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th verse
《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 Alternative Melodies》 · 額賀澪 · 8582 字
我們有如疾風一般衝下樹林。
身體十分輕盈。這並非比喻,是真的幾乎感覺不到體重。
如果是現在的自己——應該哪兒都去得了。
獲得自由的我,如今能靠這兩條腿,前往任何一個想去的地方——
林木以快得像在開玩笑的速度向後流逝。
拂上臉龐的風壓讓人覺得舒服——
「——等等!慎之!你跑得太快了‼」
與我手牽着手的葵葵死命大叫。
但是——已經停不下來了。我不想停下來——
「——還不夠快——!」
這般吶喊後——我奮力一跳。
「等——!」
伴隨着葵葵的叫聲——我們的身體,輕飄飄地飛上了天空。
一個無視物理定律的大跳躍後——
我們一口氣飛越了幾十階的石階。
從樹幹之間鑽過去——然後降落在樹林的出口、鳥居的上面。
——飛得起來。
感受着拂上全身的風,我明確地體認到這一點。
——現在的我,只消一飛就能趕到茜的身邊——
「——我來了茜!你等着——!」
「——未免太荒謬了吧!」
爲了「成年的我」前來取回「茜Special」的那一刻——
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那小子」果真是我,是長大成人的我。
影中人有樂團成員、茜、葵,以及我。
我望着向後飛逝的景色,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
我對着葵葵展露微笑——說出自己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既然這樣,你就儘管——拼了命地跟我來吧!
——而後擺出笨拙的表情。
「……葵葵……」
「那小子是想再一次面對——當時唯有封鎖起來才能前進的東西,以避免同樣存在於我心中的這份情感——變成後悔。」
——我驀地想起了一張相片。
「酷斃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是車錢,不用找了!」
這時,我突然起了個念頭,雙手一扯將葵葵拉到我身前,與她面對面。
「好久不見了,你何時回來——」
我在別的地方也看過這副表情。
葵葵她——先是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說:
自己的確是生靈。
……不過,嗯,那小子也展開行動了呢。
我不耐煩地回過頭,卻見那名警察帶着有些拘謹的表情問:
那名警察豎起食指比着自己。
——本來以爲他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爲什麼面對這樣令人着急的現實,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後悔……」
隨便招一輛計程車,然後向阿道打聽地點。
這是我離開祠堂後,邊跑邊擬訂的計劃。
「——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小子」前往東京時也帶着那張相片。而且,他沒有忘記這張相片的存在——還把相片帶來這座城市。
「——抱歉,我趕時間。現在沒空跟你閒聊了!」
另外,我還察覺到一件事。
然而——
我隱隱約約……能夠猜想到。
「——我要去犍陀羅啦!」
「——是我啊,是我!」
定睛一看——這名警察,居然是高中時代,跟我一起組樂團的阿保。
面對這個遲來的疑問,葵葵正經八百地吐槽我。
而且——我發現。
「這種心情……我懂。要是自己沒能聲援喜歡的人實現心願,就會一直感到後悔……當時我沒能聲援茜姐,所以我懂這種心情。」
***
觸目所及是疏疏落落的民宅,以及盎然綠意。偶爾還可見到地面上蜿蜒流動的河川——以及居住在這裏的民衆。
既然這樣——我在心裏對那小子喊話。
「——哎唷,所以說……」
——我們抓着彼此的雙手,在空中緩慢地轉圈。
對喔……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我忘了這裏不是東京,就算來到馬路邊也不一定能招到計程車……
「麻煩你們折回去,再從一般道路休息站——」
翱翔於空中的我俯瞰着城市景色,對着葵葵開口說道。
「……你是慎之嗎?」
——據說,由於坍方的影響,部分道路有可能無法通行。
「我纔想問你呢!」
「——其實。」
這裏招不到計程車。而且別說是一輛車,四周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我們乘着突如其來的疾風,降落在橫跨山間的巴川橋紅色拱肋上。
「只有車子不能進去吧⁉」
後來,在前往阿道說的那條隧道的途中——我碰到了另一個問題。
是跟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存在吧——不過,大叔說得沒錯,這實在太荒謬了。
「等一下啦!你到底急着去哪裏啊!」
第一次覺得——我跟「那小子」是血肉相連的。
穿過樹林抵達馬路後,我才發現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身後傳來這句詢問。
我半是自暴自棄,但又帶着明確的感覺這麼回答——
我怎麼也無法與他感同身受,而且自己非但不希望,更不敢相信將來自己會變成那個樣子——
我一直在尋找意義。
十三年後再次見面,阿保變得成熟……應該說老了許多,不過在他身上還是能明顯看出當年的影子。
可惜——我沒時間敘舊了。
「在安全檢查結束之前,車子是不能開進前面的道路啦。」
無論我怎麼好說歹說,警察就是不肯通融。
「——阿保!」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吧,葵葵重述一遍這個詞。
吶喊的同時——我再一次朝着那片寬廣的天空跳躍——
再拜託司機開快車,比那兩個人——比「我」和小葵先一步趕到現場。
「——所以,我纔會出現在那裏。」
「——算了!」
「——飛起來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爲什麼我會困在祠堂裏,連一步都走不出去?
目前正在調查狀況,調查結束之前都不能放行。
那是一張眯起眼睛,用力繃着嘴角,竭盡全力擠出的笑容。
「所以這次,我要聲援……慎之與慎之介哥。」
但是——
變成大叔的我隨身攜帶的那張——掉落在祠堂地上的舊相片。
「所以——我纔會出現在那裏。」
我發現這一切——全是爲了那個時刻。
我聽着那愕然的叫聲,想象那小子喫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哈哈,感覺真爽!
***
那是我們從小生長的秩父市。
隨便掏錢付給司機後,我邁開腳步準備跑過去——結果那名警察在一旁喊着「啊,喂!」,再度追了上來。
想問問他,高中畢業後都在做什麼?現在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我不想再浪費時間,於是跳下計程車。
我降落在電纜線上,然後利用纜線彎曲時的彈力再一次大跳躍。
原來阿保當上警察了呀——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會認識我——
搞什麼啦!你沒看到我在趕時間嗎!
——是茜快哭出來時會擺出的表情。
無可奈何之下,我火速衝到大街那兒,這纔好不容易招到計程車。
「啊,喂!」
接着在傾斜的拱肋上奔跑,而後再一次飛上天空——下方可見這座城市的風景。
站在道路旁邊的交通警察,把我乘坐的計程車攔下來,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如此解釋。
「看到那張相片後,我明白了許多事。」
最起碼,他已經從祠堂那兒跑到這裏了——
遙遠的後方、樹林出口那一帶,傳來那個大叔的叫聲。
與此同時,我對着葵葵這麼說。
我從阿保的旁邊經過,再次邁腿跑了出去。
「——怎麼到處都看不到計程車啊!」
可以的話,我也很想更從容地品嚐久別重逢的喜悅。
——爲什麼我會化爲生靈,出現在這裏?
接着——先吸一大口氣。
「呼——!」
然後再往她的眉間吹氣。
「……你⁉」
葵葵連忙抬起雙手捂住眉間,驚訝地瞪圓了雙眼。
——看樣子相牽的雙手是不能放開的。
葵葵連聲音都叫不出來——就頭下腳上地墜落。
我趕緊追了過去。
明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空中飛——不知怎的,我卻知道怎麼樣才能做出各個動作。
葵葵一頭摔向了樹林。我好不容易纔趕上,以公主抱的姿勢托住她的身體——然後再一次上升飛起。
……太、太好了。總算接住了……
現在要是連葵葵都受了重傷,那可真不是鬧着玩的……
葵葵愣了一會兒後——忽然又抬起雙手捂住額頭。
「……你做什麼啦!」
「因爲我聽說……只要對着那裏吹氣,小寶寶就會停止哭泣……」
——這是茜告訴我的冷知識。
在葵葵還是小嬰兒的時候,爲了讓哭個不停的她安靜下來,茜試了各種辦法,聽說最有效的就是對額頭吹氣。
「什麼跟什麼啊。」
葵葵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放鬆了僵硬的表情。
……不愧是茜提供的法子呢。我差點忍俊不禁。
真的一下子就讓葵葵停止哭泣了。
我不由得凝視着她的臉龐。
她展露笑容的次數,用手指頭就數得出來。
然後,困擾地嘆了口氣。
眼前的景象,看得我渾身發涼。
我終於——明白了。
——看樣子,她發現要找的東西……新渡戶團吉的墜飾了。
但是——跟葵葵一同俯瞰這座城市卻發現,景色美得幾乎讓人心潮澎湃。
「嗯。」
——第一次遇見她時就是如此。
「——哦,找到了。」
而且——
——看來還是慢了一步。
「……你相信嗎?」
而且——茜也是一樣的。我很清楚,她比任何人都要珍惜這樣的人。
***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她。
……對我而言,這是最大的讚美。
迴盪在祠堂裏的、糟糕透頂的貝斯演奏。
重要的不是地點。
——這句話使我想了起來。
——不過,這位豪傑似乎還有着一顆少女心。
「在祠堂。就是你來探望葵葵的時候,還有送飯糰過來的時候。」
果然——這裏只有小葵一個人。
「……這個嘛。那個丫頭是長大了,但態度很不親切,人又很笨拙,頭腦也不好……」
此外也鮮少用話語明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情,有時甚至讓我忍不住苦笑,覺得她是個很笨的人……
我悄悄望着她的模樣——心裏其實非常驚訝。
不過,更令我在意的是——茜的心情。
這些都是其他地方沒有的、無可取代的事物——
裸露出來的溼土、傾倒的樹木、散落的岩石——
「你做的飯糰,又——是昆布口味呢。」
「真是的,就會給人添麻煩呢……」
「——在這種狀況下,你怎麼還……」
——坍方後的山坡地表。
***
「慎之……」
「咦⁉什麼時候?在哪裏看到的?」
說完這句話後——茜就很難爲情地以雙手掩面。
「——終於找到了!」
「個性直率但頭腦不好這點,跟你很像。」
「不過——個性倒是非常直率。」
速度上自然是比不過他們吧——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想先他們一步抵達這裏。
以爲只要離開這座城市,美好的未來一定在等着自己——以爲永遠都能過着幸福的生活。我一直深信如此——
「……慎、之?」
聽到這句話後——茜突然咧嘴一笑,用看透我內心似的口吻說:
不過——在這種地方聽到說話聲,好像還是讓她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這件事真的很荒唐無稽呢。」
「『我』……在哪裏⁉茜呢⁉」
「啊,不過太好了,幸好這裏很暗。要是在明亮的地方,我就原形畢露了。這副老態一定會讓你失望的。」
我和葵葵抵達這個地方的上空後,便從空中張望周圍的環境——最後發現隧道上面,有個地方因坍方的關係而破了個洞。
當我抵達那條隧道的前面時——
隧道的入口都已看不見了——裏面無論是什麼狀況都不奇怪。
茜看起來很冷靜。她應該知道自己正面臨相當危險的狀況,卻一點也不驚慌失措。勇敢這點也是我喜歡上茜的原因之一,但膽子大到這種地步,真的讓人不由得想笑。
只見小葵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就連我自己都有好一段時間,無法接受自己是生靈。然而,茜卻一下子就接納了這項事實……看來我喜歡上的是位了不起的豪傑。
然後,她發現了我——出現在隧道深處的我。
無論身在何處,只要心是自由的——
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天,發給全體學生的畢業紀念冊。
在隧道里面——茜拿着燈這般自言自語,蹲下來撿起了某個東西。
「膽子真的很大耶……」
我在上頭髮現的那句話——
「『井底之蛙不識大海,卻知天藍』……這是你很喜歡的一句話。」
另外兩人此刻在哪裏,他們又是處於什麼狀況呢——
——我當即噴出一口氣。
——其實用不着這麼害羞呀。
「……對不起喔。」
——幸好隧道破了個洞。
我先讓葵葵到安全的地方避難,再一個人來這裏解救茜。
「天哪!真的假的……?」
……但是。
之後,葵葵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市公所職員連這種事都得做嗎?居然要冒着生命危險去撿回遺失物品……當一個大人還真的是很辛苦呢……
「一旦知道天空有多藍,鮪魚美乃滋當然就贏不了昆布了吧。」
在昏暗的隧道內,聽完我化爲生靈、來到這裏的整段經過後,茜吐露出這樣的感想。接着——又補上了一句話。
「……天空好藍呢……」
哎唷,茜,你幹麼突然這麼問啊……
不過——從狀況來看,能夠通過那個地方的人只有我吧。
茜露出慈愛的笑容,同樣點了個頭。
那個時候,葵葵的態度就很不親切,人又笨拙,頭腦也不好——不過,個性卻非常直率。
可是——小葵並未回答我,只是忐忑不安地仰望着那座土堆——
「……」
她的手上,確實拿着一個品味欠佳、閃閃發亮的金工藝品。
我回憶起跟葵葵一起度過的這幾天。
「之前一直想要離開……沒想到這裏居然這麼漂亮。」
不過,我是在地上東奔西跑才趕到這裏,他們兩個則是從空中飛過來的。
「因爲實際上,你真的就出現在這裏呀。」
「就算我再三表示想喫鮪魚美乃滋口味,你每次做的仍舊是葵葵喜歡的昆布飯糰……」
「——很有慎之的風格。」
遠方朦朧連綿的山巒、腳下恬靜的城鎮,以及籠罩這一切、有如水彩畫一般的藍天——
現在的茜,依然可愛又漂亮到讓我不太好意思正眼看她的程度。
「……啊,抱歉。其實我已經看過你現在的模樣了。」
「……你的膽子未免太大了吧。」
我很喜歡這樣的人,也想成爲這樣的人。
茜霍地抬起頭來,看向我這邊。
「不過……現在我能明白你的心情。」
……真教人不甘心。
她用呆愣的聲音,呼叫我的名字——
肩膀隨着呼吸而起伏,我抹掉汗水左顧右盼。
我一直以爲,只要前往東京,所有夢想都能實現。
她輕聲自言自語。
「她變可愛了對吧?」
——我想了起來。
我坐在隧道深處的瓦礫上,忍不住笑了出來。
茜挪開捂着臉的手,疑惑地看着我。
因爲莫名其妙心虛了一下——一口氣就忍不住噴了出來。
「……我覺得很慶幸。」
說出這句話後,我從原先坐着的瓦礫堆上下來,站到茜的面前。
「能夠喜歡最重視『葵葵』這個妹妹的茜——」
「——能夠喜歡上這樣的你,真是太好了。」
***
「——不行啦!」
小葵抓抱着我的身體大吼大叫。
「這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崩塌,除非你能飛上天空,否則——」
「——放手!茜她……」
我已經——顧不得形象了。
我纔不管危險不危險。
此時此刻茜就在——那堆瓦礫的另一邊。
不曉得她現在怎麼樣了——
——萬一茜出了什麼意外。
——萬一她受了重傷。
——萬一發生了「更嚴重的狀況」。
腦海裏不斷浮現不祥的預感。
我想盡快見到茜的臉。
我受傷也不要緊,就算因此失去了什麼也沒關係——
——就在這時。
視線前方——隧道的方向,看得到有人走了過來。
——是「我」。
「我半路攔計程車就好。」
就連「變成大叔的我」的提議,葵葵都毅然回絕。
——眼下的狀況,或許確實會讓人一頭霧水。
比現在的我年輕十三歲,一無所知,只有自信多到爆炸——面露溫和笑容的我。
說不定我依然不願正面面對事物,裝作明白一切的樣子,其實連自己真正的心意都不懂——
我覺得車內莫名安靜,便從副駕駛座回頭查看後座——發現「高中時代的我」筋疲力盡地躺靠着座椅,露出傻里傻氣的表情閉着眼睛。
十三年前離開了這座城市。之後經歷了一大堆好事與壞事,如今又回到這座城市。
「我想起了自己確實一直在往前邁進。」
茜的車……是小了一圈的四輪傳動越野車,但我覺得沒有葵葵說得那麼擠啊。
「嗯。」
——沒錯。
「話說回來,你沒事嗎?」
——不小心說出了相當大膽的話。
接着,她面向我——平靜地這麼說。
茜的車就停在隧道旁邊,正當我看着那輛車暗想「我是生靈,有辦法搭車嗎……」時——葵葵突然這麼說。
「茜!太好——」
過了十三年後,如今我仍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上。
宣佈自己的決心。
——我聽着那對姐妹的對話,望向站在眼前的「我」。
不過——這不重要。
——心頭湧現好幾種情緒。
是的,我們——我和葵葵,要在這裏道別了——
……真是的,怎麼連這種時候我都會出洋相呢。
——雖然非我本願,但我確實受到他的幫助了。
那天早晨,我在祠堂裏懷抱的夢想尚未結束。
姐妹倆就這麼當場倒了下去。
我終於……回得去了也說不定。
——啊,我心想。
我與那小子之間,應該不必講這種話吧?
「嗯……謝啦,耀眼之星。」
「真是的——!人家真的很擔心耶——‼」
見我輕輕咂嘴,「我」一副領會了許多事的樣子,露出賊賊的笑容。
好不容易趕了過來,也平安無事地跟茜重逢,總算鬆了一口氣,結果卻變成這樣……
「……睡着了嗎?」
葵葵這麼做的原因。她留給我們的時間有什麼含意——
寂寞、悲傷、不安、擔心——以及眷戀。
——我們錯身而過。
「……咦?」
——這時,我終於懂了。
「等……⁉茜姐,好、好重……」
然後,掙開抱着自己的手臂——
不過……算了。
……很努力,是嗎?或許真是如此。
「……咦?」
接着展開了搞笑的對話。
茜輕輕地點了個頭。
「——葵‼」
***
茜緊緊地抱住小葵。
——沒想到。
我用鼻子深深地呼了口氣,望着茜與小葵。
而小葵也用力回抱着茜——然後以響徹這一帶的音量大喊。
茜風風火火地——從我的旁邊經過。
大概是察覺到我心中的疑問吧,葵葵又補上了一句:
——就在我們準備踏上歸途,回到大家身邊的時候。
而我現在,將要用這兩條胳膊接住茜——
車子朝着音樂堂的方向開了一會兒後。
「說這什麼話!大家都很擔心你耶!」
這時車子正好開到了市區,茜在十字路口暫時停下來。
「——奇怪……這小子……」
你真愛操心
「一點事也沒有啦
所以,我展露微笑,這樣回應她。
——我是不是該向他說聲「謝謝」呢?
「不不不,茜姐的車四個人坐太擠了。」
打開車門,正要坐進駕駛座的茜發出一聲驚呼。
……是嗎?
這段期間,「高中時代的我」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聽到「我」這麼問,茜便轉頭面向我們這邊。
「高中時代的我」——正抱着茜往這邊走過來。
猶豫了片刻,我還是覺得很難爲情。
「有什麼關係,畢竟他剛纔很努力嘛。」
雖然這小子很多方面都讓人不爽——要我承認他很努力倒也無妨。
那小子一注意到我們兩個便問:
這絕對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們一定很快就會以不同於現在的形式再次相見。
***
「車子載得下所有人呀?」
「——所以,我也不會放棄你的。」
而後,我向這樣的她——宣佈心中的決定。
」
「咦?你有點過分耶!」
要是沒有這小子,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
「不過,那些夢想全都還沒實現……我還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上。」
我呆若木雞地看着他們,小葵則是抱住我的後背。
「——所以,我也不想放棄……」
「既然這樣,我——」
——茜把車子開走了。
而且,從這裏到市區的距離應該不短。她打算怎麼回去?難道要用走的?那樣會累死人吧。
她——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朝我跑了過來。
——但是,我想。
「……再見了,慎之。」
「——不了,你們三個一起走吧。」
奇妙的沉默降臨在車內。
「——我要一個人回去。」
留在原地的小葵身影越來越遠,漸漸地消失在後方。
她飛撲過去,抱住小葵。
「咦⁉爲什麼?」
雖然期待落空,感覺有點丟臉,不過只要茜平安無事就好。
比起我們的模樣,我更關心茜的狀況。
「……你們……在做什麼?」
畢竟他真的「飛奔」過去,解除了茜的危機。
這樣好嗎?擔心歸擔心——現在還是別煩他吧。
「——對不起,葵~~!讓你擔心了~~!」
一聽到這句話——葵葵驚訝地略微睜大了眼睛。
除此之外,他也點醒了我一件事。
但是,我不後悔,也不覺得難爲情。
因爲這只是我的真心話,而我非常自然地,想要告訴茜這些話。
「……『三個人』一起走,是嗎?」
茜突然——重述了一遍小葵說過的話。
想必是拼了命地逞強,爲了我們着想才說的那句話——
「……對喔,葵已經……跟那個時候的我一樣大了……」
——那個時候。
雙親遭遇車禍,茜下定決心,要跟年幼的妹妹一起活下去的那個時候——
之後過了十三年,小葵也成長爲一名出色的女性了——
她不再是那個老黏着茜不放,哭着說要永遠跟姐姐在一起的小葵了——
***
——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坐在後座,聽着前面那兩個人的對話——
……看來大叔稍稍醒悟了呢。
如果他能有這樣的轉變,對化爲生靈的我而言,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雖然一度以爲這小子真的無藥可救了,不過……嗯,真不愧是我。有心想做的話還是辦得到嘛。
「……下次……」
坐在駕駛座的茜,像是突然想到一般開口說道。
「我也來做做看鮪魚美乃滋飯糰吧。」
……呵,太好了呢,大叔。
等了十三年,願望終於實現了呢。
這時——我吐出一大口氣,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任務結束了。
她用嘶啞的嗓音,擠出這句話——
葵葵正卯足全力奔跑在那條道路的中央——
葵葵怎麼樣了呢?
我不後悔。我已經徹底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
而且——那雙眼睛看上去好像還泛着淚光。
我穿過車頂不斷上升,即使超過了電線杆的高度,依舊繼續往上飄。
——嗯,這樣就好。
我將意識延展至整座城市,探尋她的蹤影。
看到這一幕後——我的意識、我的存在——
我——對着葵葵的眉間吹氣。
融入天空,煙消雲散——
「……我才……沒哭……」
我好像聽到了葵葵的聲音。
身體與意識融入空氣裏,從車內飄上藍天——
她說要一個人回去,真的不要緊嗎——
「——啊——……天空……」
這口氣裹着周圍的空氣,化爲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
跟當時那種待在黑暗底層的感覺不同,這次則像是身體逐漸融入空中一般。
就在穿過樹林之後,那條田邊道路上。
——呼。
最後——我找到了。
——還說要搭計程車回去,那個丫頭分明是用跑的啊。
她會不會迷了路,不知道怎麼回去,正爲此大傷腦筋呢——
就像上次那樣,看起來像是在哭泣。
城市離我越來越遠,眼前景物也隨之越來越模糊——
——最後。
——不過最後,我驀地想到了一個人。
可是——這次不一樣。
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回到,在祠堂裏醒來之前陷入的那段沉眠當中。
然後——
她抬起雙手捂着額頭,當場蹲了下去。
隧道附近。山中道路。行駛在馬路上的計程車裏面。
強風迎面而來——葵葵露出察覺到什麼似的表情。
「笨蛋慎之……!」
「……有夠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