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聆聽陌生電影的原聲帶》 · 竹宮悠由子 · 2萬 字
怎麼能去網咖!
這是昴的說法。
「再說那是你平常會去的地方嗎?有加入哪一家的會員嗎?」
「沒有。」
「我就知道!」
你不知道規則是待多久就要付多少錢吧?何況那裏龍蛇混雜,我不覺得會安全到哪去。而且你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裏,很快就會用光手頭上的錢,到時你要怎麼辦?現在這個時代,沒有地址和聯絡電話,連短期打工都找不到吧。以現實面來看,你被家裏趕出來了,又沒有工作。換句話說,你在社會上沒有立足之地。這種狀況首先該考慮的,就是如何在不減少現有財產的條件下,找到安全的住所吧?我說得沒錯吧?不管怎樣都該從這裏開始吧?
「……可是在這裏賴着不走也很怪啊。」
「我倒覺得這對你來說並非壞事。」
「我的『常識』正小聲地告訴我這樣不行,而且還要顧慮世人的眼光。」
「住在網咖於世人眼中也算不上值得稱讚的事吧?」
「比起在不太熟的單身男性家裏一起生活要好多了吧?我可不是能若無其事地這麼做的人啊,何況我是個沒有男朋友的經歷=成長歲月的老處女啦。」
「老處女啊……那你不要把我當成單身男性就好啦。」
「那要當成什麼?」
「用生肉做成的擺設如何?」
「……嗯……那樣也挺噁心的……」
不知爲何最後還是由昴請喫晚餐,兩人喫着中國菜外送,進行了這番對話。而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發生的事了。
今天已經是禮拜四了。
「我……好像適應了呢。」
枇杷停下喫着煙燻花枝的手。她這不是在昴家當個喫閒飯的人了嗎花枝!
順帶一提,花枝是早餐兼午餐。枇杷睡到下午才醒來,接着去了一樓的便利商店買了花枝回來。昴早就出門上班了,現在屋裏只剩枇杷一個人。
(不過,讓人莫名神清氣爽。或許有人會對那種毫不留情的手感欲罷不能……)
起初,昴原本打算將和室區整個讓給她,說他會把廚房和飯廳的空間當成套房來住。枇杷堅定地推辭「不用做到那樣!」,而昴則堅持「畢竟是男女同住,還是需要物理上的隔離,這樣對彼此比較好」不肯罷休。
不但倒楣,連身體都開始發冷了,於是她調高冷氣溫度。屋裏的冷氣基本上都開一整天,是昴要她這麼做的。
「欸,可以嗎?這件很不錯喔,是Nike的呢,Nike,幾乎全新嘛。」
膀胱內急遽升高的尿意,讓枇杷從壁櫥裏輕巧地跑了出來。昴正站在櫃子前喫着花枝。她微微彎腰穿過房間,儘量避免進入他的視野範圍內。
「要你管。那你又喫了什麼?」
(我該不會正在體驗所謂夏季疲倦吧?)
首先,昴在家時必須給予他最大限度的隱私空間,因此枇杷會盡可能消除存在感。其實昴並沒有這麼要求她,但她覺得這麼做是應該的,無論怎樣的人都該有私生活。具體而言,枇杷目前生活在壁櫥裏。
「沒關係啦。可能是因爲沒在動,或是空腹喫花枝的關係,總覺得胃有點不舒服。」
「你現在丟進洗衣機就好啦。只要設定好時間,讓衣服在睡覺期間洗好,我早上出門前就能拿去外面曬。要是你不介意跟我的衣服和褲子一起洗的話。對了,你任何時候都可以自由使用洗衣機喔。」
「那個——」
壁櫥的寬度約爲枇杷身高的百分之八十,雖然不能伸直身體睡覺,但稍微彎曲膝蓋還是能躺下。意外的是,她很快就習慣了這個狹窄的環境。
「啊——啊,好的——我會開——啦。」
「欸,還好吧?」
她將褲子攤了開來上頭散發着不知是洗衣精還是柔軟劑的香氣。
昴通常在枇杷還沒起牀前就出門上班了,當她醒來,確認過家裏只有她一人後,便會像這樣爬出來。不是出去買買東西,就是沖澡、洗衣服,或在和室盡情伸展身體。
「我就豪邁地送你吧!」
「嗯。」
「你原本就很瘦,不過最近好像更憔悴了……怎麼說呢,好像不太健康?」
她躺在壁櫥裏動也不動地回話。
「沒事沒事,沒工作的人都是這樣啦。明明成天無所事事、渾渾噩噩,要是還大口吃飯感覺不太好吧。啊,可以借一下廁所嗎?」
「請,請。」
(更早以前應該不是這樣纔對……)
當時自己並不討厭料理,也有興趣做。
枇杷愣了一下,這纔想起——這傢伙以前是就讀那方面的科系,腦袋也不差。雖然她心裏對這傢伙的印象早已刷新爲「瘋狂的愚蠢傢伙」。
就失去人類的基本欲求這點而言,似乎頗爲相似。
從那時起,她就不再喜歡做菜……應該說食慾開始發生異常。枇杷咬着花枝想着,如果是這樣——
「……怎麼,要借我嗎?」
「欸——電費很貴吧。」
「謝謝。」
她以前也有過「想喫好喫的東西」這種人類最基本的欲求。
枇杷上完廁所後,神清氣爽地走了回來,注意到昴仍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看。莫非這幅畫面讓昴察覺到她如廁後的清爽心情?枇杷有如被車頭燈照到的流浪貓般停下腳步,姑且問了一句「怎樣?」。
這個時間她可以從壁櫥隨心所欲地爬出來。枇杷在和室喫着花枝,打開電視,還開了冷氣,懶洋洋地倒在榻榻米上。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竟理所當然地把這裏當成了自己家。她用舌頭碰了碰卡在牙縫裏的花枝,弄不出來,於是把手指伸進嘴裏。
「那是什麼意思?是就女孩子而言嗎?」
「錦戶小姐,這個花枝是……」
枇杷過去常常幫忙煮飯。學會炸東西時,還招待了來家裏玩的朝野炸蝦蓋飯。連她自己都覺得做得很成功。「太厲害了!」朝野說着拍了一大堆照片。記得她們曾在清瀨家辦了餃子派對。還沒變成爆炸頭的可愛芭蕾舞娘·夕香也有幫忙,大家一起做了各式各樣不同口味的餃子,有水餃、煎餃、炸餃子、紫蘇餃、起司餃、大蒜餃、蔬菜餃——還有什麼?種類多樣,色彩繽紛……真的好開心。
「啊,對喔……等我一下。」
「……什麼?」
喫飯這種小事怎樣都好。什麼都沒有的話,不喫也罷。真的無所謂。
枇杷明明用了昴家的水電,對方卻堅決不肯收生活費,總是以「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和「想留多久就留多久吧」爲由拒絕。
有人從房間向她搭話。
剛纔一從便利商店回來,她就把運動褲脫掉了,然後直接走向浴室,衝了個澡。沖澡時她還順便將內褲和毛巾隨手洗了一下,現在正晾在炙熱的陽臺上。用毛巾圍起來曬的話,內衣就不會被昴看到了。她決定讓頭髮自然幹,在洗乾淨的身體穿上乾淨的內褲、乾淨的T恤,沉浸在涼爽的冷風中,享受這份舒適感。
「做、做什麼啦?」
枇杷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唉,畢竟家裏有個穿着髒運動褲的傢伙晃來晃去,也很教人不舒服吧。這樣一來很有可能污染到她借用的客用棉被。
喀啦一聲,拉門打了開來。
失去興致是在——對了,是在朝野死後,也就是去年夏天。
「可是如果我現在脫掉運動褲,下半身就只剩一條內褲了耶,會變成令你噴鼻血的性感姿態喔。」
昴在家的時候她會進入壁櫥裏,把腳邊的拉門打開三十公分左右。這樣一來,她既能看到電視,冷氣涼爽的風也吹得進來,而且不會進入坐在和式椅的昴的視野中。他們彼此都沒有「一起來聊天吧」的意願,但枇杷看着電視自言自語時,昴都會有所回應。觀看短劇節目時,兩人會同時噗哧一笑;還很熱衷於無聊的猜謎比賽,總是搶着回答。枇杷並不覺得不自在。有時他們也會陷入沉默,但那並不教人不愉快。
「哦——好像很厲害。」
昴沉思了兩秒鐘左右後,抬起頭來。
「你來我家大概才三天?四天?而已吧。」
她不禁想像水獺悲哀地望着長靴的模樣。昴的臉與水獺的臉重疊,而萎縮的胃上則出現她自己的臉。即使潤滑液和胃液不同,但他們是一樣的!永遠在一起!永遠像這樣相親相愛地住在一起——
不用確認,只聽聲音就知道是昴下班回來了。他似乎發現了放在櫃子上的花枝。
昴放下喫到一半的花枝,老氣橫秋地拍拍手走進房間,自枇杷現在居住的壁櫥下層拉出一個半透明的收納箱,從裏面拿出一件深藍色的短褲丟給枇杷。
用不着低頭確認,事實正如他所言。記得上次洗是七月時的事了,在這盛夏期間她一直穿着沒換。不但穿着睡覺、活動、喫飯然後再睡覺,還滿身大汗地衝去追小偷;前幾天差點昏倒時,膝蓋也碰到了地面。對了,她還整個人趴在地上撿朝野的照片。他說得沒錯,從清潔方面來看,確實慘不忍睹。
原本就低落的食慾更加萎縮減退。她維持抱膝的姿勢一口撕下花枝,然後不由自主地凝視着那個斷面。總覺得各方面都很倒楣……?
至於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感覺和現在差不多。眼前有面包,她就直接塞進嘴裏;鍋子裏有味噌湯&電鍋裏有剩飯的話,便把湯一股腦地倒入飯鍋,用勺子扒進嘴裏。另外還有父親買來的零食點心,仙貝、米果、洋芋片……全是這類東西。
「哇啊啊……」
「你很明顯地瘦了耶?」
一個人真輕鬆,就算只穿着內褲也沒問題。
枇杷最初決定將她那套失業者的規則也帶到這裏來。
枇杷一手轉着花枝,回憶着當時的對話,會心一笑。那種一臉傻相的傢伙,是以什麼表情對別人的身體又壓又揉的啊?說起來,我也被那傢伙施展指壓過,他的力氣大得跟鬼一樣,彷彿被馬從身上踩過。
(莫非我『胃扁扁的狀態』和那傢伙的『水獺軟趴趴現象』系出同源?)
「這件我有洗過了,而且不常穿。」
仔細想想,別說是夏天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她還住家裏時,身體就一直是這種感覺。只是母親不准她喫剩,總嘮叨着要她把飯菜喫光。換人做菜之後,事情就更單純了。她很喜歡櫻桃煮的料理,所以就算沒有食慾,喫進嘴裏依舊美味。因此在老家她一天最少有一餐是正常飲食,勉強維持了最低限度的健康。
「嗯——你可以喫喔。那是我中午喫剩的。」
「蕎麥麪和親子井套餐。這……花枝是零食吧,不,是下酒菜喔。晚餐喫了嗎?」
——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
(嘔呃……!)
「是嗎?我自己看不出來……哎……聽你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因爲我沒怎麼喫東西。」
如今回想,自己做的飯會那麼難喫,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因爲是隨便做的,當然難喫。就算偶爾想好好照着食譜做,也會馬上失去集中力,對一切感到厭煩,結果調味和過程全馬虎了事。2大匙?誰知道啊,隨便加吧。沸騰的熱水?真麻煩,這樣也可以吧?加入蛋白?好像不影響味道,省略。確認熟透了?欸,看上去可以喫了啊!好,完成!大家快開動——枇杷的做菜經過差不多就是這樣。不必想也知道怎麼可能會好喫。
枇杷繼續喫着花枝,按住感覺有點扁下去的胃。
枇杷一鼓作氣爬上上層,縮進已然成了固定位置的棉被凹陷處,想和平時一樣隱藏起自己的氣息——
「我很耐熱,一個人的時候沒開冷氣也撐得下去。在老家時我都是這樣。」
枇杷雙腿大開的模樣不小心被看到了。今天的昴似乎有很多話想和她說。
除了那天曾被請喫中國菜,兩人三餐基本上是各自解決。昴都是外食或買便當回來喫,不太自己開伙。枇杷則是視當下的心情而定,到一樓的便利商店隨便買些想喫的東西回來。她現在正喫着花枝,昨天直接啃了袋裝的麪包卷。中午和晚上大概都是這麼解決的。前天她買了新推出的泡麪當午餐,不過那味道比想像中要來得具震撼力,令她直到晚上都消化不良,什麼也喫不下。
她很清楚這種飲食習慣對身體相當不好。萬一被櫻桃看到,不知道會被怎麼說教。可是她就是沒動力準備一人份的食物,她討厭花費心思在要喫什麼上面。再說,她根本無意追求食物的美味,除了覺得麻煩外,也不願將意識集中在那裏。不用思考就能解決的話,再好不過了。簡單來說,她就是沒有食慾。
枇杷走到洗手間,照昴說的脫掉了運動褲,換上新褲子。短褲果然是昴的尺寸,腰圍大了許多,但只要把繩子綁緊,還不至於會滑下來。
「不是,我用智慧型手機。」
這樣真的好嗎……想歸想,但她拒絕不了昴的強力勸說,在這個家生活個沒幾天後,主人·昴和食客·枇杷之間也逐漸建立起生活規則。
枇杷一邊將花枝送進嘴裏,一邊事不關己地思考着。
「不行啦!這裏跟那種獨棟的房子不一樣!要是外面氣溫超過三十度還沒開冷氣,根本不是人類可以生存的環境!跟我保證你一定會開!」
「錦戶小姐——」
「當然,請用。」
「爲什麼不喫呢?該不會是想省錢吧?」
枇杷「嘿咻」一聲站了起來。後頸被風吹得陣陣發涼,她最後還是決定吹乾綁起來放着不管的溼發。
最後枇杷得到了「用拉門隔間就好」的結論,佔領了壁櫥,在壁櫥上層放了一組客人用的棉被。承受這麼重的重量,這裏幾乎可說是危險禁區。
「什麼,你還會做那種事啊。是要用電腦控制嗎?」
「好,明天趁你不在的時候我趕緊脫下來洗一洗吧,我會早點起來曬的!」
「沒關係啦,一個喫閒飯的還用洗衣機,不是太浪費電了嗎?不過是件運動褲,沖澡的時候順便用手搓一搓就好了。」
「你換上那件,把運動褲丟進洗衣機吧。」
「欸——我覺得還是得用洗衣精這樣『唰唰~!』地利用化學力量來洗纔會乾淨喔。」
「不,不是那樣啦。只是沒有食慾,就算到樓下的便利商店東看西看,還是找不到想喫的食物。」
「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說謊這麼敷衍……算了,我知道了。我會將冷氣設定成氣溫超過三十度就自動開啓的模式。」
一旦變熱,昴就會用手機從職場糾纏不休地打回來:「錦戶小姐,你開冷氣了嗎?欸,沒開?快開快開!」不過就是這樣的系統而已。這樣哪叫「自動」啊。看來一年級就從理工科系休學未必是錯誤的決定,他很明顯不是那塊料。
「還沒,應該不喫了。」
「也可以這麼說啦,不過主要是因爲清潔的問題。」
昴的手就這樣扶着壁櫥的拉門,緊盯着枇杷不放。沒有什麼事比這更讓人平靜不下來了。
她不太想在昴面前露出膝下部位,於是加快腳步通過昴的面前,儘快回到壁櫥裏的窩。
昴爲了枇杷將電線接到壁櫥裏,拉了個檯燈進去。有了照明後,即使昴入睡,她也能躲在裏面盡情看漫畫或雜誌到深夜。
「午餐是花枝……真寂寞啊。」
「又不喫?上次不也沒喫嗎?」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枇杷如此決定,不過——
「呃,錦戶小姐……我之前就一直很想說了,你那件運動褲實在有點慘不忍睹。」
「好,去喫點什麼吧,我也還沒喫飯,我請你。」
「……欽,不用啦。」
「爲什麼?」
「不用在意我這種人。」
「不行,這我辦不到。你來我家作客,我還讓你過這種不健康的生活,這樣我無法原諒自己。」
「作客,呃,是我請你讓我留在這裏的吧。」
「好啦,走吧。錦戶小姐不喫飯的話,我也不喫!」
「哇,感覺事情變得好麻煩……」
「走吧走吧!喫什麼都可以喔!你想喫什麼?錦戶小姐喫得下什麼東西啊?家庭餐廳也行。走到車站附近的話,有滿多選擇的喔,拉麪、燒肉和居酒屋,還有我常光顧的便當店也在那,想外帶也沒問題。努力走遠一點的話,還有意大利麪。總之先出門再說吧。」
「……欸……」
昴列舉出的菜單裏沒什麼枇杷特別想喫的,不過在她開口答應前,昴大概都不會從壁櫥門口讓開。看眼神就知道,昴壓根兒不打算放棄帶自己出去。
枇杷無可奈何地再度爬出壁櫥。
她穿着短褲和廁所拖鞋,與昴走在夜晚的街上。東京今晚依舊悶熱。
這時間蟬聲雖已停歇,不過從草叢裏傳來了蟲鳴。蚊子大軍也四處進攻,枇杷才走了短短几分鐘,小腿附近就被叮了好幾個包。
她不時會停下腳步,抓一抓被叮到的地方。腳指的無名指關節部分尤其癢得讓人火大。昴駐足,呆呆地等着枇杷抓腳,順便抓了抓自己的手臂。兩人商量好,決定回家路上要買瓶止癢藥。
雖然此處離同一條電車路線的錦戶家只有兩站遠,但枇杷還是頭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市鎮的商店街。這裏店家林立,看上去迎合年輕人口味、便宜又大碗的餐廳,以及連鎖居酒屋還有速食店的招牌十分醒目。
兩人走了好一會兒,還是無法決定要進去哪家店。
「我真的什麼都可以啦。」
「我中午喫過蕎麥麪了,除此之外其他都好。不,蕎麥麪也可以啦,蕎麥麪完全沒問題。啊,蕎麥麪之外也可以喔。如果可以最好是蕎麥麪以外的東西,不過喫蕎麥麪也沒關係。」
「這樣更混亂了好不好……啊—不知道,決定不了。你提議什麼我就喫什麼。」
「……嗯?」
聽到他突然開口這麼說。枇杷「啊?」地停止動作。
(不是『對不起,錦戶小姐』吧,你真正想贖罪的對象是——)
他略顯慌張地說得飛快,看得出他相當焦急。
她踮起腳尖,越過昴的肩膀看着貼在店外的菜單,好像只有「重鹹」和「清淡」兩種選擇。不論哪一種,都找不出能引發食慾的可能性。而且店內只有吧檯座位,男人們沉默地緊坐在一起,揮汗如雨地呼着熱氣大啖拉麪。那些氣息甚至讓店門口的玻璃蒙上一層霧氣。外面排着不算短的隊伍,似乎得花上一段時間才進得去。「我不要這家」枇杷這麼說道,「也對」昴很乾脆地讓步了。
(然後呢?就這樣維持『不被原諒』的狀態,期待我總有一天殺了他嗎?)開什麼玩笑,單方面將那種任務推給我,只是造成我的困擾。況且殺人可是滔天大罪,我根本沒有義務接下這麼重大的工作。萬一這傢伙真的拜託我這麼做,我該拿他怎麼辦呢?被人當成自殺用系統,自己搞不好真的會因爲太生氣而失手殺人也說不定。我纔不是爲了你這種人而存在的!
「總之先去鹽味拉麪店看看菜單吧,說不定看了以後你就想喫了。」
只要和朝野在一起,大家就看不到枇杷。因爲朝野總是衆人目光的焦點,待在她身旁的枇杷,常常被人們忽略,彷彿透明人般。而只有朝野擁有看得見透明人的特殊力量。
「因爲我擔心你啊。」
這樣沒什麼不好,枇杷也沒資格責怪他。只不過,這樣也不能算是正確的。枇杷心想:就算你擺出一副任我宰割的態度,我也不知如何回應。
纔會這麼擔心枇杷,關心她的需求。努力地、拼命地想要幫助她。
好寂寞,真的很寂寞。雖然寂寞——
「什麼傷腦筋?」
「我的胡椒也好辣喔。」
「……你每次都這樣說,可是……」
自從跟朝野變成朋友,她經常會感到寂寞。
一抬頭,便見到昴說着「還是喫意大利麪吧?意大利麪滑溜溜的,應該很好入口」望向遙遠的某處。他其實是在看哪裏、看什麼、看誰,枇杷馬上就領悟了。
昴搬出已經說過很多次的答覆。還以爲他已經說完了,沒想到又刻意補上一句:
枇杷有氣無力地說着,跟在昴身後,走到了據說是新開的鹽味拉麪店門口。
——嗯,原來如此。
因爲這樣,儘管朝野曾出於善意再三邀請她——「我想讓你見見我的男朋友。」「一起喫個飯嘛。」「大家一起去玩吧。」枇杷還是不想和昴見面,總是以沒有意義爲由拒絕。
「欸,抱歉,我完全沒在聽。」
(我在想什麼?朝野已經——)
「不,不用了。你明天還要工作,再這樣閒晃下去,拖到太晚就不好了。我先回去,看你是要一個人去喫還是買東西回家喫都可以。」
我只是想贖罪,因爲我真的做了很對不起朝野的事。
過了十分鐘左右,他們抵達了那家意大利麪店。外觀看上去比較像咖啡廳,氣氛輕鬆,相當平易近人,絕非所謂的「意式餐廳」。枇杷心想反正走得有些累了,時間也很晚了,喫不完的話就剩下來吧,最後決定在那家店用晚餐。
反正見了面那傢伙也看不到我,何必特地見面呢?而且你也希望對方只看着「把這種說法聽起來只會讓人覺得不舒服,所以沒必要解釋得太詳細。
「很多地方都不一樣。這件事不用你操心,怎樣都好啦,忘了吧。」
可是,不知爲何朝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而自己竟然住在昴家的壁櫥裏。現在他們還同桌喫着意大利麪。
「我只是想贖罪。」
「雖然有點晚了,還是喝杯啤酒吧!啊,可是感覺好像快喫完了。啊——既然要喝,早知道一開始就喝了……怎麼辦呢?要喝嗎?你覺得怎麼樣?咦?錦戶小姐?」
「那要不要喫拉麪?剛剛一直蕎麥麪蕎麥麪的,害我變得想喫麪了。」
枇杷不曉得該如何忍受那股寂寞,也不曉得爲什麼自己這麼寂寞。無論對象是誰,就算不是昴,只要不被看見,自己都會這麼寂寞嗎?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會讓自己寂寞到這種地步嗎?枇杷太久沒有感受到寂寞,一時之間想不起衡量寂寞的方法。
「欸——……」
「因爲我真的做了很對不起你的事。」
因爲我真的沒辦法代替朝野揮下刀刃,制裁你的罪行。
坐在她對面的昴喝了口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翻開桌上的菜單。
包括喫飯一事在內,還有找照片等其他很多事。說起來從提供她住處算起,全部的行爲都好過頭了。「你爲什麼要管我?」
「別那麼說,我們再逛一下吧。要去隔壁車站看看嗎?」
昴工作的地方休假時間不固定。那個禮拜的六、日,以及週末前的那幾天,他都在同樣的時間去上班,於同樣的時間回到家。
「有很多種類喔。那邊掛着門簾的店家主要是賣味噌拉麪,對面是豚骨,前面那家紅色招牌的則是販售*家系拉麪,不過家系不適合在這種季節喫吧。說到清爽口味,對了,最近新開了一家鹽味拉麪店,我們去那邊看看吧?」(編注:橫濱一帶盛行的拉麪口味,多以豚骨湯頭和醬油調和成,口感濃郁。)
「……爲什麼?」
她繼續喫起意大利麪。反正又沒辦法。對了,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處理的。對啊,我總是拿這件事無能爲力,認爲只要有朝野在就沒辦法。
在森田昴眼中,錦戶枇杷這個人不過是「朝野的老朋友」罷了,是包含在清瀨朝野這個佔據他大半內心的存在一角的內容物之一。簡單來說,就是朝野的一部分,是朝野死後殘留在世界上的碎片。對昴來說,這碎片就好像是重要的朝野的一部分還活着的證據。
「對不起,錦戶小姐。」
枇杷沒有回答昴的問題,兩人再度邁步前進。
兩人循着原路折返,途中又被蚊子叮了好幾包,看了幾家店。想說走着走着肚子就會餓了,他們還莫名其妙地逛了舊書店和雜貨店,結果——
好久不曾感受到寂寞了。原本以爲自己再也不會有這種感覺,看來並非如此。
(呃,等一下,『有朝野在』……?)
枇杷停下卷意大利麪的動作。一瞬間,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有朝野在?
「一言難盡。」
(記得這傢伙曾說過什麼永遠都不原諒我也沒關係……)
枇杷一開動,昴明顯地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將叉子戳進自己早一步送上來的大份量肉醬面裏,然後——
「因爲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對不起,朝野』嗎……)
老實說,枇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爲什麼這傢伙要這麼擔心我這種人?比起感謝,更讓人不舒服。雖然對昴很不好意思,但坦白講這樣實在做過頭了,他沒有理由爲自己做到這種地步。而且他做的事,早就超越「只是個好人」的領域了。
啊,她恍然大悟。
「不管怎樣,就算沒食慾,爲了健康多少還是喫一點吧。」
「咦——拉麪……?」
「欸!爲什麼?」
如果對象換作男朋友,又是另一回事了吧。朝野男友的眼中自然只有朝野,而朝野照理說也不希望男朋友看着除了自己以外的女人,因此肯定不會像平常一樣枇杷長枇杷短的。
那樣反而讓枇杷有種「不是在對我說」的感覺。怎麼啦?變態強盜。不小心說出真心話而着急了嗎?
「難過和寂寞哪裏不一樣?」
「不對,剛纔那是『咬到卡在牙齒後面的胡椒粒被辣到』的表情。」
即便在你眼中我只是朝野的一部分,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
「咦?什麼?我的臉上有東西嗎?」
(爲了健康,到底是爲了誰的健康啊?竟然說這種話,你真的明白自己真正關心的對象早就已經死了嗎?)
原來如此,我想也是。仔細想想,很明顯是——
「那就去意大利麪店看看吧!還是沒胃口的話也沒關係,走一走搞不好又會改變心意了。我喫什麼都沒問題,所以就照你的步調來吧。」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在錦戶小姐面前已經放棄了各種權利。」
他們在商店街外圍的人行道停了下來,枇杷忍不住抬頭看向昴的臉。他好像真的很擔心,偏着頭回望枇杷。有些過長的邋遢劉海下眉頭緊蹙,連呼吸都停止了,看樣子他並非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啊,錦戶小姐,你又露出難過……不對,寂寞的表情了……」
有如塞住的鼻子通了一般,這一瞬間,枇杷總算理解昴的行動了。堆積在髮旋上、名爲疑問的疙瘩開始分解散落,掉到胃附近。她想通了。
她只知道這種感覺很討厭。
「錦戶小姐不喫的話我也不喫!」
「你那種想法真的很麻煩耶……」
看着枇杷這個生物,試圖從中找出朝野。
枇杷對一本正經的昴輕輕點頭,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我不想喫拉麪耶……哇——這樣講感覺好像典型的麻煩女人。」
沒錯,昴確實犯下了強盜這種大錯。她明白昴爲此感到內疚,但就算如此還是做得太過火了吧。枇杷雖然不甘心,卻也接受了昴的好意。萬一對方以後才叫她「補票」可就慘了,自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報。這傢伙是在明白這點的情況下行動的嗎?
所以他纔會這麼鼎力相助,因爲枇杷是朝野的一部分。
昴拼命地在幫助枇杷,想借此對朝野贖罪,只可惜他大概要白費功夫了。就算他再怎麼努力都無濟於事,我沒辦法爲他做任何事。更不用提朝野了,她人都死了。沒有人能夠爲這傢伙做什麼。
沒多久,她點的帆立貝和風意大利麪便端上桌,看起來滿好喫的。
「你有在聽嗎?」
昴一直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尋找朝野的身影。
「嗯……誰知道呢。」
「……嗯,你說得對。」
她有露出難過的神情嗎?枇杷用叉子捲起一大團面,直接塞進嘴裏,藉以掩飾表情思索。那八成是因爲——
枇杷仔細咀嚼,將食物吞下去後又說了一遍。
那對枇杷來說是相當寂寞的事。朝野對那種氣氛也很敏感,想必爲自己費了很多心思吧。枇杷她、枇杷也、我和枇杷——朝野總是拼命彰顯枇杷的存在。她的努力並非每次都能成功,不過失敗了也無所謂,因爲枇杷漸漸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選擇接受事實。她不打算爲無聊的嫉妒和自卑煩惱,想永遠和朝野當好朋友。
「……不是那樣,我大概是很寂寞吧。」
「……無素、辣樣……」
他要對錦戶枇杷贖罪,藉以抵銷自己的罪過——懷着一種類似處罰遊戲的犧牲精神,全心全意地持續伸出援手——以爲這樣就能將心意傳達給朝野,覺得這和向朝野贖罪是相等的。他打算藉由這些行動,制裁自己的罪過。「因爲我做了對不起朝野的事」=「必須贖罪」=「想留多久就留多久吧,錦戶小姐」……一切便是這樣連結在一起的。
昴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是不爭的事實。枇杷抓着綁成一束的髮尾把玩着,低頭盯着從廁所拖鞋露出的腳尖。
「沒有,只是……看一下而已。」
「不用不用,我自己點的可能就喫不完了。話說你怎麼會認爲我想喫你那份啊?」
(可是……也沒辦法啊。)
結果,不,應該說是果然,昂的眼裏沒有自己。
「抱歉,讓你走了這麼多路,我還是完全沒胃口。」
意思是爲了向朝野贖罪,我得一輩子接受他的照顧嗎?作爲朝野的一部分,或者說是替代品?
「……傷腦筋……」
由此可以推測,當自己跟朝野&她男朋友在一起時,鐵定會變成只有朝野纔看得見的透明人。既然如此,枇杷待在那裏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嗯、嗯?你說什麼?」
***
「啊,你要不要喫喫看我的?」
因爲他一回家就會糾纏不休地問「你有喫東西嗎?」,所以枇杷幾乎每天都會到一樓的便利商店輪流購買不同口味的飯糰,義務性地喫着。
枇杷住進壁櫥以後,昴終於在週二第一次有了休假。
「錦戶小姐……」
聽見緊閉的壁櫥拉門傳來拍打聲,枇杷睜開了眼睛。她看看手機,現在才早上九點。怎麼回事?她將拉門打開幾公分,但昴沒有從縫隙往裏面看。
「我想說萬一嚇到你就不好了,所以先告知一聲,我今天休息。」
他這麼說道。
「……是喔。」
「我會在家。」
「好。」
簡短交談了幾句後,枇杷關上拉門,回到夢境。
她隱約察覺到,昴和自己一樣幾乎不和朋友來往,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興趣。昴在家時不是漫不經心地看電視,偶爾上上網,不然就閒閒沒事地發呆。就算休假,昴也不會主動跟誰聯絡,也不會出去玩,就只是關在家裏。
枇杷在下午醒來,認爲白天好歹要出來透透氣,於是像平常一樣去沖澡、洗衣服。不過,昴在家還是讓她有點不自在,枇杷對於洗完澡後在昴面前轉來轉去有些抗拒。然而,她也不想回到壁櫥裏。
「……我出去走走吧。」
枇杷擦着頭髮,一邊對呆呆地看着電視的背影這麼說。
「去哪?」
「附近,去買買東西之類的。」
那我跟你去!我會擔心的!一瞬間還以爲昴又會囉嗦些有的沒的,結果——
「買東西啊……慢走。」
昴的態度意外地乾脆,讓枇杷暗自鬆了口氣。她原本只是隨口說說的,不過現在覺得去買東西也不錯。話說回來,她不太喜歡昴家的沐浴乳,想買個簡單無香料的個人肥皂。
「你打算到哪一帶?」
他出門時看起來感覺和平常上班時差不多,直接走向與商店街反方向的某間內科診所。很難判斷他究竟有沒有注意到枇杷在他身後寸步不離地跟着。
「呃—呃……等一下,等一下。」
昴露出半癡呆的表情面向枇杷,嘴巴開開的,停格在遞出一萬圓鈔票的姿勢。真是夠了,枇杷一把搶過鈔票放到桌上,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將體溫計塞進昴穿着T恤的腋下。
「去咖啡廳坐坐吧。我大熱天的騎腳踏車過來這裏,正想喝杯冰咖啡呢。」
(剛纔的聲音可能也被櫻桃聽到了。)
(可惡……!這麼久沒見,她還是一副愛裝年輕的打扮!)
昴變成了一尊遞出萬圓鈔票的雕像。枇杷繞到他的正面,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好好瞧了這男人的臉。感覺他比平時更爲面無表情,眼皮和嘴脣好像有點浮腫,臉頰發紅出汗,眼神昏暗混濁。那副德性像是要發出「呆~~」之類的聲音了。連說了兩次退熱貼,看來他確實非常需要。
「你想買什麼?」
枇杷空虛地遙想老家今晚的菜色——
「好痛……!」
由於醫生指示要攝取水分,枇杷纔會出來買運動飲料,順便買些較好吸收又有營養的東西……結果纔剛到超市就被櫻桃發現了,而且還是因爲肚子叫的聲音被發現的。
「咦?錢等一下再給就好啦。我會拿發票回來跟你要的。」
「……不,睡一下就……」
『咕嚕嚕嚕嚕嚕~』
「……什麼?」
「就說不用啦,跟自己買的東西分開結帳反而麻煩。」
枇杷啪的一聲甩開她親密地勾過來的手臂。
櫻桃雙眼閃閃發亮,東張西望起來,都那麼大的人了在幹什麼啊?枇杷很想假裝不認識她馬上離開,可是手臂卻被緊緊抓住。
「……啊?」
那傢伙怎麼會在這裏……!不,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這裏離錦戶家不是很遠,而且今天是禮拜二——錦戶診所每週一次的休診日,平時搞怪耍寶、迎戰小鬼頭們的熟爛水果醫生們難得可以喘一口氣。
(……慘了……!)
「那還用說!你忘了自己做過什麼好事嗎?而且我真的沒空啦。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忙的,再見。」
「嗯。」
「……他們是沒有強制啦,不過還是有種新人必須好好學習和練習,儘量出勤……的氣氛……幾乎沒有人請假……」
「……就這樣安靜休息的話……」
「真想對它說,拿出真本事來讓藥效加倍啦……」
「……我覺得、*百服寧幹嘛要溫柔啊……又不需要……」(編注:日本百服寧廣告的經典臺詞爲「百服寧有一半是由溫柔組成的」。)
櫻桃突然轉身背對她,推着推車走回鮮魚區,把竹莢魚放回了冷藏櫃裏,接着對枇杷說道:「來!走吧!」
枇杷就這樣壓着昴的手臂幫他量體溫。接着,朝響起嗶嗶聲的體溫計一看,不禁發出「哇——!」的驚呼。不得了,38.7度。如果是天生體溫偏低的枇杷燒成這樣,八成連坐都坐不住吧。
「關我屁事!」
「早上起來大概37.5度左右……頭很痛,喫了百服寧也沒有好轉……」
枇杷一邊快步走開,一邊搖頭。怎麼可能啊,何況就算她聽到了,也不至於從肚子叫的聲音就認出是自己吧?想到這裏——
「先去藥妝店,然後逛一下很久沒去的書店。」
「……!」
讓昴到診所看完醫生,並將他帶回公寓後,枇杷又一個人外出。當時已過了五點。
「搞什麼啊,該不會你今天是請病假吧?沒有一般休假嗎?雖然這不是沒工作的人該說的話。」
「哎呀~!真是的~!你還裝~!」
「咦~我還以爲你男朋友也一起來了~什麼嘛,他不在啊。真可惜——」
枇杷不自覺地想摸昴的額頭確認溫度,卻又對碰觸他這件事有所遲疑。意識到這點反而讓她莫名產生(檢查屋主有沒有發燒應該沒關係吧,我到底在猶豫什麼啊?)的想法,躊躇的心情盤據在心。她打起精神,振作起來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體溫計。
「……呃,我要退熱貼、感冒藥……退燒兩字寫得最大的那種……還有營養飲料……」
枇杷嚇得差點叫出聲,趕緊捂住嘴巴,迅速躲到放乾貨的架子後面。
「可以啊,只要不會太重的話。」
永遠別再見。枇杷丟下這句話,就想轉身——
她衝着對方,一字一字清晰地說出口。
「欸~走嘛走嘛!爲什麼那麼冷淡呢?」
「啊啊,真辛苦。總之再量一次體溫吧,搞不好比早上更高了。」
「……因爲過得很辛苦啊!託某人的福!」
「呃……」
「喔,妥協了。」
枇杷忽然吸不到空氣,嘴巴一張一合地像是要溺水了,腦袋陣陣發麻。櫻桃到底在說什麼?她怎麼會知道昴的事?還有——
「不、不要提圓臉啦,我很在意耶……啊!這、這樣啊,該不會他跟你一起來了?」
「好了。來,量體溫吧。」
因此,就算櫻桃以棉質蕾絲鑲邊襯衫搭配七分褲,腳踩涼鞋的打扮出現在這間超市也不足爲奇。這裏是這一帶規模最大且品項齊全的店面,值得讓喜歡做菜的櫻桃專程從兩個車站以外的距離過來。
「……可不可以不要那麼用力拍我?」
櫻桃從架子對面慢慢繞過來,指着枇杷,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她不但聽到了,還認出來了,輕而一舉地。
「那個你剛纔已經說過了。」
「有一點?你的臉色很糟耶。」
話說回來,還真是個陰險奸詐的傢伙……枇杷無言以對地注視着扭動身體的嫂嫂。
「不要隨便碰我!你冷靜點啦!這樣超丟臉的好不好!」
「啊,那你可以順便幫我買東西嗎?」
「你這樣很危險喔,最好去醫院。搞不好是流感。」
昴起身時有些搖晃,動作比平常遲緩許多,不過還是勉強靠自己的力量準備好要帶的東西。
「就是說啊。」
「啊哈哈,在外面巧遇感覺好新鮮呢!對了,等我一下喔。」
「有一點。」
她越過架上擺着的柴魚乾袋子,偷偷探出一顆頭觀察鮮魚區的情形。出現在那裏的正是萬惡的嫂嫂·錦戶櫻桃。
只見櫻桃悠閒地推着推車,不慌不忙的樣子。微微燙卷的大小姐風鮑伯頭在肩上輕輕彈跳,她若無其事地探頭往冷藏櫃裏看,拿起來的是——
「……被你看出來了嗎……」
「……早上起來時大概是37.5度左右……」
「他是你男朋友吧。我就知道。那個個子高高的……好像叫森田?」
「你量過體溫了嗎?」
「……你身體不舒服吧?」
幸好昴不是得流感,只是一般的感冒。他的體質好像很容易發高燒。打過針、拿了藥以後,現在他應該正在和室牀上睡覺纔對。
「……不——是普通感冒啦,大概……前天有個咳得很嚴重的客人……仰躺治療時不小心正面接受到他的咳嗽,唾沫全噴到了臉上……」
這個人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好幾天音訊全無的小姑嗎?一般來講,邀自己去喝冰咖啡前,應該有其他問題要問吧。像是——你現在住哪裏?我一直很擔心你耶!把你趕出去真的很抱歉!之類的。姑且不論失業者在家裏是否派得上用場,她至少該有這點常識吧。
「你有在聽嗎?」
「……還有退熱貼……」嗯?好像怪怪的。
「別那麼冷淡嘛。對了,這附近開了一家不錯的咖啡廳,你知道嗎?可是因爲太有氣氛了,總覺得一個人不好意思進去。」
「……唉,也對……說得沒錯……萬一真的是流感,傳染給錦戶小姐就不好了……」
對了,也要買髮帶。枇杷將吹風機的線一圈圈繞到本體上,用雙手攏起天生帶點棕色的長髮,簡單綁成一束,露出光潔的額頭。只要有髮帶,一下子就能搞定這頭蓬鬆的亂髮。
「幾度?」
「好,站起來,準備出門了。不換衣服沒關係吧?」
「再見了,圓臉。」
肚子冷不防地轟然作響,發出連自己都會嚇到的重低音。她連忙用單手按住肚臍附近的部位,縮回從乾貨陳列架探出的上半身。夠了,馬上撤退吧。
「……咦咦?」
與那名人物不期而遇,是傍晚時分的事。
昴異常緩慢地從和式椅起身,跪着移動到包包旁邊,抓起皮夾,抽出一萬圓鈔票遞給枇杷。
「幹嘛那麼堅持走自然療法路線?沒用的啦。最近的內科診所在哪裏?有掛號證嗎?除了健保卡還要帶什麼?呃,現在幾點啊?」
「哎呀~~好久不見!」
穿着明明很年輕,行爲卻跟歐巴桑沒兩樣。
櫻桃糾纏不休地貼了上來,於是枇杷更用力地揮開了。「我·不·要!」
「怎樣怎樣?過得還好嗎?奇怪,好像有點瘦了?」
「還滿帥的呢。長得高,看起來又溫柔。聽說在做按摩的工作?我肩膀痠痛得很嚴重,最近甚至開始頭痛,想請他下次幫我按一下呢。是在池袋對吧?也帶我去吧。」
「要不要上個廁所?」
「差不多啦。還好你是在平日發病,六日的話醫院不會營業呢。」
(……竹莢魚?那是竹莢魚對吧!可惡——你是想做竹莢魚甘醋漬吧?可惡!我也很愛喫那個耶!)
「哦,我可不會放過你喔。你剛纔肚子叫了對吧~?躲也沒用的,因爲我聽得很~清楚!」
「啊,對了,枇杷聽到這個心情一定會變好的。聽說,那家咖啡廳好像有賣鬆餅喔!呀~!楓糖漿~!」
就算她不氣櫻桃,現在也不是在什麼咖啡廳優雅喝茶的時候。
他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
話說回來——
枇杷躲在乾貨後面,偷偷用冬菇藏住臉,要是手邊有條手帕,她大概會「噫——!」地咬住。將枇杷逐出家門的老家餐桌上,今晚似乎會擺滿枇杷愛喫的菜色。大家想必會熱熱鬧鬧地大啖美食吧。放入大量洋蔥切片的酸甜醬汁是櫻桃獨創的食譜,大蒜味道後勁十足,清脆爽口的豆苗上擠上大量的檸檬汁,整個精華全滲入炸竹莢魚中……真的很好喫,她愛死那道菜了。
「咦~枇杷該不會心情不好吧?」
圓臉嘿嘿傻笑着,伸手猛拍枇杷的肩膀。
「啊!果然是枇杷!」
「……慢着,說真的,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就是枇杷的男朋友啊。現在跟你住在一起的那個人。」
「男——」
咻……眼前的宇宙突然鎖定着某一點開始收縮集中。男、男……男朋……男朋……男……
「男朋友……?」
是說昴嗎?
「男朋友……?」
那個昴?
「男朋友……?」
昂?
「爲什麼要說三次?真沒想到你們會突然就開始同居。真有你的,枇杷。」
……同居……?
男朋友?昴?跟我同居?……我第一次聽說啊!
(纔不是這樣呢!)
枇杷雖然極欲辯解,卻因過度震驚而發不出聲音,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只能啊嗚啊嗚地動着嘴巴,望着櫻桃的笑臉。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誤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啊,這條短褲也是男朋友的?是男用的吧。」
櫻桃貓了一眼Nike的標誌,抿嘴笑了。
「爸爸看起來有點寂寞呢,還說以爲只有枇杷會一輩子單身。」
關於這點也讓人想開口辯駁。不對,先不說那個。枇杷的雙眼圓睜到前所未有的大小,睫毛幾乎唰地碰到了眉毛。
「看你這麼驚訝……咦?難道你不知道嗎?」
那個夏天,在那個游泳池,一瞬間便抓住枇杷的心的可愛笑容消失了,無論怎麼呼喚都不會回來。
——但是不這麼做,不假扮成朝野,不把自己當成朝野的替身的話,昴的眼裏甚至看不到她。
「他到底想怎樣……真的惹火我了。」
專程跑到人家家裏,把錦戶家的人都捲進來。那也算在你自以爲是的贖罪範圍裏嗎?打算無視我的立場?
欸——即使一臉不甘願,櫻桃還是向枇杷說明事情的始末。
朝野?
枇杷死命點頭,手抓着櫻桃的手推車頻頻顫抖。
不能對吧?
實際上別說是男朋友了,他們連朋友都不是,但總覺得再怎麼解釋,櫻桃也不會懂。枇杷忍不住朝虛無的空氣揮了一拳,當然什麼也沒打到地落空了。
正炯炯有神、目不轉睛地瞪着自己。
我要以朝野的姿態出現在昴面前。你看,我復活囉。你一直在找的朝野就在眼前,讓我說出你一直想聽的話吧。喂,看這邊啊——看着我!
『可是什麼?』
她再度看向鏡子裏映出的臉龐。
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話說——
你可以肯定地說自己一秒鐘都沒厭惡過卡在自己和昴中間,彷彿將自己的身影、感觸、氣味、體溫還有存在,全部從昴眼裏抹去的清瀨朝野嗎?
(讓我來——)
「咦——爲什麼?沒必要那麼生氣吧。他年紀輕輕就這麼能幹,給長輩留下的第一印象相當好喔?」
「我、我不去……!可是!我要聽你說!就在這裏!」
——好啊,我就做給你看!枇杷一邊在心中吶喊,一邊在街上奔跑。
『昴不是別人,正是你的摯友——我清瀨朝野的男朋友啊!但是你卻想讓他看見你,這種想法絕對有罪!』
沒錯。
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已是孤單一人了。再怎麼哭、怎麼叫,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那曾經是朝野所扮演的角色——說到有誰能注意到枇杷,絕對非朝野莫屬。兩人原本應該永遠在一起,成爲最強的組合,化作永恆。
「幹嘛自作主張啊……還有……」
她沒理會櫻桃的挽留,粗魯地將空空如也的籃子放回門口,跑出超市。
爲什麼哭?她寂寞地睜着雙眼,淚水不停滑落。到底什麼事讓你這麼寂寞?淚水沿着下巴線條,如雨一般滴答落下。
(不是男朋友,是前男友吧……呃,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問題不在這裏。)
她正從鏡子裏用充滿憤怒、殺氣騰騰的眼神瞪着枇杷,希望制裁她的罪行。枇杷的罪該不會是——感到寂寞這件事吧?
枇杷大驚失色地凝視着朝野鏡子裏那張哭泣的白皙臉龐,而朝野也回望着枇杷滿臉淚痕的蒼白臉龐。
可是——
『你哭什麼?』
「呀,啊,噠,呶啊。」
可是——
***
(……可是,那爲什麼有罪呢……?)
「……我不曉得那傢伙做了那種事……該怎麼說,總覺得很火大。」
就在她準備剪掉更多劉海,再度揮動剪刀的那一剎那,鏡子裏出現了——
朝野一個人離開了。
然而這算什麼?她不顧一切地閉上眼用力起跳,擔心着不曉得會跌落到哪裏。可是……搞了半天,原來她仍在水溝中嗎?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枇杷小姐好像有很多煩惱,這陣子想一個人靜一靜。她原本打算去網咖住,我覺得不太放心,便說服她到我家。我知道這樣做很沒常識,就算遭到你們斥責我也無話可說。各位想必都非常擔心她,但我回家也只是爲了睡覺,家裏也還有多餘的房間,爲了枇杷小姐好,還是——等等。
『你有資格向別人求救嗎?』
「……什、什麼……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什麼?」
她自認爲是離家出走,以爲總算憑自己的意志做出一個小小的決定,獨自懷抱着悲壯的覺悟「喝!」的一聲跳出一大步。甚至還覺得之所以沒有人來追她,是因爲她跨過了不得了的距離。
假如枇杷在這個世界大聲呼救,昴一定會來吧。無論付出任何犧牲,都會前來救她吧。
跑回這裏的途中,她生氣、憤怒地反覆思考該怎麼跟他抗議,最後想到了個有效的方法。
「他太多管閒事了啦。以爲自己是誰啊?做那麼雞婆的事……想怎樣啊?」
從只剪了一半的劉海露出的右眼正在流淚。
據她所說,昴上禮拜到了錦戶家門口,那時枇杷纔剛在他家寄住沒多久。
因爲,你不也想過即使不在了也沒關係嗎?你敢發誓自己一秒鐘都沒想過,設定中還「存在」的朝野不在了也無所謂嗎?
因爲枇杷相信他會那麼做,所以才覺得寂寞。昴想救的人其實不是枇杷,他想救的就只有一個人——那個已經消失的特別女孩——真正的清瀨朝野。再也不能相見、深受枇杷和昴喜愛的那個人。
枇杷會覺得如此寂寞,是因爲她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那天,真正的朝野從世界上消失了,之後只剩下設定裏的朝野——由昴扮演,枇杷也試着扮演,然後現在在這裏。
「……唔……!」
可是,這麼做就會有所改變嗎?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與他互不相干地活下去吧。那樣不就好了嗎?爲什麼我要哭?爲什麼鏡子裏的自己只是不停流淚,動也動不了?
「枇杷對不起!等一下!」
自以爲正在做什麼大事的只有自己而已。被身邊的人帶着那種「好、好……(笑)」的關愛眼神觀察,實在非常、非常不舒服。
「咦,怎麼辦?我是不是不說比較好……」
枇杷像要把門扯下來似地用力打開,隨意踢飛腳上的廁所拖鞋。當她不客氣地闖進變暗的房裏時,牀上的隆起微微動了一下。
舌頭轉不過來,承受的衝擊早已超過維持自我的容許量。她「啪!」的一聲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嚇得櫻桃驚呼「哇,怎麼了?」,不過枇杷不在乎。振作一點啊,臉部肌肉,給我動,然後說話,說日語。
而設定中的朝野永遠是十六歲,穿着黑色水手服從光芒裏現身,用蘊含神聖力量的球與巨大敵人戰鬥。
你看,做不到對吧?
(我受夠被你一廂情願的利用了。煩不煩啊?別再把我當成朝野的替代品了啦——)
在枇杷的眼前。
可是——
(你的罪行!)
(你要制裁的罪人,你口中的『你』……是指我嗎……?)
她凝視鏡子,以左手抓住長長的劉海往下一拉,沿着眼睛位置的高度果斷地一剪,劉海立刻變成黑色一束掉進了洗臉檯。一次剪不完,於是她喀嚓、喀嚓地不停往旁邊修剪。
「……我要走了。」
低頭一看,兩腳之間的地板上插着那把刀刃張開的剪刀。一想到要是再偏個幾公分就會……不禁毛骨悚然。她回過神來質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再怎麼拼命掙扎,她還是個小丑。
總之,枇杷的行動都在全家人的掌握中。
那個男人是變態,是強盜,不僅弄哭朝野,還讓初臺那個人痛苦不堪。是個相當瘋狂、令人遺憾的男人。再說他們認識至今,也不過一個多禮拜而已。簡單來說,她幾乎不瞭解那傢伙。
回到公寓後,她搭乘電梯上樓。
——她不禁覺得,只有昴一個人聽得到自己的心聲。
什麼叫有多餘的房間?莫非……他該不會把那個壁櫥當成一個房間吧……?枇杷抱着頭,好想就這樣直接蹲在超市的正中央。再怎麼黑的房仲也不會做出這種事吧。
「專程來家裏打招呼,就表示你們是認真在交往吧?雖然森田先生一直強調你們只是『朋友』。」
(制裁——)
枇杷在洗手間脫掉T恤和短褲,在內衣褲上直接套上了水手服。笨蛋,你果然不懂呢。一般女生在這種制服底下,都會穿着類似衛生衣的V領內搭衫——雖然土氣,機能性卻很高。
「哎呀,那位叫森田的先生前幾天到我們家打招呼喔。他說:『枇杷小姐人在這個地方,請不必擔心』。還特地留下工作地點的名片,也帶了點心禮盒……咦?怎麼了枇杷?你該不會快昏倒了吧?」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潛藏任何前進的可能性?
(我就變成第三代給你看!變成朝野給你看!)
右眼映在鏡子裏。
鏡子裏的自己穿着水手服,剪短劉海,試圖扮成朝野的模樣。
『我問你,我向你求救,獨自與破壞神戰鬥的時候,你在哪裏做了什麼?我需要你幫助的時候,你有爲我做什麼嗎?』
因憤怒與興奮而吊起,鋒利如刀刃的眼睛。
「今天很熱嘛。還是去咖啡廳坐一下吧。」
沙啞的嗓音好像說了什麼,但枇杷完全無視他,徑自從衣櫃裏拿出整套的水手服。對了,還需要剪刀。
(……究竟是什麼事讓你這麼寂寞……?)
相遇的我和昴,決定繼續採用朝野其實還存在的設定。
(……原來我想被昴看見嗎……?)
真正的朝野永遠停留在二十二歲。最後的笑臉,眉心有個黑色的死亡印記。眼神看起來前途無量,坐姿端正。
身爲朝野擊友的我,以及身爲朝野前男友的昂。
這就是你希望的結果吧?太好了!我,朝野就是被你害死的!是你殺的!你就是想聽這句話吧?那我就賴在這裏一直說下去!你就帶着罪惡感,宛如自我懲罰般,痛苦地活下去吧!我會如你所願,一輩子都不原諒你!還有,還有——
爲了和朝野一樣,和那頂假髮一樣,枇杷動手剪劉海。她移動剪刀剪了三次左右,終於剪到了臉的中間。
我犯了什麼罪啊?到底是什麼?
(……那樣又有什麼不妥嗎……?)
世界不斷在改變,枇杷跟不上變化。原以爲只有自己至今仍被留在過去的世界,可是昴也在。森田昴也還拼命地抓着過去的世界不放。
自己怎麼會想讓昴看見?還爲了他看不見自己感到寂寞,甚至生氣流淚?
那傢伙自稱「我是枇杷小姐的朋友,敝姓森田」,無預警地登門拜訪。
剪刀一下子從手中滑落。
(……真的、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這不就是枇杷犯的罪嗎?
朝野在那一天消失了。我和昴不斷尋找着已經不在的朝野,有如被名爲朝野的磁場牽引般,各自從兩邊跑來,最後碰撞在一起。
假扮清瀨朝野制裁昴的罪,這種事我明明做不到。怎麼可能做到,根本做不到嘛。因爲我不是朝野啊。
我想也是。沒有吧。
那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小姐……」
枇杷喫驚地連忙轉過頭。好像聽見什麼,剛纔的聲音的確來自現實。
「錦、戶、小姐……你在嗎……?救……」
昴在叫她,接着是一陣嚴重的咳嗽。咳嗽聲聽起來十分痛苦,讓枇杷嚇了一跳。
「怎麼了?」
枇杷連自己此時的穿着都忘了,慌忙衝進和室,跑近牀邊。
他剛纔明明還睡得那麼安穩,現在卻扭動着坐起身。
「……包包……裏面……」
咻——咻——昴發出了笛子般的聲音,痛苦地蜷縮起身子,似乎無法正常呼吸。枇杷見狀,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氣喘嗎?吸入器在哪?包包裏面嗎?」
昴的雙眼因爲發燒而顯得呆滯,只能僵硬地點點頭。枇杷撲向放在牀邊的包包,從裏面翻找出一個塑膠夾煉袋,馬上交給他。昴抖着手取出吸入器,熟練地打開蓋子,肩膀上下起伏着,大口吸入藥劑。
他就那樣閉上眼停住呼吸,枇杷則是在一旁守候。枇杷也有小兒氣喘的毛病,最近雖然比較少發作,不過她很清楚那有多痛苦。枇杷從廚房拿了杯水給他喝,撿起了掉到牀下的枕頭,塞到昴背後讓他靠着。
「你還好吧?」
昴似乎連點頭的力氣也沒有。枇杷輕碰了他的肩膀,燙得驚人,汗水濡溼了衣服。雖然換套衣服會比較好,但他好像還動不了。只見他側臉埋進枕頭,竭盡全力地喘着氣。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沒聽見也無所謂,枇杷反覆對他悄聲低語。對不起,昴。
竟然想對臥病在牀的人說那麼過分的話。
幸好沒說,還好沒讓這傢伙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埋着那種想法。
櫻桃的話,還會告訴她煮出病人容易入口、貼心暖胃的稀飯的訣竅吧。現在馬上打電話給她。可是剛纔自己突然跑走,氣氛可能會很尷尬……不,那個嫂嫂應該不會在意吧。
這次她會好好地、慢慢地、平靜地等待,直到想跳爲止。
說到稀飯,記得高中時她曾爲了減肥而做。稀飯比普通白飯更具份量,所以她會裝進水壺帶去學校。味道應該還不錯。比起微波食品,簡單地將米放進鍋子
(伊豆嗎——)
雖然旺季已過,但我也再一次試着靠自己的雙腳前往海邊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脫離水溝纔行。
片刻過後,藥劑開始發揮效果。昴昏迷似地裹在毯子裏,再度沉沉睡去。枇杷看着昴,一語不發地在旁聽着他的呼吸聲。好長一段時間,就只是動也不動地聽着。
枇杷想起自己最後什麼都沒買回來,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搭電梯到一樓的便利商店。
她在明亮的店裏將運動飲料和優格放進籃子,發現有加熱就可以喫的稀飯,猶豫着要不要買。她沒喫過這種東西,好喫嗎?
突如其來湧現的心情化爲言語,愈發沸騰起來。我想去海邊,想趁季節還沒結束前去海邊。
那就一起旋轉吧。
不管怎樣,朝野曾在某個地方。她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然後做出了決定。她決定不帶任何人,獨自前往海邊。
給我埋得更深一點,最好深到看不見的程度。如果可以,再也別出來了,或者乾脆爛在那裏,腐朽消失吧。
裏煮,加個蛋,再附上鹽味昆布的熱騰騰稀飯,應該比較好喫吧?
「……哇!」
她被自己的模樣嚇得大叫出聲。我是白癡嗎?竟然穿着昴角色扮演用的水手服就跑出來了?現在纔剛過九點,而且這裏還是街上的便利商店。
枇杷在想像中伸出鉗子,對着某人揮舞並大喊「喂——」。如果有誰也卡在同一條水溝裏,然後注意到她,抓住她的話——
朝野該不會也是這麼想的吧?去年八月中,一時心血來潮嗎?明明是個旱鴨子,卻想去有生以來從沒去過,而且一直、一直、一~~直很討厭的海邊,真不像你。
也對,好像還不錯。畢竟是你去過的海嘛。
(用手機查查看稀飯的食譜吧。不,乾脆問櫻桃比較快……)
枇杷煩惱着,在店裏的走道上猛然抬起頭。
她羞恥到一瞬間僵在原地,不過很快便看開了。女人穿着女人的衣服哪裏奇怪了?只要表現得光明正大,誰也不會多瞧一眼。
走出商店,準備從旁邊的大門回到公寓時,一陣涼爽的風忽然拂過她踩着廁所拖鞋的小腿。夏天也快結束了嗎?
枇杷仰望看不見星星的夜空,撩起只剪了一半的劉海。
當時朝野看見的天空一定非常美麗吧。
昴安穩地沉睡着。
結果她沒買微波稀飯,買了飲料和最小包的米、蛋還有鹽味昆布。
枇杷心想:真想去海邊。
夏天萬里無雲的晴空。耀眼清澈、深邃的藍——拜託一定要是那樣。枇杷寧願相信,朝野曾待在比任何一天、任何季節都來得美麗鮮明的天空下。
也許是爲了寫畢業論文而泡在大學的圖書館裏時,或者自己的房間?還是在某條街上逛街購物時?在咖啡廳喝着冰拿鐵?與枇杷不認識的朋友,在裝潢時髦的店裏閒逛時?
(……你究竟是在哪裏夢見了伊豆的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