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淡墨S的天空
《刺殺結之丞》 · 淺野敦子 · 3萬 字
風中帶着溼氣,令人渾身不舒服。
「看樣子,要下一場雨了。」
上村源吾仰天咂嘴。
「下雨的話,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林彌抬起頭來,微微眯起眼睛。
天空呈淡墨色,昨天和前天都從下午開始下雨。縱然是雨勢綿綿的梅雨,若是斷斷續續地下個沒完,也會累積相當多的雨量。柚香下川的水流比平常混濁湍急。幾隻燕子掠過土黃色的水面,交錯飛行。湍急的水流聲傳入耳中。河邊剛被雨水沖刷的柳樹,在陰天下也淡淡地閃爍着翠綠光芒。形狀像柳葉刀的細長葉子隨風翻飛,綠光四映。河堤對面的一片田裏也有隨風飄搖的嫩綠色秧苗反射光線。天地河川受到陽光普照,大地佈滿生機的季節即將來到。
百獸齊鳴、萬物鑽動,生氣蓬勃的季節就要展開。
「怎麼樣?有,還是沒有呢?」
源吾將嘴角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斜眼看了林彌一眼。
「什麼怎麼樣?」
林彌收起下顎,望向源吾那張古銅色的國字臉。
「你的說話方式非常吊人胃口。」
「咦?會弔人胃口嗎?我並沒有其他意思。」
「胡說!你一付就是別有他意的下流表情。」
「下流表情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這個沒有禮貌的傢伙。」
源吾絕非醜八怪,雖然才十四歲,但是長相粗獷、長材魁梧,和未剃的瀏海不搭調,實在令人看不下去。他父親身爲江戶詰大納戶頭(譯註:任職於江戶藩邸的官職,負責掌管藩主的衣物、領地進供的物品,賞賜金銀等事務)離開故鄉,等他一回國,就會替源吾舉行元服儀式(譯註:日本古時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
「像林彌你這種小孩子,是不會懂我這種相貌的韻味。欸,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呵呵,畢竟你們會說:下雨不能出去玩,真是傷腦筋。」
源吾臉上又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山坂和次郎也在林彌身後發出淺淺笑聲。林彌回頭。
「搞什麼,連和次郎也在笑,有什麼好笑的?」
「哎呀,林彌,你最好別太理源吾。這傢伙現在得意忘形的不得了。」
我想變得像大哥一樣強。
「嗚哇,林彌,住手。痛!好痛。混蛋,住手!嫉妒我玩過女人,丟臉死了!」
和次郎家是普請方(譯註:江戶幕府的職稱,負責建築工程)的藩士(譯註:藩的武士),如果繼承父親的武士階級,和次郎本身也將從事土木工作。林彌家——新裏家如今雖然沒有一官半職,卻是歷代任職於勘定方(譯註:江戶時代,在幕府、各藩負責金錢出納的職務)的門第。源吾假借這段緣由,稍微調侃了林彌一番。然而,他立刻變得一臉嚴肅,重重地吐了一大口氣。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連叫都沒有叫我一聲。爲什麼只有我被排擠在外?」
「嫉妒?你少鬼扯!」
「野中先生大概會蠻不在乎地邀未行元服儀式的小毛頭去煙花巷吧。」
一剎那間,一張白皙的瓜子臉側面從心中掠過,不禁一陣燥熱。林彌憑着這股熱意,對手臂使力。源吾低吟。
野中伊兵衛是俸祿三十石的倉庫管理員,卻在筒井道場擔任副手的英才。相較於師範代(譯註—代替師範傳授技藝者)——佐佐木太持銳利且無懈可擊的劍術,野中伊兵衛的劍術被評爲有些太過粗暴,但是相對地,劍從對準眉心的位置迅速高舉過頭下擊的破壞力非比尋常。一般盛傳,野中伊兵衛之所以甘於當第二把交椅,倒不是因爲他和佐佐木之間的劍技優劣之差,而是品行高低之差。野中嗜酒成性,又好漁色,據說他每晚都泡在舟入町。這也是一般的謠傳。
源吾爽快地回答,林彌與和次郎互看一眼。
有一天,進城之前的片刻空閒,結之丞一如往常地在庭院一隅訓練林彌之後,不經意地讚揚弟弟的練劍天分。
「也就是說……你單槍匹馬地去了舟入町嗎?」
「把你的蠻力分一點給和次郎。這樣對你將來比較有用。異於常人的力氣對於握筆毫無益處。」
「舟入町的貓頭鷹小巷,有一家叫做『明屋』的店。」
拉門對面有什麼呢?
林彌將背在肩上的竹劍和劍道服丟給和次郎,一個轉身抱住源吾的頭。
和次郎的臉上染上紅暈。林彌的臉頰也發燙。源吾的說法越認真,越令人覺得身歷其境、春色無邊。就連追問哪裏不同也令人憚忌,林彌試着稍微岔開話鋒。
「喂,我叫你放開他。源吾滿臉脹紅了。這不是鬧着玩的,他的頭骨真的會碎掉。」
林彌一鬆開手臂,源吾仍按着太陽穴,滿臉通紅地搖了搖頭,他喃喃咒罵:你真是個不懂分寸的調皮鬼。
「和次郎,小毛頭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講清楚!半吊子的你沒資格說我,否則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林彌和源吾是總角之交,而與和次郎則是在筒井道場結識。林彌對於劍術高超,但個性穩重內斂的和次郎有好感。相識之後不到幾年,林彌便認爲自己跟他的交情和源吾一樣,甚至此源吾更親近。和次郎輕輕拍了拍林彌的手臂,對他笑道:
源吾撐開鼻孔。洋洋得意的模樣顯得低級又可笑。林彌忍不住苦笑。
源吾仰起胸膛。
「光是劍道就夠了。我們是爲了磨練劍技,不,是爲了窮究劍道而去道場。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喔?挺坦白的嘛。如果你平常都這樣,我就省事多了。」
我確實在嫉妒他。
林彌和源吾是總角之交,而與和次郎則是在筒井道場結識。林彌對於劍術高超,但個性穩重內斂的和次郎有好感。相識之後不到幾年,林彌便認爲自己跟他的交情和源吾一樣,甚至此源吾更親近。和次郎輕輕拍了拍林彌的手臂,對他笑道:
和次郎難得高聲驚呼。
「這可真是驚人啊。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進出舟入町的?」
「啊,欸,說的也是……」
林彌一鬆開手臂,源吾仍按着太陽穴,滿臉通紅地搖了搖頭,他喃喃咒罵:你真是個不懂分寸的調皮鬼。
和次郎語氣有些焦急地介入調停。個性溫和的和次郎平常會退後一、兩步,旁觀源吾和林彌之間的嬉鬧和爭吵,但是他一旦認爲太過火,馬上就會居中當和事佬。兩人因爲關係太親近,而且不拘小節,動不動就容易有話直說、大動肝火,而和次郎則會委婉地針對兩人的言行舉止,予以勸告。尺度拿捏,着實高明。如果沒有和次郎的話,直性子的源吾和好勝心強的林彌說不定會互不相讓,老死不相往來。那麼一來,事後便會對於自己的倔強感到強烈的後悔。之所以不必陷入那種處境,都是拜和次郎之賜。林彌和源吾八成都對此心知肚明。
「教壞我?你少把別人說成小偷一樣。欸,不過……一開始是那麼回事沒錯。我是跟着一起去的。」
自從拜師入門之後,林彌他們幾乎天天行經這條路。這也是一條風的氣味會依季節而明顯不同的路。春、夏、秋、冬分別瀰漫着泥土、青草、稻穗、河水的氣味。面向富含青草味的風,和次郎又笑了。
「你這個蠢蛋。給你三分顏色,就給我開起染房了。」
「真的。你應該遲早會成爲超越我的劍士。」
「瞎說!」
舟入町是位於柚香下的下游,沿着河岸的細長小鎮—有幾個河港,大批貨船來來往往,「紀野屋」、「伏見屋」等富商的倉庫林立。不同於這種繁華街景,入夜後華燈初上,另有一個熱鬧的地區。小餐館和章臺(譯註:即妓院)櫛比鱗次,內側的小巷裏有青樓和妓院簇集,是一個煙花柳巷的城鎮。
筒井道場是上一代藩主在任時,由司馬役——筒井一之介開的道場,衆人遵照他的教誨「一旦握劍在手,只要一息尚存便心無旁騖」,不分身分貴賤地聚集,以互相較量爲是。許多人受到這種自由度和筒井的爲人吸引。然而,當時號稱諸侯家臣中無人能及劍士的一之介也已老邁年高,鮮少現身在練習場。
「林彌,到此爲止。哪怕源吾的身體硬如石頭,被你夾在腋下,他一定也喫不消。人的頭一旦被壓碎,就無法恢復原狀了。」
林彌對手臂使力勒緊。他雖然比不上源吾的大塊頭,但是四肢細長,身體修長。身材纖細,但力大無窮。源吾被他的胳膊抓住,發出慘叫。
「什麼事?」
林彌察覺到自己說的話顯得愚蠢,但話已出口,後悔也來不及了。林彌交相看着源吾和和次郎,大喫一驚。心跳微微加速。他不想被兩人發現這一點,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林彌邊走邊偏頭,看了源吾一眼。
「一個人上妓院啊。算你有種。」
源吾的語氣中少了先前的輕浮,甚至透着一絲困惑的沉重口吻。
我想變強,迫不及待地期望。
源吾「好啦好啦」地安撫嘟嘴的和次郎,在林彌的眼前伸出兩根手指。
「嗯……」
「說的也是。要扛着頭骨碎裂的源吾回去也很辛苦。好,今天就到此爲止,饒了你吧。」
「少開玩笑!你說是不說?誰教壞你的嗎?」
「嗯。欸……他曾經不動聲色地暗示過我,不過……我還是不擅長那種事,所以適度地敷衍過去了……」
林彌深吸一口氣,鼓起胸膛。他並非逞強或在講大道理,而是出自肺腑之言。
「把你的蠻力分一點給和次郎。這樣對你將來比較有用。異於常人的力氣對於握筆毫無益處。」
「嗯……」
「林彌。」
「女人果然是和男人不一樣的生物。」
「有許多事情是在道場學不到的。再怎麼名聲遠播的道場,也不會教劍道之外的事。」
「啥?相好的女人?」
我在嫉妒源吾嗎?
「野中先生好歹也會挑人。因爲你們看起來比我小孩子氣多了。女人大概會以爲林彌還是兒童吧。」
林彌抬起汗水淋漓的臉,凝視大哥。一時之間,無法相信剛纔聽到的話。那一年,林彌剛滿十二歲。他爲了迎頭趕上結之丞,開始到位於鳥飼町的筒井道場練劍還不到半年。目標是讓自己的實力盡可能地接近人稱筒井天才少俠的結之丞,超越他不過是癡人說夢。
「兩次……你爲什麼會去舟入?誰帶你去的嗎?」
「呵呵。男子漢就是要有這樣的氣魄。」
這張一臉稚氣的面孔,卻早早就嚐到了和女人燕好的滋味啊?
「不過,野中先生爲什麼只邀源吾呢?他沒有對我做出那種暗示。和次郎,你也是吧?」
「源吾他啊,似乎在舟入町的某家店有了相好的女人。當然,對方不是隻陪酒賣笑的女人。」
「什麼狗屁氣魄。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你剛纔的話如果被佐佐木師範代聽到,他一定會臭罵你一頓,叫你把那股氣魄用在道場上。」
「啊~,不不不。你別誤會。相好的女人是和次郎說得太誇張了。這傢伙有個壞毛病,凡事都愛瞎起鬨,誇大其詞。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傢伙。」
「其實,我只去過兩次。」
「你還敢說。這件事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源吾的語氣中少了先前的輕浮,甚至透着一絲困惑的沉重口吻。
和次郎語氣有些焦急地介入調停。個性溫和的和次郎平常會退後一、兩步,旁觀源吾和林彌之間的嬉鬧和爭吵,但是他一旦認爲太過火,馬上就會居中當和事佬。兩人因爲關係太親近,而且不拘小節,動不動就容易有話直說、大動肝火,而和次郎則會委婉地針對兩人的言行舉止,予以勸告。尺度拿捏,着實高明。如果沒有和次郎的話,直性子的源吾和好勝心強的林彌說不定會互不相讓,老死不相往來。那麼一來,事後便會對於自己的倔強感到強烈的後悔。之所以不必陷入那種處境,都是拜和次郎之賜。林彌和源吾八成都對此心知肚明。
「林彌。」
燕子敏捷地從眼前掠過。另一隻追着那一隻,循着同樣的路線飛翔。兩隻交疊縫繕地消失在柳葉後面。平常不會放在心上的飛鳥動作,感覺莫名挑逗情慾,林彌別開目光。他不願被兩人察覺到心湖起漣漪,故意粗魯地說:
「喂,我叫你放開他。源吾滿臉脹紅了。這不是鬧着玩的,他的頭骨真的會碎掉。」
「真的嗎?」
「女人果然是和男人不一樣的生物。」
然後站直身體,忽然湊了過來。如今,三人正要前往鳥飼町的蕪生流筒井道場,和次郎和林彌同爲人云「後生可畏」的練劍奇才,從和次郎的運步之中,得以窺見他的天分。
「野中先生。」
源吾的語氣恢復原狀,哧哧輕笑。源吾是五百石高級武士的嫡子,雖然思慮不周、做事三分鐘熱度,但是個性乾脆爽快、開朗好相處。光是聽着他豪爽的笑聲,便會感到心情暢快。
「什麼事?」
並非因爲唯獨自己沒有受到野中邀約,而是因爲源吾獨自一人打開了通往林彌陌生的世界拉門,動作迅速地一腳踏進了另一頭。林彌嫉妒的是這一點。
和次郎家是普請方(譯註:江戶幕府的職稱,負責建築工程)的藩士(譯註:藩的武士),如果繼承父親的武士階級,和次郎本身也將從事土木工作。林彌家——新裏家如今雖然沒有一官半職,卻是歷代任職於勘定方(譯註:江戶時代,在幕府、各藩負責金錢出納的職務)的門第。源吾假借這段緣由,稍微調侃了林彌一番。然而,他立刻變得一臉嚴肅,重重地吐了一大口氣。
「那……不過是在哄我的吧?」
結之丞的口吻忽然變得平易近人,面露苦笑。
「不,第二次是我一個人。因爲我不甘心糊里糊塗就完事了。因此我要求重新比試。要是輸給了弱女子,算什麼男子漢?!」
筒井道場是上一代藩主在任時,由司馬役——筒井一之介開的道場,衆人遵照他的教誨「一旦握劍在手,只要一息尚存便心無旁騖」,不分身分貴賤地聚集,以互相較量爲是。許多人受到這種自由度和筒井的爲人吸引。然而,當時號稱諸侯家臣中無人能及劍士的一之介也已老邁年高,鮮少現身在練習場。
「野中先生啊,果然是他。」
對於生活在小舞市區的人而言,舟入是煙花巷的別稱。必須經過架設於河渠上的紅欄杆橋,才能抵達那裏。那座橋名叫大根橋(譯註—大根在甲又指白蘿蔔),和煙花巷不相襯。林彌未曾經過那座橋,萬萬沒想到同年紀的源吾早已進出那裏。
林彌之所以練劍,是因爲受到兄長結之丞的啓蒙。當然,身爲土族之子,年紀一到就要去市區的道場。但是林彌四、五歲時,就已經由結之丞親手傳授劍技了。結之丞繼承因爲急病去世的父親之位,年紀輕輕就成了新裏家的一家之主。兩人相差十五歲,林彌比任何人都尊敬、仰慕這位身爲筒井道場的得意門生,遠近馳名的大哥。父親俊俏的身影宛如站在霧中般迷濛,只剩下模糊的記憶。對於林彌而言,結之丞不但是兄長,同時也是慈父。
「所以你第二次也是陪野中先生去嗎?」
「林彌,加油。你有天分。」
和次郎點了點頭。
結之丞將握在手中的竹劍往旁一揮,繃緊了嘴角。
「嗯。」
「我會超越大哥?怎麼可能。」
「好奇嗎?」
「不一樣唷。壓根不同。該怎麼說纔好呢……思,和我原本以爲的模樣截然不同……令我有點喫驚。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之前,事情就結束了……」
林彌在心中暗自點頭,或許是那樣沒錯。
「說的也是。要扛着頭骨碎裂的源吾回去也很辛苦。好,今天就到此爲止,饒了你吧。」
林彌雖然嘴硬,但是內心情緒起伏更強烈了。
「跟誰?」
「喂喂喂,我用甜言蜜語釣你上勾做什麼?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吧。」
高大的和次郎弓身俯看林彌,笑着低喃:隨他去、隨他去。
源吾皺起濃眉,噘了噘嘴。平常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大五、六歲的容貌一下子放鬆表情,恢復成十二歲時一起開始到道場練劍的面容。不,看起來甚至年紀更小。
「你有練劍的天分。大哥我敢拍胸脯保證。但是,無論是劍道或學問,天分不經磨練就和一般的沙石沒兩樣。玉不琢不成器。你要銘記在心。」
「是。」
一股歡喜之情從內心深處湧上心頭,好像大哥的每一句話都滲透至四肢。滲透全身上下,化爲一股暖流,在體內循環。林彌緊抿嘴脣,以免喜形於外。
大哥認同我是一名劍士。
我想告訴別人。傳達這件事給別人知曉。
結之丞背對林彌,邁開腳步。林彌一邊以目光追隨着哥哥的背影,一邊望向雨窗敞開的走廊。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嫂七緒已候在那裏。她和結之丞低語一、兩句,點了點頭,含蓄一笑。林彌心想,她……
聽見了剛纔大哥說的話嗎?
感覺不同於剛纔的發燙,像是要燒焦臉頰內側。
「林彌。」
結之丞停下腳步,呼喚弟弟的名字。
「是。」
「上天賜予的天賦是不可限量的。」
「什麼?」
「天地之大,有的人除了劍道之外,對於萬般諸事超越我們的理解。他們正是上天賦予非比尋常的資質的人。」
「是……」
林彌雖然點頭,但是連一半也無法理解結之丞的言下之意。
「您的意思是,別變成井底之蛙嗎?」
林彌試着以少年的率直一問。他不太清楚,大哥是要教誨他「人猶如滄海一粟」,或者勸告他「千萬不可驕傲自滿」……。結之丞沒有清楚地回答,只是低語:有那種人。
結之丞擔任一家之主不久,便以江戶詰的身分,離開了故鄉好幾年。當時,林彌才六歲。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記得只有母親都勢和僕人的生活,感覺完全失去了色彩。
大哥在江戶生活的期間,遇見了「非比尋常的人物」嗎?
那個膽小鬼……
七緒微殷朱脣。她大概試圖擠出微笑,但只有下巴微微顫抖。
如果這件事搞錯了……
絕對不可能。
「那是新裏大人前往江戶之前的事……從當時起,新裏大人就是地位不容動搖的名劍士,作夢也沒想到……他竟然會親自傳授像敝人這種年輕人劍術。當時只是悶着頭練劍……如今也覺得像是昨天的事一樣。沒想到他卻……」
天亮之前,換句話說,大目付的意思是,要趁沒人看見的時候,將遺體抬進家中。今村的語氣中,好像隱隱透露着對不可告人之事的愧疚。年輕的林彌嗅到一股莫可名狀的可疑氣味。
美禰是從附近農家受僱幫傭的年輕女孩,或許是因爲突然發生不吉利的事而失了魂,縱使應了聲,卻仍待在原地不動。
「是。我方會鄭重地送回,您無需前來相迎,小和田大人命我轉告,一定會在天亮之前返回。」
「是的。小和田大人正在親自驗屍,請暫且稍安勿躁,待驗屍完畢,當即送返。」
臉頰消瘦,肌膚乾燥,有一陣子顯得蒼老,但是沒有哭得死去活來,甚至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她挺直背脊,放眼未來。
根據笠見兵藏所說,他在聽見有人摔倒的聲音之前,總覺得聽見了類似人聲的聲音;更使結之丞成了千夫所指的對象。
與助端坐在泥地房間,看着事情演變,依舊低着頭髮出低吟。
新裏結之丞不是在黑暗中突然遭人偷襲,而是一度和對方對峙,然後企圖逃命而背部受傷。
「是。」
今村的臉頰染上淡淡的血色。
林彌他們被告知的事情僅止於此。暗殺者是誰呢?他襲擊結之丞有何企圖呢?一切都是未解的謎團,唯獨時光不斷流逝,彷彿那一晚的漆黑隱瞞了一切。
「母親大人。請您回房。我有話要說。」
「令人無法置信。這種事情……令人無法置信。這一定是小和田大人看錯了。」
「大哥以劍和誰交手了嗎?」
這句話比剛纔有精神了。
根據傳聞,笠見這個男人趕過去時,感覺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諸侯的家臣中,不可能有人的劍術優於結之丞。儘管有,頂多也是不相上下。如果決鬥,最多應該也是打成平手。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新裏又沒有被人咬斷喉嚨。他可是被人砍中背部唷!我長這麼大,從沒聽過或看過會用刀的鬼魅。
使者的口信化爲銳利的一擊,從頭上往下砍。霎時,林彌的思緒一片空白,步履踉蹌。七緒抓住他的肩膀,從身後支撐住他。
呼喚候在後頭的侍女名字,美禰輕聲回應,林彌也站了起來。
七緒的眼白連平常也澄淨得略微泛青,如今更添青色。大嫂的雙眸直勾勾地對着林彌;再度緩慢地搖了搖頭,然後垂下目光。
然而,我們藩內有令新裏畏懼,轉身逃跑的高手嗎?
「有勞大哥了。」
起先,清十郎和七緒本人都堅辭結之丞本人直接提出的請求。七緒二十二歲,雖然是再嫁不遲的年紀,但是結之丞本身未曾娶妻,而且是繼承新裏家的人。
耳邊傳來母親都勢的聲音。都勢這幾年身體欠安,臥病在牀的日時增加;經常多日臥病不起,只喫白粥。今天也從一早就說她頭暈,沒有踏出寢室一步。她肩披短外套,踩着重心不穩的腳步而來。
女主人嚴厲的語氣,令美禰倏地彈起身。
七緒向前弓身,對使者施行一禮。
「是。然後,我要去鳥飼町的道場。」
「其實,敝人曾在鳥飼町的道場,接受新裏大人的訓練。」
「再怎麼樣也不能娶兄嫂爲妻吧。」
「敝人只是受命前來傳達新裏大人喪命的源由。很遺憾,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林彌深深一鞠躬。聽見大哥在頭頂上低語:林彌,接下來纔要開始。
「是,我這就去準備。」
「我叫你去鋪牀。振作一點!」
「欸,這樣啊。」
林彌制止正要朝母親邁步而去的七緒。
「今天漁夫要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漁,我會晚一點回來,明天不必值班,我再好好陪你練習。」
林彌不停地自言自語。但是,結之丞背後身受重傷致死是不爭的事實,有不少人因此輕蔑他。他算什麼名聞天下的劍士?沒有交鋒就被人砍中背部,簡直丟盡了武士的臉。
說不定不是人。
結之丞從背後被人猛砍一刀。背部從右肩斜斜地裂開至左側腹。背後身受重傷。側腹也被剜開了一個大洞。而且,結之丞的刀尚未出鞘,就和主人一起掉在地上。
號稱當代第一劍士的男人落得如此悽慘,確實完全不能作爲榜樣。那個膽小鬼,實在令人嘆息。
林彌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從大目付(譯註:江戶幕府的官職名稱,負責監督幕府的政務、監察諸大名)小和田正近的屬下口中得知這項消息時,受到了何等打擊。那種感覺八成永遠不會消失。人世間事事難料,一夕之間人事全非。林彌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那種打擊。
她說不定感覺到了。但是林彌心想,那一晚之後,新裏家遭遇的苦難八成超過了七緒的心理準備。
「七緒,怎麼了?三更半夜,發生了什麼事嗎?」
「傳達口信,辛苦你了。」
林彌繼續瞪視使者。
欸,不管是人是鬼,新裏背對那傢伙都是事實。身爲武士,這是一種恥辱。
「七緒、林彌,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必須告訴母親大人。不能將如此艱辛的任務推給大嫂。
「大嫂。」
「由我來……稟報母親大人。」
這就不清楚了。
「是。」
七緒無聲無息地起身。
七緒靜靜地吐氣。面無血色的白皙側臉從深夜的黑暗中浮現。
「年紀相差太多了。」
大目付派來的人只對接待的年輕武士說,「請通報夫人,大目付使者求見。大目付吩咐,詳情要當面告訴夫人」,就此閉口不語。年輕武士與助從使者的態度和口吻中,感覺到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告訴七緒和林彌有使者來訪。結果聽到的是……
不是人?
大哥與人決鬥。然後……
大哥輸了?不,不可能有那種事。
「嗯。你這種年紀的孩子就像一塊沙地。不管是學問或劍技,都要像沙地吸水一樣,將它們化爲已有。盡情地吸收吧。」
不尋常的氣息是指……鬼魅之類的從身旁跑過去嗎?
大哥說,要將雨滴注入沙地。心中湧現比剛纔更強烈的歡喜之情。林彌再度深深低頭行禮,耳畔響起遠去的腳步聲。抬起頭時,看見大哥和七緒簡短交談,消失在家中的背影。
無月的夜。漁夫在藩主面前舉行御前漁,替小舞的夏季掀開序幕。然而,那一晚吹着就夏天而言,稍嫌寒涼的風。
那是最後一次看見大哥生前的身影。漁夫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漁那一晚,結之丞在松川岸的路上慘遭人殺害。
「林彌。」
七緒緩緩地搖了搖頭。
其中還有一縷希望。林彌閉上雙眼,深深呼出一口氣。大目付弄錯死者身分,派遣屬下通報的機率應該低於萬分之一。
迷霧變濃。結之丞和閃爍刀光也消失在白霧之中。
這時,一條人影在走廊邊晃盪。
辦完結之丞的葬禮之後,過了一陣子,決定新裏家今後發展的親戚齊聚一堂。結之丞與七緒之間沒有子息,所以決定由林彌繼承戶長之位可說是理所當然的舉措。在舉行林彌的元服儀式前,選定適當的監護人,提出繼承家業的申請。目前爲止的事情,順利地決定了。難以決定的是如何處置七緒。
說出這一句話時,大嫂已經預料到大哥死後的辛苦生活了嗎?她感覺到了十二歲的我還想不到的人心險惡。
結之丞說出林彌唸的私塾所在的町名。語帶沉重的弦外之音。
儘管聲音有些沙啞,但是語氣沉着,和平常沒有兩樣。
而且,他應該是在察覺的那一瞬間,回頭揮劍迎擊砍過來的刀刃。或者避開攻擊,立刻架劍防守。無論如何,大哥不可能輕易地被人砍中背部。我無法相信,絕對無法相信。我無法相信,打死我都不信。
今後要忍耐的事情還多着是。
「老爺即刻回府。你去整理臥房。」
不知是母親的直覺,或者是病人特有的敏銳度,都勢察覺到異常而感到膽怯;聲音走調,微微顫抖。
當時,七緒二十六歲;和林彌相差十四歲。她從小體弱多病,一度嫁作人婦,但是因爲無法生育而離異,回到孃家生田家。七緒自知自己的身體無法產子,打算遲早要出家,默默地生活在生田家的一間房裏。
希望娶七緒爲妻的是結之丞本身。七緒的兄長清十郎大結之丞兩歲,是同樣任職於勘定方的同事,也是俸祿百石的生田家的一家之主。雖然劍術並不精湛,但是爲人敦厚真誠且待人公道,品格高尚,人稱佛陀轉世的清十郎,和結之丞特別投緣。受邀進出生田家的過程中,認識七緒,漸漸被她吸引。沒過多久,那份情愫便進升成無法壓抑的戀慕之情。結之丞雖然生性深謀遠慮,但一旦下定決定,便會馬上展開行動。而且,他打破了常規。換言之,他直接提起了和七緒的婚事了。
大哥不可能沒有察覺到背後的殺氣。
「不必顧慮我。你要記住,今後要忍耐的事情還多着是。」
八成是徒目付(譯註:江戶幕府的官職名稱。在目付的指揮之下,住在江戶城內值勤,負責監察大名進城、暗中偵察幕府諸官員的職務),自稱今村、脖子粗短的年輕男子輪流看着七緒和林彌,微微扭曲嘴角。
「我還有許多東西非教你不可。重頭戲還在後頭,你要謹記在心。」
聽到一名官員如此啐道時,林彌怒髮衝冠,怒氣無處宣泄。他甚至當真考慮,要和侮蔑大哥的人互刺,同歸於盡。不過,不管怎麼想,林彌即使手握拳頭,也無法靠近手攬政務的重要人物,只能默默忍耐焚身的怒火。
林彌想破腦袋地想要知道暗殺者的真面目,以及他襲擊兄長的原因,但是最令他困惑的是,結之丞沒有拔刀,被人從背後砍殺這種死法。
七緒忍氣吞聲。
「那麼……驗屍結束之後,能夠煩請送返嗎?」
「喂,新裏,你想清楚。以你的條件,可以迎娶任何一戶人家的姑娘。用不着自貶身價,娶一個離婚後回到孃家的女子……」
被人砍殺?
一名德高望重的年邁親戚邊喝茶邊說。他先提醒衆人,湊和變成寡婦的兄嫂和弟弟這種做法行不通。
大哥死了?
勘定吟味役(譯註:江戶幕府中,負責監查所有勘定所〔負責財政和民政的官署一職務的官職﹞——新裏結之丞,在市區遠山町最願寺後方遭人暗殺。當天晚上,根據無意中經過最願寺後方的作事方藩士——笠見兵藏指出,他聽見疑似有人倒地的聲音,趕過去時,結之丞已斷了氣。
「美禰。」
七緒攙扶都勢瘦弱身軀的背影遠去。
今村忽然噤口,低頭行禮,然後快步消失在戶外的黑暗中。今村突然閉嘴,令林彌的內心掀起更大的波瀾;感覺到今村沒有說出口的話背後暗藏着十分不祥的事。他不曉得該如何形容纔好。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大聲吶喊。在夜路上一徑奔馳,跑到大目付的宅邸,敲門大叫:讓我見大哥!我想快一點,哪怕是早一秒也好,我想盡早帶大哥回家。我想呼喊、我想喊叫。林彌的胸口宛如撕裂般疼痛。
「請問,新裏被抬到了小和田大人的宅邸了嗎?」
「除了七緒之外,這世上沒有我想娶爲妻子的女人。」
「你等一下要去久坂町啊?」
林彌挺起身子,瞪視使者的臉。自己露出了多麼駭人的眼神呢?今村收起下顎,皺起眉頭。林彌沒有心力在意他的表情。腦袋中半蒙着一片白色迷霧。迷霧中,白刃閃爍。結之丞對着眉心架劍的身影,逐漸出現。目不轉瞬的眼睛凝視着一點。
清十郎瞄了一眼隔開隔壁房間的白底紙拉門,壓低音量說。兩人身在生田宅邸內側的一間房內,隔壁是七緒的房間。
「這種說法對於令妹未免太過刻薄。無論她有怎樣的過去,我都不在乎。」
「可是,七緒的身體……大概生不了小孩。」
「我曉得。」
「你曉得……?」
清十郎縮回原本驅身向前的身體,和七緒十分相似的細長臉表情一沉。
「這種事可以一臉滿不在乎地說嗎?一家之主生不出小孩是大事一件,這對你一家上下都一樣重要。搞不好的話,說不定會慘遭幕府斷絕往來,沒收領地的下場。就算情況沒有那麼糟,位高權重者個個都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減少諸侯家臣的俸祿、沒收領地。」
「你說的確實沒錯。」
結之丞苦笑。清十郎進一步縮回身體。
「新裏……你有嗎?」
「有什麼?」
「孩子啊。好比你已經在某處金屋藏嬌,有了孩子。是這樣的嗎?」
「你別胡說。你是從哪裏得到那種愚蠢的想法的呢?」
結之丞放鬆皺緊的眉頭,忽然笑了。
「清十郎,繼嗣的事一點也用不着擔心。」
「怎麼能教人不擔心?要是你沒有孩子的話……」
「我沒有孩子,但是有弟弟。」
「弟弟……噢,我當然知道。你有個年紀相差不少的弟弟。他看起來個性豁達。」
「是啊。正值頑皮的年紀。和我相差十五歲。就像我兒子一樣。不過,他相當有才幹。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是未來令人期待。」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你在這裏炫耀令弟有什麼用?」
「我頗常想的。」
可以繼續和大嫂生活。
「我是生性豁達,聲如洪鐘。人若度量大,聲音自然也會變大。那有什麼好可恥的,你們說啊?呿、呿、呿。你們就是這樣放不開,我纔會不想搭理小鬼。啊~,無聊、無聊。無聊斃了。」
「既然如此,起碼在結之丞的一週年忌之前,繼續讓七緒待在這裏一年。之後要去要留,都任由七緒的想法決定。」
這對於林彌而言,是結之丞被砍殺之後,心中亮起的第一盞燈。微微照亮黑暗的燈光。儘管光線微弱,但是足以成爲邁步向前的依靠。林彌、都勢和七緒相互依偎,戰戰兢兢地活在當下,邁向明天。
「七緒是新裏家的人。」
林彌藉由手握竹劍,忍耐體內猶遭火焚的日子。
如果自己年紀再大一點的話就好了……林彌咬着嘴脣。他咬牙切齒,心想:假如年紀再大一點、更成熟一點、是個獨當一面的男人的話,就能夠捍衛七緒了。自己的無能爲力,令他恨得牙癢癢的。希望早五年,不,早十年出生。
結之丞去世,七緒即將循着寡婦應走的路,無奈地回孃家。
「林彌也會想嗎?我每次看到你,都覺得你除了練劍之外,心無旁騖。」
「就交情而言,我比你久多了……」
「怎麼能不在意。我們又不像你,能夠做到旁若無人。你這一點也要剋制一下。」
「大概是因爲你全心專注於修練劍術吧。」
焦躁、失望、悲哀、憤怒……諸般情緒融合、相互爭伐,一種無以名狀的情緒取而代之。家中瀰漫着香線的煙、都勢和七緒顧慮彼此,小心翼翼選詞用字的對話、微暗的庭院角落,自己身邊一切的一切都令林彌感到無以復加的鬱悶。
「既然都勢夫人都這麼說了。七緒的事,就這麼辦吧。」
「不,他一定是在害羞。告訴我們他去過舟入町是無所謂,但是一聊起女人的事,他就害羞的不得了。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一害羞起來,話就會變多,對吧?而且聲音也會變大。」
林彌也咂嘴。
「你們搞什麼,一點膽子也沒有。想聽的人讓他們去聽就好了。別一一在意四周的人。」
林彌低頭看着膝上的拳頭,母親的聲音鑽進耳膜。
我無法捨棄。即使手握竹劍,揮舞木劍,還是無法心如止水。然而,有一剎那能夠忘卻。架劍的一刻、擊劍的一瞬、接劍的剎那,身體躍動,精神集中。於是:心中不斷呼嘯的狂風便會平息。
「想事情?」
老人的額頭越來越紅。因爲都勢的態度,甚至可以解讀成是藐視親戚的協定。
和次郎緊抿嘴脣,仰望天空,眉頭皺緊。
「欸,母親大人真是的。」
我爲何無法挑戰詆譭大哥名聲的人呢?
「這裏可是大街上。別大聲嚷嚷。」
和次郎催促:我們走吧。源吾的背影在街角轉彎,早已看不見了。
「端新的茶過來。連你的份一起。」
心跳加速。怱然掠過腦海的念頭並非突發其想,而是在很久以前,從林彌失去大哥、七緒失去丈夫的那一晚開始,這個念頭就在心底萌芽了。除此之外,這也是在葬禮的席間,在親戚聚集的場合中反覆湧上心頭,塞進內心深處的想法。
自己心中遭火焚燒,苦悶度過的日子,同時也是林彌的劍技像周遭的所有人監視自己的目光般銳利、強勁、快速進步的時期。那段時期,經常當自己對手的人是源吾與和次郎。源吾會勇猛地進擊;擊出破綻百出,但是力道十足的一擊。若是正面接劍,手掌便會麻痹。和次郎會耐心地接林彌的竹劍,直到他滿意爲止。練習一結束,兩人就原地蹲下,久久無法動彈的情形不止發生一、兩次甚至曾因汗如雨下而無法走動。
每次握住包覆鹿皮的刀柄,林彌就會聽見大哥的聲音。有時清晰,有時隱隱在耳畔響起。
自從大嫂來之後,母親大人變得開朗了。
「不,新裏,且慢,呃……傻瓜,動作不要那麼誇張。」
老人的兒子是本家(譯註:嫡系家庭)之主,比老人搶先一步開口。因此,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
林彌原本打算像剛纔一樣抬頭挺胸地一口斷定。
都勢低頭懇求。七緒也在她背後手撐在地,垂下頭來。
清十郎命令進入房間七緒:
捨棄一切。
林彌,屏除雜念。捨棄雜念。拋除雜念,手握刀劍。
這一天過了一個月左右之後,林彌才知道聚會的前一晚,母親和大嫂兩人獨自商議了今後的安身之道。他雖然感到不甘心,爲何不讓自己加入討論,但是起碼七緒暫時不必離開新裏家,更令他鬆了一口氣。
他心想:總有一天,我要還他們這份恩情。我想報恩。雖然不曉得何時能以怎樣的形式報答,但是這份恩情我會謹記在心。銘記恩情,握劍練習。
從紙拉門對面傳來悄然的回應,以及有人在動的動靜。
「因爲認識久了。」
「你在想事情嗎?」
和次郎望着源吾遠去的背影笑了。
和次郎依舊仰望天空,輕輕點了點頭。
七緒出嫁之後,體態豐腴了些,變得更美了。總是水靈動人的瞳孔和不時露出以鐵漿染過的黑牙(譯註:明治時代之前的日本,有已婚婦女將牙齒染黑的習俗),令嘴角綻放嬌媚。她代替經常臥病在牀的都勢,擔任新裏家的家庭主婦指揮家事,動作乾脆俐落地幹活。新裏家經濟小康,原本黯淡的家中,彷彿忽然開了一朵令人眩目的花。
「他大概是在害羞吧。」
手中握劍使心靈獲得瞭解放。
兩個女人看着在眼前的庭院裏揮木劍的林彌,咯咯嬌笑。
說到這裏,老人或許是喉嚨裏卡了什麼,聲音渾濁地咳嗽。都勢立刻接下去說:
「哎呀,你不用那麼認真地回答我。我只是打比方,沒有別的意思。不必想太多。」
如果沒有源吾與和次郎、如果沒有默默承受這把劍的對象,自己會變成怎樣呢?一思及此,林彌就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源吾格外大聲地說。
他們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只是一直陪在我身旁。那段時間使我獲得了救贖。然而,要是低頭致謝,源吾八成會皺起眉頭,說「我只是陪你練劍而已,你不必向我道謝」,而和次郎大概會低頭沉默不語。因爲對他們的個性瞭然於心,所以林彌感激在心,一切盡在不言中。
「總之。」
「女人啊。」
「能夠讓新裏這樣的男人低頭懇求,看來我得對妹妹刮目相看了,是吧,七緒?」
林彌明白到自己對於七緒的去留,以及幕府減少新裏家俸祿的決定都毫無反抗能力時,感到五臟六腑被刀翻絞的痛楚。
「如大家所見,我疾病纏身。有許多事情要仰賴七緒。這是我個人自私的請求,起碼給她一年的緩衝期。」
我想變強,保護家人。
都勢一面讓七緒替自己按摩肩膀,一面低喃道。
林彌邊走邊試探性地問。和次郎的步伐稍微減緩。
「讓七緒繼續待在新裏家。」
「都勢,世俗有世俗的習慣。話說回來,武士的媳婦……」
清十郎連忙對深深一鞠躬的結之丞搖手,然後將雙手揣在懷裏,抬頭仰望天花板,忽然哈哈大笑。
「除了練劍之外的事。就是……各種事情,譬如說,我只是打比方,像是女人的事……」
七緒杏眼圓睜,將視線從哥哥移到求婚者身上:臉頰慢慢地染上淡淡的紅暈。
「原來有女人在,氣氛會變得這麼生氣蓬勃。我忘了這種威覺好久。」
隔年春天,環抱城邑的山巒頂端尚留薄雪時,新裏結之丞和生田七緒舉辦了簡單而隆重的婚禮。
「磨練劍技也很好,但是你們多少要玩一下。我指的玩,不是游泳或嬉鬧那種小鬼的遊戲。而是玩女人。玩、女、人,聽懂了嗎?否則的話,永遠無法拓展男人的視野。」
三人已經進入鳥飼町,走在兩間(譯註:間爲長度單位,約爲六尺五寸)長屋的商家林立的路上。路人熙來攘往,兩名擦肩而過的女子回過頭來;一人皺起眉,一人則露骨地噗哧笑了。
源吾一個轉頭,肩膀上下聳動;接着說「我先走羅」,加快腳步。
一名相當於都勢伯父的老人,童山濯濯的額頭微微泛紅。
解放了。
噢,我一心練劍。怎麼可能想其他事情?!
林彌比剛纔更大聲地咂了個嘴。
「如果沒有孩子,讓弟弟繼承俸祿即可,一點也不必擔心。我的意思是這個。當然,如果七緒討厭新裏家,或者討厭我的話,那也勉強不來。我會死了這條心,當作一切沒有發生過。如果她不嫌棄的話,我希望你們再考慮一次。我謹此懇求。」
誰能預料到,那段染上淡淡幸福色彩的日子會如此輕易地瓦解,化爲過往雲煙呢?林彌即便坐在親戚一字排開的末座,卻仍無法接受現實。
「原來如此。和次郎,你真是觀察入微。」
「那傢伙搞什麼啊。太跩了吧。」
我爲何連保護母親和大嫂都辦不到呢?
我必須向他們道謝。
忽然間,一個念頭掠過腦海。
我想變強,保護家人。
「沒錯。他沒有你想的那麼旁若無人。」
和次郎連忙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除了大哥之外,連大嫂也要離開……我不要。
「嫁給結之丞!」
「啊,是喔。原來和次郎也會想。」
「噢……經你這麼一說,倒是這樣沒錯。搞什麼,源吾這傢伙,居然在害羞啊。」
不知爲何,林彌鬆了一口氣。
我不要、我不要。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大叫。像幼童一般喊叫。當然,這是不被允許的事。七緒不發一語地坐着。
面無血色的白皙側臉和淡淡的笑容會繼這個想法之後浮現。
「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不再是女人了。不管我怎麼跟林彌他們說,我也曾經像七緒這麼年輕貌美過,但是他們完全不相信。真是氣人。」
我想變強,我想要變強。變得像大哥一樣……
「母親大人也是女人,不是嗎?」
「害羞?源吾會害羞?他看起來不像是在害羞啊。」
我爲何如此無能爲力呢?
「沒錯、沒錯。源吾的嗓門太大了。你稍微克制一下。」
一家之主年紀尚淺、結之丞沒有拔刀,背部受傷,違反武士精神,江戶城基於這兩個理由,削減俸祿的三分之一。新裏家接獲這項通知,是漁夫以魚鷹在柚香下川捕魚進入巔峯期時。又過了十天之後,聽說幕府對於暗殺丞之結的犯人是誰一點頭緒也沒有,停止調查了。一個酷熱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午後時分,震耳欲襲的蟬鳴聲彷彿籠罩整個世界的炎炎夏日。
林彌感覺到,不只是母親大人,連大哥和自己也變得笑臉常開。他好幾次聽見從大哥大嫂的房間,傳出平靜的笑聲和談話聲。每次聽到,都會覺得自己周圍的世界稍微增添了色彩。他不曉要該替那種感覺命名爲何,但確實感到清爽愉快。林彌抬頭仰望天空,望向庭院中枝繁葉茂的樹木枝頭,然後垂下視線看着腳底下。明明沒有做什麼,但卻心滿意足,好像完成了什麼事。
我想變強,保護那個人。
結之丞口風一轉,提高音量。
都勢身穿喪服,挺直背脊站立,環顧四座。都勢依然體質贏弱,骨瘦如柴,面白如紙,但是雙眸發出精光。林彌好久沒有看到如此精力十足的母親了。
你要記住,今後要忍耐的事情還多着是。
林彌,怎麼了?你的衣服下襬破了。
欸,美禰真是滑稽。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庭院的牽牛花忽然開花了。
林彌聽得見她的聲音。有時緊張,有時平靜,儘管少了從前的開朗,但聽起來相對增加了一份溫柔。在此同時,耳畔響起了嘹亮的笑聲。母親、大嫂和美禰的三種笑聲重疊,爽朗地響起。聽到這種笑聲,是在一個多月前。結之丞死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年。那是一段俸祿沒有恢復以往水準,元服儀式之後,使林彌出仕的計劃也無疾而終的歲月。
儘管如此,人重新站起來了。
雖然母親都勢比以前更常臥病在牀,但是七緒的臉頰逐漸恢復圓潤。因爲俸祿減少,迫於無奈而不得不放他假的與助,態度半強硬地自行回到新裏家。他說,「我不要糧餉,讓我留下來」。美禰也一度嫁給孃家附近的富農,但是不到一年便離開那裏,沒有回孃家,而是回到了新裏家。
「我嚇了一大跳。打開木門一看,提着包袱的美禰居然失魂落魄地站在眼前。那一天早上霧很濃,即使早上也感覺有些陰暗。我還以爲眼前站着鬼魂,真的嚇到心臟都快停了。」
「少夫人,說我是鬼魂未免太過份了。我只是在想,該安怎打招呼而已。」
美禰夾雜方言地回應。
「美禰胖了一大圈,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應該不可能看起來像鬼魂。」
都勢插嘴說道。許久不見的期間內,美禰胖了不少。消瘦黝黑的少女模樣已不復存在。
「就是因爲美禰胖了一大圈,我纔會嚇得心臟差點停掉。」
「欸,少夫人,沒有這麼誇張吧。那比把我誤認成鬼魂更過份。」
七緒噗哧一笑。都勢和美禰也發出愉快的輕笑聲。年輕的美禰聲音格外清亮高亢,咯咯嬌笑的聲音沿着走廊傳來。
林彌剛從道場回來,隱隱作痛的耳朵聽見三個女人的笑聲。之所以作痛,是因爲脖子捱了和次郎的竹劍。
蕪生流是一門以守代攻爲主的劍派。接劍、抵禦、防守到底,趁對方在一瞬間露出的破綻轉守爲攻。以瞬間的一擊爲必殺技,確實擊倒對手。和次郎的劍法正是蕪生流的範本。無論從任何方向進擊,他一定都接得住。林彌想瓦解他靈活而綿密的架式,刻意試着展開猛攻;踏步上前,從上方下擊。和次郎幾乎在接劍的同時收腳,將竹劍撥到一旁。林彌以爲和次郎的身體有機可趁的那一瞬間,項下受到一陣沉重的衝擊力道;一個重心不穩,單膝跪地。他喘着氣抬起頭來,和次郎也夾緊腋下,蹲了下來。
「平手。不過,是一場漂亮的平手。」
師範代佐佐木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你們該稍微控制力道,或者應該說是手下留情。如果繼續那種練習的話,身體再強壯也會喫不消。」
「廢話少說,動作快!」
「每次我和你以竹劍交手,都會覺得你的劍法明明威力驚人,但是綁手綁腳。」
「嗯。坦白說,我聽不太懂。」
經過大門時,和次郎鬆了一口氣。
「綁手綁腳啊……」
林彌回應和次郎的玩笑話。
「你是指架劍嗎?架劍的姿勢太過僵硬?」
「這麼說來,源吾上輩子是玉藻前(譯註:一塊位於栃木縣那須溫泉附近的溶岩塊。相傳烏羽天皇的寵姬玉藻前是妖狐的化身,被殺之後變成了石頭,會對碰到它的人降下災禍)羅?雖說是狐狸精,但她可是絕世美女唷。把她跟源吾扯在一起,有點難以想像吧。」
燕子在頭頂上翻轉。漆黑的翅膀配上淡灰色的天空,美得令人看得入迷。
和次郎屏住氣息。林彌也忘了呼吸,在板門前面停下腳步,動彈不得。
「源吾的劍法很有趣。」
「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和次郎臉上依舊帶着笑意說。
「我不太會說,不過你太過拼命……嗯~,所以該說是僵硬嗎?我總覺得你再稍微柔軟一點會更好。更柔軟一點、從容一些……」
和次郎瞄了林彌一眼,旋即轉向道場旁的松樹枝頭,接着說:
和次郎抬起頭來,嘴角和眼中都帶着笑意。這種時候,和次郎的眼眸會有些溼潤,略帶紫色。
「我……不曉得。要看當時身在的場所而定。不過我想,不管當時的立場或情理爲何,林彌大概都會挺身交戰。不是因爲名譽或氣意用事……或迫於無奈等原因,而是被捲入其中……或者主動參戰,或者硬着頭皮以劍拼搏……」
林彌開着玩笑,自己咧嘴笑了。但是和次郎沒笑。他低着頭的側臉,看起來甚至顯得悲慼。
「確實。那傢伙與其說是狐狸,戚覺倒比較接近狸貓。不,他沒有那麼可愛。嗯,是山豬。山豬或熊吧。」
和次郎又踢另一顆小石頭。他左思右想,找不到適當的說法而不知所措。
林彌把這段質問的話硬生生吞下肚。因爲他馬上意識到,這是不該問的問題。
「太好了?什麼太好了?」
源吾從道場的入口出現,跑了過來。
「林彌?」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和次郎會不戰而逃嗎?」
「沒有型式或流派。隨他高興亂打一通。接劍的過程中,我曾經因爲好笑而偷瞄旁邊一眼,看到佐佐木師範代面露極不痛快的表情……這更好笑,但是又不能真的笑出來,差點憋死我了。」
果真是如此嗎?
野中身穿劍道服,而男子則是一身窄袖和服搭褲裙。
林彌一臉認真地回答。和次郎沉默半晌,也一臉嚴肅地回答:說的也是。
「會想變強是理所當然的吧。和次郎,難道你不想變強嗎?你從來沒有想過,要變得比任何人更強嗎?」
「怎麼了?」
撇開語氣老氣橫生不說,連長相都很早熟,令人覺得滑稽可笑。林彌與和次郎互看一眼,聳了聳肩。聳肩的那一剎那,從脖子到耳後傳來一陣悶痛。
「你的劍法很拘束。」
練習場中充滿了緊張的氣氛。新入門的弟子們比林彌他們早一步來,一個挨着一個坐着角落。所有人都屏息不出聲,一臉僵硬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某種暗示嗎?」
他心想:假如是真劍的話……,輕輕按了一下頸項。假如是真劍的話,我鐵定沒命了。和次郎會怎樣呢?我的長刀會對他造成致命傷嗎……林彌意識到自己在思考頗爲驚悚的事情,面露苦笑。
「沒有,不過我倒是不想輸。」
「不。不是。我指的不是那個。我沒有了不起到可以對你的架劍姿勢說三道四。我指的不是架劍姿勢或步法……該怎麼說纔好呢……呃,我覺得你有點被想變強這種心情牽着鼻子走,那使得你的劍法不能隨心所欲……」
和次郎眼看前方,語氣沉重地說了一句。林彌停下腳步:想重問一次,但是沒有開口。他覺得自己完全猜透了和次郎的言下之意,但又像是無法理解半分。
這不是夢想,而是可能實現。
林彌手撫脖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噢,或許是那樣沒錯。至少他不是拘泥於情理或面子而白白喪命的傢伙。」
「唯獨吆喝聲非常大聲,那傢伙企圖光以氣勢嚇跑對手。他果然是熊啊。」
你的劍術綁手綁腳、無法隨心所欲,而且動作僵硬。
「大事不妙?發生什麼事了?」
林彌經過家門。
「我還想再聽你說。因爲至今沒有人像你那樣說我。」
「或許還不到有許多的地步。」
和次郎偏頭叫道。
「不過,太好了。」
「快點過來。大事不妙了。」
「或許沒有那麼多。不過,你沒有驕傲自大到敢斷定一個都沒有的地步吧?」
不過,林彌沒有狂妄自大到誇下海口,說自己是日本第一劍士。他沒有愚昧到那種地步。可是他下定決心,自己遲早要變成日本第一劍士。他心中暗藏着能夠成爲日本第一劍士的自信。
用不着任何人說,林彌本身最清楚,自己的劍術還是半吊子,有待加強。遑論全國的層級,即使是師範代佐佐木或副手野中陪自己練習,三戰兩勝也頂多奪得一勝。後二場會遭重擊。然而,去年之前連一勝都辦不到。這麼說來,明天說不定能贏兩場,後年說不定能夠不給對手有機可趁,完美地三戰三勝。
半吊子、有待加強意味着今後有無窮無盡的成長空間。前途無可限量,令人既期待又害怕。
「喂,你們在做什麼?」
雖然師範代說是平手,但是……
林彌搖了搖頭。他心中既沒有湧現憤怒,也沒有感到焦躁。
「林彌不是一心練劍,也會思考其他事情,可喜可賀。不過,之後或許會引發麻煩就是了。」
林彌自言自語。
話說回來,林彌自己也開始能夠和源吾與和次郎他們並肩歡笑。
和次郎,在你看來,源吾隨心所欲地使劍嗎?他沒有綁手綁腳,也沒有動作僵硬嗎?若是如此,我和你之間、我和源吾之間的差異是什麼呢?
和次郎笑肩膀抖動,停不下來。帶着溼氣的風吹過腳邊,風勢微微增強,道場已經近在咫尺。
師範筒井一之介從開設道場當初起,就設定了弟子的人數上限。因爲他不願超收自己無法親自教授的人數。人選和身分高低、家庭俸祿一概無關,標準只有一個,亦即是否受到一之介的青睞。學費以家庭糧餉決定。像和次郎的父親是低級武士,但若技能卓越,以買薷麥面的費用左右就夠了。或許是因爲沿續這項傳統,道場老舊,到處損傷,也不翻修。如今,林彌經過的冠木門(譯註:兩根木柱上搭一根橫木的門)也微微歪傾,有好幾處的板壁腐壞。不過,庭院寬敞,道場的四周都是樹木。蟲子多得令人受不了,但是夏天涼爽舒適。
林彌與兩人道別,離家越近,痛越強烈,從項下一路痛到項上。連耳朵一帶也開始疼痛。
不是由他告訴我,而是由我自己找出答案。
林彌再度吐出氣息。
回家打招呼之前,他想先冰鎮脖子,繞到有井的後院,聽見了女人們的笑聲。霎時,他感覺到一陣和煦春風吹過之前沉浸在至親過世喪痛中的家裏。原來大家笑得出來了啊。
與和次郎交手,不行悶着頭進攻。必須比那傢伙的劍更快速地變化,由守轉攻。
「假設未來有一天,在某個地方遇見無論如何都打不贏的對手,必須和對方以真劍對峙的話,你會……怎麼辦?」
和次郎明明是在詢問林彌,但卻不等他的答案便自問自答。
「我想也是。因爲我也不太曉得自己想說什麼。抱歉啦。亂糟糟地說一連串沒有意義的話。」
兩人在味噌店的屋角轉彎。店頭擺放一排木桶的味噌店,總是飄散着獨特的香味。那家店旁邊是一塊狹小的空地。如今地面裸露光禿,但是再過不久,就會覆蓋上夏季繁茂生長的青草,青草散發的熱氣刺激鼻孔。筒井道場鄰接空地的東邊。距離練習的時間尚早,沒有看見經過大門的弟子身影。
「所以,林彌……我這一陣子在思考,這個國家當中,有許多比我們厲害的劍士,不是嗎?」
午後的烈日從武者窗(譯註:武士宅邸中,設於外側長屋外牆上由縱橫交錯的粗木條所形成的窗戶)的直窗欞穿射進來。道場內明亮,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牆壁和地板的老舊比平常更加明顯。儘管如此,仔細擦過的木頭地板吸收光線,甚至光可監人。
「嗯?」
「再說,一提到手下留情,你們就會認爲是卑鄙無恥,但是人的一生當中,不能老是玩真的。」
林彌用手一碰臉頰,或許有點發燙。一想到和次郎可能看見了自己臉頰發燙的模樣,臉頰變得更燙了。
「嗯。除非是被逼上無路可逃的絕境,否則只要有一條路可逃,他就會三十六計走爲上策。還會說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類的鬼話。」
「我倒是越來越想聽你說下去。」
和次郎低下頭,輕輕踢腳邊的小石頭。
「那當然。」
那到底是誰?
兩個男人架着竹劍面對面。其中一人是野中伊兵衛,而另一人是林彌不認識的男人。別說在道場中遇見過,連在城邑內也沒見過。
「如果和實力高於自己的對手拿劍互砍的話,他大概就會那麼做吧。」
「當然會正面迎戰吧?」
林彌以目光追逐燕子的去向,故意清了清嗓子。
無論時局如何演變,自己也不可能手握真劍與和次郎對峙。然而,必須思考獲勝方法。爲了避免死鬥,分出勝負而思考、鍛鏈。
源吾以催促的手勢招手。他似乎不是在開玩笑,眼中清楚地露出興奮的神色。林彌與和次郎互看一眼,往道場跑去。
「源吾大概會腳底抹油落跑吧。」
「哇……」
「是喔。一定是中了源吾的毒。因爲他就像是那須野的殺生石。」
「他們從剛纔就一直那樣。一動也不動。」
無法恢復得和從前一樣,無法回到大哥生前的時候。失去的事物太過巨大,任誰也無法埋藏心底。大嫂、母親和自己對此都再清楚也不過。儘管如此,人還是會從悲傷中恢復。只要活着、只要必須活下去,就會恢復至能夠拾回笑容。林彌心想,人是一種堅強的生物。他側耳傾聽,下意識地聽着七緒的聲音。雖然不如美禰爽朗,但是靜謐地傳來。我希望她能展顏,比脖子的痛楚更強烈地冀望。我希望她別哭、別嘆氣,而是展露笑容。爲了看見她的笑容,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林彌獨自一人佇立在逐漸沉入黑暗中的井邊。
「那是誰……?」
人會從悲傷中恢復。
和次郎既非在貶低自己,也不是在嘲笑自己,而是試圖告訴自己某種重要的事。那個重點含糊而不具體,林彌與和次郎都無法清楚掌握。
「沒有。我只是希望你講更清楚一點。和次郎,告訴我。」
「你講的好像飛蛾撲火一樣。」
「我這麼說令你不開心了嗎?」
「啊……不,沒什麼。沒事。不過,你的臉好紅。」
他是一名年輕男子。雖然剃掉了額髮,但是年紀八成和林彌他們相去不遠。雖然身高和野中一樣,但是體格並不壯碩,反而算是纖細。兩人都架着竹劍,對準對方的眉心,紋風不動。
回家路上,源吾說道。兩人沉默不語,他立刻轉爲說教的語氣。
「喂,你太毒了吧。」
源吾在一旁耳語。
一動也不動?
林彌眯起眼睛,往前踏出一步。
不,他們是不能動。
除非其中一方出招,否則不會分出勝負。然而,雙方都靜止不動。因爲他們不能動,所以雙方都無法出招。
「野中先生居然會不能動。」
和次郎說出了掠過林彌心頭的話。說出口之後,嚥下一口唾液。
蕪生流基本上是採守勢。避開迎面而來的劍,一面推擋回去,一面引誘對手露出破綻。
破綻不是靠等待,而是引誘出來的。進一步而言,是自己製造的。對手越強,破綻越小,轉瞬即逝。若只是心不在焉地等,就會錯失那一瞬間。千萬要明白,從頭守到尾等於攻入敵陣。
這是師父筒井一之介耳提面命傳授的教誨。所以,野中不主動出擊是理所當然的。林彌雖然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但是……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野中既不是在觀察對方如何出招,也不是在等他動手,而是無法跨出腳步,技高如野中的劍客失去了等待的從容。話雖如此,他並沒有被逼到胡亂進攻的地步。
五五波啊。
一道汗水從野中的臉頰淌下。
林彌將視線移到男子身上。
從白皙的臉龐無法讀取到任何感情。從臉頰到下顎的線條滑順,尚且殘留着些許稚嫩。他果然很年輕。相較於野中死盯着對手的銳利眼神,男子的目光平靜沉隱。
四比六吧。四比六,野中先生屈居下風。
林彌的臉頰也流下汗水。汗水從下顎尖端滴下的同時,男子動了。竹劍橫掃,架於下盤。他維持這個架式,雙腿向前滑行。野中後退。男子止步,稍微抬起劍尖。不知不覺間,野中的額頭冒出無數顆汗珠。劍道服的衣領明顯開始溼透。
林彌明白到,男子打破了僵局,背脊抖了一下。他確實聽見了肉眼無法看見的布帛撕裂之聲。
「看招!」
野中蹬了地板一下,空氣因吶喊而搖晃。原本坐着的弟子們一起縮起身子。
無法遵守規定者速速離去!這一句話意味着逐出師門。
從武者窗灌進來的風,是從殘雪山上吹下來的。照理說富含刺骨的寒氣,但是林彌他們渾身大汗,一味地反覆揮劍。手臂麻痹,喪失感覺。開始有人蹲下來喘氣時……
源吾跑了過來,抓住已經站起身來的男子手臂。
「你這傢伙……」
突然間,一個怒斥的聲音響徹道場。林彌不禁停手,眼見一名額頭流血倒地的年輕男子。他是名叫藤堂,擔任右筆(譯註—負責書寫書信的文官)的弟子;是個能說善道、個性輕佻的人,對於練習並不怎麼熱衷,頂多是在不值勤的日子偶爾露面,但卻是個有兩把刷子的高手。
「你知道什麼了?比賽比到一半,趾甲掀了算什麼?要是以真劍對峙的話怎麼辦?要是我現在使出全力砍你的話怎麼辦?你的項上人頭如今應該掉在腳邊了唷。聽到沒有?你明白這一點的嚴重性了嗎?」
「你要我原諒你?以本大爺爲練習對象,不認真練習,還要我原諒你?別開玩笑了!」
「我知道。」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十分抱歉。」
「我失禮了。懇請原諒。」
「混帳東西!那種事我辦不到。新裏,滾開!連你也想愚弄我嗎?」
野中收起下顎。男子的聲音純淨、爽朗、悅耳地傳入耳中,滲入耳膜,平息了野中的激情。
藤堂進一步求饒。
野中是個脾氣暴躁的男人。平常,他比沉默寡言、個性陰沉的佐佐木更好相處許多,性格開朗,令人愉快。然而,他的性情有時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得兇猛粗暴、殘酷無情。大多是野中本身感到受辱,或者身爲劍士的自尊心受損時。而且,他會對於一般人通常不當作一回事,或者不放在心上的細微言行舉止突然發楓。那種時候,野中會露出非比尋常的眼神,像受傷的野狼般發狂。往往令其他人難以理解,究竟引爆點是什麼、是什麼言行令他如此憤怒。說他超出常規未免言重,但是野中的性情中確實存在十分危險的部分。
「上村,你……認識這傢伙嗎?」
腦海中浮現藤堂滿臉鮮血呻吟的身影。
「野中先生,今天到此爲止吧。求求你。請收回竹劍。」
「用不着你擔心。」
縱然不是野中,換作別人,大概也會勃然大怒。而且,男子的這一句話既非胡說,也沒有說錯。男子始終壓制着野中。野中本身應該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正因如此,他纔會變臉;因爲屈辱和憤辱而表情扭曲。
和次郎從源吾身後對野中說。
從蒼白的嘴脣發出幾乎接近咆哮的沙啞嗓聲。
「差不多該回到平常的練習了吧?」
男子依舊蹲着,抬頭回答野中。
藤堂舉起染滿鮮血的手討饒。野中怒氣衝衝的眼角顫動了一下,舌頭從嘴角露出來。林彌至今也忘不了野中當時凶神惡煞的模樣。當時,野中已是筒井道場知名的高材生,所以從新弟子的角度來看,他是個令人敬仰的對象,但相對地,林彌喜歡他豪邁開朗的爲人。他的人格爲之一變。既不豪邁,也不開朗。怒目而視的眼神,以及露出來的舌尖,都散發着一股和瘋狂一線之隔的猙獰。
林彌感覺到第二擊是朝肩頭擊下,在竹劍落下的前一秒鐘扭動身子,衝進野中懷裏。出奇的是,野中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因爲疲憊,或者氣得失去理智,野中的劍不如平常凌厲。儘管如此,林彌還是使出了渾身解數。野中盛怒之下,舉劍劈向男子,男子舉劍回敬。雖說武器是竹劍,但是這兩人如果互砍,肯定會骨頭碎裂,皮開肉綻,鮮血噴濺;變成一場超出練習範疇的殊死戰。
「我說,野中先生,這傢伙也道歉了。請你今天務必寬恕他。算我求你。」
這種迅如閃電般的動作是怎麼回事?完全看不清竹劍的走勢;猶似飛燕奔狼,先前靜止的刀縱橫奔馳,而且……
男子像是完全聽不懂地似反問。林彌從他的語氣中,感覺不出一絲揶揄己方或岔開話題的跡象。源吾閉口不語,把嘴脣抿成倒八字形。
林彌挺身介入男子和野中之間。
如今,野中瞪視男子的眼中,充滿了和當時無法相提並論、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憤怒。藤堂匐匍在地,乞求原諒,但是眼前的年輕男子面帶微笑,出言不遜。
「趾甲?」
然而,野中避開那一擊,穩穩地接住了男子的竹劍;順勢後退幾步,拉開間隔。野中再度架起竹劍,對準男子的眉心,呼吸明顯紊亂。
林彌心想,當時才入門不久,所以季節大概還是春末。
「哎呀,這位老兄的性情相當暴躁啊。」
林彌衝進了道場中。
迅如疾風。
如果是真劍的話,你會比我先倒下。
野中大喝一聲,重新握好木劍。藤堂發出一聲慘叫。這時,如果佐佐木沒有介入的話,不曉得藤堂的下場會如何。這件事如今也不時成爲衆人的話題。而到頭來,大家仍舊不曉得究竟是藤堂的哪一點惹惱了野中。雖然野中事後說,是藤堂面對自己,卻一副提不起勁的半吊子態度令他惱火,但光是如此,實在無法解釋那種舉動。林彌……不,當時道場中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不合理的情緒、不尋常的激動,那正是野中本質的一部分。
幾個年輕小夥子在道場的角落揮舞木劍。揮比一般木劍重將近一貫(譯註:一貫等於三·七五公斤)的木劍一千下。揮完一千下之後,才能參加正式的練習。俗稱「筒井的揮一千貫」,是新人專用的練習。有不少人因爲這項練習辛苦而辭退。
「少羅嗦!小毛頭別多嘴!」
以皮革包覆的竹劍劍尖猶如白刃的刀身般閃閃發光:他忘了眨眼,追着男子的動作。
男子立正站好,深深低頭鞠躬。
源吾也彎腰行禮。野中的氣息逐漸平靜。
「野中先生,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事後我會好好教訓他一頓。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諒這傢伙。」
這也是筒井的教誨。
「好痛!」
源吾硬將男子的頭摁下去。
「野中先生。」
「趾甲掀了。」
野中的臉色一變。雙眼佈滿血絲,嘴脣失色。林彌好像連他咬牙切齒的聲音都聽見了。
道場即是練習場;是用來提升技能,韜光養晦,找出一條鑽研之路的場所。劍道亦然。切記!毫無自覺地放任自己的情感與人交鋒,是該唾棄的野蠻作爲。你們聽好了,無緣無故地死鬥、決鬥之類的行爲,無論在道場內外都全面禁止。無法遵守規定者速速離去!
「請等一下。」
肩膀受到一陣衝擊。雖然林彌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也預料到會如此,但還是痛徹心扉。連骨頭都痛得要命。
「我不滾。這場過招到此爲止了。」
野中揮舞竹劍,劍聲嗡鳴。
入門不久的弟子們背靠板壁,渾身僵硬地動彈不得。
動作好快。林彌心想。
「竟然不把練習當一回事!」
糟了。
「我說你啊。」
「好痛~。這裏是怎樣……混帳,痛死我了。」
「野中先生,大家再過不久就要集合了。道場被血弄髒不好吧?」
「如果是真劍的話,你會比我先倒下。換句話說,我這顆頭……」
「會好端端地連在身上。不過,趾甲倒是掀了。」
男子悶不吭聲,悄無聲息地進一步加快速度,一個箭步上前。同一時間,低垂至貼近地板的劍尖凌空上擊。
「再說,他們也嚇到了。」
男子瓦解野中的防守,竹劍瞄準門戶洞開的肩頭狠狠砍下,野中中劍昏厥。林彌雖然無法掌握竹劍如何擺動,但是確實看見了刀光一閃之後,浮現眼前的景象。
竹劍落地。蹲下來的是男子。
野中先生被擊敗了。
「唔!」
他咬緊牙根忍耐。
「道歉!快道歉!」
男子笑容依舊地手指項下。
「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鬼,竟敢大放厥詞!」
林彌、源吾、和次郎幾乎同時鞠躬行禮。源吾迅速伸出手臂,再度壓下男子的頭。男子乖乖地任他壓頭。野口原本話到了嘴邊,閉上嘴巴,轉過身去,發出粗重的腳步聲離開了練習場。弟子們一起鬆了一口氣。其中,也有人直接倚靠在牆壁上。所有人都被迫處於異樣緊張的氣氛之中。
「咦什麼咦!你這個白癡。誠懇地道歉,快一點!」
和次郎無聲地叫了出來。
那裏是昨天,一名弟子踩出個洞的地方,暫時以未刨過的木板將就。
「對不起。」
「咦?」
「抱歉,野中,我道歉……請原諒我。」
「新裏,滾開!」
源吾鼓脹鼻孔。
「我不曉得你是誰,但你那是什麼態度?」
男子從源吾的手臂逃開,解開了束緊袖口的細繩。
「滾開!滾是不滾?!」
男子搖了搖沾染鮮血的手掌,臉更臭了。野中再度籲息。
野中勉強擋住了,但這是極限。接劍的那一瞬間,雙膝頹軟。林彌聽見源吾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呿。野中咂嘴收手。他一邊收手,一邊旋轉竹劍半圈,重重砍向林彌的手腕。林彌「唔」地咬緊牙根,硬生生忍住險些脫口而出的低吟。
「啊?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呃……」
「新裏、上村、山坂。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了不起,可以對我提出意見了?少自以爲是!」
「我說你啊,這雖然是練習,但是比賽才比到一半。」
林彌轉過身來,將全身面向男子。
「喂,你在做什麼?」
男子聳了聳肩。悠哉的語氣,聽起來頗二百五。實在不像是使氣氛爲之凝結的當事人之一。
男子按住腳趾,表情扭曲。野中重重吐氣,然後以窄袖拭汗,靠近男子對他說:
原本被林彌以手撐住胸口,暴跳如雷的野中,稍微放鬆了全身的力道。
「且慢……野中,等一等……」
這次流血倒地的人肯定會是野中先生。
藤堂按着額頭呻吟。野中雙腿張開站立,擋在他面前。「開什麼玩笑!」野中倏地開口嘶吼,手中握着木劍,劍尖被血弄髒了。
「是的。爲什麼練習場的地板鋪得這麼凹凸不平呢?豈不是要害人受傷嗎?真是的。」
「什麼什麼態度?我怎樣了?」
男子接住了隨着尖銳的吶喊聲下劈的竹劍,彈了回去。野中的步伐亂無章法,身體重心不隱地傾斜。男子的竹劍宛如翻轉的燕子般,毫無片刻停滯,動作有如行雲流水。迅速、凌厲得嚇人。承受一擊彈開的竹劍,直接化爲攻勢,從下盤襲擊野中的腋下。
男子剛纔扭曲的臉上露出笑容。那看起來非常討人喜歡,甚至顯得天真無邪。野中收起下顎。眼珠子左右遊移。
「你爲何挑釁野中先生?」
「挑釁?」
「少裝蒜!你蹲下來說趾甲掀了,卻在引誘野中先生。」
「喂喂喂,別把別人說成舞袖招客的妓女。居然說我引誘那位老兄,我可沒有那麼好事。」
「那,你爲什麼故意露出那種破綻?」
男子眨了眨眼,然後從正面注視林彌。眼神既不駭人,也沒動怒,只是目不轉睛地一直看。林彌至今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直盯着看過。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禮傢伙。
林彌雖然心想,不發一語地凝視對方是一種無禮至極的行爲;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卻不覺得生氣。男子的視線中帶有一種類似真摯與熱情的眼神,包覆了自己的憤怒。所以,林彌並不氣憤。只是感到害羞,不知所措;先別開了視線。林彌反倒是對於別開目光的自己感到火大。
「原來你認爲……我露出破綻引誘他。」
男子說。林彌拉回別開的視線。
「事實擺在眼前。我可不許你否認。而且……」
林彌躊躇片刻,把心一橫說出口。
「而且,你最後一擊刻意手下留情。野中先生差點因爲你的攻擊而身體失去平衝。那時候,如果再挨一擊,他恐怕……就防禦不住了。可是,你沒有進攻。你以趾甲受傷爲藉口,蹲了下來。非但如此,你甚至拋下了竹劍。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想用劍重創野中先生嗎?」
林彌緊抿嘴脣。那裏在不知不覺間乾躁欲裂,甚至隱隱作痛。
「我很想說,如你所說,但很遺憾,你說錯了。」
男子輕輕拍了拍沾染鮮血的手,皺起眉頭。
「與其說是你說錯了,倒不如說是你想太多了。或者應該說是,差一點點。不過,嗯~,因爲差一點點,所以也不是完全說錯。確實,我在中場停止攻擊。連我都覺得自己虎頭蛇尾。嗯,我承認。那是功虧一簣。不過,那不是因爲那個急性子的傢伙。誰愛引誘不修邊幅的大叔啊。這一點請你別誤會。」
老兄變成了傢伙、大叔。男子的說話口吻輕快、口齒清晰,明顯不同於小舞當地人穩重柔和的說話方式。
「原因之一真的是這個地板。比起趾甲受傷,將未刨過的木板釘在道場的地板上更令我驚訝。真是嚇了我一大跳。虧你們能在這種地方練習。」
「要是一一在意地板,哪有辦法練習?」
佐佐木已經身穿劍道服,以銳利的眼神環顧道場內,視線停在林彌他們身上,皺起眉頭,繃緊嘴角。這麼一來,還不到三十歲的臉上,刻畫出令人聯想到難伺候老者的深邃皺紋。
「另一個理由是什麼?」
男子若無其事的一句話令林彌心頭一驚。
「我剛纔一直在忍耐,其實好痛。或許看一下醫生比較好。真的好痛,啊~,好痛。」
「嗯?什麼理由?」
「抱歉,容我打斷一下。」
一陣刺痛。
「我們哪裏一樣了?別把我跟那種沒耐性又討人厭的大叔一概而論!」
「你真的知道嗎?我實在很懷疑。要是突然被素不相識的年輕人那樣建議,就算不是野中先生也會火上心頭。更何況他對自己的劍術自信滿滿。」
「啊,喂,慢着。不是說好了要陪我過招嗎?」
明明心裏這麼想,但又覺得那種事情不重要。有一個聲音說:那不過是枝微末節的事。這是林彌本身的心聲。這名男子叫什麼名字呢?爲何在這裏呢?他打哪兒來的呢……?
「好吧。仔細拜見新裏林彌的本事也不賴。」
比起那把竹劍的動作,這些算不了什麼。不問也無妨。繼續不知道也完全無所謂。
林彌屏住氣息,挪移身體半步。
男子規規矩矩地道謝,將手帕收進懷中。和次郎回應:這沒什麼。血跡在一瞬眼間就被擦掉了。
「你從以前就知道林彌的事了嗎?」
「也就是說……你肯當我的對手。」
「當然有,非常有!請務必賜教。」
和次郎介入兩人中間,提着裝了水的水桶。
「被你看着,我感覺到一陣陣刺痛。你的視線相當不客氣。」
和次郎從源吾的背後簡短地問。
「你看起來不像趾甲掀了……只有趾尖擦傷吧?我想,用不着小題大作。」
「你們在做什麼?!」
噢,原來如此。林彌在心中點頭同意。野中確實有那種傲慢的部分。不過,那大多妥善地藏匿於直爽的語調和開朗的笑聲之中。如果沒有某種程度的交情,不會察覺到隱藏在語調和笑容底下的傲慢。林彌本身也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察覺到潛藏在野中心中的缺點。而這名男子才交談一、兩句,就看穿了野中的內心啊。
「洗耳恭聽。」
自己能夠和這名男子一較高下。如今,能夠親身確認方纔烙印在這雙眼睛的劍法。四肢因爲歡喜而顫抖,林彌向前跨步。
「你問我是何方神聖,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我又不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
「你少強詞奪理。」
「……看起來不像。他一定也是第一次和佐佐木師範代見面。」
「所以我在中場罷手了。因爲我心想,用不着特地展現本領。」
這是殺氣?
「你說他的步法遲緩嗎?」
「應該這兩天就會仔細維修了。」
「哎呀,抱歉,真是過意不去。於心不安。」
「山坂和次郎。他是上村源吾。」
「是喔,這樣啊。不過非常痛……啊,給你添麻煩了,抱歉啦。」
「這是合情合理。」
和次郎站起身來,手中依然拿着濡溼的抹布,輪流望向男子和林彌。男子依舊面帶微笑。
從男子身上發出的氣息扎進肌膚。那也是一瞬間的事,一下子就消失了。然而,林彌忍不住全神戒備,身體自行反應。那是如此尖銳的氣息。
林彌朝一直道歉的男子靠近半步。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展現給你看也無妨。我可以好好陪你,直到你滿意爲止。」
「喏,馬上就用那種狡辯。練習是練習,實戰是實戰,不要混爲一談。如果重視實戰,大可以不要在屋內,在河灘或野地實戰就好了。」
沒錯,必須最先問的是這件事。首先,應該知道這名男子的真實身分。
男子不知是故意,還是生性如此,別人越逼問他,他的說法越含糊,令逼問者感到莫名的着急。
「我早就在懷疑了。自從你進來之後,我就在想,八成是你不會錯。這樣啊……你果然是新裏林彌啊。」
「衣服也沒換,在搞什麼鬼?」
源吾的眼珠子骨碌轉動。
男子點了點頭,忽然輕輕吁了一口氣。
林彌舔了舔嘴脣。依然乾燥。
「所以我告訴他了。」
男子一接過手帕,立刻和剛纔判若兩人,面露親切的笑容。
佐佐木出現在通往主屋的出入口。
原來從那個架式開始,他的劍就採取了更不尋常的動作啊。
「你的意思是,可以陪我過招嗎?」
「那可真是遺憾,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你的本領。你真是會裝模作樣。」
男子倏地斂起笑容,他的動作和口吻都帶有刺激林彌的意味。心臟用力跳動。腋下冒汗。嚥下唾液。
男子也簡短地答。一個破鑼嗓子大聲斥責,蓋過了他的聲音。
「不過是地板而已,少婆婆媽媽地羅哩叭嗦了。如果是實際作戰的話,立足處根本沒得挑。有時候不管是滿地石頭,或者坑坑窪窪的地方,都得作戰。」
男子臉上的表情消失。那是一瞬間的事,嘴角旋即露出淺淺的笑。甚至令人感覺冷酷無情的笑。先前輕快開朗的氣質和地板上的血跡一樣,被抹得一乾二淨。男子面帶微笑地說:
和次郎一蹲下,馬上手腳俐落地開始擦地板。
男子揮了揮依舊沾着鮮血的手,筆直走到佐佐木身邊,腳有點跛。
「我沒那麼了不起。只是給他建議而已。」
「你叫什麼名字?」
和次郎遞全新的手帕給男子。
「啊,多謝。你真細心。」
源吾嘟起嘴巴。用字遣詞漸漸變得粗魯。
「樫井透馬。」
男子高聲笑道:
「你該不會是……對野中先生有意見吧?」
「如果是來踢館的話,我會找看起來更有錢的地方。我有一點事情,來這裏看一下。結果,正好遇見那個急性子的大叔在揮舞木劍,所以見識了一下他的本領。過沒多久,我就發現他的步法拖泥帶水。」
林彌的聲音沙啞,令他羞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男子自然地點頭。
「是啊。」
「咦?你爲何知道我的名字?」
「後面有一口井。你不妨去清洗一下傷口。」
林彌沉默以對。男子說的沒錯,自己目不轉睛地盯着男子和他手中竹劍的動作,拼命地追着他與竹劍的動作。
「以後有機會。別擔心。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不知不覺間止血了,果然不是趾甲掀了,你真是觀察入微。呃,請問尊姓大名?」
「是沒認錯……」
「這麼說來,不就所有人的趾甲都掀了,滿腳是血?」
「我說得更客氣。我好歹知道怎麼對長輩說話。」
源吾進一步詢問。林彌感覺自己被輕輕甩了一記耳光。
「因爲剛纔那個急性子的傢伙叫你新裏。你是新裏林彌,對吧?難不成我認錯人了?」
「因爲你在看。」
林彌也微微一笑。內心稍微拾回從容了。
兩人並肩一站,男子的個頭比矮小的佐佐木更高。他彎腰對佐佐木低聲耳語。佐佐木依然皺着老翁的皺紋,抬頭看男子,然後緩緩轉身,離開道場而去。男子也跟隨在後。
「那是怎麼一回事?那傢伙認識佐佐木師範代嗎?」
「你剛纔說你不是來踢館的,對吧?那麼,你是何方神聖?爲了什麼來到我們道場?」
心跳變得更劇烈了,好像有股熱流從體內湧現。好熱。那股熱意既非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歡喜。林彌明白自己對於男子的話感到興奮,感到炙熱般的狂喜。
「我不曉得他的實力如何,但急性子是無庸置疑的。他冷不防地丟一把竹劍給我,說:『架起劍吧。我們一較高下。』欸,既然機會難得,我就陪他過招了。事情就是這樣。」
「天底下哪有那種道理。不,那是其次,重點是你爲什麼要跟野中先生一較高下?你是來踢館的嗎?」
「糟糕。那麼,後會有期。」
聽到源吾的詢問,男子聳了聳肩,沒有回應。
男子迅速轉身。林彌連忙對他的背影伸出手。
「什麼叫做事情就是這樣?你纔是傲慢至極。和野中先生是半斤八兩。」
接着,和次郎像是在沉思似地將視線轉向天空。
「我說,以那種運步法式,如果有人衝進懷裏的話,是否就無法完全避開了呢?啊,你們別誤會。是那位大叔先問我,『我沒看過你,你在做什麼?』,我纔回答『我在觀摩』的。然後他又問,『你對我的揮劍方式感到好奇嗎?』……我覺得心裏有點不舒服。他一副『我的揮劍速度嚇到你了吧』的樣子。那是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我的態度。」
「山坂和上村是吧。哎呀,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那,再會啦。」
「你給野中先生建議?那,你說了什麼?」
男子的視線迅速掃視林彌全身上下。
「你想知道嗎?」
「如果你有意願的話。」
「你沒有一刀砍向野中先生的理由,你說其中一個是因爲地板的緣故。也就是說,還有另一個其他的理由。」
源吾瞪大雙眼。
源吾輕輕咂嘴。和次郎低喃道:
源吾插嘴道。
「我要擦地板。如果地板被血弄髒沒擦乾淨,會被師父和佐佐木師範代臭罵。另外……」
「他姓樫井,難不成是樫井大人的親戚嗎?」
「家臣之長樫井大人嗎?」
源吾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怎麼可能。」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人姓樫井。」
據說家臣之長——樫井信衛門憲繼是藩內無人能及的掌權人士。諸侯的家臣當中,有幾個人稱名門的世家,樫井、水杉這兩家和藩主血脈相連,更是名門中的名門,歷代都是執政的核心人物、重要人物,勢力強大。或許該說是正因如此,樫井家和水杉家水火不容。然而,如今精明能幹的信衛門壓得水杉一派抬不起頭。那似乎是小舞藩如今的實情。不過,對於林彌他們而言,執政的動向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既不感興趣,也漠不關心。姑且不論身爲長子,遲早會爬上高級武士地位的源吾,身分低下的和次郎與前途未卜的林彌壓根不可能和家臣之長產生深厚的關係。總之,樫井這個姓就和夜空中的燦爛繁星一樣,只會在頭頂上遙遠的地方閃爍。
「就家老(譯註:江戶時代,協助藩主執行藩政的重臣,是家臣的總管)的血脈來說,他不會有點太過輕浮了嗎?」
聽到源吾的話,和次郎偏頭。
「會嗎……我倒是不覺得他很輕浮。我反而覺得……他是個異常敏銳的人。我指的不是劍,而是身爲人給我的印象。」 、
和次郎將臉轉向林彌。
「源吾和我對他的印象似乎相差許多。或許應該說是難以捉摸……,就這個層面來說,他好像是個有趣的男人。林彌,你說是吧?」
「嗯……」
「那個男人爲何知道你的事呢?我總覺得他很高興見到你。」
「是啊,爲什麼呢?」
「你心裏沒有譜嗎?」
「完全沒有。」
源吾抱着胳膊看天花板,和次郎將目光轉向自己剛擦過的地板。
「你打算跟他過招嗎?」
和次郎的語氣怱然變得沉重,表情陰鬱。
「如同那個男人所說。你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對吧?」
他應該坐在板壁前面,觀看了剛纔的比賽。臉頰鼓脹、十分孩子氣的面容有些僵硬。林彌輕輕拍了拍平太的肩膀一帶,對他笑道:
「無聊當有趣。和次郎,這傢伙中毒已深。說不定已經無藥可救了。」
「樫井透馬啊。」
「有勞了。」
「一樣是顫抖,但是我和你不太一樣。不過,林彌。」
林彌望向男子離去的出入口,一片陰暗。林彌忽然心想,那片黑暗無論任何季節、任何時刻,總是盤踞在那裏。
他名叫赤田平太,是今年入門的少年,今年剛滿十二歲。林彌他們受到指示,從春天起陪年紀比自己輕的弟子們練習。當初超過二十名的新人,已經減少了將近一半,其中,平太的素質和決心都卓越出衆,引人注目;而且他練習的態度也很認真。
林彌重新面向和次郎時,背後響起一個爽朗的聲音。
「抱歉。我們馬上過去。」
「好,我們也去練習、練習。管他是樫井或明蝶,現在不是對他的言行舉止感到錯愕的時候。」
「那個男人說他叫做樫井透馬,對吧?你最好不要太靠近那種男人。我不太會說,但最好不要接近他……」
他施行一禮,回到夥伴所在的角落。源吾伸了個大懶腰。
「我……」和次郎支吾吐出一個字後,沉默良久,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嘿嘿,『明屋』的女人。她就像是雙腿修長、身材苗條的女人範本。」
「打擾了。大家都在等。能請各位練習了嗎?」
「我不喜歡。我不想和那種劍士交手。」
和次郎面向一旁,暗自竊笑。年長的弟子們也開始三三兩兩地現身。平太他們面向牆壁揮劍。
說到這裏,和次郎面露接近苦笑的笑容。
「明蝶?那是誰?」
和次郎瞄了林彌一眼,短嘆一聲。
「是嗎?」
林彌從和次郎手中一把搶過抹布,摁在源吾的臉上。源吾發出慘叫。
「哇啊,混帳東西。別鬧了!」
平太依然一臉嚴肅,但是身體迅速放鬆了。
「從你的表情看來,你完全也沒有要離他遠一點的意思啊。」
「嗯。他幾歲呢?大概和我們差不多吧。但是,他使的劍術……連野中先生都無法悉數接下。坦白說,我毛骨悚然。嗯,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太想靠近他。」
逐漸恢復至平常的景象。然而,林彌從中感覺到一點不同。類似飛燕在空中滑翔的竹劍軌跡,清晰地逼近眼前。明明應該確實看見了,但卻無法掌握,儘管如此,還是清楚地留在腦海中。強烈的光芒太過令人眩目,使得看慣的練習景象相形失色。
「和次郎你覺得如何?看到那種動作,你毫無感覺嗎?你不覺得好像……背脊在顫抖嗎?」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