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涼波絣一個接一個地清洗堆積在流理臺上的碗盤。「那我先走一步了~」店長的聲音從她的背後傳來，語氣透露出一反常態的興奮。

「咦?仁要提早回去嗎?」

「對呀，他說有重要的事。」

代替消失於門後的仁做出回答的人是姊姊惠麻。由於她原本正在進行擠壓鮮奶油的工作，因此目光始終沒有移開眼前的蛋糕一步。

「嘿欸~，該不會是爲了女孩子的事吧?」

絣只是半開玩笑地問着，然而卻意外得到惠麻認同似的答案「可能哦。」

「欸，真的嗎!?仁有女朋友了?」

「不知道。雖然我不能清楚的告訴你，但再過不久你會明白的。」

惠麻說話時依舊沒有轉過身子，絣不禁注視着她的背後。

惠麻和仁與一般的姊弟略有不同這件事，絣在以前就從他們的口中得知了。而且，惠麻十分溺愛弟弟，從她至今以來的許多言行當中，絣敢肯定她絕對患有所謂的「戀弟情結」。

然而，惠麻現在卻不爲所動般地談到了仁的『戀人』。

（由此可見，仁的女朋友——就只有那個人了。）

儘管好奇心蠢蠢欲動，但絣還定不敢將那個人的姓名說出來。因爲身爲famille創店當時的元老員工，她和仁、惠麻以及裏伽子長期相處在一起。

（真是的。）

打開水龍頭後，自來水一下子流出來。

（以實際來看，仁真正的心上人到底是哪個呢?）

基於一直以來都採取旁觀者的立場，所以希望他們差不多該有新的發展了——絣一邊沖洗餐具上的泡沫，一邊思考着這些事。

事實上，仁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店員會有那種期待看戲的心態。證據就是他來到了以前經常光顧的酒吧「Pure Platina」，向坐在旁邊的女性朋友悠閒地勸酒道「來、來，再喝一杯。」

「什麼再喝一杯?威士忌哪能一口氣喝那麼多。」

該名女性朋友——夏海里伽子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因爲若即若離——所以我們纔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是嗎?」

在對象是裏伽子的情況下，仁可以痛飲喝醉不也怕。因爲幾乎用不着擔心什麼，即使話題聊到一半中斷，也不會產生尷尬的情形。就算中斷好了，雙方在舉杯飲酒的期間中，總會有一方重新開口聊起話題。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嗎——?）

「沒辦法啊，因爲你醉到說不出自己住在哪裏。不過多虧這樣，從隔天起我就有個除蟲使者護身了。」

（這種情形到現在仍然沒有改變。）

在店面前已經出現排隊的人潮。雖然大約只有二十個人，但現在離開店可是還有三十分鐘。看樣子，今天上門的客人也許會比brick mall開幕那天還要多。

「每種供應十個應該不成問題，因爲預約的部分已經保留二十個。」

「真、真是的，可以的話，希望你忘掉那些事啦。」

頭也不回，裏伽子直直走向店門口。不是「明天見」也不是「下次碰面」，這次是百分之百真正的「再」。

裏伽子白皙的左手放於櫃檯上，仁盯住那隻小手一會兒後，偷偷伸手打算和它重迭。

「我是瞭解，可是——」

喀啦，仁搖晃了一下酒杯裏的冰塊。而對於稍微清醒過來的仁所提出的問題，坐在旁側的裏伽子冷冷地回答他「我想忘都忘不了。」

（在迎接新生的聯誼會時也是這樣。）

「你喝太多了，仁。朋友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素來活潑開朗的由飛，因爲緊張而繃着一張臉。仁等人互相對看一眼後，留下正在專心製作蛋糕的惠麻，全部跑向店的入口處。

「——如果是在朋友之上呢?」

「我今天果然還是不該來的。」

因此，裏伽子今天肯來酒吧，肯來自己請客，對仁來說已經是個充分值得慶祝的日子。

其後一陣子，兩人的話題轉移到大學和famille等一些以家常閒話爲中心的方面上。在交談的過程中，仁不停地喝酒，配合着食物下肚。相較之下，裏伽子只是不時地飲酒，但未動過一口小菜。就這樣，兩人的交談持續未歇。

那一夜，仁喝得爛醉如泥，所以不知不覺就在櫃檯上睡着。後來等到酒醒時——大家都已經前往下一間店繼續狂歡，只剩下他和裏伽子兩個人還留在櫃檯的位子上。

那時候，裏伽子沒有喝醉，可以和其他同學一起到下一間店飲酒作樂，可是她卻像今天這樣和仁並坐在櫃檯前，帶着一臉無聊的表情聽仁說些有的沒的。

好不容易邂逅的對象。自己原以爲忘不了的初戀，在過到她之後，總算有希望可以忘卻掉。

「不會吧~?」

「不用猜了!我覺得會比較多。」

應該正在裝飾玻璃櫃的由飛，抱着綵帶和包裝紙走了過來。

裏伽子的背部顫動了一下。雖然她沒有回頭，但仁感覺自己可以看到她的表情。

「再見了。」

對famille或對仁個人而言都是「決戰日」的這天，天氣晴朗得與白色聖誕完全搭不上邊。

在那之後，仁就持續沐浴在男學生們混合嫉妒的目光之中，令他不由得感覺到有些喫虧。

裏伽子伸手拿起女用手提包。仁心想必須阻止她離開，但要挽留她的話卻走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不會再去店裏，你也別來學校。等你復學時，我已經畢業了——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藉着酒精之力，仁將原本不打算化爲言語的感情傾瀉出來。

沒錯，故事還有下文。翌日一到學校，裏伽子就光明正大地公佈昨天讓仁在自己的房間過夜的事實。於走，自此之後周遭的人都深深誤以爲「仁和裏伽子在交往」。這對於平時不斷接獲各種邀約的裏伽子來說，恰好成了個擋箭牌，也因此地纔會說有個除蟲使者護身。

「聖誕夜我們一起過好不好?」

「裏伽子……」

（開什麼玩笑!）

「對啊，因爲你終於肯讓我請客了，所以值得慶祝。」

聽到這句斷然拒絕的話語，仁決定當作沒有聽過。要是接受下來的話，仁感覺兩人之間將無未來可言。

「裏伽子，你還讓我在你的房間裏過夜呢。」

倘若是在朋友之上，就可以做「這種事」了吧?如果成爲朋友以上的關係，就能夠觸碰她了吧?

「——除蟲使者啊。」

「因爲大家都在店裏，所以沒有發現到吧?外頭可是不得了哦。」

「既然如此，你何必對我若即若離?爲什麼不離開我?」

仁開始轉動腦筋。不對，在轉動腦筋之前很明顯有道必須先下達的命令。

「店長，你記得上午準備的蛋糕數量是多少?」

「仁，你看我們店裏的客人會不會比curio多?」

本該走令人懷念的回憶話題，頃刻問就變成了痛苦的往事。「哈哈哈……」仁乾笑不已。

裏伽子再次踏出步伐，就像拒絕仁的邀約一樣，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地快步離去。

「離開店還有三十分鐘，大家先休息一下——」

「那時實在很驚人，你一直聊着家人的事，時間長違二、三個小時。」

（那晚是迎接新生的聯誼會吧?我記得是在續攤第三次時……）

然後，現在想要否定先前的一切嗎?

聽到仁的問題，裏伽子不禁別開視線。痛苦、難過——仁一口氣喝完手上的杯中酒，然後粗獷地喘氣。

「你只需要離開我不就好了嗎?既然你甩了我，爲什麼還要留在我身邊?」

「追加數量—!上午要賣的蛋糕儘量多準備一些——」

那個春天的日子——自從裏伽子希望「以朋友的身分相處」以來，兩人幾乎沒有再次單獨相處喝過酒。何況，由仁請客的機會原本就少之又少。

裏伽子注視的雙眸，訴說着她的口頭禪「流於成情，一事無成」。

「離開店還剩三十分鐘!絣小姐，蛋糕能夠供應多少?」

絣和明日香急忙跑回廚房。絣負責輔助惠麻的作業，而明日香則將做好的蛋糕拿到玻璃櫃排好。

當時，裏伽子就已經獲得了「經濟系的新生中第一美女」之名，所以能夠一親芳澤，讓仁着實高興不己，相當興奮。然而後來，他卻只顧着聊着自己的家人。雖然他並非沒有注意到自己把難得的機會搞砸了，不過隨着裏伽子不時的頷首附和，兩人居然一直聊到了最後。而且——

雖是如此，仁卻不感到絕望，因爲裏伽子肯停下腳步聽他說話。「我們不會再見面了。」說過這句話的她，對自己呼喚仍然有所反應，表示事情尚有轉圓之地。

「裏伽子!」

雖然知道自己很死纏爛打，但仁相信他們還有希望。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你不是已經瞭解了嗎?我希望我們當朋友!」

（好不容易纔邂逅一位喜歡的程度在姊姊之上的女性。）

（感覺好愉快。）

「尤其是關於惠麻小姐的事，到了最後你還『麻姊』、『麻姊』的重複叫個不停，讓我傷透腦筋。」

於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當天。

「對了，我和你初次開。說話也是在這個櫃檯的位子上吧?」

因爲是朋友，所以流於感情，纔在這半年來陪自己嗎?

「你太天真了，仁!」

對方停下了腳步。向來頑固的她因爲仁的叫喚而站住了。看到這個情形，心中受到激勵的仁，說出了今天一直考慮要告訴她的話。

所幸他所思念的人尚未離開很遠，其背景依然可見。

（可能性不是零。）

「其實你應該把話說清楚，我只不過走借你的房間住一晚而已。」

打開沉重的店門，夜裏的空氣立刻包住身體。不過，仁不在意這些，他拔腿奔向黑夜中的街道。

「——哇塞。」

（那個時候我好高興呢。）

趁這段的時間休憩好了，仁在心中考慮着。畢竟廚房人員從昨夜就持續工作到現在，而餐廳的服務人員也比平時提早二個小時上班。

這句話當然走胡說八道。那一夜的事，仁到現在依然記得很清楚。

「有什麼關係，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哇啊!」

「瞭解。這樣子應該能夠度過上午吧?」

每次和地一起喝酒的時候，都是這樣子。除了初次見面那次，在後來兩人變得親近之後出來喝酒數次時，仁坐在裏伽子的身旁就會覺得很開心。

就這樣，聖誕節商戰的第一天從開店前便開始了。

「白天我要工作，所以不行!不過晚上可以一起度過!十點我在車站前等你!」

嘎嗯，裏伽子推開椅子站了起來。雖然處於喝醉的狀態，但仁還是明白她現在準備打道回府。

可是，裏伽子察覺到他的企圖，迅速將左手藏到下方。

「別這麼說嘛，裏伽子大小姐~，像我現在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過你放心，我的房間不會再收你過夜的。」

「裏伽子——」

不過，這是真心話。是他封印了半年，實實在在的真心話。

「這樣子行了吧?我們之間。」

仁一手拿着預購單，從準備室走出來。

「因爲邀約不斷嗎?——可是相對的，代價很高耶。」

「所以我纔跟你說想忘都忘不了吧?」

「有什麼關係嗎?我認爲那麼說對我有好處。」

在店的入口處，絣和明日香正揉着昏昏欲睡的眼睛，同時計算着蛋糕的數量。身爲點心師傅的惠麻，從昨晚便默默致力於製作蛋糕的作業上，整個人關在廚房裏面。

惠麻和絣全力製作蛋糕，明日香和由飛負責在餐廳招呼客人，而仁除了烹煮簡餐以外，還得掌握餐廳的整體狀況。由於店裏的員工很少，因此每個人只能夠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值得慶祝?」

那是表面上的說法。因爲仁喜歡裏伽子，不希望兩人的關係就此結東，所以纔會接納對方的提議，縱使這樣子很不光采也無所謂。

身體動了起來。仁從椅子上起身後，立即衝向店門口。

「而且仁，你已經喝醉了吧?振作點，你的臉好紅哦。」

「歡迎光臨。您要聖誕蛋糕嗎?我們有基本的草莓蛋糕，也有原木蛋糕，各式蛋糕應有盡有。」

在玻璃櫃前的明日香，很有禮貌地介紹蛋糕。而在餐廳裏的由飛，則是邊唱歌邊幫客人點餐。

「奶油培根意大利麪一份~，蛋包飯一份~，還要來份聖誕蛋糕套餐是嗎~」

這一項「歌聲點餐」是繼蛋包飯的蕃茄醬繪臉服務之後，famille再次推出的新服務。當然，能夠勝任這項工作的人只有音樂大學生的由飛了。或許是出於稀奇和獨特之故，近來特別指名由飛來幫自己點餐的客人開始出現。

在兩人的奮鬥努力奏效的情況下，聖誕蛋糕從上午便賣得飛快。由於原本售價就定得很低，所以有客人一次購買三種類型的所有蛋糕。

受到熱賣的影響，在廚房裏的惠麻和絣全都豁了出去，拚死拚活地製作蛋糕。不過，不管生意如何興隆，惠麻的眼光始終嚴厲不變。「不行!」每一塊有點瑕疵的蛋糕被她看出來後，就會全部當作報廢品堆積在店內的一角。

「惠麻小姐~，這個蛋糕快好了~，只要加點鮮奶油就可以敷衍過去。」

「你在胡說些什麼，小絣!我不記得我是把你培養成一位隨便的孩子!」

「隨便嗎?可是……」

在旁聽着兩人的對話內容，仁開始準備簡餐的食材。差不多就要進入中午的用餐時間，所以現在有必要做某種程度的料理準備。

「惠麻小姐、絣小姐，快點追加蛋糕!」

待在餐廳時舉止一向很守禮貌的明日香，這時像是受不了似地跑進來廚房。

「好嚇人哦，大熱賣。玻璃櫃的蛋糕就快賣光了!」

「搞什麼，我不是說還需要一些時間嗎?」

「我也不想啊!」看着似乎就要抱頭的絣，在她前面的明日香這麼回答。

「可是有好多人買。大家都說『想要famille的聖誕蛋糕』，排隊一直等。」

聽到這句話，惠麻正在塗抹巧克力奶油的手霎時停住。

「真的嗎?真的有很多客人排隊嗎?」

「真的啦!多到我想讓惠麻小姐看哦!」

仁不禁看向惠麻，而惠麻也看向他。

餐廳的服務生明日香和由飛將最後一位客人送走後，卡當，隨着門鈴發出清澈的聲響同時，由飛喊了一聲「累死了~」人呈大字型地躺平在地上。

「因爲是聖誕節，我看學習外國，一家人一起慶祝如何?」

「難道是……小裏伽?」

能不能打敗對方，不到結束那一刻不得而知，但是一定不會輸的。

因爲，famille如今成爲一家深受衆多客人喜愛的咖啡店了。

「謝謝惠頗，歡迎您再度光臨。」

之後，晚上九點——famille打烊。

不過，難看地躺平下來的人可不只有絣和由飛而已。

見到兩名女同事各自以不雅的姿態入睡，在三人之中或許是最可靠的女高中生明日香，不由得雙手插腰，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由飛小姐!?受不了你，振作一點啦!」

「……」

「那你去吧，『店長』。幫我向小裏伽問好哦。」

「沒關係。，被侵襲就算了~，今晚是聖誕夜嘛。」

在廚房內，惠麻正用兩腕抱住愛弟的頭，坐倒在地。

「一小時後再叫醒我……我要準備明天的東西。」

「絣、絣小姐?要睡的話怎麼不去準備室睡呢?」

「我還走第一次看到蛋糕賣得這麼熱烈。好厲害哦，都銷售一空了吧?」

仁果然要去找裏伽子。而且今天是——聖誕夜，對戀愛的人來說是個很重要的節日。

（好希望兩人就這樣子再多待一會。）

（我們再也不會輸給curio。）

「因爲——沒有別人了吧?仁。」

不過，想不到的是，仁慢慢地離開惠麻的懷抱。

「對不起，今天……呃，我待會有約……」

然而，惠麻沒有阻止的權利，因爲她的戀情早在很久之前就結東了。國中的時候——當家人告訴她，自己的未婚夫仁變成弟弟的時候，她的戀情便無疾而終。

她故意改變稱呼的意思，料想仁會明白吧?

很久以前——在無法入眠的夜晚，惠麻曾像現在這樣抱住還走小孩子的仁。年幼的他身體小小的，體溫很高很溫暖——。

沒有，不可能有別人。仁果然如她所料地搖頭否定。

看到惠麻用盡力氣裝出的笑臉，仁徵微點頭，直接離開廚房前去赴約。啪嗯，確認門關上之後，惠麻抱緊了自己。

因此，惠麻不經意地將想到的話說出口。

明明說過那種話，還一針見血地揭開她一直不敢面對的真實。

就在兩名餐廳的女服務生嘻嘻哈哈地開始打鬧之後，剛從廚房走出來的絣，扳了椅子靠攏躺在上面．

「famille是curio的抄襲店!」重新開張那天，花鳥玲愛曾經這樣罵道。她說的確實是事實沒錯，但是——在優秀的員工齊聚一堂，同心協力互相合作之下，famille獲得了能夠超越原創店的力量。

「這樣啊……」

「仁，要不要舉杯慶祝?等到我把今天該準備好的工作做完後。」

「真是的!拿你們兩人沒辦法。」

仁的聲音從雙臂中細微地傳出。

他這種欲言又止的說法，令惠麻不知怎麼的有所領悟。

（太狡猾了，小裏伽。）

（裏伽子，我們當初的決定果然是對的。）

「等一下，由飛小姐!你躺成這樣子睡着的話，會被店長侵襲哦!」

「咦!?」

雙腕上還殘留着仁的溫暖，惠麻輕輕地將額頭貼靠其上。

惠淋的雙眸泛起微微的淚光。絣見狀後，連忙出聲道「惠麻小姐，蛋糕、蛋糕!」催促她繼續工作。對，現在還不是流淚的時候，因爲接下來會有更多的客人爲了購買「famille的聖誕蛋糕」而上門光顧。

「那是當然的，聖誕節嘛。」

對於這樣的邀約之詞，仁通常會點頭答應。因爲「家人」這個字眼是他的弱點，而且惠麻也長年利用這個弱點和仁的溫柔來讓他聽從自己的話。

「太好了……能夠在famille製作蛋糕……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