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幸福之家
《美麗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 町田苑香 · 1.9萬 字
真尋並不擅長下廚。
嚴格來說,她不擅長做菜給別人喫。她做飯都只是爲了填飽自己的肚子,幾乎不曾爲了滿足別人而下廚,因此她至今仍然無法適應從幾個月前開始,突然必須「煮飯給別人喫」的情況,所以當默默喫着炒蛋的惣一突然「啊!」地發出驚叫聲時,她大喫一驚,大聲問:
「對不起,是不是喫到蛋殼?」
「不是不是,我的牙齒掉了。」
惣一把手指伸進嘴巴,慢慢摸到在鮮豔的黃色和紅色中的一小顆白色牙齒。
「之前就一直搖晃,很不舒服,終於掉下來了。」
惣一咧嘴一笑,原本右上犬齒位置的牙齒不見了。
「我去洗一下。」
惣一走去廚房洗牙,真尋對他說:「這是上排的牙齒,要丟到檐廊下面。」
惣一轉過頭,發自內心不解地問:「什麼意思?」之後才知道,現在的小孩都會把拔下來的乳牙保存起來,甚至還有專用的保存盒。
「你看,這就是乳牙保存盒。」
惣一拿來一個小型桐木盒,打開蓋子後,裏面的格子裏有好幾顆小巧的白色牙齒,而且底部還分別貼上寫着牙齒掉落日期的貼紙,簡直就像化石的標本。
「是喔,原來還有這種東西,太別出心裁了。」
真尋打量着乳牙保存盒,惣一說:「每個人都有啊。」真尋搖頭,他驚訝地問:「你沒有嗎?」
「沒有,我沒有。」真尋苦笑着搖搖手,「上排的牙齒掉落時,就丟在檐廊下,如果是下排牙齒掉了,就丟到屋頂上,據說這樣的話,之後長出來的牙齒會很健康。」
真尋在說話時,內心隱隱作痛。早已遺忘的過去又突然甦醒。
「太扯了,這根本超迷信。啊,但是你的牙齒很漂亮,搞不好真的有點效果。」
「謝謝。」真尋聽到惣一說的話,笑笑回答。真尋的牙齒很白、很整齊,的確很漂亮。這時,門鈴響起,似乎有訪客。「阿惣,你可以出來玩嗎?」門外傳來一個很有禮貌的聲音。
「啊,他來了。我馬上就來!」
惣一很興奮。
當真尋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和當初說的不一樣時,已經爲時太晚。她已經對健鬥有了感情,無法罵他一句騙子就分手,更何況健鬥已經不再隱瞞自己暴躁的脾氣,即使和他吵架,狀況也不會有任何改善。
「我是真尋,初次見面,你好。」
不知道是天生個性的關係,還是年子教育有方,惣一是個聰明伶俐、個性體貼,善解人意的孩子。真尋之前隱約覺得小孩子都很任性,很會惹麻煩,沒想到惣一完全改變了她的看法。惣一可以自己處理所有的事,完全不會增加她的麻煩。真尋原本很擔心,覺得自己無法勝任母親的角色,但現在覺得惣一可以自己長大。真尋只要提供三餐和洗衣服等最低限度的協助,其他事他都可以自行處理。
惣一小聲問她,以免被司機聽到。今天的同行者雖然年紀很小,但是很聰明,所以真尋事先說明了要去誰家,之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並沒有告訴他,自己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真尋雖然大聲叮嚀,但不知道惣一有沒有聽到。樓下傳來用力關門的聲音。
真尋接到的那通電話,是通知她父親大祐的死訊。打電話的是大祐的現任妻子,她流着淚說,終於聯絡到大祐的女兒了。
父親總是不悅地皺着眉頭,坐在家裏客廳的和室椅上。他和家人之間只有最低限度的交談,當母親和真尋發出笑聲,他就會皺起眉頭。真尋一直覺得電視上一家和樂、幸福的氣氛都只是故事的世界纔會發生的事。
「這裏的蟬叫得超大聲,說不定不需要捕蟲網就可以抓到。」
「話說回來,天氣真熱啊,今年熱得有點異常。兩位不好意思,冷氣等一下就會冷了。」
「馬上就到了。」
玄關的門被打開,有人緩緩走上樓梯。可能是惣一忘了東西。真尋蓋上乳牙保存盒的蓋子時問道:「是小惣嗎?」健鬥打開門,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冒着胡碴,冷冷地說:「我回來了。」
真尋和須崎健鬥在兩年前結識。健鬥來真尋工作的居酒屋作客,看上了真尋。
「可以嗎?」惣一張大嘴巴笑了起來,少一顆牙齒的臉因興奮而漲紅,真尋看着他的臉笑着說:
不知道那棟房子的屋齡多少年了,紅棕色的屋瓦之間長出青苔和雜草,玄關的拉門玻璃已經泛黃磨損。
但是,這樣的生活可能無法持續太久。
「真尋阿姨?」
真尋說了和惣一同年的男生名字,他最近成爲惣一的好朋友。小讓和弟弟一起跟着母親一起來親戚家,聽說整個暑假都會住在這裏。美麗丘的住戶並不多,小學生的人數不多,惣一在假日時都很無聊,可說是終於找到了理想的玩伴。
「啊,對了,要把他的牙齒收起來。」
第一次來訪的這個車站位於很偏僻的鄉下。
「你要先泡澡吧?我馬上準備。喫飯……阿健,不要這樣啦。」
「真尋阿姨,你有妹妹嗎?」
真尋微微鞠躬,然後看向敦子。也許是因爲大祐去世還未滿四十九天,她穿着一件黑色馬球衫和同色的棉長褲,一頭黑髮綁在腦後。敦子看起來很親切,深深鞠躬。「初次見面,你好。」
同班的理沙說,她上排的牙齒掉落時,她爸爸和她一起把牙齒埋在院子裏,還和她一起祈禱「希望可以長出健康的牙」。那天晚餐喫了理沙最愛的漢堡排慶祝,理沙的爸爸說,要珍惜成長的過程,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花了公車加上電車共三個小時車程,來到這片並非觀光地的窮鄉僻壤,惣一卻滿臉興奮。
這種人怎麼可能在將死之際想起真尋?更不可能想和自己見面。
「誰會接條件那麼爛,東京來回兩趟的工作?我不幹了。」
◆
女人緊張有禮的聲音緩緩傳入她的耳朵。
父親當初奉父母之命和母親結婚,不得不流淚和原本想要結婚的女人分手,但是,他實在無法忘記分手的舊愛,最後不惜拋家棄女離家。真尋讀高中時,在母親病逝的葬禮上,才得知這件簡直就像三流電視劇般的事。那個男人只送了奠儀過來,以爲這樣就能夠得到原諒嗎?他根本沒有替被拋棄的妻女着想。所有親戚都痛罵大祐,真尋從親戚的談話中,知道了不少真相。
『也許我的人生就只能這樣。』
計程車緩緩停在一棟老舊的房子前。
『要不要搬去附近便宜的公寓或是集合住宅?』
新生活簡直就像做夢般快樂。住家那一帶是稱爲美麗丘的住宅區,但住戶並不多,所以不需要煩惱和鄰居相處的問題,附近許多土地都在整地興建,充滿了『會有好事發生的預感』,讓真尋感到興奮不已。她經常散步去看附近的建築工地,只要一有時間,她就不斷地發揮想像力——不知道這棟房子裏住的是什麼樣的家庭,那棟房子裏住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這是她小時候經常玩的遊戲。
她聽到手機震動的聲音。她發現是放在餐桌上的自己的手機,慌忙拿起電話。手機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市內電話號碼。她走出房間後,才按下通話鍵,以免吵醒健鬥。
這句話卡在喉嚨深處無法動彈。那個人瞥了一眼還呆呆站在那裏的真尋,皺着眉頭說:『趕快去外面丟掉,不是很髒嗎?』他冷淡的態度讓真尋流下一滴眼淚。他看到之後,重重地嘆息:『這有什麼好哭的?』真尋用力握緊拳頭,衝出家門。她覺得這似乎是她和那個人最後的回憶。
真尋看着惣一興奮的臉,想起自己從來沒有旅行過。唯一可以稱爲旅行的經驗,就是畢業旅行。每次放長假結束,她都只能帶着敷衍的笑容,聽同學聊愉快的出遊經驗。
惣一急忙拿起放在桌上的帽子戴上,然後把腰包綁在腰上,確認掌上型遊戲機已經放進腰包後,對真尋說「中午報時廣播響的時候,我就會回來」時,已經衝下了樓梯。
「不要這樣,」那個聲音用強烈的語氣說道,「舞子,這樣對客人很沒禮貌——謝謝你特地過來,我是打電話給你的敦子。」
健斗的手從真尋身上的背心下襬伸進來,用力揉搓着她的乳房,變硬的下體頂住她的下腹部。
開始交往後,健斗的面具像蛻皮般一層一層剝落,真實的他和當初他說的完全不一樣。當初他說自己太專心工作,錯過結婚的時機,事實上是他離過一次婚,而且還有一個兒子。在遇見真尋的一年前,他的老婆逃走之後,他就把還在讀小學的獨生子交給罹患糖尿病的年邁母親照顧。而且他並不是手下有好幾名員工的老闆,只是有一輛大貨車的靠行司機,專門承包貨運公司的工作,但是心情不好時,就會拒絕工作,經常和客戶吵架,中途丟下工作。他賺的錢都用來喫喝玩樂,生活費靠年邁母親的年金和存款,而且他還謊報年紀,少說了五歲。
「等一下……小惣可能會回來。」
這棟房子當初讓她高興得想哭。因爲簡直就像過去的夢想真的出現在她面前,但是,沒想到原來只是舞臺道具。目前所住的是主題樂園內的城堡,只要時間一到,就必須離開。
真尋想起健鬥從來不會對家人付出,他甚至討厭帶家人出門喫飯,當然更不可能去旅行。
健鬥生氣地說,然後粗暴地把嘴巴湊過來,帶着香菸和咖啡的呼吸和舌頭伸進來。
車站只有一個檢票口,巴掌大的車站有兩張舊長椅,但是完全看不到人影。走出車站,只有幾間門可羅雀的商店,前面停了兩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打開所有窗戶,無所事事地看着體育報。
那個女人在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很悲痛,因此真尋脫口說道『我可以去上香』,但是掛上電話後,馬上就開始後悔。自己根本沒必要去。如果想要盡身爲女兒的義務,可以像父親當年一樣,把奠儀寄過去就好。但是爲什麼沒有打電話過去取消,千里迢迢來到這種偏僻的地方?真尋無法理解自己的心理。
昨天接到銀行的通知,說貸款遲繳。不光是房貸,瓦斯費、電費每個月都會收到催繳通知。健鬥都自己管錢,這些費用都由健鬥負責繳。當健鬥有收入時,會給真尋一筆錢作爲生活費,只不過生活費的金額越來越少,上個月健鬥給她的錢只夠支付惣一的營養午餐費。真尋靠着在烏龍麪店打工的薪水和存款貼補,但再過幾個月,生活就會面臨困境。
聽說當然是在已經離開他的前妻強烈要求下,買了這棟房子。他的前妻主張,既然是要住一輩子的房子,就不要買中古屋,而是要住新房子,於是背了高額貸款。『當初她說會出去工作,就咬牙買了下來,沒想到過沒兩年,她就逃走了。』雖然健鬥心有不甘地這麼說,但是他的司機朋友偷偷告訴真尋,其實是因爲他不認真工作,只想靠他前妻收入養家,所以纔會被拋棄,健鬥也有責任。
『掉下來的牙齒有什麼好稀奇的,趕快去丟掉。』
「這種地方根本沒什麼好玩啊。」真尋說。
不久的將來,就會搬離這棟房子。
「我們回家之前,找一個觀光景點走一走,然後買很多伴手禮回家。」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冷清,真尋驚訝地打量周圍,惣一竟然興奮地叫了起來。
◆
就連這種地方都很像。真尋心想着。如今已經消失的老家,也是這種感覺。破舊的房子好像隨時會被風吹走,夏天有蟲子,冬天有雪會飄進屋內。經常有雜草從浴室的磁磚縫隙探出頭,真尋都必須負責拔草。
「這是我第一次旅行,超開心的!」
女孩爽朗地說完,毫不猶豫握住真尋的手。真尋從女孩抬頭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差一點甩開那隻皮膚柔潤的小手,這時聽到一個聲音,她纔沒有這麼做。
真尋怔怔地看着拉門上生鏽的門把,惣一探頭叫了她一聲。「對不起,對不起。」真尋對惣一揚起笑容,正打算敲門時,拉門大聲打開了。一個女孩出現在門內。這個女孩可能比惣一的年紀更小,一頭栗色鬈髮綁成兩根辮子,穿着一件無袖洋裝。「歡迎光臨!」她大聲打招呼後鞠躬,水藍色的薄質布料跟着飄動起來。當她抬起頭,露出滿面笑容時,發現她掉了一顆門牙。真尋面對這個天真無邪的傻笑表情,倒吸一口氣。
事已至此,如果再拒絕,健鬥就會生氣好幾天。上次他把真尋的化妝水瓶子打落地上摔破,對惣一發了一個星期的脾氣。真尋在內心深處嘆氣,放掉了身體的力量。
健鬥每次這麼嘟囔時,真尋就假裝沒聽到。賣掉這棟房子,或許可以輕鬆一點,但是一旦在金錢上小有餘裕,健鬥就不會工作,而且會讓他有更多錢去花天酒地。既然這樣,放棄這棟房子就失去意義,真尋很希望,不,她無論如何想要繼續住在這棟房子。她覺得只要討健斗的歡心,讓他好好工作,同時自己也增加工作時間就好。
真尋聽到她的催促聲,才猛然回過神。舞子早就鬆開真尋的手,站在真尋身旁。真尋不敢正視舞子抬着頭,充滿期待的雙眼,點點頭。
雖然健鬥說了無數謊,只有『我有一棟屋齡尚淺,而且很大的房子』這件事是真的。當真尋看到開發中新興住宅區中心的那棟三層樓白色房子時,內心激動不已。牆壁上完全沒有任何污漬,還有車棚。玄關的鮮花爭奇鬥豔,可能都是年子種的。『我一直很想住在這種房子。』真尋感動得差點哭出來,健鬥得意地說:『以後你可以隨心所欲佈置這棟房子,這裏就是你的家。』這句話比任何甜言蜜語更讓真尋陶醉。
真尋原本的個性就很容易放棄,因此原諒了健斗的一切。她沒有可以依靠的孃家,只能一個人過日子,既然有人需要自己,就該知足了。她用『破鍋只能配爛蓋』這句話說服自己。
真尋用手帕擦拭着太陽穴,有一種懷念的感覺。以前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比這裏稍微熱鬧一些,但就像這裏一樣,充滿田園風情。
但是,他們的生活問題不斷,而且每次都是健鬥造成的。他沒有工作的日子總是喝得酩酊大醉,找其他貨車司機來家裏,吵吵鬧鬧到天亮,還曾經因爲動粗而進了警局。只要一有錢,他就連續多日不回家,等到他回家時,皮夾裏完全沒有現金,卻有酒店小姐的名片。他還曾經在早上回家時,口袋裏竟然有女人的內褲。那一次,真尋終於忍無可忍,質問他是怎麼回事。健鬥情緒失控,打破碗櫃的玻璃門。碗櫃沒有玻璃門後,只能貼上惣一喜歡的動畫海報。
真尋跑上前迎接,準備接過裝有穿過的工作服的紙袋時,健鬥立刻抱住她,他身上有灰塵和汗水的酸臭味。
前天傍晚,健鬥說臨時接到工作,這幾天無法回家。他說要開長途車,會睡在客戶的休息室,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健鬥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着,真尋悄悄起身,嘆着氣。她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重新穿好,發現丟在地上的保險套裏面的東西流出來,她用健斗的四腳褲擦乾淨。她低頭看着棉質內褲上沾到的黏稠液體,再次嘆了一口氣。
「好像是。」真尋回答後,將視線移向窗外。綠油油的稻子在風中搖擺,後方是一片綠意的山脈。就連這片一成不變的風景,也好像是複製出來的。沿途沒有車子,人影稀疏,不時出現幾個破舊的商店和公車站,好像要人玩找找看遊戲。在這種地方當計程車司機有辦法撐下去嗎?剛纔看車站前的情況,就不難想像很少有人會搭計程車。
『真尋,他生前一直很掛念你。』
「對,就是小讓。他人超好,真希望他可以一直住在這裏。」
「要謝謝你陪我來這種地方,來佛壇上香這種事根本不好玩。」
真尋覺得不可能的事。父親丟下還在讀小學一年級的真尋離家,比健鬥更不照顧家人。即使真尋努力在記憶中翻找,仍找不出父女之間有任何像樣的回憶,父親總是背對着真尋,不知道該如何和真尋相處。
司機剛纔等客人時,似乎關掉冷氣。如今送風口吹出來的是熱風,司機從白色馬球衫下露出的手臂都滲着汗水。真尋的衣服也都緊緊貼在後背上。
她就是父親挑選的人嗎?真尋不禁仔細打量她。以美醜來說,死去的母親比敦子漂亮多了。父親到底看中了她哪一點,纔會拋棄母親。
宿醉的早晨,健鬥都會變得很軟弱,有時候會這麼嘀咕。『每次想到房貸,我就會很憂鬱,忍不住想要喝酒。我根本不需要這種房子。』
「是姐姐,對嗎?我是舞子,我一直在等你。」
那個人看着真尋手掌上的牙齒,用好像看到什麼壞消息時的語氣說:『這種東西用不着特地拿來給我看,每個小孩子都會掉牙。』
「你是樋川先生的朋友嗎?」
她在手上的乳牙保存盒底寫上日期,把惣一的牙齒放進去。真尋怔怔地打量着,覺得多了一件美好的事物。原來掉落的牙齒這樣收好,就會變成美好的回憶。
司機搖頭,真尋不置可否地附和着。
「喂?你好。」
「玄關的門我鎖上了。」
美麗丘依山傍海的環境很棒,可以近距離接觸到大自然,這讓從小在鄉下地方長大的真尋感到安心。原本對是否能夠和惣一和睦相處感到不安,沒想到很快就建立了良好的關係。
「是小讓嗎?」
八個月前,健斗的母親年子驟逝,沒有人可以照顧目前讀小學二年級的惣一,於是健鬥叫她辭去居酒屋的工作,搬去和他們一起住。健鬥說,他之後打算和她結婚。真尋因爲健斗的這句話,開始和他同居。結婚是真尋從小的夢想,她之前在枕邊對健鬥說了好幾次,健鬥似乎記住她的話。
那次的牙齒最後是怎麼處理的?因爲是上排的牙齒,所以埋進土裏了嗎?真尋不記得了。
她走向計程車,向壯年的司機說明目的地時,司機點點頭說「我知道」,接着打開車門。她和惣一一起坐上車。
手掌上小小的牙齒還沾着鮮紅的血。終於擺脫從幾天前開始就一直持續的不舒服感覺,以及牙齒第一次掉落的興奮,讓年幼的真尋感到內心七上八下。但現在她可以清楚感受到內心繃緊的感情一下子消逝萎靡了。
「不要站在這裏說話,進屋坐吧。」
雖然才中午過後,但室內的光線昏暗。一個肥胖的女人從潮溼的走廊深處走出來——她就是大祐的妻子敦子。
司機看着後視鏡問道,真尋感到很驚訝。司機那張看起來很親切的圓臉皺成一團,有點落寞地說:「我們以前是同事,我和他關係很不錯。他還不到五十歲,他的女兒不是年紀還很小嗎?他爲了女兒很照顧身體,注重健康,菸酒都完全不碰。」
『如果沒有這棟房子,壓力就會小很多。』
「超鄉下!」
「我要和他斷絕往來。」
健鬥說,他是貨運公司的老闆,他每週兩次出現在真尋工作的居酒屋,出手都很闊綽。除了他年紀三十五歲,說話很大聲,完全不顧慮周圍,脾氣有點暴躁以外,整個人看起來很爽朗。店員私下討論時都覺得『這個男人很不錯』,他們很快就開始約會,沒多久,就有了深入的關係。
「啊?你不是說,是以前很照顧你的客戶委託的工作……」
「小心點。」
計程車在看起來毫無變化的地方行駛二十分鐘後,終於來到像是住宅區的地方,有看起來像是學校的房子、公寓,以及鄉下地方特有的日式建築。剛纔看膩車窗外的風景,靠在椅背上的惣一興奮地叫着:「啊,我終於看到一家便利商店了!」
真尋並不漂亮,年輕是她唯一的優點。她並不引人注目,沒有什麼特色,但健鬥說她『來點餐時,身上有很好喝的高湯味道』而對她一見鍾情。白天時間,真尋在立食烏龍麪店打工。『以前從來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真尋驚訝地說。健鬥開心地笑着說:『是不是那家用小魚乾煮高湯的店?我很喜歡那家店。』他開朗的樣子讓真尋怦然心動,對他露出微笑。這件事成爲他們感情的起點。
惣一用力搖着頭,讓人擔心他搖得太用力,會把腦袋都搖下來。
樋川家的佛堂是在面向狹小庭院的和室,六帖大的房間內有好幾個供品塔,後方就是祭壇。用白布包起的骨灰罈旁放着遺照。相框中帶着溫和笑容的人雖然和真尋記憶中是同一個人,但又覺得哪裏不太一樣。
舞子剛纔捱了訓,因此現在很剋制。雖然不像剛纔那麼主動,但雙眼發亮地帶着真尋來到祭壇。真尋在祭壇前坐下,惣一有點拘謹坐在真尋後方。
「爸爸,姐姐來了。」
舞子搖響搖鈴,對着遺照說。真尋注視着她充滿稚氣的側臉片刻,點上線香,然後隔着線香飄出的細煙,看着父親的臉。
他的臉長這樣嗎?真尋忍不住思考着。照片中的父親眉間沒有皺紋,嘴角沒有下垂。銀框眼鏡後方眯起的雙眼很柔和,好像從來不曾露出冷漠的眼神。這會不會不是父親,而是和他長得很像的另一個人?
真尋注視着照片觀察着,發現遺照下方有一個小相框。那是大祐、敦子和舞子的全家福,三個人的臉貼在一起,身後是一整片鬱金香。大祐抱着比現在年紀更小的舞子,張大了嘴巴,幾乎可以看到他的臼齒。
「這是之前去長崎旅行時拍的照片,我喜歡鬱金香,所以爸爸就帶我去了。是我第一次坐飛機。」
舞子看到真尋凝視着照片,可能會錯意,拿起相框開始解釋。旅行、喜歡之類的話語斷斷續續地砸進真尋的腦海。
「舞子,你從剛纔就一直很沒禮貌。對不起,她真是沒規矩。」
剛纔去準備茶的敦子帶着歉意地說。舞子不滿地噘着嘴:
「她不是我的姐姐嗎?爲什麼不行?」
姐姐。每當舞子理所當然地這麼稱呼真尋,真尋的表情便越來越僵。真尋再也無法掩飾臉頰的抽搐時,惣一突然大聲說:
「我可以去外面看看嗎?聽大人說話很無聊。」
惣一瞥了舞子一眼,舞子立刻欣喜地說:
「我帶你去參觀。媽媽,我們就在附近玩,可以嗎?」
敦子看着真尋,真尋點點頭。「好。」敦子回答,舞子興奮地站起來。
「真尋阿姨,我們差不多三十分鐘後回來。」
然後,兩個小孩走出去。舞子高亢的聲音越來越遠。
「那個孩子真貼心,他的年紀和舞子差不了多少,但是很懂事。呃,他是……」
「他是我老公帶來的孩子,一直都由我照顧。」
「那當然啊。他拋棄我媽時,失去所有人對他的信任。」
舞子的書桌上放着和之前惣一完全相同的桐木盒子,難道父親不記得以前曾經叫自己把掉落的牙齒『丟掉』嗎?還是雖然記得,但仍買給那個小女孩?好像覺得小女孩掉落的牙齒是寶貝。
「我不要!」舞子開始叫喊,打斷真尋平淡的聲音。「我還沒有和姐姐說話。」
電車還要四十分鐘纔會到。真尋他們坐在無人月臺的褪色長椅上。
「請你別這樣,都這麼多年了。」
「啊,呃……我發現名字都是爸爸寫的,爸爸很疼愛舞子。」
至少滿足一下當初無情地拋棄的女人最後的心願。雖然親戚朋友一再打電話拜託,但大祐仍然沒有出現。他說即將誕生的生命更重要。直美一直等待大祐來看自己,在等待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是來上香,並不是來接受道歉的,雖然連我自己都搞不懂爲什麼要來這裏。」
「我記得你叫敦子?請問舞子有自己的房間嗎?」
真尋措詞很小心,舞子吵鬧起來,幾乎就快哭出來。
惣一小聲說道,真尋大喫一驚。「我有生氣嗎?」她問。惣一點點頭,「也可以說很不耐煩。」
真尋瞥向身旁,發現惣一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她很感謝惣一願意聽自己傾訴的體貼,對他說:「剛纔那棟房子和我老家很像,都是又破又舊。我小時候超討厭我家的房子,陰陰暗暗,而且很潮溼,只要在家裏,心情就會變得鬱悶。我討厭那棟像鬼屋的房子,吵着說想要住更漂亮的房子,還曾經爲這件事挨媽媽的打。我放聲大哭,但爸爸既沒有罵我,也沒有安慰我,只是默默地冷眼旁觀。於是我覺得,爸爸一定也討厭這棟房子,因爲那棟房子而心情不好,纔會對我和媽媽都很冷淡。」
住在破房子的家庭不可能歡聚一堂,蹲式馬桶和破碎的砂牆房子,不可能讓全家人幸福。真尋從小就對此深信不疑。雖然長大之後,覺得並非如此,但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這種想法。她覺得至少自己家是這樣,只要有一棟好房子,應該就會幸福。
舞子滿臉愁容地看着惣一,惣一看看她不開心的樣子,又看看真尋,想了一下後,又看着自己的手,最後把第一次抓到的大昆蟲放進舞子掛在脖子上的昆蟲盒內。
真尋覺得眼睛發熱,鼻子深處一陣疼痛。原本以爲如果不是住在老家那棟房子,一切就會不一樣。沒想到在和痛恨的老家無異的地方,有許許多多的愛和幸福。這個現實太殘酷了。
他們轉身背對着送行的母女,惣一走在前面,真尋跟在他後面。
惣一興奮地遞過來一隻很大的獨角仙。即使在周圍都是大自然的美麗丘,也很少看到這麼大的獨角仙,絕對勝過惣一原本放在家門口的昆蟲盒中,所有他引以爲傲的昆蟲。
「哇,真的好大。你第一次抓到這麼大的吧?」
這次是因爲大祐過世,母親孃家那裏的親戚纔會告訴敦子。如果不是因爲這個理由,想必所有人都不會說出真尋的電話。
敦子坐直身體,對真尋深深鞠躬。
那是深信被愛是理所當然的笑容,我無法像她那樣笑。
他有什麼東西要留給十幾年沒有見面的女兒。八成是道歉信,還有父女的合影。現在收到這種東西又有什麼意義?真尋不想打開,只說了聲「謝謝」。手上的信封格外沉重。
和自己很像的小女孩在破房子內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父親不愛自己,但那個小女孩得到了父親的愛,她很幸福,不需要對別人察言觀色。
「嗯,對啊,小惣,我們回家吧。我已經叫了計程車。」
惣一歪着頭,他還沒有問那是什麼,真尋就接着說:
「乳牙保存盒。」
「……要喝什麼呢?」
「那又怎麼樣?牙齒就只是牙齒而已。根本沒什麼啊。」
「很可愛的房間,很有女孩子房間的感覺。」
真尋快步離開,惣一小跑着跟上來,輕輕「啊」了一聲。真尋聽到這個聲音回過神,停下腳步。惣一指着後方說:「你看!」真尋回頭一看,舞子和敦子牽着手,站在公園門口。舞子生氣地噘着嘴揮手,敦子深深鞠躬。惣一看到真尋沒有任何反應,輕輕揮揮手。
惣一嘆氣後站起來,當他走回來時,把一瓶寶特瓶裝的冰綠茶放在真尋的腿上。冰冷的感覺嚇了真尋一跳,惣一笑着說:「你心不在焉。」
「我知道。那時候你長時間陣痛,你們母女一度陷入危險。」
「小惣,我們走吧。我請司機在前面的便利商店等我們。」
「小惣,你抓到什麼了?」
真尋站在那裏,敦子戰戰兢兢地遞上一個信封。對摺的A4牛皮紙信封上,大祐親筆寫了『真尋收』幾個字。真尋帶着好奇看着黑色麥克筆寫的字。
真尋轉過頭,用開朗的語氣對身後的敦子說。敦子不置可否地彎下眉毛,勉強擠出笑容。
真尋輕輕一笑。真的太愚蠢了。她至今仍然無法拋開這麼愚蠢的想法。
「反正我也沒辦法帶回家。」
「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真尋起初甚至覺得是小時候的自己衝出來,舞子和剛掉牙齒時的自己簡直一模一樣。
「我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敦子的額頭碰到榻榻米,真尋起身制止。
「好厲害,好厲害,我想要,送給我,我要帶給同學看。」
「……之後,我就覺得一團混亂。」
敦子陷入沉默,真尋再次撿起腳下的球,放在書桌上,撫摸着還沒有任何刮傷的排球。
「啊啊,但是……」
「我真是太傻了。」
「沒事,我們走吧。」
「但是,我無法像她那樣開懷大笑。」
「我很期待啊,我一直很想見到姐姐。」
在母親葬禮時,真尋知道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其實不需要別人提醒,她比任何人更清楚知道這件事。
「嘿嘿,我想應該是。」
真尋原本的牙齒因嚴重蛀牙而慘不忍睹。高中畢業上班之後進行植牙,所以現在有一口漂亮的牙齒,但是之前一直深受牙痛的折磨。
「真尋阿姨,這裏好安靜。」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舞子欣喜萬分,笑着說「謝謝」。真尋問道:「這樣好嗎?」聲音中明顯帶着刺,連她自己都聽出來了。惣一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着真尋。
敦子明顯僵住。
真尋被自己不經意的低語嚇到,但舞子可能沒有聽清楚,歪着頭,兩根辮子搖晃着。
一張女孩子都很喜歡的變身魔法少女的海報映入眼簾。粉紅色的書桌和白色鐵管牀,蝴蝶結圖案的可愛毛巾被整齊地放在牀上。衣櫃上有很多絨毛娃娃,地上有一個軟式排球。真尋撿起寫上名字的軟式排球,敦子說:「她正在練習,她似乎很喜歡運動。」
「大祐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並不想見你。」
我是父親不愛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得不到父親的愛也無可奈何,明明兩人長相如此相像,爲什麼待遇完全不同。
爸爸從來沒有抱過自己。爸爸從來沒有對自己笑過。怎樣才能像電視上出現的家庭,爸爸對自己和顏悅色呢?真尋小時候整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最後想出簡單的答案,『爸爸並不愛我』。對爸爸來說,我只是沉重的負擔。就這麼簡單。
惣一得意地挺着胸膛,舞子緊緊抱着惣一的手臂。
「真尋阿姨,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氣。」
「他交代我,如果見到你,無論如何都要交給你。請問你願意收下嗎?」
「還有舞子,那孩子,真的很像我小時候。」
真尋聽到惣一小聲說話的聲音,把手輕輕拿到嘴邊,慢慢摸着自己的牙齒。
「她也有那個。」
「這是當然的,否則就太奇怪了。畢竟那是他無視我媽臨終希望『再見一面』的心願,所決定選擇的孩子。」
「啊,這個、嗯……」
惣一看着她一臉天真無邪,顯得很爲難。惣一還沒有開口,真尋就回答說:「不行,這是小惣抓到的,不是你想要任何東西就都可以得到。」
「我以前一直以爲,如果不住在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家庭就不可能幸福。」
「對啊。」
「真的很對不起。」
來到便利商店時,計程車已經在那裏等他們,他們慌忙坐上車子。回到車站之前,兩個人都看着窗外。
「我口渴了,我去那裏的自動販賣機買果汁,你要喝什麼?」
「爸爸當然很喜歡她,喜歡的女人生的孩子果然不一樣。」
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和老家無異的破房子。
父親離家時,真尋也這麼覺得。她以爲父親真的太討厭這棟房子,纔會離家出走。既然這樣,爲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啊,真尋阿姨,超大的。」
敦子微微皺皺眉,答道:「她是有自己的房間。」真尋對着滿臉不解的她露出一絲笑容。
「天氣這麼熱,可能會中暑,還是喝點水比較好。」
真尋打量着房間,雖然整理得很乾淨,但還是無法掩飾房子的老舊。褪色的紙拉門有用膠帶修補的痕跡,砂牆上有好幾道裂痕。院子很小,還不到美麗丘房子的一半,院裏放着一隻塑膠的長型花盆,朝顏的蔓藤順着綠色支柱往上攀爬,旁邊放着一個已經失去原本色彩的大象灑水壺。雖然顏色變淡,但還是可以看到上面寫着「樋川舞子」的名字。
真尋心情平靜後,抬頭看着天空。車站屋頂後方是一片藍天,飄浮着蓬鬆的積雨雲。真尋看着緩緩改變形狀的白色,幽幽地說:
「呃……啊,真尋阿姨,你們談完了嗎?」
不喜歡的女人生下的孩子,當然不可能喜歡。
真尋緩緩伸出手,猶豫後接過來。她用眼神發問,敦子搖頭。「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我覺得我不該拿出來看。」
真尋在回答的同時,搞不懂自己爲什麼要說這種謊,但是看到敦子皺起眉頭,才意識到內心深處的想法,接着開始後悔,覺得自己很無聊。
真尋自言自語着。我來這裏,到底想幹什麼呢?不,其實有點知道。那就是『確認』。我想確認一件事,所以纔會來這裏,但是,如果眼前的一切就是自己看到的答案,那自己之前夢想的一切就成爲泡影。
她在手上把玩着排球,走進房間,然後來到書桌前,看到學校的課表,以及和同學的合影,真尋的視線停在那裏。她的手一滑,球掉在地上。站在她身後的敦子問:「怎麼了嗎?」
「對不起,我沒意識到。謝謝你。」
敦子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回答說「就在隔壁」,然後站起身,拉開貼了最多膠帶的紙拉門。
「不,那個、大祐真的一直很惦記你,他說很對不起你。」
「他找了你好幾年,但是大家都不告訴他你的下落。」
雖然真尋沒有意識到,但大概真的很渴,原本只想喝一小口,結果一口氣就喝了半瓶。惣一看到真尋重重吐出一口氣後,又笑了起來。
離大祐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小公園。小公園內只有滑梯和單槓,兩個小孩子拿着捕蟲網和昆蟲箱,正忙着捕捉昆蟲。真尋發現他們時,惣一似乎剛好抓到了什麼。舞子尖叫着跳起來。
「我和你媽媽的事已經處理好,嗯,再見。」
「那、個時候……因爲……」
「這些全都是假的。」
真尋的母親直美深深愛着丈夫大祐。無論丈夫對她多麼冷淡,即使已經投向其他女人的懷抱,她始終相信,丈夫有一天會回到自己身邊,癡癡等待丈夫回來,就連快死的時候都沒有放棄。
「該道歉的是我爸爸,如果你堅持要道歉,也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向我媽媽。你這樣只會讓我很爲難,請你抬起頭。」敦子聽到她這麼說,緩緩抬起頭。敦子含着淚水的樣子,有點像舞子剛纔的表情。
「我今天去那個家的原因,就是爲了確認他們到底住在多漂亮的房子裏。我一直覺得他們住的房子一定很漂亮。我爸爸一定和新的家人住在很漂亮的房子裏,纔會不惜拋棄我和我媽媽。」
「那只是他在臨死之前才產生的一點點罪惡感。如果他真的想和我見面,有很多時間可以來見我。」
真尋牽起惣一的手,對舞子說:「再見。」舞子問:「你還會再來嗎?」真尋假裝沒有聽到。
「以前我不覺得牙齒就只是牙齒而已,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的牙齒是髒東西,後來因爲客人說實在太難看了,我在無奈之下,纔去接受治療。是不是很扯?」
從她第一次掉落的牙齒被說『很髒』之後,真尋就討厭自己的牙齒,甚至很希望自己的牙齒全都掉光光。她不刷牙,即使蛀牙嚴重,也不去看牙醫。當時沒有人勸她。
直美被大祐拋棄之後,並沒有疼愛真尋。也許對直美來說,真尋只是綁住所愛男人的工具。她整天唉聲嘆氣地說,原本以爲只要生了孩子,就可以留住人。她放棄一切——也放棄照顧孩子。在真尋成年之前,幸虧仍然健在的祖父會給真尋最低限度的金錢,生活還不至於有問題,只不過祖父無法無微不至地照顧真尋。父親離開之後,真尋在家中始終很孤獨。
「我從來沒有幸福的記憶,從來沒有被人愛過。但是,只要房子很漂亮,就一定可以得到幸福、得到愛。我只有這麼想,才能接受自己一無所有。只不過,今天看到了無法再自我欺騙的現實。」
自己不被愛,沒有任何理由,就只是因爲自己是『無法被愛』的存在。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卻千里迢迢來這裏確認,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房子就只是容器。」
惣一輕聲說道。真尋大喫一驚。轉頭一看,發現惣一一動不動地注視着自己的膝蓋。曬得很黑的膝蓋整齊地並在一起。
「房子、房子,大人簡直就像傻瓜,房子有這麼重要嗎?」
真尋很少聽到惣一說話這麼無力。他拿着寶特瓶的手很用力。對了,他因爲房子而失去了母親。真尋慌忙向他說「對不起」,但惣一仍然沒有移開視線。
「無論住在哪裏都不重要,只要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笑,這樣不是就夠了嗎?何必爲了房子,導致家人離開?」
真尋說不出話。這個孩子內心一定有很多我無法瞭解的寂寞,他很聰明,巧妙地掩飾無法向大人撒嬌的痛苦,一直獨自忍受……
她無言以對,只能注視着惣一低下的頭。
沒有其他人的月臺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蟬鳴聲。
過了很久,惣一的太陽穴流下好幾滴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惣一突然用手背胡亂地擦拭着即將滴落的汗水,重重嘆了一口氣後,轉頭看着真尋的方向,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真尋阿姨,你是大人了,能夠靠自己讓牙齒變漂亮。」
真尋突然聽到他這麼說,雖然驚訝,但還是點頭。惣一繼續說道:
「所以,你可以建立自己的家庭,可以和你喜歡的人,建立一個充滿幸福的地方。你是想做什麼都可以的大人,可以做小孩子不可以做的事。」
惣一思考着措詞,努力表達自己的想法,然後揚起笑。
「小惣,對不起。」
真尋情不自禁緊緊抱着惣一,把他單薄瘦小的身體完全包覆在臂腕中。真尋聞到惣一身上陽光和甜甜的汗味——那是小孩子的味道,她有點想哭。
荒木太太——信子笑臉迎接突然造訪的真尋。
不知道父親從什麼時候開始存這些錢,如今已經累積到令人瞠目的金額。真尋太驚訝了,一時無法相信。她發現存摺內有一張折起的信紙,打開一看,發現是父親親筆寫的信。
「她離開這裏的時候交代,如果惣一有什麼狀況,希望我可以通知她。不好意思,你當初搬來這裏時,我有告訴千映。」
真尋探頭看向袋子,跟着思考。雖然她不知道枇杷樹會長多高,但至少知道公寓內無法種枇杷樹。
真尋和惣一帶着很多伴手禮回家的三天後,健鬥就失蹤了。他說要去領上個月的工作酬勞出門後,就失去音訊。
◆
「小惣,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有朝一日,我會建立自己的家庭嗎?有辦法打造一棟裝滿幸福的房子嗎?她想了想,但無法順利想像,或許一輩子都只能懷抱這樣的夢想。
信子語氣堅定,真尋說不出話,她忘了已經有多久沒有人把她當成小孩。信子看到她悶不吭氣,以爲她感到不服氣,於是放鬆表情,微笑着。
「對,這是最好的方法。」
「我想整理搬家的行李,你來看一下,哪些東西可以丟掉。」
門鈴響了,門外傳來聲音。以前惣一隻要聽到這個聲音,就會立刻站起來,但是這幾天都一直拒絕。
「啊!」
「……嗯,我們下次再一起玩。」
真尋目送惣一走進家門後邁開步伐。她經過荒木家門前,打量着周圍,慢慢走在路上。
「太好了,我很喜歡做點心,但是我老公不喜歡喫甜食,如果你喜歡,可以多喫點。」
真尋走在可以眺望大海的展望公園,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海風溫柔地撫摸着她滲着汗的皮膚,她閉上眼睛感受着涼風片刻,然後低頭看着一直拿在手上的信封。
只要回想以前的自己,就可以清楚知道這件事。沒有可以撒嬌的對象,不管內心再怎麼寂寞,都無法說出口。
「喔,也沒有去你那裏嗎……對,他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回家,一直聯絡不到他。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可以請你通知我嗎?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你沒有老家,只有在烏龍麪店打工。既然我已經知道了你的情況,就不能袖手旁觀。我會協助你自力更生,在此之前,你可以住在我家。」
「嗯……嗯,好,就這麼辦。」
「啊?是這樣啊,嗯,那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你痛恨我當年的殘忍行爲,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原諒我,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收下這些,這是我的一份心意。』
那個朋友說,健鬥應該不會再回來。「他把大貨車開走了吧?我們只要有車子,無論在哪裏都可以混飯喫。」
「別擔心,我不會害你。我兒子已經搬出去,現在只有我和我老公兩個人住在這裏,家裏有年輕人比較熱鬧,我們會很高興。」
「太棒了,你特地去找的嗎?」
惣一在收拾東西時,仍然愁眉不展地對真尋說:
真尋心情輕鬆地笑了。惣一的問題暫時找到解方,只要把他交給明天來這裏的千映,自己的任務就可以結束。接下來要面對自己的未來,反正自己原本就是隻身一人,一定可以找到生存的方式。但是信子很擔心年輕的真尋今後的生活,當真尋回答她幾個問題後,信子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小讓紅着眼眶,露出得意的笑容。原來他特地買了枇杷樹苗給很愛喫枇杷的惣一。
「真是太開心了,你特地來找我玩嗎?」
「喔,好!真尋阿姨,一會兒見。」
「你也很辛苦。」
「啊喲。」
「那你有什麼打算呢?你和須崎先生有結婚嗎?」
真尋怎麼可能把這些事告訴惣一。
「媽媽說,我們要回去了。我下次會再來,你一定要記得我。」
「對不起。」
信封內裝的是存摺和印章。存摺是真尋的名字,打開一看,發現每個月都存入固定的金額。
「對了,他的媽媽……」
「啊呀啊呀,你好。」
「渣男……」
真尋深有感慨地說。剛纔聽了信子的話,真尋覺得惣一和他母親一起生活,絕對可以得到幸福。想到他終於可以轉換到一個能夠像一般孩子一樣撒嬌的環境,就不由得高興。
小讓最先離開了美麗丘。
惣一出門後,真尋倒在還殘留着他體溫的沙發上,茫然地注視着天花板。「怎麼辦?」她喃喃自語。如果健鬥不回來,接下來該怎麼辦?又該怎麼跟惣一解釋。
「啊?這怎麼好意思?我不能這麼依賴你。」
真尋忍不住插嘴問,小讓害羞地抓着臉頰說:「不是特地,和媽媽一起去居家修繕材料行時剛好看到,但是聽說要等我們長大後,這棵樹纔會結果,還要耐心等好幾年。」
信子說,以前千映和年子還在的時候,她經常會送點心給她們。惣一很愛喫信子做的枇杷果凍。「我完全不知道。」真尋說。「我之前聽年子說,須崎先生不喜歡手工點心,所以年子去世之後,我就沒有再送過去了。」信子惋惜地笑了笑。健鬥很討厭別人涉入自己的生活。信子可能指的是這件事。
千映目前住在鄰縣。信子打電話告訴她目前的情況,她立刻回答說,明天就會來接惣一。真尋總算鬆了一口氣。
「爸爸去哪了?」
信子握着真尋的手。真尋感受着她柔潤手上的溫柔溫度,突然很想哭。她忍住內心湧起的感情,才終於發現自己陷入極度不安。
「雖然很遺憾變成這樣的結果,但是對小惣來說,這樣可能更好。」
矮小的小讓來向惣一道別,他揹着很大的揹包,就快哭出來了。
「不行,我想你應該比我兒子還小几歲,身爲長輩,我不能冷眼旁觀,我一定要照顧你。」
不久之前,她經常玩想像遊戲。原本令她興奮不已的想像似乎有點褪色,因爲她已經發現,每棟房子只是容器而已,重要的不是外殼。
她無法剋制自己問話時的聲音發抖,信子深深點頭,然後用開朗的語氣說:「啊,我說錯了。這個家並不是只有我和老公兩個人,還有一個同居者,是很可愛的烏龜,名字叫雁雁。」
真尋又考慮了一下,終於打開了信封。
『真尋收』。
只要聯絡到惣一的母親,或許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惣一的母親若知道兒子生活陷入困境,或許會想要接他一起生活。但是,當初她逃離了丈夫和兒子,要怎麼和她聯絡?
聊完正事之後,信子安慰她,然後拿出冷茶和桃子果凍招待她。自從健鬥失蹤後,真尋根本沒有好好喫飯,心懷感激地開動。豐潤的甜味溫柔地滑進喉嚨,她情不自禁地讚歎:「真好喫。」
隔天,惣一來到荒木家,一看到上前迎接的真尋,就立刻告訴她:「我們決定要把枇杷樹種在哪裏了。我和媽媽一起決定的,真尋阿姨,你和我一起種。」
「我有急事要聯絡阿健……須崎之前的太太,請問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
「不是,我想請問你一件事。」
◆
「惣一,你過來一下。」
信子告訴真尋,千映原本打算帶着惣一一起離開,但是健鬥不同意。健鬥氣勢洶洶地說,如果想離婚就趕快滾,休想把惣一帶走。千映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可能有危險,不得不獨自離家。真尋發現健鬥在這件事上也說謊,但已經不會再爲這種事難過,只是很後悔,自己爲什麼會和這麼惡劣的男人在一起。
雖然惣一有點意興闌珊,但當小讓又叫了一聲「小惣」時,惣一站起來,大聲回答說:「我馬上就來。」
「小惣,你出去玩一下,或許可以轉換一下心情。」
「太棒了,我以前從來沒有機會喫手工製作的點心,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去問媽媽該怎麼辦。」
小讓遞上手上的塑膠袋,惣一接過袋子,打開一看,納悶地嘀咕:「這是什麼?是花苗……樹苗?」
我以爲只要住在那棟漂亮的房子,就可以得到幸福。但是,我到底爲了得到幸福做了什麼?甚至沒有爲這個年幼孩子的幸福着想。
惣一落寞地說。真尋站在他們身後,看着他們感傷地離別。惣一後天也要離開美麗丘,他要搬去千映住的鄰縣生活,他們恐怕很難再次見面。
「是枇杷!你之前不是說很喜歡嗎?我用零用錢買的,等樹苗長大之後,你就可以喫很多枇杷。」
千映在接到信子電話的隔天就過來了,她看起來很文靜,但那只是外表,她的個性很乾脆直爽。她來這裏的當天,就開始爲失蹤的健鬥善後,目前已經解決了大部分問題,而且爲惣一辦妥了轉學手續,惣一在新學期就可以去新學校上課。惣一終於能夠回到母親身邊,他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真尋原本以爲父親早就忘了她,但至少父親每個月都會想到她一次。
「這是當初離婚的條件之一,所以她一個人很努力工作,相信有朝一日,她先生願意把惣一交給她。」
這是大祐請敦子轉交的信,起初她遲遲不想打開,後來健鬥失蹤,她在忙亂之際,完全忘了這件事。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她曾經想打開看一看,但最後還是很猶豫。
惣一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嘀咕着,真尋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別擔心,他很快就會回家。」但其實不知如何是好。
小讓聽到惣一的回答,頓時十分欣喜:
真尋不知道打了幾通電話,重複着相同的說詞。掛上電話後,把手機放在桌上,肩膀用力起伏,重重地嘆氣。
惣一目送小讓揮手離開後,嘀咕着:「怎麼辦?媽媽住的是公寓,根本沒辦法種枇杷樹。」
「幸好我們並沒有登記,姑且認爲在沒有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之前,就認清他是什麼樣的男人。」
真尋想起健斗的臉,咬着嘴脣。健鬥知道真尋年幼時被父親拋棄的事,當初他還憤慨地說,竟然丟下自己心愛的人逃走,他絕對做不出這麼無情的事,沒想到那句話竟然也是謊言。不,自己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爲什麼拋棄了惣一?爲什麼不爲惣一接下來的生活着想?至少希望他不會背叛惣一。
信子知道健斗的前妻——千映的住址和電話。
「對不起,你很懂事,我就以爲你能夠扛得住所有的事,但根本不可能。我知道你也很寂寞,也很痛苦,真的很對不起。」
真尋面對信子溫和高雅的笑容有點畏縮,把這種家醜告訴她沒問題嗎?但是,她立刻想起惣一的臉,於是下定決心。
「小惣,今天可以出來玩嗎?」
小讓皺起眉頭,顯得很遺憾,惣一小心翼翼地抱着裝了樹苗的袋子說:「有什麼關係?等我們長大之後,就可以一起喫。」
其中一個司機朋友無奈地笑着說:「他果然逃走了嗎?他向大家借了不少錢。之前發生過同樣的事,當時他的前妻和他媽媽四處向人道歉,幫他還債,好不容易纔把事情搞定。但這次又犯,信用就徹底毀了。你趕快閃人吧,沒必要爲那種人擦屁股。」
她茫然地看着存摺上的一整排數字,回想起祭壇上遺照中的那張臉。她愣在那裏片刻,才終於輕輕甩甩頭,闔起存摺。她打開信封,想把存摺放回去,發現信封底部還有其他東西。
「給我的?」
「嗯!一言爲定。小惣,那就改天再見了。」
「他的前妻還付給他贍養費嗎?」
真尋慌忙回答,但是信子似乎一旦決定就不會改變,搖頭說:
真尋笑着對他點點頭。
真尋馬上站起來,直接下樓。她穿上拖鞋,走出家門。現在沒時間煩惱,必須設法解決問題。真尋毫不猶豫地伸手敲了荒木家的門。
「真尋阿姨,如果有什麼消息,趕快告訴我。我和小讓在展望公園玩。」
在電車駛入月臺之前,真尋一直抱着惣一。
頭頂上傳來聲音。真尋和惣一抬起頭,看到千映從二樓的窗戶探出頭。
真尋想起住在隔壁的荒木太太。真尋剛搬來幾天時,曾經和隔壁的荒木太太打過招呼。荒木太太說,她和年子關係很好,在健鬥買這棟房子之前,就已經住在這裏了,也許荒木太太和惣一的母親也很熟。
「我真的可以接受你的好意嗎?」
「既然是你和媽媽決定的,不是你們一起種比較好嗎?」
「不,我想和你一起種,你陪我一起種嘛。」
不知道是因爲千映太忙,還是小讓離開後惣一很寂寞,平時向來很聽話的他難得抓住真尋的手,堅持不願讓步。
惣一帶着真尋來到須崎家的後院,牆壁的另一端就是荒木家。
「啊?要種在這裏嗎?」
「對,如果下次小讓來這裏,看到這棵枇杷樹,一定會很高興,所以我們決定種在這裏。種在後院的話,之後的屋主應該不會覺得礙事,把樹拔掉。」
惣一已經準備好兩把鐵鏟,兩個人站在一起挖洞。
「而且媽媽說,可以把這棵樹作爲記號。」
「記號?」
「嗯,雖然我上次對你說了那樣的話,但其實我之前得知要搬來這棟房子時超高興。」
惣一用鐵鏟挖泥土時繼續說道:「起初媽媽和奶奶都在,爸爸也在,每天的生活都超快樂,我覺得住在漂亮的房子很幸福。媽媽說,她也這麼覺得。」
「嗯。」真尋點點頭,他們兩個人都低頭看着鐵鏟,繼續挖洞。
「明明曾經在這裏感受到幸福,現在不是不得不搬走嗎?所以媽媽說,要留下記號,不要忘記這裏發生的事。等我長大之後,建立自己的『幸福之家』,就可以回來這裏看看,到時候一定會知道怎樣纔可以得到幸福,怎樣會破壞幸福。」
「這樣啊……」
幸福之家的記號。原來是這樣。真尋在思考時,手並沒有停下來。當準備把泥土蓋回去時,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惣,等我一下。」
真尋說完,跑回荒木家。她要找的東西就放在自己房間的桌子上,她抓在手上之後,馬上回到惣一身旁。「怎麼了?」惣一納悶地問。她問惣一:「我可以把一樣東西一起埋進去嗎?」
「可以啊,是什麼東西?」
真尋攤開手。她的手掌上有一顆泛黃的牙齒。
「這是?」
衷心期待有這麼一天。
「我的『幸福之家的記號』也在這裏。有朝一日,當我建立自己的『幸福之家』時,會來這裏。如果到時候已經生下孩子也不錯。」
「惣一,叫媽媽一起過來。大家一起喫。」
沒錯,等生下孩子的時候要來這裏。或許那時候能夠稍微體會父親的心情,瞭解父親爲什麼一直保留自己的牙齒,瞭解父親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
「惣一、真尋,我切好西瓜了,你們快進來,很冰喔。」
那就是以前父親叫她『丟掉』的牙齒。大祐在信封內還放着一個桐木小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有一顆牙齒,父親在蓋子背面寫着『真尋的第一顆牙齒』幾個字。
「好。」惣一和真尋異口同聲地回答,然後兩人相視而笑。枇杷樹的幼苗就在他們中間,柔和的風吹來,樹苗上綠油油的葉子微微搖晃着。
她把牙齒放在樹苗旁,用泥土蓋住。那一天的回憶很快就被掩埋了。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真尋回答說。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但一定是幸福的家庭,因爲這棟房子有幸福的記號。
「嗯,留在身邊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而且……」
圍牆的另一側傳來信子的聲音。
她不知道父親爲什麼這麼做,難道父親內心對自己有像是父愛的感情嗎?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他爲什麼一直保留到死呢?真尋無論如何都找不出答案。
那一天,真尋哭着爲牙齒挖了一個『牙齒墳墓』。她在狹小的院子角落,偷偷爲自己那顆沒有受到重視的牙齒挖了墳墓悼念。不久之後,父親就離家出走,因此她忘了這件事,可能是父親把牙齒挖起來後帶走。
「是我的牙齒。」
惣一用雙手用力按着泥土,點點頭。「對,一定可以幸福,一定。」
「真的要埋進去嗎?」
「不知道接下來是什麼樣的家庭住進這棟房子。」惣一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