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美麗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 町田苑香 · 3523 字
『發工房 紡』開幕至今已經過了三年。
漫長的梅雨季節即將結束的初夏午後,今天從早上到現在都完全沒有客人,美保理正坐在櫃檯內側折廣告單。
『美麗丘嘉年華會隆重舉行!』
寫着這行大字的海報,目前貼在美麗丘的許多地方。嘉年華會即將在可以眺望大海,同時也是美麗丘最引以爲傲的展望公園舉行。到時候會有很多攤位,會架設舞臺,舉行各種活動,重頭戲就是有豪華獎品的KTV大賽,和只限兒童參加的尋寶大賽。
這是美麗丘開發將近三十年來,第一次舉辦的活動。
目前由美麗丘內的商店老闆和安養中心的人擔任嘉年華會的營運委員,美保理的丈夫讓在熟人——公車站附近的咖啡店店長堤下的熱心邀約之下,成爲營運委員之一。
美保理原本擔心個性並不積極的讓會感到壓力太大,而且讓一開始有點意興闌珊,但可能實際參與後,發現其中的樂趣,從幾個月前開始變得很熱心,很積極地參加活動。今天又出門參加會議討論。
美保理把折成三折的廣告單用橡皮圈綁好後,放進紙袋。讓說要去鄰近地區投放廣告單。美保理瞥了一眼堆成小山的廣告單,輕輕嘆氣。
「希望可以順利……」
她情不自禁的感嘆很小聲。
『真的很困擾啊。』
『真希望他們的活動失敗。』
幾天前,美保理利用工作的空檔去車站前發廣告單,聽到有人大聲這麼說。那幾個充滿敵意的聲音明顯是說給自己聽,她聽到後大喫一驚,立刻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但是不知道是誰說的,只看到有人把她剛纔發的廣告單揉成一團,丟在柏油路上。
『並不是所有人都舉雙手贊成。』
美保理將聽到的話告訴讓,最近爲了嘉年華會積極奔走的丈夫難過地嘆氣。他們花了超過一年的時間做準備工作,在這段期間,安排了好幾次溝通會,在獲得相當比例的住戶贊成的前提上,決定舉辦這次活動,但至今仍然有人並不希望舉辦這樣的活動。
『像是在這裏生活多年的人,或是喜歡這片安靜的住宅區而搬來的人……你不必介意,只有一小部分人而已,而且我們會負責協調,不會有問題。』
美保理當然能夠理解,有些人可能並不喜歡新事物。但是當自己實際遇到時,心情就會變得鬱悶,覺得反對的住戶可能比讓說的更多。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店裏的客人減少了。
這一個月以來,客人的人數確實減少了。雖然她努力不要亂想,覺得只是剛好而已,但多少也會擔心,會不會是因爲讓擔任營運委員,引起左鄰右舍的不滿。
街坊鄰居是這家店的主要客羣,果真如此的話,該怎麼辦?以促進美麗丘的活力爲目的而舉辦的活動,結果反而影響生意,根本是本末倒置。雖然讓說不必擔心,但美保理無法放下心。事實上今天完全沒有一個客人上門。
「是喔,你是說枇杷。」
「安武先生怎麼了?」
「我可以去看一下後院嗎?我對那棵枇杷樹很有感情。」
「……幸福。」
她摸着肚子發呆時,門鈴響起。「歡迎光臨!」她條件反射地招呼着,轉頭一看,發現是讓。他滿面笑容,舉起一隻手說:「我回來了。」
「我對他說,我希望之後在這裏出生、長大的孩子,會很慶幸自己出生在美麗丘,希望能夠爲他們創造更多幸福的回憶,這是我們大人能夠爲他們做的事。」
她在折廣告單的手停下好幾次,然後看向門外。雖然有行人經過,但沒有人走進店裏。美保理一次次期待又失望,最後嘆着氣。好不容易適應這裏的環境,客人順利增加,生活漸漸有了餘裕,卻要爲這種事不安。但是,她無法開口要求讓辭去營運委員。每次看到讓在談論嘉年華會營運的事,就很驚訝原來他這麼熱情。想到他樂在其中,就只能對他說「加油」這兩個字。
結婚三年後懷的孩子將在三個月後出生,美保理知道自己懷孕後,在很多方面都變得小心謹慎。如果只有他們夫妻兩個人,一定會不顧一切向前衝,但是在知道有了孩子之後,美保理頓時變得膽怯,無論是多微不足道的障礙,都不希望出現在他們眼前。
美保理目送讓走出去。
讓每次提到他的名字都會滿面愁容,但今天揚起嘴角說:「他終於答應成爲營運委員。你應該知道,我之前就拜託他擔任顧問,但是他一直沒點頭,今天終於答應了。只要他加入,事情就會變得很順利。」
「他說那棵枇杷樹是他種的?」
她喃喃自語着,突然停下手。她想起了幾年前的事。
男人靦腆地說:「應該是,而且那棵枇杷樹是我種的。當時我朋友送我樹苗,說長大以後要一起喫果實。」
「雖然是爲孩子做這一切,但還是爲挺着大肚子的你增加太多負擔,你剛纔在折廣告單吧?你休息一下,我去泡茶給你喝,喝南非國寶茶可以嗎?」讓在說話時,小跑着走出二樓。美保理聽着他的腳步聲,決定要繼續努力。現在並沒有不幸,只是走在幸福的路上。
安武之前明確反對舉辦嘉年華會,他認爲太多外人出入美麗丘,會導致治安惡化。
那件事果然是騙人的。美保理深有感慨地想。剛搬來這裏時,有人對她說,這棟房子被稱爲『不幸之家』。多虧信子斷言,絕對沒有這回事,因此這些年,美保理就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發現果然沒這回事。剛纔的男人不是笑得很開心嗎?如果這裏是不幸之家,以前住在這裏的人不可能笑着回來這裏。
她對着肚子裏的孩子說。竟然爲了還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孩子產生如此大的變化,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按照她原來的性格,會覺得一旦在意少許反對的聲音,根本什麼事都做不了,只要考慮如何把活動辦得更成功就好,然後下定決心,全力支持讓的活動。
美保理點點頭,他鞠躬道:「謝謝。」然後走了出去。
讓語氣激動地說完,好像回過神般笑着抓抓頭。
這無疑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美保理高興地拍着手,讓對她說:「多虧了你。」我根本沒見到安武先生,和我有什麼關係。美保理納悶地歪着頭,讓指着美保理的肚子,「也許該說是多虧了這個孩子。」美保理越發不懂了。
「這樣啊……」
「我太在意你的幸福了,希望給你完美無瑕的幸福。」
讓驚訝地問,神情微妙。美保理問他怎麼回事,他摸着胸口,含糊地說:「我覺得這裏有種微妙的感覺,可能是他提到枇杷樹苗,讓我有點好奇。」讓抓抓頭,「算了,你說他在後院嗎?我去看一下。」
從另一個角度思考煩惱,就可以變成幸福。讓的想法一定會爲這個孩子帶來幸福,不可能造成不幸。
「不好意思,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不瞞你說,我以前住在這裏。」男人對美保理鞠躬,面帶微笑。「我今天來這裏,是想看看以前住的房子。雖然從外面也可以看到,但後院的枇杷樹長得好高啊,太高興了。」
「是啊。」美保理回答。
「我之前曾經說過,我小時候曾經在美麗丘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那一個月是我的快樂時光,是很美好的回憶,我希望以後在這裏出生的孩子,能夠有相同的感受。」
美保理不瞭解男人的意圖,歪着頭納悶。她正打算叫讓下樓招呼這個男人,男人猛然回過神地說:
長大成人,回想起故鄉時,希望他們能夠感到幸福,無論身在何方,只要回想起故鄉,就可以成爲支持他們的動力。希望美麗丘可以成爲這樣的地方。
讓走下樓時,看到美保理站在那裏發呆,納悶地問。美保理把正在後院的男人的事告訴他。
「您是第一次來的客人吧?請問今天有什麼能爲您服務的?」
「媽媽以前並沒有這麼膽小。」
「每次想到你和肚子裏的孩子,就會很激動,但也許因爲這樣,纔打動了安武先生,他說願意提供協助,說嘉年華會一定要成功,爲大家留下美好的回憶。」
當時,自己認爲努力沒有得到回報,唉聲嘆氣,爲無法得到幸福而流淚。但是,在遇見一個女人之後,世界變得完全不一樣。那天之後,就用自己的方式打造幸福。
讓聽到美保理這麼問,開心地點點頭。「是安武先生。」他提到在美麗丘擔任集會所所長多年的老人名字。安武以前是中學校長,有強烈的正義感,深得居民的信賴,他教過的好幾個學生都住在美麗丘。
「回來啦……你笑得很開心,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我要先把這些廣告單都摺好。」
美保理打起精神,繼續低頭折廣告單,打算先完成眼前的工作。這時,門鈴再度響起。「歡迎光臨。」她抬頭打招呼,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走進來。以前沒有看過這個人。
「二十四年前,當時這一帶還在開發,到處都是空地,公車站前只有農田,剛纔看到有便利商店和咖啡店,實在太驚訝了,這一帶現在變得很時尚。」
幾分鐘後,後院傳來了笑聲。
讓很愛喫枇杷。二十四年前,那時讓剛好也住在這裏,記得讓說是暑假的時候。
「太棒了!」
「這麼久以前啊?啊!該不會是最初住在這裏的人?」
噗可。腹部感受到柔軟的衝擊。美保理有點驚訝,撫摸着隆起的肚子說:「對不起,害你擔心了嗎?」
肚子裏的孩子又動了。美保理的內心湧起一股溫暖。
「讓你久等了,要不要喫磅蛋糕配茶……怎麼了?」
美保理擠出笑容,「請問您是什麼時候住在這裏?」
「啊,不好意思,這裏是髮廊吧?」男人平靜的聲音中帶着興奮。
「雖然他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問題,但還是小心點。」
這種強烈的心願,讓自己變得有點神經質。
「沒想到完全不一樣,太驚訝了。請問樓上是住家嗎?」
男人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店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