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伴集結
《紳士遊戲》 · 赤城毅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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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轉、迴轉。
沐浴着人們充滿慾望的晶亮視線,輪盤迴轉着。
是黑,是紅?
是奇數,還是偶數?
在輪盤上急速回轉的白色小球,將決定是天堂或地獄。
今晚聚集在祕密賭場中,猛看像是紳士淑女,實際上如何卻不得而知的男男女女會屏住氣息,注視着白球的轉動,也是無可厚非。
但是,在這個菸酒與脂粉味充塞的地下室一角,卻有個給人與這場合不同印象的青年。
其它人就算裝出上流的模樣,也都會吞吞口水,或是眼睛紅了起來,藏不住賭徒特有的慾望。但是他不同。
就算押注正中紅心,青年也只是微微一笑。
相反地,要是判斷出錯,下注的籌碼全被收走,他也不過是稍微聳聳肩。
那種從容,加上看到他像洋人一樣身穿小禮服與吊帶褲,讓周遭客人議論紛紛。是貴族的年輕當家嗎?難道是財閥少總?但是都沒有人猜中。
今晚出現在通稱爲“犬丸機關”新興暴力組織私下經營的祕密賭場裏,這青年的真正身份,正是立見廣介。
(一般說的賭場,是指包下溫泉旅館,聚集了老爺們,擲骰子或花牌開牌的地方……在住宅區開祕密賭場可真是高招,相信連警察作夢也想不到豪宅的地下室會變成賭場吧!)
從位於目白一角的豪宅內門對好口令後被帶進地下室,以平靜表情觀察四周的廣介,心中突然湧現如上感想。
事實上,躍入廣介眼中的景象,怎麼看都無法相信是在日本國內。
巨大的輪盤、撲克牌與百家樂的賭桌,在休憩用的酒吧一角,還放着喫角子老虎。
這規模已是真正的賭場,不論大小或設備,都不會輸給廣介在上海看過的,以外國人爲對象所開設的賭場。
(原來犬丸是用西式設施來吸引厭倦舊式賭博的賭徒的暴發戶!藉此讓他們賭得半死不活,而汲取龐大金錢。)
就算在微暗的照明下,也能一目瞭然地看出室內擺設與裝潢的豪華。廣介微微皺眉。
無法剋制的怒火上湧,讓廣介感到胃部一陣痙攣。
因此,能代辦陸軍無法自行下手的骯髒工作的犬丸機關,也就是無可替代的珍寶,不可能如此簡單就揭發他們的惡行。
包括輪盤的莊家在內,都沒有人注意到那是廣介爲了欺詐所做的準備。
原本,他就是堂堂帝國陸軍的大佐,在軍中也佔有一席之地。
“啊,這樣我的籌碼就沒啦!”廣介用無法隱藏不甘心的口吻小聲地說。接着,依照大家的預期沉下臉色。其實,他正在內心得意地笑着。
廣介表面上表現出總算要中大獎而雀躍的神情,實際上卻正在暗着急。
(不過,爲了達成目的,再三小心也不爲過。)
既然在四條君隆的身邊進行欺詐師修業,又得被露使喚,廣介一開始還心想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準備,沒想到進展竟是意外地快。
但是那並非代表他的惡行就此結束。
的確,賭桌上只要有熟練的莊家或賭場經理,就不可能真正公平。
終於,迴轉速度慢了下來,已經可以看出輪盤上的分色與數字了。
當然,犬丸根本不知道廣介在心中牢牢記住了他的臉,但贗品史特拉底瓦里發表會那一天,是命運悄悄安排了兩人的對決。
(糟了,要是真的贏了,豈不是又得重頭來過?)
陸軍內部的有心之士,雖也曾發出“曾爲軍人的人竟然如此”的憤慨,但犬丸將過去同僚的責難當成耳邊風,以各式各樣的惡業營生。
因爲犬丸曾身爲特務機關長官,與陸軍在中國施行的數個謀略有關。
其它客人看到了,紛紛湧起嘆息的吵雜聲。
是爲惡的魔力太強大了嗎,還是說犬九大佐本就有這種傾向?
事實上,如果犬丸還在軍中,將是在未來必晉升爲將官,擔任要職的難得人才。
接着,四條更將廣介介紹給棲息於東京黑社會的欺詐師同行們。
身爲欺詐師,就該以欺詐師的規則復仇。
然而,對打算一舉踏破犬丸大佐的祕密賭場的廣介來說,這是可以下手的一點。
不只是其它客人,對服務生們,廣介也扮演着“我雖然身懷鉅款,但卻是個菜鳥少爺”的戲碼——如此一來,賭場方面當然會覺得這真是個前所未見的貴客。
對於只要想到是令人憎惡的犬丸所擁有,就什麼都想挑毛病的廣介來說,這又是個讓人不悅的事實。
儘管四條的厚待,讓廣介想雙手合十地感謝他。但遇到犬丸這件事,廣介卻不想向四條報告。
廣介這麼決定後,便拿出史特拉底瓦里欺詐成功後四條分給他的錢,對犬丸做一番調查,因而潛入這個祕密賭場。
廣介剋制住自己,將調查到的情報在腦中複習一遍。
一想到這點,廣介全身便無意識地戰慄起來。
但是,犬丸在陸軍發揮才幹的日子將永遠不會到來。
但是,如果藉助自己以外的力量替辰三複仇,這豈不是對廣介的第一個師父,辰三的背叛嗎?
也就是說,犬丸的屬下們之所以稱呼他爲大佐,並不是假名也不是綽號——正確來說,犬丸就是前大佐。
這一點,讓廣介在尋找名叫犬丸的男人的消息時,幫上了大忙。
當然,流言的真假不明,但犬丸錠作大佐確實就像遭到放逐般,離開了陸軍。
廣介藉此得知,犬丸錠作的確是個配當對手的黑街老大。
沒錯。不熟悉賭博的年輕人,因爲大輸而被激起怒火,因此投下大筆金錢。這是廣介使詐的前提。
這自是當然。打從廣介來到輪盤桌之後,他一直用像個外行人的方式在賭大錢。
那一晚,犬丸說過是因爲面子問題所以要殺辰三。
他將小白球投入。此時,已經沒有人注意廣介了。
廣介啜了一口自酒吧拿來的馬丁尼,心中喃喃自語。
終於,同一個輪盤桌旁的客人們之間的耳語變成了低語,而廣介仍持續輸下去。
所以,他要親自動手。
因爲,那是與紳士的遊戲——欺詐完全不相稱的野蠻行徑。
(不可以、不可以。欺詐師的重點在隨性,現在就不夠冷靜怎麼可以。)
是杯讓人想不到是從祕密賭場調製出來,琴酒與苦艾酒比例絕妙的真正馬丁尼。
不論是哪一個理由,被配屬至中國的犬丸,遭謀略的陰暗魅力所惑,開始着手極惡的工作。
大佐將直屬於自己的特務機關編成“犬丸機關”,從事這些邪惡的事,連一向習慣中國當地粗暴作法的人都不寒而慄。
若是上一回出了紅,他就以“啊——原來如此”的神情押下紅色。
在犯罪活動中,犬丸與廣介不幸地相遇了。
這裏是敵陣。
“真傻,那樣的賭法只是在灑錢嘛!”
勝利女神會一時興起,來到這個連輪盤賭博基本技巧都不清楚的菜鳥身旁嗎?
其中一種說法是,因爲犬丸進行了就連喜用謀略的昭和陸軍都看不過去,無法言述的祕密工作,而受到東京參謀本部嚴厲譴責。
難道這個青年真的就要成功,得到三十六倍的賭金了嗎?
就如同剛爆發的滿洲事變,時代正朝動亂前進。
然而,很諷刺地,活躍的犬丸機關卻斷送了大佐的晉升之路。
爲了保險起見,廣介無聲地獨白。他將手邊剩下的籌碼全都押在數字盤的十四上。又一次全賭在勝算不大的地方。
廣介裝出悠閒的樣子觀察四周,判斷自己已經給了其它人一個印象,那就是即使遭活剝生吞也不會反抗的十足爛好人。
如果廣介得到的情報無誤,在那扇塗着紅漆門後的事務所,就是目標犬丸錠作的所在處。
與看來溫吞的外表相反,性格極爲好強的廣介,心中只有這些念頭。
至於廣介自己,他會裝出受騙上當的樣子,氣急敗壞、越賭越急。這樣下來,就算拿大錢換了大筆籌碼,也一點都不奇怪。
(……差不多,也該是適當時機了。他們那夥人應該已經把我當成是隻送上門的鴨子了吧?)
但他馬上想到這樣可不行,而慌張地抹去這種表情,露出沉醉於輪盤的臉色來。
“既然是外行人,就應該先從其它地方開始練習。”
跟陸軍時代大佐掌握的特務機關同樣被稱爲“犬丸機關”,這個犯罪集團在很短的時間內便成長爲巨大的組織。
似乎是想賭上一獲千金的機會,在同一個數字上堆滿了籌碼,卻喃喃說着“這個數字是我的生日喔!”這類無人在乎的話。
對方會適當的給點甜頭,再使出手段盡情把他的錢全都吸光吧。
因爲成功騙過了黑川,讓廣介從好古堂的傭人,升格爲見習欺詐師。四條不顧露“人手已經很不夠了!”的抱怨,給了廣介不少自由時間。
於是,身爲前大佐的犬丸錠作利用了自己特殊的立場,成爲黑白兩道的名人。
有幾個賭客因此向廣介投以羨慕與忌妒的眼神,但此時的廣介卻不介意那些事。
實際上,知道此事的陸軍高官們,也只有皺皺眉頭,沒有人敢出面反對。
對專家級的賭場經理來說,只要控制投進白球的時機與輪盤的速度快慢,就可以隨心所欲投出想要的數字。
脅迫、誘拐、暗殺……
儘管如此,廣介對於那種“納命來”的恐怖分子式復仇完全沒興趣。
如果就師兄弟的關係來說,就算廣介向辰三的師父四條求助,也不能說是廣介沒骨氣。
本來好像準備停在數字十四號上的白球,不知怎地又大幅跳了一下,飛到數字二十九號上了。
重新立誓後,廣介將視線投向賭場內部的一扇門上。
那一天,在黑川滿太郎宅邸的史特拉底瓦里發表會上,看到那想忘也忘不了的巨漢之後,廣介就開始探索敵人的真實身份。
廣介一想到這裏,緊張與鬥爭心令他臉頰一帶的肌肉全都繃緊了。
不過,雞尾酒畢竟是無罪的。廣介從玻璃杯中取出串着橄欖的牙籤,拿在手中旋轉着。這時,他發現周遭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那麼,身爲辰三弟子的他,就要再一次讓對方下不了臺!
球將停在哪裏,自己的籌碼會怎麼樣,這讓每個人都吞了吞口水,專心盯着迴轉的輪盤瞧。
對賭客而言,這樣的算計真是場災難。他們深信是以自己的運氣在賭博,可是卻沒想到事實上得按照賭場經理或賭場老闆的意思,白白送上大筆金錢。
白天是貿易公司“五大州商事”的會長。夜晚則不用多說,以犯罪組織“犬丸機關”的頭頭身份,涉足東亞的國際犯罪。
如果真的找不到這種高手當賭場經理,那麼只要在輪盤的迴轉盤裏裝置磁石,讓球不要落在賭客集中下注的地方即可。
夢想着廣介總有一天能成爲一流欺詐師,卻被子彈狙擊倒下的辰三死去的面孔,廣介一輩子都忘不了。辰三那張表情仍很愉悅卻已發青,再也無法說話的臉。
是那個下了命令,殺害對廣介而言既是恩人又是師父的辰三的人,犬丸錠作的組織經營的,帝都首屈一指的祕密賭場。
廣介之所以會如此頑固地打定主意,是因爲他心裏的念頭。
而且,陸軍對犬丸的惡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還不止如此。犬丸機關不僅僅是犯罪組織,同時,對陸軍而言,也是個方便的道具。
在這樣的時代裏,對中國抱持野心的帝國陸軍,說不出不可使用陰謀謀略這種漂亮話來。
當然,是爲了替去世的師父辰三,向犬丸報一箭之仇。
同時,大家發出了“喔”的叫聲。小白球看來就要停在廣介所押的數字十四上了。
就結果來說,犬丸做得太過火了。
廣介判斷時機終於成熟了。他將雞尾酒杯中殘餘的馬丁尼一飲而盡,自座位上起身,大步走向繫着蝴蝶結的經理身邊。
況且——他不想看到四條跟辰三一樣死去。
只有賭場經理毫無所動地確認全體都下注後,便開始轉動輪盤。
“您要回去了嗎?還是要繼續?”經理露出殷勤的微笑詢問。他在心中想着“如果這少爺能賭上更多錢就好啦”,這一點從他下垂的眼角就看得出來。
令人驚異地,廣介已經預料到事情的發展經過了。之所以能夠準確預測,在於在上海時學到的輪盤賭博知識。
只有錢卻不懂得思考與分辨的外行人,如果以到這裏來見識見識的態度出現,應當會受到賭場經營的“歡迎”纔是。
雖然只要向四條說明,他一定會幫廣介復仇,但廣介卻不想借用四條的力量。
如果刺激了這號危險人物,讓他把機密給泄露出去,將會成爲使現今政權動搖的醜聞,陸軍的面子也將粉碎。
犬丸接受了負責編入預備軍的任命,當場從帝國陸軍軍人華麗地化身爲犯罪組織的頭頭。再加上集結了特務時代的可疑部下,組成了在帝都與中國各地都有據點的組織。
雖然有些情報是靠自己收集而來,不過,大多數都是從四條介紹的黑社會商人們手中獲得的。
當時,四條說出“要成爲欺詐師,思考的時間不可欠缺。”這樣相當含蓄的話。
廣介很有精神地說出了讓經理開心的話來:“我可不能被當成笨蛋。當然要繼續,夜還很長呢!”
最初是在上海。第二次則是黑川向各界名人發出邀請——身爲往來日本與中國之間,創造龐大貢獻的五大州商事會長,犬丸有充分的資格以貴賓身份受邀——黑川所主辦的宴會上。
幸好廣介的期待並沒有落空。
“喔,的確是。”經理將“從沒看過這麼容易上當的鴨子”的真心話吞下肚子,得意地微笑着。
但下一個瞬間,廣介的話卻讓經理臉上的笑容立刻凍結。
“只可惜我沒有現金了,剛剛的已是全部……不,等等。”
廣介表示不用擔心地搖搖頭,從小禮服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皮袋來。
經理伸手接過,感覺頗爲沉重。
“我是個寶石商,這是要用來做生意的紅寶石。”
紅寶石這個單字與手心上的重量,讓經理的職業微笑快速復活了。
“喔,想必是價值非凡。”
“嗯,時價大約四千日圓上下。其實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廣介以彷佛習於接觸這類寶石的口吻說着。而聽到這些話的經理,只要一想到這鴨子還有不少油水,便滿意地笑着。
“那麼,您是要將這些紅寶石當成本錢嗎?”
“嗯,不好意思,不過像你們這種賭場應該都會僱用寶石鑑定師吧?”
“是,您真清楚。”因爲傷到自尊心,經理挺起胸膛說。
的確,在犬丸機關直營的賭場裏,客人常會提出這類要求。事實上,他們也真的僱用了一個因爲手腳不乾淨而遭銀樓開除的男人,專門鑑定客人爲了換籌碼而拿出的寶石。
“當然,雖然比不上身爲寶石商的客人您,不過我們也有人還略懂些心得。”
“那麼,就給那個人看看吧!如果確定沒問題,請馬上,那個……”廣介朝輪盤賭桌看了一眼,裝出想要馬上再開賭的模樣。
經理看到他的樣子,十分了解地點點頭,眨了眨單眼,“您是指準備籌碼吧,我瞭解,請您稍待一會兒。”
經理恭敬地低下頭,隨即消失在別室。
這段時間,廣介點了杯新的馬丁尼,慢慢地——至少在表面上保持慢條斯理的態度,等待結果。
好不容易,捧着裝滿大量籌碼盆子的經理回來了。
“那麼,有問題的紅寶石呢?”犬丸不顧身後佇立的親信部下早已詳細報告昨晚的事情全貌,簡短地發問。
因爲有急事離去的廣介始終不回來,感到狐疑的經理便將問題紅寶石拿到一流的寶石店鑑定,確定了是人造品的事實。
廣介接了下來,往裏頭一瞄,看見裏頭裝滿成疊鈔票,都是像會割傷手指的新鈔。
犬丸對顫慄着睜大眼瞧的經理點點頭,“的確,紅寶石這件事,與其說是你,不如說是那個蠢蛋惹出來的。你在這裏畢竟也算是個很能幹的男人,真可惜。”
聽到經理這般哀求,犬丸拿起刀叉,將肉片送入口中。再度聽到刺耳的咀嚼聲時,同時聽見他呢喃着。
他看見犬丸大佐拿着餐刀的手振振揮舞着。
除了這一大筆錢是原因之一,看全然外行的青年陷入輪盤賭局,更是值得一看。
而犬丸也有如對待路旁的石頭般,一點也無視於經理,熱衷地用着餐。於是,經理室裏只回蕩着那如同鬣狗啃食腐肉的怪異聲響。
對此,犬丸大佐微微一笑。
不管是哪裏,在場的每個人都十分清楚,他將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太可憐了,因爲連牙都咬不準卻想勉強說話,經理咬到了舌頭。雖然悲哀,這時的他卻是會讓人爆笑出聲的滑稽模樣。但是,沒有人敢笑。
雖然這麼做太過卑屈,非常丟臉,但對看到同伴被下了死刑判決的經理來說,自尊心早已被丟到水溝裏去了。
他吸了一口煙,又咬了一口肉咀嚼着,當旁人以爲他會一口吞下時,卻又抽起煙來。
在中國一帶,抽菸本來就是用餐的一環。不管是在飯前飯中或飯後,大口抽菸都是理所當然。長年在中國生活的犬丸會染上這種惡習並不奇怪。
從大佐沾滿油脂的嘴脣中,吐出了簡潔無比的命令。同時,擔任犬丸護衛的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抓住中年男子的手腕。
自廣介從祕密賭場中消失後,已經過了一夜。
他的背影,刺滿了其它客人因無法得知這出難得的悲喜劇之後發展而失望的視線。
正當許多人將毫無顧忌的視線,紛紛投向正在自己位置前方高高堆起籌碼的廣介時,仿照西洋賭場風格,穿着貌似宮廷衛兵制服的服務生走了過來,在廣介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經理爲了表示沒錯而連連點頭。
周遭部下們看到這個獲得寬待的光景,也各自露出對他們來說最親切的表情。
因爲,日本氮元素肥料公司開始營運本國最初的人造紅寶石工廠,是在昭和九年,就本故事的時間點來說,人造紅寶石當然不可能在國內市場大量流通,因此累積判斷真僞經驗的機會也很少。
從古至今,人們便經過再三的實驗製造出人工寶石,而人造紅寶石更是最早成功的例子。
在外面的人都看得出來,接電話的廣介,臉色漸漸變得很難看。
犬丸見到他這副德性,將視線轉向經理背後的中年男子,那人也如補充說明般猛點頭。
“我知道了,請您不用介意……喂,你過來!”經理朝廣介深深一鞠躬後,叫來最近的服務生,要他去準備現金。
廣介看到他的反應,儘管心中想着“得手啦!”卻仍然像是很過意不去地響應。
然而,他們都沒有預測到廣介出去之後,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即使是長年戴着假面具,經驗豐富的賭場經理,此刻的表情也不是裝出來的。
“多謝。經理,欠你一份人情啦!”廣介匆匆道謝後,彷彿時間緊湊般,立刻起身朝出口走去。
這時,廣介臉色一變,倏地站起,走進賭場一角,由玻璃隔出的電話室中。
聚集在經理室裏的一大羣人,包括犬丸的親信與護衛,還有祕密賭場的負責人,全都沉默無語。特別是椅子遭到犬丸佔據的經理,臉色有如與牛排斷面的鮮紅相對應般蒼白,緊緊閉口不語。
不久,服務生將厚鼓鼓的茶色信封盛在盆中走了過來,遞給廣介。
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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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個先例,在十九世紀後半,隨各國科學家的研究進展,終於在一九零二年,由法國的化學家威爾奴,找出了可作爲商業用的紅寶石合成法。
“喔喔,您說得是!那麼您的席位我就先保留下來,請您安心。”
護衛一個手刀砍在臉部痙攣慘叫着的中年男子脖子上。隨着一聲呻吟,翻白眼昏了過去的中年男子被拖出室外。
中年男子被犬丸一盯,臉色發青的程度完全不輸給經理,但他卻不知道是在解說或自我辯解地,喋喋不休說了起來。
然而,現在這男子卻連這份自信也沒了。
“不,事情大概一個小時就能解決,我還會再回來的。今晚一定要分出個大勝負。”
“是假貨對吧?”
“就是這樣,當然,紅寶石會當作擔保品留下來的。”
“我以爲是真正的紅寶石。對有名的專家來說,鑑定紅寶石本來就不容易。硬度跟真貨一樣,色澤也沒有差別。從沒有傷痕這一點來看,品質或許比真貨還好……只不過說到價恪,卻是便宜貨。”儘管是想逃避責任的發言,中年男子卻不是胡說八道。
儘管現在是冬天,但坐在經理室裏辦公桌前的犬丸錠作,卻拿起雪白餐巾,擦拭額頭浮現的汗珠。接着又擦了擦被襯衫拘束着,宛如鎌倉火腿般盈滿橫肉的脖子。
犬丸卻不在乎地命令橫列左右的手下之一把室溫調得更高後,終於將餐巾一端塞人入衣襟開口。
威爾奴的人造紅寶石是由與天然寶石相同的成分以化學合成,與天然物全無不同。
儘管如此,但是因爲不能得罪大佐,經理只好拼命地想說出話來。
“如您所說,那些紅寶石大約值四千日圓,因此我依照您的吩咐換了籌碼過來,不過,我想您應該知道……”
的確,就算有充分的知識與熟練度,要判別紅寶石是否爲天然物仍是至難之業。從廣介的時代到遙遠的後世,專家們仍得靠顯微鏡來鑑定判斷。
聽到這話,經理當場跪下,“怎樣都好,怎樣都好,請您原諒!我再也不會犯這種錯了!”
一點也不在乎塞在胸口的餐巾濺上飛散的血與肉汁,犬丸以意外熟練的動作,將牛排切成大塊,叉起一塊塞入口中。寂靜的經理室立刻響起卡滋卡滋,令人難以入耳的咀嚼聲。
“……然後嘛!”犬丸愉快地看着害怕自己會跟中年男子遭到同樣命運而全身發抖的經理,抽了一口金鳥後總算開口,“該怎麼處理好呢,你的部分?”
一想到這裏,經理再度擺出畢恭畢敬的表情。然而,呼吸時一不小心大口吸進犬丸幾次吐出的煙霧,因而忍不住皺起臉來。
他拿起刀叉,看向桌上盤中的牛排,舔了舔舌頭。
“消失吧,無能的傢伙。”
“我曾看過德國奧伯斯丹出產的人造紅寶石,但這跟那不一樣,我真的確信這是天然寶石……”喋喋不休辯解着的中年人突然停了不來。
“不不,您不用吩咐我也瞭解,您想要把這些籌碼換成現金是吧!”看到廣介席前堆積如山的籌碼,經理邊搓手邊親切說道。
畢竟是十年纔出現一個的鴨子,正準備好好下手卻遭到妨礙,這讓經理的語氣與表情都浮現出遺憾。
難得的上等牛肉,被這麼一搞,沾滿了灰燼與菸草的殘骸,變得慘不忍睹。
看來這個中年男子就是鑑定紅寶石的人。
“多謝您的通情達理。扣除一千日圓的保證金,這裏是相當於三千日圓的籌碼。”爲了暗示廣介豪賭即將開始,經理特別強調三千日圓的部分。在一旁傾聽的其它客人,此時也掩不住驚訝的表情。
雖然,在設備不齊的賭場室內很難正確判別寶石,但這個因出事而遭銀樓解僱的中年男子,對於自己鑑定寶石的眼力有着專家級的自信。
煙上印的商標,是與他的風格不臺的便宜貨“金鳥”。
因此,廣介由威爾奴傳下的合成裝置製作出的紅寶石,會讓祕密賭場裏的寶石鑑定人分辨不出來也是很有可能。
隨着短暫的嘶聲,菸頭的橘色火光消失在油脂中。但是,犬丸好像還不滿足,他將一半已化爲灰的菸蒂,在剩不的肉片上擰轉,好像要塗滿菸灰似的。
相當有趣的場面——對這青年而言是悲劇,對賭場而言,則是會笑得合不攏嘴的喜劇即將展開。
以有如刮過生鏽鐵片般,令人不快的聲音問道。
隨着如悲鳴般的懇求,經理額頭碰地。
雖然這樣的光景讓人看了格外難受,但經理室中都是犬丸的部下,自然不會有人說什麼。
儘管是有如老虎露出利牙般的猙獰笑容,但總比沒表情好些。
要讓像犬丸錠作般肥胖的人物安坐,這經理室的暖氣稍嫌熱了些。
對因爲自己的舉動而陷入慌亂的經理,犬丸又問了一次。
“這……真是太不湊巧了。”聽到廣介的話,經理皺起眉頭,以長嘆不已的聲音說道。
這有如野獸般的聲音是吉是兇?
就像個稍後要談重要交易的寶石商人,廣介鄭重地說。他換上一臉嚴肅的神情,經理也點點頭。
這是理所當然,三千日圓可不是筆小數目。
面對經理的算計,廣介卻無所謂地回答:“我懂,爲了小心起見,所以不能照紅寶石的價格替換籌碼對吧!那麼,這些籌碼是多少錢?”
早在公元一八三七年,便有法國的葛丹氏將明礬以高溫熔解後添加鉻,儘管極微量,但成功合成了紅寶石。
當經理得知鴨子留得住而浮現滿面笑容的瞬間,廣介繼續說:“不過,有件事想拜託。我現在其實是要去緊急洽商,需要用到現金。”
目的地會是東京灣底,還是秩父的深山?
大佐的臉色也更加和悅。
聽到這些話的經理身體震了震,膝蓋也喀喀發起抖來。看來他相當畏懼犬丸大佐。
經理這麼一想,很努力地陪笑着。
立見廣介繼續說明事由,有如祝福鐘響般的臺詞傾泄而出。
經理臉上浮現出彷彿打從心裏覺得抱歉的表情,但細小的眼睛閃爍的光,就有如衣冠下的鎧甲。
廣介也面露困惑之色地回答:“啊!本來以爲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不過看來有了麻煩。要是我不親自去一趟,似乎就無法解決了。”
再加上昨晚犯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大錯——被人以人造紅寶石騙走了三千日圓,當然不可能還敢埋怨。
彷佛在等這一瞬間般,犬丸抬起頭,將視線由餐盤移向經理。那有如爬蟲類般毫無感情的眼神,令經理全身僵立。
雖然貨幣價值不同,無法直接換算,但若是在平成年間,便大概是一千萬日圓左右吧!
中年男子被帶走後,沉默造訪了有如法官下判決前的法庭般的室內。
從附近西餐廳送來的牛排還冒着熱氣。犬丸沒規矩地將刀切入只有表層煎過,接近全生的肉中。
到底是打算做什麼?部下們都露出驚訝的眼神,而犬丸將刀叉扔在牛排上後,輕聲說道:“喫。”
然而,守護經理的天使,或者該說是惡魔?仍爲經理帶來一絲喜悅。
“怎麼會這樣,大佐,求您發發慈悲啊!”
“……咦?”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犬丸的話,經理張大了口。
“大佐,您是說?”經理從犬丸的話裏感到些許希望,隨即站了起來。
而在這一瞬間,彷佛要打破這和緩的氣氛,犬丸大佐將正在抽的菸草插在喫了一半的牛排上。
“怎麼了,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廣介走出電話室後,臉上表情非常難看,察覺異樣的經理率先開口問道。
相對於大咬大嚼的犬丸,經理就算聞到便宜菸草的刺鼻菸臭,也還是保持着謹慎惶恐的表情。他的身份讓自己無法對犬丸出口抱怨。
此時,大佐做出了更沒規矩的舉動。當一半的牛排進了胃袋後,犬丸緩緩取出紙捲菸草,點上火。
如果是平常,是不會如此聽任客人的。但是,此時因爲經理想到廣介是難得一見的鴨子,加上最重要的,他們手中已經握有紅寶石,因此一點也不擔心。
在場的人都這麼想着,漸漸浮現出目睹他人不幸而感到愉悅時特有的壞心眼微笑。
不,經理雖然充分了解他所說的意思,但卻不敢相信大佐是認真的。
“那、那、那個、是、是、是……啊,好痛!”
“嗯,嗯……嗯!”
然而,犬丸對呆然的經理投以輕蔑的視線,繼續追擊。
“我叫你喫。”
“喫、喫這個嗎?”
“不然還有別的食物嗎?”
聽到這樣冷厲的命令,經理直直盯着桌上的餐盤瞧。
叫他喫剩菜已是個屈辱,而眼前這盤原本是牛排的東西,現在已呈現連野狗都會避開繞過的慘狀。
要我喫這樣骯髒的東西?
面對這過分的要求,經理真希望自己只是在作惡夢。但是,現在在他眼前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犬丸要把喫這盤剩菜當作對他的處罰?經理這麼想着,隨即在心中大大搖頭。
這其實不代表任何意義。大佐總是期待着傷害他人的機會。不論敵我,就算是部下,他都能從貶低別人這件事獲得愉悅。
因爲這件事,經理給了這頭狂犬啃咬他的機會。但就算是這樣,犬丸大佐的命令還是絕對的。
如果不依令行事,大佐一時興起的寬大心胸,當場就會消失無蹤,自己也會重蹈剛剛那中年男人的命運。
經理只有下定決心。自喉頭髮出幾聲後,經理以顫抖的手拿起叉子,叉起肉片。
但是,那個動作隨着犬丸的聲音中止了。
“別用餐具,用手喫。”
格外無情的話語令經理臉色一變,看着犬丸大佐。
然而,犬丸徹底冷酷的表情,令經理萌生的反抗心,有如夏日豔陽下的冰片一樣消融了。
看來只有遵從這條路可走了。
經理以虛浮的視線,看着沾滿灰的肉片——一把猛抓住,塞入口中。
沒什麼咀嚼,就以指頭塞到喉嚨裏吞下。
被露連連追問,廣介忍住咋舌的衝動。
“讓我過去,我是這間舊書店的店員!”廣介失去耐心地朝毫無動彈的人羣大喊。
下午好古堂的工作告一段落,廣介之所以想請露喫蜜豆沙,而把她拉到附近的甜食店來,是想問問最近一週來,四條爲什麼會對廣介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但廣介無意報上姓名。
“喔,經理倒是把這個人的長相記得很清楚嘛!不正是個鼻樑高,看來很好強的小鬼嗎?”
終於來到好古堂的店門前時,廣介出乎意料地呆立當場。眼前所呈現的,是非常悽慘的景象。
犬丸混雜了令人不快與精神狀態扭曲的反應,令部下們顫慄不已,而大佐仍持續笑着。
(像這樣忘我地喫着白蜜豆沙,就像普通的女孩子……如果平常都這樣,就能當成妹妹看待了吧!)
因此,廣介只是簡短髮問:“你爲什麼會知道這裏?”
腳步聲讓在一旁滿意地看着那些人對先人遺產進行褻瀆行爲的巨漢,轉向廣介的方向。
以那個聲響做先鋒,與淺草不相稱地,一列豪華的汽車車隊出現,通過甜食店前。
在帝部與中國兩方暗中活躍的這個怪人,的確找到了廣介隱身的好古堂,並前來報復。
於是,當兩人將白蜜豆沙喫完後,正當廣介想問露要不要再來一份時,露已經由陶醉在甜食中的小孩,轉變爲接受稀世欺詐師四條君隆的欺詐教育的少女。
“……你是指什麼呢?”
彷佛這樣還不夠,穿着黑色三件式西裝的男人們,將成捆的書和雜誌拖出來,再把內頁全都撕下來。
但是,因爲廣介目前仍在修業中,身爲門下弟子,竟然未經師父四條君隆許可,便獨自進行詐欵,這可是很糟糕的事。
雖然,他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因爲他們察覺犬丸對欺負弱者的娛樂已經膩了,有轉回面對實務的轉變。
他不認爲會是有錢人或政府高官帶着轎車隊來買古書。除此之外,會開着成羣外國汽車的團體,就只有——流氓了。
“把他打到不成人形後,就什麼都招啦!買了人造紅寶石的,是在淺草的妤古堂修業中的年輕欺詐師。”犬丸愉快地說着,還竊笑了起來。
想到這裏,廣介感到臉上血色全失。
3
跑。總之,就是跑。
“看來人造紅寶石是相當罕見的東西,那麼一定很難得手。從做這行生意的人開始查起,確定最近有沒有人買人造紅寶石。”站在門右手邊的四個人聽到命令後。快速走了出去。
難道,是犬丸的部下?
“我覺得你是想拿甜食來收買我。”
“嗯?”
從四條使用只有一部分是真品的史特拉底瓦里這個技巧得到提示,加上在上海時習得的寶石知識,而以人造紅寶石騙上鴨子這點,廣介可說是很驕傲的。
犬丸聽到這建議卻大大搖頭。
雖然心想“不會吧”,但該不會是廣介對犬丸錠作的祕密賭場所進行的欺詐傳入四條耳中?廣介因此感到揣揣不安。
犬丸對於部下們迅速的反應感到滿足地大大點頭後,快速地發出指令。
一旁的廣介看着看着也愉快起來,真心覺得這樣的時光真是太好了。
其實事情正如同露所說。
一想到這裏,儘管對方破壞了保守委託者祕密的商業鐵則,但廣介一點部下想責怪他。
廣介之所以如此驚慌失措,是因爲擔憂在火鉢旁午睡的四條君隆的安危。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用人造紅寶石欺詐的青年,若是能夠停手的話就好了,如今他卻踩到了犬丸的痛處。
聽到那聲響,呆然的廣介也回過神,憤慨地走了進去。
“這,白蜜豆沙的錢。”廣介倏地站起,在雙眼圓睜的甜食店老闆娘手裏塞了幾枚十錢白銅板,如疾風般狂奔而出。
因不吉利的想法而戰慄,狂奔過街道的廣介,碰到了迅速聚集在好古堂前的起鬨人羣。
大佐最討厭遭到愚弄、嘲笑了。
從剛剛的噪音來看,車隊正好停在好古堂一帶。
不顧廣介的討好,披着棉襖的露,一點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懷疑。她交互看着俯首的廣介的瀏海與自己的白蜜豆沙,說出露骨的臺詞。
“等等呀!廣介!”不愧是機敏的露,她立刻高聲喊道,但廣介耳中已經聽不進這些了。
(雖然是不打算讓四條先生髮現,小心翼翼,祕密行事……但對方畢竟是日本第一的欺詐師。或許已經被拆穿了。)
露觀察着廣介百變的表情,或許是因爲太好笑忍不住了,竟咯咯笑出聲來。
只要一想到萬一是犬丸錠作找到了廣介的所在地,而打算殺進來,那便難以善後了。
這樣一來,光是修飾表面根本沒辦法混過去。當廣介仰天長嘆的瞬間,不合時地的聲響竄入耳中。
這樣的舉動令在旁觀看的人們感到不舒服,好幾個人都移開了視線。
要是車裏坐的是犬丸的部下,而他做出跟上海時同樣的事——那麼自己將會變成對四條與露恩將仇報的罪人了。
那特徵太過明顯的形貌,廣介是不可能看錯的。
接着,她以不失優雅,卻非常專心的表情將白蜜豆沙送入口中。看來是相當喜歡甜食,每喫一口,她所露出的幸福表情都讓人不禁微笑。
閃爍冷酷光芒的三白眼,奇異的薄脣。
說到這裏,露話聲一斷,盯着瞪大雙眼的廣介。
這麼一笑,露不符年紀的大人表情便消失了,露出天真無邪的神情。
無數的書本散亂在路上,被扯散的紙片在空中飛舞。
廣介推開好事的圍觀者們,朝着停在步道一旁的黑色轎車瞥了一眼,全心向前進。
“沒有啦,只是從小提琴案子裏拿到了一點零用錢,想回報你平常的照顧嘛!”
“若是動作不快一點,被拿走的錢就會被用掉了。現在,爲了那筆大交易,正是需要錢的時候。”犬丸以不容許反對的眼神瞪了部下一眼,下了決定。
對方雖自嘲是爲了讓小孩繼續升學而踏入這行,但是在遭到犬丸部下們的痛擊後,應該是有一段時間無法再做這行了吧!
在想到這些之前,廣介已經反射性地動作起來。
犬丸心中充滿這樣的感想,他的三白眼很清楚地說明了這一切。
萬一事情演變至此,他就再也不可能得到寬恕,一生都無法在大道下行走了。
雖然不喜歡喫甜食,但還是配合露的步調爲上策。
如同辰三的遭遇,對方可是個只因爲面子受損,就能毫不在乎地殺人的傢伙。不可能因爲四條是老人就放過他吧!
同時,廣介腦中浮現自己是以四條介紹的關係,勉強拜託人家,替他調來人造紅寶石的那個中年人溫和的面孔,因而感到十分過意不去。
那模樣簡直就像小孩子因爲好玩就把抓來的昆蟲腳全折斷一樣,令人感到無邪的殘酷。
的確,廣介可是以打死不退的心理準備加入四條君隆門下,即使是有如學徒苦工的修業,也好強地挺過去了。這樣的他會瞞着師父任意而爲,除了替辰三報仇之外別無他事,當然會被發現。
那就是前陸軍大佐,犬丸錠作。
對於看到她的表情而慌張閉上嘴巴的廣介,露毫不客氣地說:“我可不是因爲白蜜豆沙的人情才告訴你。不過,廣介做了什麼,爺爺早就發覺到了。”
對於這個問題,犬丸很愉快似的回答:“雖然你用人造紅寶石的方法不錯,但稀奇的東西用得太過頭了。”
因爲露的話,讓廣介整個心思被憂慮與疑心佔據,不禁皺起眉頭,臉色也沉了下來。
不久,聽着引擎聲與喧囂的剎車聲一同消失,廣介與露互相對望。
“大佐,您的心情我很瞭解,但對一個毛頭小子欺詐師,是不是太大張旗鼓了?就算不用這麼多人,也一定馬上就會找到。”
“你應該知道我爲何而來吧,我就是那個地方的老闆。”就像玩弄老鼠的貓般,犬丸舔了掭舌說道。
——都被你看穿啦!當優雅地伸直背脊坐着的露這麼一問,穿着工作用舊西裝的廣介直想嘆氣。但是,他把這些藏在心底,廣介把視線從露的臉上移到桌上的白蜜豆沙,臉上露出苦笑。
於是,當經理差不多將盤子清空時,大佐抿嘴發出了笑聲。
——太怪了,實在忍不住啊,真是最棒的表演。
他只管拼命跑着。
“喲,有什麼內幕呀?”
是因爲憤怒的關係嗎?踩在地面的靴底,發出意料之外的高音。
不知爲何,大佐唐突地中斷話語,露出出神的表情。廣介覺得那個表情很奇怪,但立刻伴隨着嫌惡,知道了大佐之所以陶醉的理由。
不過,能從廣介以調查、散步等等各種藉口推測出他真正的目的,他們的腦袋還真是靈光。
犬丸以有如熊的姿態聳聳肩,繼續說道:“在黑社會,能賣得出這種寶石的人,就算在東京也沒幾個。要找出賣寶石給你的人,不用花多少功夫。”
雖然是以若無其事的調子說出的臺詞,但聽到這話的男人卻露出發寒的表情。
但是,只有犬丸像在看喜劇電影般,注視眼中含淚,喫着髒污牛排的經理。
留在此的,只有看來是犬丸心腹,臉上有疤的壯年男子。
“啊……”對於無力響應的廣介,露以嚴厲的神情繼續追擊,“是跟在上海去世的辰三先生有關?若是那樣,爺爺也會,不,我也不能默不做聲呀!”
“因爲辰三先生前往上海之前很疼愛我。如果跟他有關,我也不能裝作不知道。”好個直覺敏銳的孩子。
當經理無法忍耐地崩倒在地,開始吐出方纔塞的東西時,抿嘴的笑聲也變得高昂。
看到巨漢的臉,廣介知道自己的預言不幸命中了。
“呀,也好。不管廣介是怎麼想的,白蜜豆沙還是一樣好喫。那我就不客氣了。”露嫣然一笑,拿起湯匙。
不過,現在並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就算是三千日圓也不能輕忽,再說……”說到此,犬丸話聲一落,附加道:“可不能丟了我的面子。”
好古堂店面中唯一能稱爲裝飾的展示窗也被打破了,收藏其中的高價西洋書,被包圍在玻璃碎片中。店裏還傳來像是書櫃被推倒的粗暴聲響。
廣介心想,依據他的應對,與襲擊人造寶石商一樣,不,該說是在那之上的暴力可能會降臨到四條與露的身上。
他覺得在互爲仇敵的情況下——而且,在知道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後,沒有浪費時間交談的必要。
這種對暴力本身感到愉快的反應,讓廣介感到想吐。
“向經理問清楚用人造寶石的小鬼的特徵,傳遍組織內部。一定要找出來。”兩個男人接下命令,立刻將經理拉起帶出門去。剩下的人也幾乎都跟着他們兩人走了,一時間腳步聲不斷。
雖然露的話讓廣介心中一震,但他仍試着敷衍過去。這時,露小聲地說:“還裝呀?”邊繼續說:“裝傻也沒用。最近你曾趁着有點自由時間,就出門做欺詐的準備對吧?這種事連我都知道,當然更不可能瞞過爺爺。”
想起露平日有如欺負媳婦的惡婆婆般,拼命差遣人的模樣與現在可愛感覺的落差,廣介感到近似目眩的衝擊後,也喫起自己那份白蜜豆沙來。
“哈、哈哈哈哈,說什麼收買,太難聽了。”廣介抬起臉,大笑起來,否定了露的疑問。不過,因爲被猜中了而想用笑混過去這一點,他也無法否認。
然而,一瞬間,大佐臉上的笑容唐突地消失,浮上不悅的神情,部下們也慌張地站穩。
既然如此……下定決心的廣介,正面直視着犬丸大佐的三白眼。
是福特,或是通用?與當時尚未成熟的國產汽車明顯不同的引擎聲。
犬丸大佐在盈滿肥肉的臉頰浮起微笑,以他特徵明顯的聲音說道。看來,他已經由祕密賭場經理的證言中,看出眼前站着的廣介,就是用人造紅寶石使詐的青年。
面對勝利地瞇起眼,期望聽見被逮到的小混混欺詐師不顧羞恥地求饒的犬丸,廣介低聲說道:“……啊,太丟臉了。”
這意料之外的遺言,讓犬丸不由得傾首,“什麼意思,什麼太丟臉了?”
“當然是說你那沒用的小孩子氣啊!”廣介臉上浮現笑容,開始一連串地說,“明明是擁有大批人馬的黑幫,卻徹底被我這麼個小鬼給騙過,因爲不甘願又惱羞成怒,帶着只有力氣能炫耀,像哥斯拉一樣的手下,跑來砸爛無關的舊書店。簡直就像在認真的比賽裏,所有的陀螺都輸光的沒用小鬼,回家叫來粗暴的哥哥,不顧道理地亂用暴力一樣。啊,真難看、真沒用,這如果不叫丟臉,什麼才叫丟臉?旁人看了可是都要臉紅啊!”
在好古堂生活的這段時間,廣介已經完全學會了下町流的惡態嘴臉,因此熟練地羅列出整串罵人的話。當然,也不能否認最後那一部分是從露罵他的那段模仿來的。
總之,廣介看到犬丸的臉色因怒氣而轉爲青黑,滿足地點點頭後,倏地挑起眉頭這樣說:“總之,紅寶石的事是我一個人乾的,跟這間店根本沒關係,還是說啊……”廣介露出嘲諷的微笑,替連串惡言惡語畫下句點,“你那個被滿滿脂肪塞住的腦袋,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搞不懂?”
隨着這句話,廣介挺起胸膛。
事實上,這是段口齒相當鋒利的開罵。
雖然在說完這些話時,廣介嚥了口口水,有點不象樣,但要因此掃分的話未免太過分了。再怎麼說,廣介剛剛說出口的話已經等同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如果這樣能讓犬丸將怒火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
廣介一邊盡力裝出面目可儈的神情,一邊在內心拼命祈禱着。
正是。廣介是爲了讓犬丸將敵意集中在自己身上,使四條與露得救,才使勁痛罵的。
雖然或許會因而被殺,但要是這樣能補償自己的失策,讓四條他們不要受到連累就無所謂了。
這個個性輕浮但認真起來卻頑固無比,擁有雙重性格的年輕人,剛剛就這麼想好了。
然而,要左右老奸巨猾的犬丸錠作大佐,他特地的優異演技卻還不足夠。
犬丸將薄脣拉成一直線陷入思考後,臉頰憤怒的紅潮逐漸消退,三白眼再度閃爍冷酷的光芒。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是想保護師父嗎,真是用心啊!”犬丸看透廣介的想法,大大點頭後,特地緩緩拍起手來。
實在沒有比這更虛僞的舉動了。
“不對!我跟好古堂真的……”
“喔,還要繼續那個廉價戲碼嗎?我早就看穿啦!”
打斷還想反駁自己與四條他們無關的廣介,犬丸臉上浮現給人老奸巨猾印象的笑容。
血腥味在口腔擴散開來。
“你們要做什麼?我不會讓你們對廣介出手的!”
“哎,別對女孩子動手動腳。”對於看到孫女即將遭到危害而沉下臉色的四條,肌肉男舉起了拳頭。
但犬丸畢竟是前帝國陸軍的將校,踞傲的態度並沒有改變。
“頭目,您來幫我們了嗎?”此刻的露仍保護着廣介,她歡聲說着。
這個小小的少女,勇敢地用自己的身軀護住廣介,朝犬丸和他的部下們怒喊。
……怎麼成呢!這句輕斥孫女的話,老人吞到白鬍子之下後,自言自語着。
聽到犬丸殘酷的感想,肌肉男大大點個頭後,開始施加真正的暴力。
“別妨礙我們,這事跟你無關。”
(是誰呢?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
(起來啊,廣介你這混帳東西……快站起來啊!)
然而,在隆冬裏,一身薄衣挺立着,任由寒風吹撫的姿態,就已經壓倒了看熱鬧的起鬨羣衆和犬丸的手下們。
“住手,住手哪!”
四條臉色大變地吶喊,露也跟着喊道。
正當大家都以爲廣介還有四條與露的命運已經決定時。
他的腳無意識地動了起來,像是爲了保護四條挺身而出。
像四條這樣的老人,如果被那種男人給揍了一拳——豈不是死定了?
彷彿讓旁觀的廣介都要着迷似的,四條既不膽怯,也不害怕。
“嗚啊,這小鬼!”
頭目用看着髒東西的眼光回看犬丸。
在激動的情緒之下,廣介的四肢使出最後的力量試着站起,但痛苦已達臨界點的肉體卻不聽使喚,立刻又倒了下來。
隨着在胸中默唸着這些話語,廣介的意識逐漸遠去。
“你就是四條君隆?”是因爲威嚇沒有達到效果而感到不快嗎?犬丸沉下臉問道。
隨着犬丸部下的一聲慘叫,露猛地奔了過來。她使勁咬下抓住自己的男人的手,逃了出來。
到底要怎樣鍛鍊才能變成這個模樣?那是個會讓人這麼想,宛如哥斯拉般由肌肉塊堆成的男人。
犬丸已經不打算再說了。
想到這裏,廣介的腦袋中彷佛有什麼斷裂了。
這話說得太露骨,因此人羣中也傳來幾聲偷笑。犬丸瞪向那一帶,笑聲立刻沉默,接着回話:“你所說的蠻族是指我嗎?真是失禮。”
要揍他嗎?
正面看着犬丸讓小孩子,甚至連大人都會畏怯的兇惡三白眼,四條一貫的高雅輕鬆,卻完全沒有消失。
接着,他愉快地說:“這真是……太有趣了。”
“住手!把你的髒手從爺爺身上拿開!”露意想不到地發出尖銳的叫聲,卻也被其它男人拉住,押在一旁。
本該是畏懼的時候,頭目卻露出一臉覺得有趣的神情。
4
“夠了吧,把這些傢伙帶走,全部解決掉。”
四條看着瞬間呆住的犬丸,笑着繼續說:“與其說你是蠻族,不如說更像怪獸一類。看來正像《莫羅博士島》(注:此本科幻小說內容敘述主角海難漂流到一座孤島上,碰到瘋狂的莫羅博士,與他改造出的衆多畸形獸人)裏登場的人物啊。”
隨着話聲,全都穿着短褂的小混混們推開看熱鬧的羣衆出現了,他們彷佛要威嚇犬丸一行人般,排成一列。
聽到露的拼命呼喊,廣介突然覺得想笑。
廣介不禁湧起軟弱的想法。雖然真的是天使,但卻是棲息在現世,欺詐師的守護天使。
“什麼?”
“廣介!廣介呀……嘿!”
他下巴一挺,朝着站在一旁的強壯部下示意。
(……所以說啊,不要用那種洋腔洋調叫我的名字嘛,拜託啦!)
飛舞的鐵拳佔據了視野。
與其說是痛,更像目眩的感覺。
(果然……他打算也對四條先生他們下手!)
(不行……如果我不當盾牌……四條先生跟露……他們會怎麼樣呢?)
“太可惜啦,好古堂的主人其實是黑社會的名人,我方纔已經知道了。”
而在廣介對自己的不爭氣緊咬嘴脣時,有什麼柔軟、溫暖的東西撲在他身上。
是在澡堂訓誡怕熱的廣介的男子——立於淺草豪俠頂點的大頭目。
接下廣介由滴血的嘴脣吐出的詰問,犬丸卻連眉毛不動也一動地呢喃:“你打算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師父嗎?”
不久,他看到一個白髮剃成平頭,身着古典和服的老人,走到前頭來。
因爲拳腳力氣只有平常人程度的廣介,無力對這個在犬丸的部下中似乎專門負責暴力的肌肉男加以反擊。
廣介反射性地介入男人與四條之間,臉頰卻狠狠喫下了男人的全力一擊。
但是,犬丸只不過從鼻孔裏哼了一聲,連理都不理,只是再度命令部下們把廣介等人帶走。
是露。
爲此,犬丸氣得呼吸紊亂、垂滿肉的臉頰也一抖一抖地搖晃起來。
也許是絕不屈服的四條又令犬丸心中湧起虐待癖,大佐臉上浮現冷酷的微笑。很明顯,不論四條回答什麼,犬丸都打算給他苦頭喫。
犬丸聽到這些話的反應着實令人不安。他將手伸進上衣內袋。像犬丸這類的男人,應該都會將手槍藏在那裏。
“廣介,振作點!不可以死呀,廣介!”露用她那雙小手抱起廣介,在他耳畔呼喚。
“你想對爺爺做什麼!”露氣勢滿滿地衝撞抓住四條的男人,像將爺爺保護在背後般挺身而立。
(怎麼了?天使應該不會來迎接一個死不足惜的欺詐師吧?)
就算是拳擊用的砂袋,也不會遭到這麼悽慘的待遇。
只有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要阻止。
頭目抬起手揮了揮,就像在趕野貓:“不管世道再怎麼壞,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能沒規矩地闖過,把道理丟在一邊。快給我滾回去!”
“……不過,對不速之客是不需要講究禮貌的。”四條以低音說了之後,緩緩地看着犬丸綻作。犬丸也回以恫嚇的視線。
在被揍了十拳左右大概還有印象,但之後眼前只有一片空白,什麼也記不得了。
他的聲音並不激動,也沒有褪下衣衫露出身上的升龍刺青給人瞧。
“廣介!”
“這什麼話。”
衝擊感。
廣介逞強地站起來,挺立在肌肉男面前。但下一瞬間,猛烈的痛楚竄流全身,讓他當場倒了下來。
接着,他以不只是犬丸,又連周遭的人都能清楚聽見的音量呢喃着:“哎呀,說到蠻族來襲,我還以爲只有在歷史書籍或遙遠外地纔會發生。”
“大小姐,還有那邊的年輕人,看來都很努力,你們可以安心啦!”頭目這麼說,但立刻又繃起臉來,以有如出鞘短刀般銳利的視線投向犬丸。
當然,根本沒讀過威爾斯小說的大佐不可能瞭解諷刺的意思,但四條輕蔑的意味卻完全傳達過去了。
老人看到露這個模樣——令人讚賞地,這老人在面對如此修羅場時依舊沒有失去悠然的態度,但——小聲地嘆息了。
從遠遠圍觀着好古堂店面的起鬨羣衆間,一個小黑影像子彈一樣衝了過來。那是好不容易纔追上,嚥住口水看着廣介與大佐對話的露。
然而,下一個瞬間犬丸所說的話,卻又讓廣介完全清醒過來。
四條引用英國作家H·G·威爾斯的小說來諷刺。他是指犬丸跟摩羅博士製作的獸人一模一樣。
“雖不知是怎麼回事,不過由我負責看管的這個町裏,可容不下這種沒規炬的事。”
“別處我是管不着,但我關照的淺草可容不得人胡來。再說,平常受他們照顧的好古堂老闆和露小姐有了危難,我豈能袖手旁觀?”
回過神時,廣介已經滿身是傷地倒在地上。
對於犬丸意含威嚇,重重撂下的話,頭目嗤笑道。
“哎,這的確是失禮。比起歷史書籍,應當更接近科幻小說纔對。”
有如配合這句話,身穿和服的四條君隆被大佐的部下抓住手腕,從店內拉了出來。
簡短回答後,四條臉上浮現十分訝異的表情。
此時,廣介仍被痛毆着。
骨頭折裂的聲音。
“露吶,淑女讓別人看到這男孩子氣的模樣……”
廣介微睜着眼,搜尋聲音的主人。
然而,怒火中燒的廣介卻沒有因此畏怯,他忍住臉頰上火熱的麻痹感,對着犬丸怒吼:“你想對老人家做什麼,這個混帳!我說過跟四條先生一點關係也沒有!”
“喔,你要開槍打我嗎?好啊,打架就是要盛大一點,不過啊!”
然而,四條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是犬丸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給我等等。”自人羣之中,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頭目對着爲了保護頭頭而聚集過來的小混混們點點頭,要他們別擔心後,繼續說:“要是開槍打了我,淺草……不,東京全部的同行,都會與你爲敵,你有這個心理準備了嗎?”
他們互相睥睨着,之後犬丸先開了口。
“本來應該先打聲招呼,不過對你這種暴發戶流氓沒有這個必要。謠言我都聽到啦,名叫犬丸的軍人,既不擇手段又下流的惡評——不過啊!”
對於這個問題,四條以平常的態度回答:“正是。”
但是,兩人都被犬丸的部下押住了,動彈不得。
拳毆,腳踹,再抓着廣介的衣襟撞向地面。
肌肉男接到頭頭的指令,向前一步,抓起四條的衣襟。
空氣因緊張而凍結,誰都動彈不得。只有四條君隆不同。
對於頭目的挑釁,犬丸似乎打算以實際行動來回答。
儘管他這麼說給自己聽,同時不斷地試着站起來,但手腳已經動不了了。
頭目聽到她的話,嚴肅的神色瞬間變得和藹,眼睛都瞇細了起來。
因爲他伸入上衣內袋的右手,以握住手槍的模樣鼓起了。
事態一觸即發,看來已經無法避免流血衝突了,但位於犬丸身後,臉上有傷疤的男人卻慌張地勸住了大佐。
“不行啊,這人的話不假!”這看來是犬丸的親信,似乎有點腦筋的壯年男子,不知是不是受到眼前危險情況的影響,連壓低音量都忘了。
雖然隨後便將音量降低爲耳語,但仍能依稀聽到“這裏跟中國不同”、“變成大火併的話就糟了”等話。
不久,犬丸錠作的臉醜陋地扭曲了。對這號人物而言,是少見的忍耐——是犬丸違反自己的意志,決定撤退的證據。
像是“給我記着,總有一天會分個高下!”之類庸俗的放話,犬丸機關的首長畢竟是不會做的。他只以冷得可怕的眼神環顧四條、露、廣介及頭目後,便大步離去。
犬丸的部下們,也喃喃着威嚇的話,邊跟着離去。暴風后的寂靜降臨在好古堂的店匱。
“多虧您的幫忙,頭目。”四條敲着直到剛剛還被抓住的肩膀,向頭目道謝。頭目以連男人看了也會着迷的微笑回道,“哪裏的話,之前受了好古堂老闆不少恩惠啊,這種事不需要在意,不過……”頭目憂慮地問:“看來是惹上了不妙的對手,要不,我們也來幫忙吧!”
頭目雖然提議協助,但隨後又將話吞了回去。他看出四條臉上的表情雖然柔和,卻以暗藏的意志,表達出謝絕之意。
“嘿嘿,一直以來,好古堂老闆就是個儘管做人穩重,但話一出口就不聽別人意見的人。”
四條對苦笑着的頭目低下頭來,“您這麼好意我真是抱歉。不過,這是我們世界的事情。”
四條將視線一瞥,往反方向看去,靜靜說道:“這是我最小的弟子闖出來的禍,得由我來收拾。”
看到四條這麼堅決,本該高興得雀躍不已的廣介,此刻卻不成樣子地橫倒在路上。
隨着危機解除,廣介忍不住痛得在地上翻來滾去。
“廣介,你還好嗎?振作點!”露擔心突然感到痛苦的廣介,搖晃着他的身子。
(痛,痛啊!求求你……不要再搖了!)
雖然想這麼說,但是因爲太痛了,廣介連話也說不出,只是痛得閉過氣去。
這時,四條走了過來,總算將廣介從露無意識的拷問中救了出來。
“露吶,不能這麼搖他。我已經請醫生過來了,現在先讓他躺在那兒。”
(謝、謝謝,得救了。)
對於不斷湧出的疑問,廣介雖然想發問,但凌虐四肢的痛楚,讓他沒有實踐的機會。
四條對以眼神表達感謝之意的廣介眨眨眼。接着,他以悠然的口調問道:“哎,不能說話也沒關係,你只管聽我的問題,如果對,你就眨眨眼。首先,你設局欺詐了那個胖子?”
“嗯,那,那個胖子是殺害辰三的元兇。所以你纔會想靠自己的力量討回來,對嗎?”對於這個問題,廣介也只能拼命眨着眼。
廣介一時間無法理解四條話裏的涵義而呆住了。但是很快地,他立刻明白四條的意思,連痛也忘了地跳了起來。
“咦,四條先生,那麼……嗚哇哇哇,好痛!”
“我知道了,爺爺。”露點點頭,雪白的牙齒咬住下脣。
四條看到她的表情,也摸摸白色小鬍子,露出罕見的認真表情說:“我們即將展開一場許久沒動手的大騙局。要讓那個狠毒的肥佬明白,敢對一流的欺詐師出手,將會遭到什麼樣的下場。”
是能夠給犬丸錠作致命一擊的欺詐術嗎?
看着因痛而表情皺成一團的廣介,露喃喃罵了一句笨蛋,又讓他躺下來。
(哎呀!這就叫逃不出佛祖的手掌心吧!)
確實,那是辰三在死前所說過的話。
大騙局?
面對變得有些沮喪的廣介,四條聳聳肩說:“真讓人傷腦筋。既然這樣,光是回報這家店被弄得一團糟的部分還不夠。我豈不是也得連辰三的份一起討回?”
其實四條早巳完全看透廣介的心情。
對於這個問題,廣介除了認了,也想到事到如今不用隱瞞,便歉疚地眨了眨眼。
對四條的話,廣介也有所反應。
看着因擔心而望着廣介的孫女,四條若無其事地說:“露,去打電報。把同伴都集合過來吧!”
那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