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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翻越灰綠抵達翠淵

《鮮血妖精》 · 藤原佑 · 2.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動漫東東-輕文事務所

雜務:筆君

1

訃告傳來的時候,已是半夜。

而且他死後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

地點在南面鄰接米-諾山脈的米-雷大平面北端,妖精軍前線指揮部的幕僚大帳中。

負責傳令的是一位不滿十歲的少女,她的容貌即便在總體上眉清目秀的妖精族中也格外楚楚動人。而且她穿得很暴露,身上穿的是撩人的薄衣服。這是她的飼主們的興趣。

她在大帳前面,用細膩卻又響亮的聲音喊了一聲

「傳令」

「……是誰傳令?」

隔了片刻,一名壯年男子回應,探出臉。他右眼戴着眼罩,是爲面容嚴肅的武者,看到穿扮傷風敗俗少女眉頭一皺。

然而,這樣的反應也僅僅維持了一瞬間。

男人——吉-迪谷·恩德維爾愀然作色。他察覺出傳令之人的身份,因爲在他所知的範圍內——

「是諾克忒和米克忒麼」

只有那對毒花一般的雙胞胎會把這種年幼的少女當棋子使喚。

「是」

聽到主人的名字,傳令員低下頭。

「內容呢?」

「內容乃是重要機密,請屏退左右」

吉-迪谷向身後的大帳裏頭一瞥,搖搖頭。

「無妨,就在這裏說吧。裏面只有氏族長大人」

「真是的……他年紀這麼輕,根本不該這麼早就回歸大地之母的靈氣。這讓我怎麼跟他的父親交代……實在慚愧。竟然眼睜睜地送年輕人去死」

那張美麗無比的臉龐微微地笑了起來,這勾起了吉-迪谷的回憶。吉-迪谷想起了上代氏族長,同時也是上代鄉王的埃伊斯·恩德維爾。

沒錯,出乎意料。

「情況實在出乎意料,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情報我確實收到了。……告訴諾克忒和米克忒,所有其他人,包括遺族在內,都由我們來聯繫。然而如今正值戰時,葬禮怕是要延後了呢」

「後面的事情就交給諾克忒和米克忒接手吧,她們行事無須擔心。我們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當務之急是專注於眼前的戰線」

其內容,令吉-迪谷本就嚴肅的臉顰蹙起來。

「……因爲能夠阻止我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吉-迪谷再次轉向司令臺,對坐在臺後的青年問道

科贊獨斷獨行的事情一旦被妖精族鄉王——拉提雅塔·莉莉絲古雷布知道,勢必會鑄就希爾吉斯的責任。這對於現在的恩德維爾氏族而言,是必須杜絕的情況。在拉提雅塔即位後的這四年間,恩德維爾氏族膽大心細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了現在的地位,絕不能因此毀於一旦。

即便石料築成的城牆阻擋了山上吹下來的寒風,風力不是特別的強,走在城郭的時候還是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然而不知是歲月流轉還是因果循環,在這第二次妖精戰爭中,米-雷大平原再次化爲了戰場。這裏現在是戰爭的最前線,妖精軍團在皇國東北部一點一點擴張版圖直至此地,人類軍團則在此地將他們死死咬住。

「此事並非迪谷叔父的責任。科贊屬於『六花』,所以他的死……」

山脈以北乃是遼闊的平原,其名爲米-雷大平原。

畢竟諾克忒和米克忒傳來的,是訃告。

他幾乎無意識地,又接着細若蚊蚋地呢喃了一聲

「這是那對雙胞胎掌握到的情報,應該不會有錯」

對希爾吉斯而言,對吉-迪谷而言,那也是至親之人的訃告。

聽完後,他輕輕頷首。

這想必是大意招致的惡果。科贊性格的確過於傲慢,他自恃甚高,對自己的『唯技』的驕傲自滿。他藐視人類,有輕敵的臭毛病。雖然不少訓誡他不要年輕氣盛,但他就是屢教不改。

之後,只留下一片寂靜。

在吉-迪谷這些長者眼中,科贊就算內心不夠成熟,行事不夠謹慎,但作爲戰士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山腰海拔高,氣溫低。

大帳周圍是深邃的『妖精森林』。凝集着高濃度靈氣的妖草妖樹枝繁葉茂,綠色之下的漆黑,就連擁有夜視能力的妖精族都無法看清。

報告中稱,科贊獨斷獨行前往人類前線的後方,對山脈另一頭的城鎮下手,事情未成卻反而死於敵人之手。當前的戰事處於膠着狀態,他一定是等不下去了。

吉-迪谷斬釘截鐵地說道。

森林深處微微傳來魔獸的遠吠,這令眼前的寂靜更加深沉。

希爾吉斯從椅子上起身,背對着吉-迪谷靜靜地搖搖頭。

米多戈爾茲皇國北部的米-諾山脈長達兩百公里,大部分是蜿蜒邐迤的山地。那些山峯總體高聳險峻,山頂的中年積雪縱然到了夏天也不會化,能夠安全翻越山脈的路線非常有限。

他看上去好像在苦惱,又好像在失望,好像在悲傷,又好像在懊悔。至少(可以理所當然的)不是喜悅。

所以他在態度上也捨棄了情念,選擇走向未來。

吉-迪谷感覺不到周圍還有什麼人,心想應該沒問題。

她回頭看了看,只見同伴們也都是相同的表情。

「但是……不論對方有多厲害,我也必須戰勝他。科讚的疏忽所造成的影響,我們必須挽回。我的意志,豈會被人類阻擋」

「科贊他……是這樣啊」

希爾吉斯明白死者的想法。

傳令者作出回答,低下的頭垂得很深了。隨着她的動作,從薄薄的衣裳中散發着白蓮的香氣。

青年的頭髮如流淌的水銀,在燭臺的火光中煥發着朦朧的光輝,從髮絲間露出的細耳在熱氣的烘烤之下微微發紅。然而,他的面色卻白得跟冰一樣,那張宛如絕世佳人的面龐上兼具着令人歎爲觀止的魅力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嚴肅。

「那麼屬下就告辭了」

「我知道了,謝謝」

妖精族傳遞情報的方式與人類不同,認爲書信在落入敵手之時容易泄露情報,因此不用書信傳遞情報。尤其現在的敵人是人類,妖精族認爲,傳令員不可能被那些弱小的人類抓住,就算萬一被抓住,高傲的妖精也絕對不會鬆口,反倒因爲一時疏忽令書信遺失或被盜的風險更高。

落在地圖上的那對眼睛抬了起來。

於是——

「竟然單槍匹馬擅自攻入敵陣,這還真有他的風格呢」

科贊·黛米恩德維爾。他屬於兩人的血族——恩德維爾氏族,同時也是希爾吉斯的心腹——『六花』的其中一瓣。

「也不是你的責任」

「遵命」

然後——

戰事陷入不進則退的膠着狀態,而就在這個冬天,一名擁有着與大要塞同樣名字的王室少女帶着少量人馬來到了這裏。

這個日子將作爲歷史性事件,流傳後世。

「人類之中竟然還存在着能與吾等比肩,甚至凌駕之上的強者」

「那就沒問題了」

希爾吉斯緩緩地閉上眼睛,抿着嘴,然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說

其中有個少女縮手縮腳,在這羣本來就與戰場上的氣氛格格不入的人更顯得格外突出。她名叫萊米·賽蕾婭-修緹梅麗爾,她現在牙齒哆嗦得根本合不攏,那副圓框眼鏡在屋內的暖氣中還起了霧,看上去十分可憐。米莉霏卡見她這樣,心想需要額外調配厚實防風的衣物了。

竟然被殺死了——而且死於人類之手。

「……嗯」

因爲他是『六花』,是從恩德維爾氏族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放眼十六氏族,絕不遜於任何人。

——這可麻煩了啊。

「屬下明白了,下面傳達內容」

他是被某一個人或少數的對手,從正面擊敗的。

「讓我散散步,我想轉換一下心情」

吉-迪谷摸着自己的下巴,下意識地呢喃起來。

「不無可能」

不過歷史書上記載,這裏在遙遠的過去曾是一片豐饒富庶的大地,野獸、人類和妖精族在這裏相互分享大地的恩澤,是一片樂園般的淨土。然而,神話時代人類與妖精族之間發生戰爭,進行了被後世稱作「妖精戰爭」的大規模會戰,雙方揮灑的鐵、血與靈術摧毀了森林,殺死了野獸,侵蝕了土地,連大地的靈脈也被弄得千瘡百孔,最後斷掉,於是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不適合居住的地方。

演變成這個樣子,應該並非科讚的本意。他性格雖然有缺陷,但他爲恩德維爾氏族着想的心意,不遜於其他同胞。

他沒有道出追悼之言。

在他的眼眸身處,確確實實地存在着喪失親密之人的悲傷。然而,那樣的感情也僅僅浮現了一瞬間,隨後又被毫無感觸的冷車態度徹底隱藏。

然而,他竟然死了。

所以身爲叔父的吉-迪谷,想要代替這位侄子表示哀悼。

「聽得很清楚,迪谷叔父」

「聽到了麼?」

平原縱寬約爲五十公里,地形開闊一馬平川,放眼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地平線,然而卻無人居住。無人居住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爲這裏沒有適合居住的土地。由於從山脈流出來的米-西亞河水系在流經平原時鑽入了地下,於是這片土地幾乎寸草不生,整片整片的荒地上只是零星散佈着一些很淺很淺的溼地。如果夯實地基開坑鑽井並着力進行開墾,要培育作物也並非絕無可能,然而皇國之中還有其他地方更加豐饒並適合生存,所以沒有專程開闢這裏的理由。

因此,當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踏入要塞中心的城樓之時禁不住鬆了口氣,看到呼出來的氣沒有變白而感到安心。

這是一座建造於皇國內亂時期的古老城寨,經過長達兩年的加固,現在成爲了此次戰爭的第一道防衛線。

把米莉霏卡算在內,他們一行人一共六個人,個個都是年輕的少男少女。

大帳中央設置着司令臺,米-雷大平原的地圖在臺面上鋪開。

「他在大要塞另一側戰鬥,在大要塞另一側死去,一切都是他一人執行。這也就表示……他的行動也好,行動的結果也好,都不會被莉莉絲古雷布發覺」

小時候,科贊那不可一世的言行經常把同齡的孩子們惹火,而希爾吉斯現在的感情,就像喫驚地遠遠看着他惹麻煩似的……或者說,這是在懷念往昔的回憶。

少女口頭傳達了主人發來的情報。

青年名叫希爾吉斯·恩德維爾,是吉-迪谷·恩德維爾的外甥,恩德維爾氏族的一族之長,同時也是妖精軍前線部隊總司令官。他以近乎於無的表情點點頭,從他身上無法窺見到任何感情。

「是啊」

他並非以希爾吉斯·恩德維爾的身份,而是以前線部隊總司令官的身份問道

「氏族長……不,希爾吉斯,你不要把什麼都往自己肩膀上扛。我們『六花』與你同在並不是爲了讓你揹負一切,而是爲了替你分擔的,這一點千萬別搞錯了。所以科讚的死是科讚自己的責任。現在正值戰時,是那家自己夥發起戰鬥並且敗下陣來,僅此而已」

還不等吉-迪谷提問,希爾吉斯便迅速推開帷幕,離開了大帳。

所以,吉-迪谷也並非以叔父的身份,而是以司令副官的身份作答。

2

「……是這樣啊」

希爾吉斯的眼睛無言地說道。

吉-迪谷將感慨之情暫且擱置,眼睛看着燭臺之下的米-雷大平原地圖,嘴上就像在自言自語一般呢喃起來

他不太可能是被圍攻致死的。他此次是在暗中行動發動突襲,對方不可能事先準備好大軍來對付他。被暗算或者毒殺的可能性也應該排除。而且在傳令的時候,少女用了『戰死』這個描述。

吉-迪谷不明其中含義。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科贊究竟是敗在誰人之手呢」

科贊比希爾吉斯大三歲,是希爾吉斯的親戚,同時也是發小。在從小就很老實很沉穩的希爾吉斯心目中,態度嘲諷心高氣傲的科贊就像一個愛添麻煩的哥哥。

「據說,科贊當時是祕密行動」

這出於身爲氏族長的重責,出於這位青年的堅強,而同時,他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勉強自己。

他們父子倆真是太像了。那面容,那氣質,那舉止,那份責任感都太像了。希爾吉斯說不定也從自己的身上看到了亡父的影子。他肯定想要像自己那偉大的父親一樣,出色地完成身爲氏族長的責任吧。

要塞冠以王族之名,名爲亞斯特賽侖大要塞。由此可見,皇國賭上了國家的威信,誓要在這裏死死抵抗妖精侵略的堅定決心。

肩負着氏族長這項重任的青年,發出些許的感慨。

吉-迪谷黯然思忖。希爾吉斯瞥了他一眼,以非同尋常的低沉聲音作出回應

妖精族佔據着米-雷大平原中部,而人類則據守在利用山脈作爲天然屏障建造的大要塞之中。

目送傳令員消失在幽深的黑暗中後,吉-迪谷微微嘆息,鑽進大帳。

「話又說回來」

約薩拉教練學校被毀之後,大概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米莉霏卡告別了之前士官候補生的生活,和願意跟隨她的幾名同伴一同踏上旅程,翻越了米-諾山脈,最終抵達了這裏。

即是對妖精族戰爭最前線——與米莉霏卡身體裏流淌的血液名字相同的地方,亞斯特賽侖大要塞。

當精悍的士兵們闖過側門的瞬間,米莉霏卡感覺到氣氛改變了。粗糙至極的石制外壁,從城牆放眼可見的米-雷大平原的景色,注重堅固與實用性而毫無美感的城樓,擺着隊列的士兵們,以及他們身上所釋放出來的粗獷鬥氣,還有他們提在腰間的魔劍與魔杖所散發的莊嚴感,這些都充滿迫力。

現在,米莉霏卡一行人正走在位於要塞中心的城樓中,被帶往司令室。走廊之中以固定間距設置着一些火把,這些火把在起到照明作用的同時也是小型暖爐,雖然暖和卻沒有任何格調,鋪在地上的毯子也非常硬。米莉霏卡非常緊張,每一個腳步的都傳到全身,心臟隨之猛烈擂動。

就用有形的方式打個比方吧,米莉霏卡感覺要被這裏的氣氛給吞掉了。

所以,她禁不住向身後的一名同伴開口講道

「這裏就是所謂的戰場了吧」

「嗯」

本來正望着天花板的少年——伊米納·海蒙提耶將視線轉向了米莉霏卡。

「差不多吧」

他一邊撓着那頭暗紅色的頭髮,很若無其事地朝米莉霏卡瞥了一眼。

米莉霏卡愣住了。應該說,她緊張的闇火被澆滅了。

「……你還真應付啊」

「伊米納,你們已經見慣這種場面了麼?」

走在最後面的大個子少年——弗利姆·艾伊滋用僵硬的聲音問道。他顯然跟米莉霏卡一樣,踏入要塞後非常緊張。

「不,完全沒見過」

伊米納若無其事地搖搖頭。

「我也是頭一次來到大規模的戰場」

「他跟我們可不一樣,處變不驚呢」

所以米莉霏不禁眉頭一縱,下意識抱怨了一句

「大、大夥都好厲害。我……我已經……嗚嗚……快不行了」

「這很正常,畢竟這裏跟約薩拉完全不一樣呢」

米莉霏卡的心腹背叛,將妖精引了進來,造成大量教練生犧牲,釀成了一場沉痛的悲劇。而米莉霏卡等人在妖精、鬼和魔獸面前毫無招架之力,只能恐懼不已地任其蹂躪。實際進行戰鬥,並將敵人盡數全殲的……

「哎呀哎呀,米莉霏卡公主。公主大駕光臨這種偏僻地方,真是辛苦了呢」

而艾莉絲現在在笑,在鼓勵米莉霏卡他們,米莉霏卡他們又豈能不振作起來。

王室成員間交談,最後都會變成那樣。

但伊米納等人的抗議行爲,僅以弗利姆吐露的低喃作結。所有人都控制着內心的分開與厭惡,硬是沒有表現出來,姿勢上也維持着直立不動。

嚇得最厲害的就是萊米。走進溫暖的屋內之後,她已經不大冷顫了,然而這次卻又緊張得兩腿發抖。

她堅定的背影甚至讓後面的人都能察覺到……她正平靜地在笑。

可是身爲當事人的米莉霏卡對他這樣的態度沒有任何表示。

米莉霏卡抿着嘴,靜靜地做了次深呼吸,同時讓全身放鬆下來。

「完全看不出來呢,大部分跟你一樣到是教練生吧」

米莉霏卡見萊米實在太可憐了,於是笑着安慰萊米。

他跟伊米納一樣,身體非常放鬆,還是那副飄然的態度,基本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畏懼。因此伊米納反問了一句

「那已經是過去了。約薩拉教練學校已經解散了」

「……這算什麼意思」

「根本沒有作戰經驗,有什麼區別」

他們並非對她的態度感到愕然,正好相反,是被她的膽魄給震懾住了。

不管信不信,從他的口氣就能聽出他根本瞧不起人。

她將一本魔導書緊緊抱在懷中。

那個人名叫達力·修科亞·亞斯特賽侖,是亞斯特賽侖王室修科亞公爵家的族長,擔任亞斯特賽侖大要塞總指揮官,也是第二次妖精戰爭前線部隊的總大將。

這一句話,猶如一根楔子打進米莉霏卡她們繃緊的心。

「不,我們已經經歷過了……書信應該也快馬送到了」

「一樣的」

這位嬌小的女孩身上嚴嚴實實地披着外套。儘管兜帽藏住了她那透着藍色的豐盈銀髮,但還是藏不住那雙玲瓏大眼。

「哦哦」

然而,他的嘴咧了起來——

現場的空氣劍拔弩張,而且還被對方諷刺看扁,她卻依然維持着高雅的態度,巋然不動。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沒有當過教練生的你來說說看吧,伊米納」

站在伊米納身旁的弗利姆實在忍不下去了,小聲嘟噥起來。伊米納有些喫驚,但所幸他的聲音很小,沒有讓達力跟衛兵們聽到。

要說過分,他的回答確實很過分。

因爲,若要以一名士兵的身份在這裏戰鬥,首先需要的就是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毅然的態度。

名叫薩什塔爾·迪伊的少年淺淺一笑,作出回應。

她爲了戰鬥,爲了幫助她最心愛的伊米納,選擇背棄自己的種族。

兜帽之下,束起的銀色髮絲扎着美麗的結。這是女性穿扮上的高雅愛好,同時也將那對妖精特有的尖耳朵巧妙地隱藏了起來。

「那是因爲你上過戰場,而我們……」

達力將軍下垂的下巴軟噠噠地晃了晃,嘴角愉快地彎了起來。

「萊米,害怕的可不止你一個哦,我也是」

然後,他沒有轉頭,只是用眼睛一轉掃視了一圈。

「嗚嗚,米莉霏卡大人」

背後的同伴們不禁屏住呼吸。

他們一行人要何去何從,全得看接下來要見的人如何回答。想要成爲的士兵的意見可能會遭到嚴正拒絕,也有可能被問及想要加入戰線是何目的。

「……嗯?」

達力·修科亞·亞斯特賽侖令人討厭的笑起來,同時裝模作樣地捋起了脣須。

這是因爲米莉霏卡在到達大要塞之前嚴令過,在與達力將軍會談時不論發生什麼情況都要老老實實,全部交給米莉霏卡處理。

伊米納打斷了她,同時淺淺一笑。

「跟這沒關係。你們被迫投身戰場,直面戰鬥,並存活了下來。所以這點小事沒什麼好害怕的。不管城寨有多氣派,規模有多大,我們的敵人依舊是那些東西」

她本來把那一架子書都帶來了,不過進入塔樓前被攔了下來,交給了衛兵保管。說不定這件事也讓她非常不安。

「我是王室的小字輩,不會一直都是小丫頭的」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他怎麼說也負責戰爭最前線總指揮的人物,據說人類方的兵力多達三萬,全都聽從他的號令。這裏一旦失守,問題不僅僅是前線大幅後退那麼簡單,而且還很有可能喪失好幾個國內重要的產業城市。也就是說,這是一場賭上皇國威信的戰鬥。既然如此,統率全軍的總大將可想而知是位擁有光輝偉績,能力出衆的大人物。

帶路的士兵沒有回頭,僅在口吻中表現出敬畏的態度告知米莉霏卡。

且不論以前當過教練生的薩什塔爾他們,伊米納和艾莉絲都是臨陣魔槍,那幾分不到位的地方自然不會被那個一肚子壞水的傢伙放過。

自己絕不能被這點程度就震懾住,決不能爲這點小事就畏縮。

伊米納對他的第一感覺,是個氣量狹小的男人。

少女——艾莉絲·恩德維爾那柔和的眼神,在無形中漸漸化解了米莉霏卡等人的緊張。

半個月前,約薩拉教練學校發生的悽慘事件。

「你硬是要問,我也只能按剛纔的回答。我也是第一次到這種要塞裏來,只不過……」

「……」

話是這麼說,但伊米納完全同意弗利姆的看法。

「處變不驚的不是你麼?」

米莉霏卡身後的伊米納等人也一同效仿。

米莉霏卡跟艾莉絲相互看着,表情不禁放鬆了。

「你們也已經上過戰場了」

「哎呀呀,好嫩的娃兒。這就是公主殿下引以爲豪的部下麼?」

伊米納傷腦筋似的聳聳肩。

艾莉絲是妖精族。在這對妖精戰爭的最前線,她的真實身份絕對不能暴露。然而,她卻冒着危險來到了這裏。

「司令室就快到了,公主殿下」

「閣下其實全都知道了吧。閣下統帥最前線的軍隊,想必在我的書信送達之前便已獲悉事件詳情了呢」

戰場。

走廊上有個拐角,拐過去應該就到了。

「這建築是很氣派,但又不會喫人」

米莉霏卡又對紅髮少年使了個眼色。

——這傢伙爲什麼要擺出如此充滿惡意的態度呢?這傢伙究竟看我們哪裏不順眼呢?他一定認爲我們只是一幫不諳世事的小毛孩,不該一時興起到最前線來。可即使這樣,他也做的太過分了。

完全是這位少年一人所爲。

不妨直說,伊米納已經開始看不起他了。

「……不周之處我向閣下道歉。他們還不習慣這些,但各個擁有衝鋒陷陣的實力,是一幫可靠的同伴」

「你這野丫頭,不知不覺間長本事了呢」

要論膽色,她必定是一行人中最出色的一個。畢竟照理來說,在這座亞斯特賽侖大要塞的城樓之中,她是決不容存在的異物。

「其他的大夥也是,沒事的,用不着擔心。大夥都很強,也能夠勇敢作戰……就算遇到招架不住的敵人,我和伊米納也一定會保護大夥的」

伊米納喫驚地皺緊眉頭。

他就像鼓勵所有人一樣,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就像十分堅信一般,斬釘截鐵地說道。

米莉霏卡他們心中堅硬而緻密的緊張之情被伊米納氣勢十足的話語鑿開,繼而又在艾莉絲的鼓勵下,徹底粉碎消融。

米莉霏卡等人要與他進行的不是交涉,而是政治。

「我確實收到了,可那實在讓我一時間不敢相信。僅憑你們就把進攻教練學校的妖精擊退了?」

她感到放心,同時也感到敬畏。

「總、總算到了呢。到了最前線呢……」

她眯起眼睛,笑着說道

「閣下就不要捉弄人了」

「全員敬禮!」

「哎呀?哎呀哎呀」

她短短地喊了一聲,將伸出四指頭的左手手背向內,橫置於面龐一側,身體挺得筆直。這是在約薩拉教練學校也使用過的,皇國軍的下級士官對長官所用的敬禮方式。

他重爲前線總大將,對一個晚輩竟然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諷刺。

而走在他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少女,也像是追隨他一般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你說的沒錯。我們得挺直腰桿呢」

「嗯,我知道了」

然而,迎接伊米納一行人的壯年男子,卻是一位兼具着狂妄態度與卑鄙笑容的宵小之徒。他鼻子下面濃密大八字鬍跟他的形象一點都不搭,甚至讓人覺得滑稽。

令人喫驚的是,她的聲音裏聽不出憤怒,也沒有紊亂……豈止如此——

「沒事的,米莉霏卡」

「那一戰……是你打的吧,伊米納」

於是米莉霏卡說道

雖然那所教練學校的設計理念也完全傾向了實用化,毫無美感可言,然而將訓練用的建築跟戰場之上的建築放在一起一比,就發現實用性這個概念並不相同。

伊米納這樣的感想對皇族乃是大不敬,然而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完全對得起那大不敬的感想。

米莉霏卡哼了一聲,傲然答道

「小字輩……未免太謙虛了呢。公主的王位繼承權不是排在我前頭麼?」

「這真是失禮了,不過閣下在這場戰爭中贏得赫赫戰功,要提升繼承權還不是遲早的事?」

而且她維持着那份柔和的語氣,暗中夾雜着譏諷。

而達力將軍煞有介事地聳聳肩

「哼。那麼公主也需要在這場戰爭中立下戰功呢」

他呼應米莉霏卡的說法,用別有深意的口吻刺探米莉霏卡。

「不,這件事無須擔心。正如書函中所寫,我們只求以士兵的身份作戰。我們在閣下麾下,揮出的劍乃是閣下的劍。我們若是獲得戰功,那就是閣下的戰功」

米莉霏卡的態度愈發不拘,還附和着點了點頭。

伊米納看着他們一連串的交流,總算察覺到她爲什麼不讓同伴們開口,爲什麼之前一直膽戰心驚卻在總大將面前鎮定自若的理由了。

這次交涉,是一場不用劍的戰鬥。

而米莉霏卡,早已習慣這種戰鬥。

這種拐彎抹角又令人討厭的交際,是王室之間——不,恐怕是大貴族之間所特有的。他們爾虞我詐,相互牽制,相互刺探,專注於如何讓自己站穩腳跟,如何佔據優勢。

優雅的態度是盾牌,暗地的諷刺是劇毒,而寬撫對方的言語則是利刃。

這裏輪不到伊米納他們出場。他們之中能夠打倒敵人的,只有米莉霏卡。

這麼一想又發現,米莉霏卡事先只說了個大概,而具體的情況漸漸呈現出來。

她說,總大將達力應該不希望我們參戰,所以我必須跟他交涉,想方設法讓他點頭。

米莉霏卡來到這裏,是爲了讓一行人加入戰線。

但達力將軍希望米莉霏卡打消這個念頭,儘可能讓米莉霏卡打道回府。

而這個時候,米莉霏卡搬出了王位繼承權的話題。伊米納雖然並不知道他們繼承權的具體排位,但從對話中聽得出米莉霏卡比達力將軍要高,而這似乎就是達力將軍疏遠米莉霏卡的理由。

「不勝感激,閣下」

「修科亞族長閣下,這跟家世無關,這是我的一己之私」

米莉霏卡氣定神閒地接受了達力將軍的制約。

出身王室之人以及血脈相連之人,無一例外地生存在王室的光明與黑暗,榮耀與權謀之中。

「什麼啊……這是」

薩什塔爾作爲代表將東西接過去,一行人同時從他身後探頭窺視。

另外,五名副官的勤務內容由新團長全權任命』

所謂軍隊的根本定義,就是聽從調遣的士兵集團。

接着,她又打出了『責任歸屬』的手牌。

然後,將多支百人隊集合起來便是大隊,或稱爲騎士團。

但是,他的表情與言辭中摻雜的驚愕與狼狽卻勝過之前。等伊米納回過神來的時候,伊米那和艾莉絲之外的所有人也都跟弗利姆一樣,氣息之中充滿了憤怒與困惑。

弗利姆·艾伊滋 任 同騎士團團長副官

弗利姆在伊米納背後喫驚地嚷起來

「公主,這麼說,你已經做好了將自己的一切全部寄託於我名下的覺悟了?」

米莉霏卡看穿了這件事,於是打出了這張手牌,將功勞相讓。

「喂喂喂,你總該不會連這種事都覺得無所謂吧。這下真的攤上大事了喔?」

「那就我來說吧。我就簡單的說了」

「不是的,弗利姆」

當然,如果戰鬥規模擴大,還會使用更大的編制——以千人爲單位的旅團、以五千人爲單位的師團、以萬人爲單位的軍團。而指揮官必須由久經沙場赫赫有名的英雄,或者侯爵以上的貴族來擔任。

他一心想要當兵,纔剛剛下山,不可能知道軍隊裏面的那些事。而之前一直在上攪亂學校的弗利姆等人對這方面的事情知之甚詳。

「……原來如此」

萊米·賽蕾婭-修緹梅麗爾 任 同騎士團團長副官

伊米納感到背脊發寒。

薩什塔爾一改平時的輕浮態度,異常緊迫地搖了搖頭,說道

弗利姆和萊米他們鬆了口氣。米莉霏卡則必須盡到禮數,但她從剛纔那種獨特的緊張感之中得到解放,一定也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交涉成功了,大夥非常開心。

坐在牀上的米莉霏卡朝着到齊的衆人,開口第一句便是喪氣話。

「大概就是這樣」

那個表情,與之前的狂妄卑鄙交融在一起的嘲諷態度截然不同。那張奸詐狡猾的臉,就像在表達『一切順利』一般,開心地嗤笑着。

在此處——亞斯特賽侖大要塞作戰的士兵總數大約三萬人。有三支軍團,是被稱作大軍團的單位,也是皇國有史以來前所未有的規模。特別是在物體降靈術發明之後,魔劍顯著提高了單兵作戰能力,爲提高效率縮減了軍隊總人數,而這是頭一次集結爲數如此龐大的士兵。

「只不過……如果我不幸戰死沙場,這戰死的命運恕我不能獻給閣下。我想將它作爲只屬於我的軍功」

弗利姆做了開場白,開始對伊米納和艾莉絲解釋。

他一邊拍着膝蓋,一邊高聲宣言。

這是任命書。上面如此寫道:

如果他的爲人就跟他的外在一樣是個小人,那他一定不願意把比自己繼承權高的人留在麾下。這樣一來會被奪走戰功,二來要爲她的生命負責。

米莉霏卡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信,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來展開,朝衆人遞過去。

3

即便如此,她身上那愁苦的感覺也沒有消散。

米莉霏卡畢恭畢敬地單膝跪地,低下頭。伊米納等人也跟着效仿。

一口全部講完之後,弗利姆胡亂地撓着腦袋,又跟剛纔一樣露出充滿憤懣與困惑的表情。

這好像是他在自認爲佔優勢的時候會有的毛病。

「嗯,原來如此……哎呀,公主的覺悟真是可敬可佩啊。您如此果敢大度,我若是再加阻攔未免太失禮了」

「當然。這是戰場上的慣例,慣例豈有不從之理」

由身份高貴或立下戰功之人,即軍官擔任總指揮。軍官身邊設有參謀、傳令官等副官。貴族私設的騎士團通常爲二到七支百人隊,正因爲要着從各個戰局與戰術層面上着眼,所以騎士團爲最大規模的編制。

伊米納·海蒙提耶 任 同騎士團團長副官

面對米莉霏卡接連打出的手牌,達力將軍深深頷首。

「也就是說,這是職務上的問題?」

爲了進行統帥,需要將集團分成各單位行動。

但是,伊米納在低下頭,視線落在地攤上的前一刻,餘光捕捉到了達力將軍的表情變化。

在對米莉霏卡等人的分配做出正式決定之前,一行人的食宿暫時被安排在賓客宿舍——與城樓鄰接建造的一所建築物的一角。

達力將軍再次用令人討厭的動作捋了捋脣須。

米莉霏卡面色凝重地將弗利姆的話接了過去,繼續說明

在伊米納看來,這是一封非常普通的任命書。在上面,艾莉絲的姓氏非常謹慎地將『恩德維爾』換成了『恩維』——在人類社會中使用的假名,這讓他鬆了口氣。畢竟這裏不同於附近的村莊和城鎮,是軍隊駐紮的前沿戰線,地方的氏族名肯定人盡皆知。

所屬部隊:第三軍第二師團第八大隊『白狼騎士團』

只有伊米納和艾莉絲不得要領,十分喫驚。

這是一封文書,上面寫着短短的幾行字,落款加蓋了薔薇和箭筒組合的疑似家徽的圖案。

「這怎麼了麼?」

「是我能力不足。我太天真了」

在米多戈爾茲皇國一千五百年曆史中,長達將近一半的六百五十年之久的歲月中國王輩出,是皇國最著名的血統。

對於伊米納等人來說,這樣的讓步免不了過分之嫌。當然,他們能夠想象這是必要之舉。亞斯特賽侖王室約薩拉公爵家的女兒這個頭銜,沒準對於米莉霏卡而言是個超乎想象的枷鎖。

不久他就會明白,這陣惡寒其實印證了真正的情況。

「聽好了……」

「公主的心靈竟然如此高尚。閣下想要保家衛國的情懷令我銘感五內……可是,我作爲總司令官,要收留約薩拉的公主確實是個頭痛的問題啊……」

「怎、怎麼這樣……我該怎麼辦纔好……?」萊米充滿了困惑。

他還是平時的口吻,往好聽的說叫做悠閒,往不好聽的說就是輕浮。然而這樣的態度在這種場合,卻充分起到了責備的效果。

——這傢伙怎麼回事?

伊米納實在忍不住問了

對於達力將軍來說,沒有什麼條件比這更好的了。

「就是這個……請看」

『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及其一行配屬如下

中隊指揮官不在百人成員中產生,而是另行任命。職位名稱爲百人長。百人長擁有一名副官,副官的軍階爲下級士官,但比十人長要高。根據作戰內容及戰況,中隊副官可指揮一半部隊,也就是五十人。依照慣例,這種情況百人長與副官將各自指揮。

亞斯特賽侖王室。

薩什塔爾·迪伊 任 同騎士團團長副官

「閣下願意答應咯?」

——我即便是死也不會歸咎於你,不會牽連其他人,我在此保證。

他說——

當天晚上。

就跟白天與達力將軍會談的時候一模一樣,是面對荒唐之事時所產生的憤懣。

「抱歉,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們爲什麼那麼消沉」

「雖然不知道這支『白狼騎士團』有多大規模,不過……」

「抱歉,太唐突了呢」

在暖爐的火光中,一國公主的影子打在石壁上搖擺不定。

對此,達力將軍裝模作樣地說道。米莉霏卡作出回應

「嗯。米莉霏卡公主殿下還有您的隨從們,就在我的麾下盡情戰鬥吧」

伊米納等人被叫到米莉霏卡的房間集合。

「唔,看來不太平啊。出什麼事了麼,公主殿下?」

艾莉絲·恩維 任 同騎士團團長副官

伊米納鄭重其事地問道。

米莉霏卡喫了一驚,然後笑了起來。

「我已經十八歲了,不久前已經成人。不管家父怎麼看,我的一言一行現在都應該由我自己負責。何況當下正值戰時,統帥國家的皇族上前線戰鬥,這有何不妥?閣下又何嘗不是如此?」

「……被擺了一道」

那是字面意思上由十人一組構成的隊伍,作戰時不論遇到怎樣的情況,這十個人都有義務一起聽從調遣,協同作戰。這十人中有一人將被任命爲部隊統帥,即爲十人長。十人長負責將上級下達的命令傳達給同隊隊員,並分配執行任務。在編制方面,隊員爲普通士兵,十人長爲下級士官。

「開什麼玩笑,我們可是新兵啊」弗利姆憤然大叫。

「這是因爲伊米納他們對軍隊的編制和階級一無所知。我說的沒錯吧?」

「我知道我們不受歡迎,原來唱這一出麼」薩什塔爾淡然念道。

他的聲音很低沉。

然而在怎麼說,這裏也比伊米納他們的房間要強。伊米納他們按照性別被分開,強行安排在了一個房間裏,裏面連暖爐和辦公桌都沒有。

衆人被招來這裏已經覺得莫名其妙了,米莉霏卡卻讓他們愈發不安。薩什塔爾·迪伊爲滿臉困惑的一行人充當代表,皺着眉頭向米莉霏卡問道

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 任 同騎士團新團長

可是,沒有人回答伊米納的提問。

將十支十人隊集合起來便是百人隊,也稱爲中隊。

這是一間樸實的臥室。大約三米見方的空間中,只有暖爐、牀、辦公桌,以及小型衣架。儘管地上鋪着地毯,但裝飾部件也僅此而已。就算是王室成員,到了戰場也要從簡,然而就是不知這究竟是皇國軍的慣例,還是達力將軍單純在虧待米莉霏卡。

而在伊米納眼中只是一介宵小之徒的達力·修科亞·亞斯特賽侖,也是王室的一員。光從他以王室的身份度過的歲月來看,米莉霏卡這樣的小姑娘就連他的腳後跟都及不上。

在皇國軍中,最小的編制是十人隊,也稱爲小隊。

接受——正面領會對方的意圖。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弗利姆開口了

「達力卿對我說,從明天起將讓我指揮數百名士兵」

「……原來如此」

伊米納總算也明白過來了。

這份任命書對於剛剛來到戰場的新兵來說,確實是一記狠招。

「這次是我失策,我太輕視達力卿了。沒想到竟然使出這種伎倆……」

「『新』團長似乎很難當呢」

薩什塔爾一邊拎着任命書輕輕抖動,一邊交雜着嘆息苦笑起來。

「也就是說,這支『白狼騎士團』原來的團長要麼不在,要麼就被這封任命書降職了呢」

「這有什麼問題麼?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是把情況詳細地告訴我吧」

伊米納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無法弄清箇中蹊蹺,所以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

薩什塔爾笑着點點頭,接着說道

「常言道蛇無頭不行,軍隊之所以可以作爲軍隊統一行動,不在於有多少手足,而在於有頭。這是軍隊必有的特點。在沒有團長的情況……可以認爲團長可能是戰死了,也可能是離隊了,而這樣的情況正好說明了團員的實質。要麼是團長在戰場上被人趁亂從背後給殺了,要麼就是隊伍已經糟糕到讓團長不想幹下去了。哎,如果團長的性格本來就糟糕到那個地步,前者情況也是在所難免的吧……但不管怎麼說,一上來就讓人指揮這種騎士團,顯然負擔太重了」

「也就是說,那可能是羣烏合之衆麼?」

「嗯。……當然,也不見得就是那樣。不過另外一種情況麻煩仍舊避免不了。畢竟被米莉霏卡替換下來的前任團長遭到降職了呢。如果前任團長受到士兵們的擁戴,那我們就會被士兵們討厭。就算沒有這種情況,前任團長也會討厭我們。而且那個前任團長很有可能就被任命爲同騎士團的副團長」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封任命書確實是在給人穿小鞋。

「不管怎麼樣,我們都不可能受普通士兵待見」

弗利姆義憤填殷,粗聲粗氣地說道。

「對於士兵而言,大將可是託付性命的人。團長一個命令就能決定士兵的生死。在一些極端情況下,就算命令士兵去死,士兵也必須服從。士兵之所以可以任憑團長發落,全靠團長本人的威信與功績。可是……實在難以啓齒……」

「弗利姆,言語之上無須顧忌,這件事已經再清楚不過了。我在士兵們眼裏就是個剛從教練學校出來,不懂戰爭殘酷的小丫頭。根本沒有威信和功績」

「難道說……跟王位繼承權有關?」

「像米莉霏卡這種情況,正常來講應該被任命爲副團長。我們的公主殿下要是平安無事地畢業,被分配到戰場上來,肯定是那樣的情況吧」

戴着圓框眼鏡的小腦袋垂了下去,不願放開那渺茫的希望,這樣主張。

當然,即便免於戰死,只要她無法很好地進行指揮,評價也會下降。評價一旦下降,她就會遭到解職,被遣送回王都。擅自跑上前線,率領一支騎士團作戰,卻以失敗告終……這樣一來,米莉霏卡便會背上愚蠢的罵名,王位繼承權的排位必然下降。

面對這句指正,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這是次好機會。先不管形式和經過,總之你得到了一支騎士團」

除了伊米納之外,大夥全都露出詫異的表情。

摸了摸插在腰上的劍——『艾莉絲之血』的劍柄,粲然一笑。

「……原來如此」

這樣得天氣與戰場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然而戰爭並不會顧及老天爺的面子,該展開的還是會展開。現實讓伊米納等人認清了這一點。

「是啊」

所以,只要拿出實力,拿出成果,願意追隨的人肯定絡繹不絕。

「米莉霏卡,你並不是孤身一人,我們也不是孤身一人。只要大夥在一起就沒問題的。只要我們大夥一起戰鬥,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副團長的任命是不是漏掉了?就、就算將軍再怎麼壞心眼……這麼做也太過分了吧。這不太可能吧!」

薩什塔爾用幽默的口吻表示贊同,但沒有起到安慰的效果。

艾莉絲這番積極向上的話語化爲希望,傳到每個人心中,在不知不覺間昇華爲近似戰意的昂揚激情。這是艾莉絲的潛質。雖然跟米莉霏卡的向心力在性質上有所不同,但艾莉絲也一樣在統治者的家系中出生長大。

「是啊……達力卿小瞧了我們,我們就讓他後悔吧」

「哎,總感覺一下子有精神了。膽怯的顫抖也變成了武者震了」

在亞斯特賽侖大要塞的一角,城牆內側安設的一處屯所裏。

萊米非常害怕,但還是鼓起了勇氣。

就算沒有才幹也不至於會礙事,有才幹就能嶄露頭角,這種分配不管怎樣都非常合適。實際上,歷史上以這種方式揚名立萬的貴族與王室成員也非常多。

「米莉霏卡,還有大夥」

「換句話說,達力卿打算好好利用這次機會,將我除之而後快」

弗利姆神色緊張,面色潮紅,然而他仍攥緊拳頭。

「米莉霏卡。我記得你是第十二位……」

既然這樣,現在應該做的,現在能夠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一眼便能看出這是一夥品性低劣目無王法的傢伙,在他們身上基本看不到什麼優良氣質。

所有人都明白米莉霏卡的悔恨與身上散發的凝重氣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艾利特塞倫大要塞前線維持軍第三軍第二師團第八大隊——『白狼騎士團』的衆人正集結於此,迎接剛剛到任的新團長。

「不,沒有那種事。這毫無疑問是達力卿故意安排的。我……輸給了他。我沒有看清他的目的,小看了他的手段」

米莉霏卡透着幾分惡作劇式的稚氣,向衆人掃視一番。

「達力卿非常膽大且狡猾。他的目標更加深遠。我針對他做出了『就算戰死,責任也由我自行承擔』的讓步,然而反被他利用,讓他的目標更進一步……不,說不定我的讓步本來就是他故意誘導的。他不斷後退,不露聲色地誘導我,等待我自己往陷阱裏跳」

想要生存下載,就只有搶佔先機,不讓這個討人厭的目的實現。

「我們倒是一樣呢」

絕不能因爲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而喪失難得找到的同伴。

千里迢迢到達戰場,恨不得早點用自己的劍插進妖精的喉嚨,然而自己的同伴卻被百般刁難。這種愚蠢的行爲豈能容忍,相互使絆子還怎麼打勝仗。

薩什塔爾驚呼起來,然後又戰慄着問道

放棄修剪鬍鬚,面容粗獷的男人;

萊米神色不安,說出來的話都在發顫。

「我沒有料到他的想法竟然如此深遠。我本推測,他的首要目的是明哲保身,因爲他跟我一樣是王族……而且我的王位繼承權在他之上,所以他將限制我的行動。他不想爲我負責,所以不想讓我成爲他的部下。要是出了差錯讓我喪命,他也會惹上麻煩。萬一我獲得了軍功,這對他更加麻煩,所以他應該極力希望我回去——我只想到了這裏」

她覺得任命書上可能寫錯了。

然而他們所下的戰場自然不是化爲戰地的米-雷大平原。他們爲了得到進入戰場的資格,必須盡到禮數並且獲得放行。這可是件非常惱人,非常討厭的事情。

而且——

米莉霏卡想要讓在場的衆人知道,自己已經儘可能地冷靜下來。然後,她深入淺出地開始講述

薩什塔爾的輕佻口吻之中,多了幾分勇猛的音色。

「我要屠殺鬼和魔獸,把劍插進妖精的心臟……這場仗就是這麼回事吧?那直接這麼做就對了」

「沒錯。達力卿是第十五位。通常來看,我跟他繼承下一任王位的可能都都非常之低。不過,王室之中也有人會覺得,把前面的十幾個人踹下來,自己就能當下一任國王了」

沉痛的空氣中,唯有寂靜迴盪在冰冷的石壁之間。

「這、這個樣子……果然怎麼想都、好奇怪」

像娼婦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戰爭啦軍隊啦,這些事情我不懂。不過,這封任命書……我覺得挺不錯的」

「你是讓我這個完全不懂戰爭的將官,率領不服我的士兵立下軍功?」

因爲艾莉絲代替伊米納將羞於啓齒的話講了出來。

達力將軍的目的,是想利用這場戰爭除掉米莉霏卡,或讓米莉霏卡失勢。

艾莉絲在笑。

「做好覺悟吧,米莉霏卡。這是你的戰鬥,或許這算是出師未捷,但你並沒有喪命,不是麼?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振作起來去戰鬥了」

而且米莉霏卡也給人落下了『戰死自行負責』的口實。這裏是最前線,是正同妖精進行激烈戰鬥的,血流成河的戰場,軍官在這裏戰死根本不足爲奇。

政治。也就是王族之間圍繞全力的對立與鬥爭。

沒想到米莉霏卡要上前線作戰的意向,以被任命爲騎士團長的形式得到實現。

伊米納看着這幫可靠的同伴——

「米莉霏卡要是不懂戰爭殘酷的小丫頭,那我們都是跟着一起瘋的小毛孩了」

伊米納瞥了眼艾莉絲的側臉,偷偷一笑。

就算輸得一敗塗地,家鄉被燒成灰燼,認識的人被趕盡殺絕——現在,我還活着。只要還活着,就能爲了勝利而戰鬥。

不光是薩什塔爾,所有人都感到戰慄。

說實在的,達力將軍在這裏棋差一招。

米莉霏卡喃喃地補充道。

可是——不,正因如此。

米莉霏卡看着伊米納的眼睛,露出有些困擾,又有些喫驚的表情。

一夜過去,第二天的早晨晴空萬里。

只不過,那個騎士團對米莉霏卡一行非但完全不會歡迎,而且還會藐視、疏遠他們,搞不好甚至會在戰場上放冷箭。

米莉霏卡擁有向心力,這是她與生俱來的人格魅力。不僅是因爲出身王室而養成的威武舉止,她的聲音、表情乃至氣場,都具備着吸引他人的力量。儘管覺得那張臉跟自己的姐姐一模一樣,這麼想覺得怪難爲情的——不過回想之下,烏爾哈也是那樣的性格,也能夠不可思議的招人喜歡,所以那張臉或許就是擁有吸引力的面相。

在當時的會談中,伊米納等人也是這麼想的。他看起來就是那種人,給人的感覺就是氣量狹小、狂妄、卑鄙,總之一無是處。

——在政治上。

「騎士團的人要是想鬧,我就讓他們閉嘴」

米莉霏卡不斷道歉,卻沒有任何人回應。

「……言之有理」

想必他的目光放在王位繼承權的提升上,眼中只有米莉霏卡,把伊米納等人當成了單純的附屬品,並沒有多加留意就扔到了一塊。這也無可厚非。要燒死罪人,誰還會慎重起見地把罪人的衣服統統扒掉?更何況那身衣服還破破爛爛。他萬萬不會想到,衣服的材質是防火的石棉,袖子裏暗藏着能夠切斷繩索的鋒鏑。

手上腳上臉上佈滿傷痕,眼神兇惡的武者;

伊米納自然不可能好受。

伊米納抬起臉,對衆人掃視一番後,淺淺一笑

『白狼騎士團』的人肯定會這樣看待他們。這一點無法否認。

但是他們錯了,他們犯了致命性的錯誤。

大夥並沒有責備米莉霏卡,大夥都知道她對此事無能爲力。即便一切揭曉之後回頭再去思考之前的對話,也沒人能夠想到什麼妙計。

就算手腳被砍下來,心臟被刺穿。

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的艾莉絲走到中間,看了看所有人。

「我、我一直都藏在大家身後……但是,我會在大家身後努力的!」

「既然不受歡迎,那我們大可用力量讓他們屈服。誰要敢刁難指責,就用實力讓他閉嘴。要是被誰小看了,就要那個人刮目相看。要是有人在你背後放冷箭,大夥就合力保護你」

如王室這般高貴的身份,自然不能安排爲士兵和下級士官,就算是初次上陣,至少也得是軍官。但是,不會一開始就讓新兵擔任現場指揮,而且怎麼也不能讓王室在戰場上喪命。所以通常會採取上面這種的方式,讓經驗豐富的軍官掌握實權,而王室當個掛名副團長呆在主將身邊——情況就是這樣。

「只顧說這些喪氣話,根本無濟於事」

即便如此,伊米納他們的士氣與決心也已經遠遠超過了不安。

「經這麼一說,感覺確實是不幸中的萬幸」

「剛從教練學校出來小鬼頭竟然要聚在一起統領騎士團。說出來真可笑」

大夥交口說道,都像得救了似的。

「啊……」

低聲下氣地懇請對方變更編制?這對方不可能答應。

4

——我也一樣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可是,我並不是讓你亂來」

艾莉絲看着桌上的任命書——臉上掛着安心的表情。

至少,今天不會有人因爲操勞而難以入眠了。就算睡不着,也一定是興奮得睡不着。

難道要放棄參戰?這不可能。

「抱歉,責任在我。是我低估了對方」

要說所有人的不安都雲消霧散了,那肯定是騙人的。

可是米莉霏卡對她搖了搖頭。

「因爲,我的職責沒有變。因爲我們還是呆在同一個部隊,擔任着同樣的職務。因爲大夥不用分開,在戰場上仍然能在一起,不是麼?」

跟食人魔一樣人高馬大面目猙獰的巨漢;

舉止不像士兵,反而更像盜走的中年男子;

渾身撒發着嗜虐氣場,就像要用彎刀來勒索男人一樣的女孩;

身居戰場卻打扮的相當乾淨,長着一副欺詐師嘴臉的俊俏男子;

渾身髒兮兮,目光呆滯,臉上掛着卑屈笑容的少年。

這樣一羣人男女比例約爲五比一,隊列站得是亂七八糟,每一雙眼睛都盯着軍令臺上的米莉霏卡。

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敵意和殺氣,另外還有揶揄和嘲弄。

就連守候在米莉霏卡身後的伊米納都覺得那些目光令人刺痛。他們只盯着站在軍令臺的最前面,正對着他們的米莉霏卡。

伊米納感到苦不堪言。

昨天晚上對白狼騎士團的情況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調查。薩什塔爾·迪伊拿着酒瓶溜進士兵宿舍裏,巧妙地問出了情報。

士兵們對白狼騎士團的看法,簡直糟糕透頂。

都說那是一羣沒人要的傢伙,聚集了一批問題兒童,不聽調遣的人最終被打發到那裏。還有些人上了戰場不去戰鬥,奪取其他部隊遺漏的成果充作自己的功勞,狼的名號已經不適合他們了,是豺纔對。

如今親眼一見,所言果真不假。

他們確實不像一支騎士團,更像是一羣山賊、盜賊。

「我是得到任命,於今日擔任這支騎士團團長的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

在烏合之衆的注目之下,米莉霏卡發出嘹亮的聲音。

「我擔任這個職務是將軍閣下的安排,但我本人是前些時剛剛離開教練學校的新兵,想必不周之處一定不少。我與我身後衆副官,還望身經百戰的各位多多指教,早日具備名譽其實的實力」

作爲第一次打招呼來說,米莉霏卡做的還算不賴。她沒有表現出狂妄,也沒有過分謙遜,作爲王室這個身份來說顯得平易近人。換做是普通的騎士團,肯定會響起一陣掌聲。

但是——不管開場白做得怎麼樣,似乎都沒有人認真聽進去。

所有團員全都毫無反應。

大聲喊了出來。

「沒關係,由我來回敬吧」

他們的行爲比外表看上去還要陰險。

那是她從兒時起培養出來的王室之力。那微笑深入人心,令人着迷。

「……看到剛纔那反應沒」

「啊,這樣沒準就有心思揮劍了呢」

阿麥滋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傳來咬牙的聲音。

「……」

根據事先拿到的文件,『白狼騎士團』應該是總人數三百四十二人的大隊。粗略低看一看,到場的只有兩百人左右。專程讓人一大早聽從命名過來列隊——想必有特殊津貼的照顧吧。

「公主殿下,您忘記了麼?讓您出任這支騎士團的團長之位,乃是達力將軍閣下直接下來的任命。想必將軍閣下此舉有着我等目光短淺之人所無法揣測的高深意圖吧。我無法對將軍閣下的安排置之不顧」

「眼鏡妹子雖然矮了點,不過資質不賴呢」

竟然召集這麼多凶神惡煞的傢伙來對付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小姑娘。

「可能要改變預先的安排了……我可以讓這些傢伙閉嘴」

應該有人對他們下了命令。

阿麥滋·朱麗葉得意洋洋地揚起嘴角。

拍手就不用說了,連奚落和口哨都完全沒有。他們散發着強烈的敵意,卻沒有露骨地移開視線,或是對上視線。就算這樣,他們也沒有吵鬧,一個個都鉗口不語,換句話說,都在刻意裝作漠不關心。

可是她搖了搖頭。

接着,她再次面對前方,隔了一會兒——

伊米納從他們的行爲中感覺到了不自然的地方,眉頭一皺。

表面恭維內心藐視,這個詞肯定是爲他量身定製的。從那繞來繞去的態度中隱約表現出來的陰險,甚至讓人覺得佩服。

「諸位真是可靠地士兵,你們是我皇國的驕傲」

這也就表示,他們不是自願這麼做的,是有人指使他們這麼做的。

阿麥滋恐怕沒有得到這些人全面信賴,那些人也沒有徹底效忠於他。他很可能是用錢收買,或者用權力來壓人,這樣自然也有人會對命令感到不服。

那傢伙——阿麥滋·朱麗葉站在了軍令臺前面,望着米莉霏卡,惺惺作態地聳聳肩。

——真不是鬧着玩的。

「話雖如此,讓如此強韌的士兵們發誓對我效忠,實在太不像話了。對於騎士團員來說,團長是託付性命的人。突然冒出來一個不懂打仗的小丫頭,讓人把自己的性命獻給她,這是有勇無謀的行爲」

「……阿麥滋閣下」

「……噢噢」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舉起一隻手。團員們對這個信號紛紛響應,笑了起來。

阿麥滋居高臨下地打量米莉霏卡,米莉霏卡答道

然後,向米莉霏卡投去了極其下作的揶揄

奚落停了下來,現場鴉雀無聲。

伊米納不禁嘆了口氣。他知道對方打算百般刁難,可沒想到一開始就來這一招。

「哎呀,對不住了啊,公主殿下。我們的團員們很不懂禮貌呢」

換而言之,米莉霏卡遭到了無視。

然而,他雖然對米莉霏卡說的話點了頭,卻並沒有贊同。

「關於指揮的事宜,按照以前,全權交給阿麥滋閣下來負責怎樣?而我作爲實質上的副團長,在閣下身邊學習閣下的工作,您看這樣是否妥當?」

殺氣快要從伊米納身體裏滿溢而出。伊米納的敵人是妖精,那些應該消滅的妖精族就在山下的大平原嚴陣以待,現在根本不是對付人類的時候。爲什麼非得百般刁難,爲什麼同族只見非得相互扯後腿?戰事前線哪兒有空做這種事。

「軍官是率領騎士團作戰的人,騎士團是在軍官的帶領下作戰的團體。軍官和騎士團休慼與共,軍官的戰鬥即是騎士團的戰鬥。既然如此……這就是您的戰鬥麼?用污穢下作的語言來侮辱我這種小丫頭就是您的作戰方式麼?阿麥滋·朱麗葉」

「你們這幫傢伙真沒禮貌。新團長在打招呼,怎麼不敬禮不鼓掌」

見他第一面的時候是在一個小時左右前。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所有人都完全明白了——這傢伙跟那個達力將軍是穿一條褲子的。

肯定就是這個從屯所右邊的門悠然走出來的這個男人了。

「您的意思是,我應該徹底遵從任命,以團長的身份指揮這支大隊咯?可是照這個樣子下去,團員們是不會認可我的。以這樣的狀況根本無法出戰。既然如此,我該如何是好呢?」

「只要讓團員們認可您就行了。現在,就在這裏,不論什麼方法都可以。激情洋溢的演說也行,低頭請求也無妨」

他應該在三十歲左右。背後束起的放任生長的長髮,以及精悍的四肢都詮釋着他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士兵,光從這些特點來看,給人一種頑強的感覺。但是,他臉上的表情以及身上散發出的感覺,都能表現出他瞧不起米莉霏卡一行,內心的卑劣一目瞭然。看上去他比起用劍堂堂正正的戰鬥,更擅長從背後放冷箭。

伊米納上前一步,朝首當其中的少女背後問道

這也難怪。他既無法承認,也無法否認。他大可以回答是,然而那樣他的立場將岌岌可危。

伊米納的眼神在壓抑的情緒之下幾乎變得尖銳起來,而就在此刻,米莉霏卡就像是制止他一樣,說道

所以,她走下了軍令臺,睨視阿麥滋,對那幫粗鄙之人掃視一番。

而要說下命令的人——

「這些是與我出生入死的戰士。人數雖然不多,但各個勇敢過人,是我的騎士團。就由這個小小的騎士團,讓諸位見識見識我們的戰鬥吧」

伊米納身後的弗利姆不禁發出怒吼。生氣的自然不止他一個,伊米納也非常生氣,被人這樣侮辱,讓他氣得拳頭直哆嗦。就連一貫冷靜的薩什塔爾也難掩苦色。

伊米納覺得沒問題,公主殿下要比他想象中更加可靠。

「雖然體型有點貧弱,不過臉蛋非常標緻呢」

伊米納的感情已經逾越憤怒,快要失笑出來。

「這幫傢伙……!」

想必他們並非被震懾得無法動彈,米莉霏卡也沒有放出可怕的氣場。

她的態度讓伊米納也回覆了冷靜。

他是個高個子青年,笑起來很有特點,就像嘴在抽筋似的。

「喲,隨從的小姑娘也來幫忙怎麼樣?」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注視着米莉霏卡。

這樣必然帶來一陣尷尬。不過會感到尷尬的,只有米莉霏卡一行人。

此時可以坦坦蕩蕩發言的,就只有米莉霏卡一個人了。

公主將向凌冽的聲音之中藏入刺暗,向副團長講道

米莉霏卡以柔和的態度直直地看着士兵們,笑逐顏開。

「真的?左邊的小姑娘,把兜帽取下來啊!」

這是向心力。

「哼,這確實是貴族出身的新任軍官採取的慣用方式」

「……這麼說……」

不管怎樣,當務之急是打破現在的狀況。

幾名團員就像入了神一樣驚呼起來,還有人吹起了口哨,這些應該都是無意之舉。感到尷尬而別開視線的人不在少數,當然,仍舊堅決無視的人還是佔了多數。不過——即便如此,在剛纔那一刻,他們還是被這位名叫米莉霏卡的少女給吸引了。

「這很簡單啊,公主殿下」

他背對着那些烏七八糟的團員們,已經不打算掩飾他的本性了。

他是白狼騎士團新任副團長。也就是白狼騎士團前團長。

「喂,仔細看看另一個啊,那可是不得了的極品貨色啊」

「那些傢伙也不是完全聽阿麥滋命令呢」

「這就是白狼騎士團麼?這就是閣下迄今爲止培養起來,與閣下一同馳騁沙場,發誓對閣下效忠的,閣下的騎士團的樣子麼?」

衆人扔過來的每一句話全都不堪入耳。

然後,向伊米納等人瞥了一眼——

她的聲音不是非常大,也沒有蜇人的殺氣,然而從來往交織的嘲弄的縫隙中鑽過,顯得無比嘹亮。僅僅是這一句話——僅僅用了一聲,叫喚着的團員們全都像被冷水從頭淋到腳一樣,嘴巴定格在了半開的狀態,僵住了。

薩什塔爾說的沒錯。

「這……」

「睜大眼睛瞧着吧。他們的不禮貌,正好反過來反映出了他們對騎士團的忠誠心之高。他們只對自己認可的人好好講禮貌」

「是啊」

阿麥滋開始吞吞吐吐。

「把人一個一個叫到閨房裏拉攏如何?您擁有如此姿色,也說不定會有人肯改變心意呢,哈哈!」

「阿麥滋·朱麗葉,我問你!」

「您說的太對了,那您有何高見?」

這樣一羣傢伙完全可以方粗口,扔石頭,採取更加直接的方法來欺負人。看他們那一張張臉,感覺他們只能想到那樣的方法,至少他們看上去並不樂意搞這種老掉牙的無視。

「似乎很多人都沒過來呢」

衆人羣起呼應,紛紛奚落。

在寂靜之中,米莉霏卡接着說道

她微微回頭,給了伊米納一抹笑容。

「呀哈哈哈,你指哪把劍呀!」

「喲,王室自願獻身,真是太感激了啊!」

「那個副團長看來不是那塊料」

這是米莉霏卡的任務,只能儘可能的交給她來處理。

米莉霏卡在圓滑的舉止背後磨礪出鋒銳的氣息,予以回敬

想必是阿麥滋事先安排好的,有團員叫了起來

「這……這……」

伊米納眼睛依舊定格在前方,稍稍動了動嘴回應薩什塔爾。

伊米納身旁的薩什塔爾在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她僅憑一聲便能讓吸引一羣粗莽之人的興趣。她能團員們覺得,比起聽從前團長的命令,不如觀察新團長的動向有意思。

米莉霏卡用不同以往的低沉聲調喊出他的名字。

「噢噢,這主意不錯,平時只有便宜的野雞,早就玩厭了呢!」

「你……什麼……」

在「你什麼意思」這句話問出來之前,米莉霏卡已經拔出了腰間的劍。

「我應該已經說過一遍了,我要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們的戰鬥。離這個屯所最近的門在哪裏?我們要從那裏出擊,嘗試取得戰果。騎士團應該如何戰鬥,既讓我們來給你們做做示範吧」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阿麥滋自當不論,就連騎士團的人也全都發不出聲來。

沒有發來一聲奚落,所有人都屏氣懾息。

這是因爲,不只是米莉霏卡,她身後的少年少女全都一副非常嚴肅的表情。

沒有畏懼,沒有虛張聲勢,非常平淡。

就好像僅憑六個人出擊是已經決定好的一般。

「……接下來」

伊米納響應米莉霏卡,將插在腰間的寬劍拔了出來,將深紅色的劍身輕輕一揮,將之前一直壓抑着的殺氣徹底釋放出來。

這自然是有意爲之的表現。

這是爲了鼓舞即將奔赴戰場的同伴們。

而最關鍵的,也是爲了他自己。

伊米納笑了。

「等得都不耐煩了啊。初戰總算要開始了……讓我們盡情殺戮吧」

大約三分之一的騎士團員對伊米納的殺氣產生了反應,大喫一驚,裏面還有一半的人臉上染上畏懼之色,瞠目結舌。雖然只有幾個,但也有人覺得很有意思,彎起嘴角。

看來這些窩囊廢當中,多多少少還有幾個正經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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