我要這樣擔心?討厭。)
對於不知爲何在意那不中用的廣介的自己感到生氣,露鼓起小小的腮幫子。就在此時——她感覺到一股充滿惡意的視線,令露全身一僵。
她以繃緊的表情,毫不鬆懈地環顧周遭。沒錯,有人在跟蹤。
露確信自己的直覺,後悔着沒叫頭目的哪個手下一起出來,便加快腳步。
但是,她並沒有發抖。
雖然大概是犬丸的手下,但他們既沒有露來得敏捷,對於淺草的地理環境應該也不熟。那麼,就耍耍他們再甩掉吧!
露下了決定後,突然朝橫町跑去。她有如奔越草原的兔子奔跑着。
這意料外的動作,讓尾隨的人慌張起來。皮靴踏地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露的速度當然是大人比不上的,加上有一開始所造成的差距,聰明的獵物與遲鈍的獵人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
(等着吧,我會把你甩掉的!)
當露在心中嘲笑對手,露出野性的微笑時,情勢卻大爲逆轉。
突然自橫向街道冒出的漆黑轎車急停下來,長相兇惡的男人們紛紛從車上出現。
“就是這樣。”
“我們可是來工作的。把你們流着汗水辛苦製造的僞鈔,納爲犬丸機關己有的工作。”
四條彷佛在誇耀僞造所的實力,立刻露出算計心重的表情接着說:“哎,就是這麼回事。這裏現在唯一的一張僞鈔,就只有你手上那張百圓鈔。之後的試作品都因爲要測試能不能用而用掉了。我們現在應該來談談,你打算付多少錢?”
“那麼,各位,請全力以赴做出最棒的僞鈔來吧!爲了我,哈哈哈!”
“雖然是特地的邀請,不過我拒絕。我連一毛錢都不打算付。”吐出金鳥香菸的煙霧,犬丸這麼說,“我不是來交易,而是來下命令的。聽好了,你們得在二天內準備好二十萬日圓的僞鈔。”
犬丸大佐稱讚着四條的“僞鈔”,但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繼續說:“你們靠僞鈔發財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因爲它們要一張不剩地屬於我。”
那是橫列在門廊前的車陣中的領頭車。
四條用手指了指將嘴角撇成く型,看來很乖僻的【印刷店】。
犬丸不但身懷手槍,他慣用暴力的部下們,也正包圍着這裏。絕不能衝動行事,否則反而會讓四條與露陷入困境。
“哎,就目前的準備工作來看,大概不用三天。”
(爲什麼?爲什麼應該待在淺草的孩子會落入他們手中?)
當然,他也沒忘了加上現在正是直搗現場,將僞鈔奪取過來的好時機等建言。
確認全員都上車後,疤面男發出口令,車陣立刻排成縱隊駛出。
“說什麼蠢話……”聽到犬丸傲慢的發言,四條笑了起來,“弄出這個僞鈔製造所可是費了很多工夫。而且,還不只是這座倉庫跟這些機械而已。”
各自搭上車後,犬丸的部下們便放出了迫人的殺氣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工程,不過看來挺費功夫的。”廣介站在犬丸宅邸的門廊上,眺望着遠處的電線杆,若無其事地說道。
聽到部下的伶牙俐齒,犬丸滿意地笑着,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百圓鈔票來。
伴隨着噪音,與來到玄關的犬丸朝廣介下達暗號的同時,疤面男推開大門。
“那麼,我問你。準備十萬……不,二十萬日圓的僞鈔需要多久時間?”
“就是那裏嗎?”還靠在後座的犬丸大佐問道,後照鏡裏的廣介無言地點點頭。
來自四條的說明,此時犬丸應該會讓步,支付僞鈔的代金。不只是廣介,看得出四條的表情也沉了下來。那應該不是演技。
其中一個男人很快地衝了過來,用染着哥羅芳(注:即爲水溶氯仿,麻醉氣體)氣味的布片掩住露的口鼻。
像在響應那聲音般,玄關大門在廣介背後開啓了。不只是廣介,四條與【印刷店】等在僞造所內的男人全都一起看向入口。
“不好意思,不過良禽擇木而棲嘛!我覺得聽從又強又大的組織比較能開拓我的未來。”配合假裝憤怒的四條,廣介也用令人生恨的言詞回話。
但他的反應卻出乎犬丸意料,四條露出困惑的神情。
犬丸的薄脣吐出諷刺的懇求,接着笑了起來。朝中了計,被迫從命的四條等人丟去的嘲笑不久轉爲狂笑,迴盪在僞造所挑高的天花板間。
當他坐上副駕駛座時,彷佛聽到後面的行李箱傳來奇怪的聲音,但現在卻不適合詢問。
犬丸並沒有發覺這是作戲,露出彷佛很愉快的笑容說:“這可是你們這裏的年輕人告訴我的,你們正在製造好東西呢!”
“就是這樣。你看起來挺闊的,對了,我可以把淺草的店被你們砸了那件事給忘了。雖然可以算進店面的維修費用,不過,要我把僞鈔便宜傾銷給你也可以。”
得到響應後,爲了避免引擎聲被發現,犬丸特地在離僞造所還很遠就停了車。其它車輛也都選擇不顯眼的地方停了下來。
“其實我得稱讚你們,這僞鈔做得還真不錯,不過……”
接着,漆黑的轎車以驚人的高速絕塵而去。被留下來的,只有空空的購物籃。
“打算跟我進行交易嗎?”
昨夜,廣介告訴犬丸,僞鈔的製造終於漸入佳境。
雖然早就知道犬丸將要在今天突襲,但四條的演技實在精湛。
“別慢吞吞的,快上車!”
接着,犬丸及疤面男、廣介都屏起呼吸,沉默地走着。越接近僞造所,機械般的嘈雜聲便越大。
在一旁看着兩人你來我往的廣介,對於事態意外的變化,有了不好的預感。
焦躁的疤面男粗暴地朝着笑得眼角都浮現淚水的四條發話:“老頭,有什麼好笑?你們都如此籌劃了,還不馬上大印僞鈔?”
既然知道露就在淺草的好古堂,綁架她更是易如反掌了。
“別引起注意,先包圍那個地方,再衝進去。”
“什麼?”疤面男聽到四條的話,便瞪向廣介,“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僞鈔印刷已經完成了?”
那個在淺草爲所欲爲的肌肉男,朝看着對面施工場地發呆的廣介開了口。
就是那張從廣介那邊得手,令犬丸以爲是僞鈔,實際上卻是真鈔的鈔票。
相對於疤面男,犬丸的表情卻越發沉着冷靜。他的神情說着這是理所當然。
“你說大量的僞鈔?”彷佛現在正在反芻剛剛的對話般,雙手抱胸的四條不久拍着膝蓋,笑出聲來,“哈哈哈哈,真不錯,夠好笑!”
突然到來的危機,令廣介腦海一片混亂。他感到腦中疑問沸騰,不禁差點就要看向四條,但廣介拼命忍住了。
於是,當一切都準備好後,犬丸領着廣介與疤面男,慢慢地步向入口。留下來看守的,只有待在車裏的肌肉男。
與廣介的不安相反,犬丸在這時卻吹起口哨。哨音既高又長,像是在叫喚飼養的狗。
此刻,露的心情比膽怯更接近憤怒。她咬住嘴脣,但露不認爲這些對手會因而退縮。
這時,犬丸再度開口:“不用多說明了吧!照我說的話去做,就把你的孫女還給你。不過,要是你不聽……”
(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對小女孩出手……我太輕忽他們了!)
四條應該會不甘心吧?犬丸暗自期待着。
疤面男奉召替犬丸的金鳥香菸點上火後,打斷了廣介他們的爭執。
“好,出發。”
事實上,這個建議是來自於廣介號稱要蒐集內情而定期聯絡的四條所下的指示,但犬丸表面上卻裝作沒有察覺這一點。
“我可不想聽你吐苦水。”犬丸無動於衷地駁回四條的抗議,“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只有你們做出了大量能用的僞鈔。把那些全都交給我吧,”
“喂,這種叫人看不下去的內鬨,你們晚點再演吧!”
犬丸對着輕聲關上車門,來到草地上的部下們,小聲地發出命令。
於是,在雙方虛虛實實的互相欺騙下,由清楚內情的人眼中看來,這一行人正可說吳越同舟啊。
犬丸以陰險的眼神環視四條,以及僞鈔製造者們,繼續說:“我,可就不得不對這小女孩動手啦!我可是不想這樣做喔!”
“所以你說這張百圓鈔票只是試作品嗎?”深深吸了一口金鳥菸草,犬丸靜靜地說。
搭載了廣介與犬丸一行人的數輛汽車,只管朝青山奔馳而去。
“哎,這也不能怪你們。你們大概是聽信了廣介的說法吧?其實廣介還在見習,並不知道製造僞鈔的步驟,他八成也是這樣相信的。”總算收住笑聲的四條緩緩搖着頭,“僞鈔的製造現在還在試印階段,接下來纔要正式生產。原版也還得做最後的加工。”
部下們對頭頭的命令沉默地點點頭後,迅速而不發出腳步聲地散開來。的確像是受過訓練的部隊。
或許是因爲不幸的邂逅,儘管廣介表面上成了犬丸的部下,但是與這個肌肉男還是處不好。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男人們把很快便失去意識,筋疲力盡的露拉進車裏,慌張地關上車門。
與他說出的內容相反,犬丸大佐這麼說。他將金鳥的菸蒂彈落地面,以靴底踏熄。
“啊,的確是。在下現在就來帶路啦!”就像變了張臉,廣介一臉陪笑地奔到犬丸的座車旁。
四條聽到這些話,臉色大變地朝廣介怒吼:“雜碎……你竟敢背叛我們?”
“這是怎麼回事?”四條看到犬丸,將印刷機停下後,開口就問。
與現代不同,當時的交通量並不大,搭車很快就到了。不久,穿越青山練兵場一帶的電隊經由廣介引導,來到了四條的僞鈔製造所。
想到這裏,廣介非常衝動,想勒死就在眼前的犬丸。但是,很快地他就打消了念頭。
(居然用轎車堵在前面,太狡猾了!)
敵人是歹徒中的歹徒,不論做出多卑劣的事都不會猶豫,是毫無道義的一夥人。
犬丸對瞇起雙眼提出交易的四條投以冷笑。
站在那裏的有那個肌肉男,還有悲慘地被塞住嘴巴,雙手也被緊綁住,卻依然拼命掙扎着的少女——露。
“你知道要找到能做出如此精工的工匠,是多麼困難嗎?”
她使出最後的手段,打算張口呼救。然而,她已經遲了。
是在維修嗎?幾個工人在電線杆那爬上爬下,還操作着什麼機械,看來十分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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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青山。也就是四條君隆佈置大騙局所在的祕密基地。
接着,廣介努力壓抑住洶湧的情緒,判讀着情勢。犬丸一定是下了只要把四條的弱點,也就是孫女露抓來當人質,就能令對手唯命是從的命令。
“請等一等,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啊!”儘管內心想着事情發展跟四條預料的一模一樣,但廣介仍表現出顫抖的模樣。
“不能收斂一點嗎?立見。”看到兩人的模樣,疤面男厭煩地開口,“若是沒有你帶路,就不知道四條的僞造所到底在哪啦!”
聽到結了樑子的對手指使自己,廣介皺起眉頭。而肌肉男也挑起粗眉來。
廣介對於包含四條在內,我方全員都太有紳士風度這點,感到深切的悔恨。
接着,爲了當作突襲四條的殺手鐧,再將動彈不得的露丟進行李箱載過來。方纔廣介察覺的氣息,並不是錯覺,的確是露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