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蛹之家
《美麗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 町田苑香 · 2.5萬 字
我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葉枝低頭看着已經包裝完成的桐木盒裝素面,茫然地想着這件事。
眼前總共堆着三十盒,她必須在下班之前完成。離下班不到一個小時,必須拼命趕。中途準備貼上有店名的貼紙時,她發現自己闖禍了。她剛纔忘了確認貼紙的位置。
貼上印有『天晴屋禮品店』的金色貼紙時,必須嚴格遵守規定的位置。貼紙必須貼在背面中央,而且必須和盒子邊緣保持平行,誤差只能在一公分的範圍內。眼前的貼紙比規定稍微歪斜一些。搞不好剛纔貼的貼紙全都歪了。雖然她知道必須確認之後重貼,但是手還是沒有動。到底有多少客人會因爲貼紙沒有貼在正中央,打電話來客訴?雖然她不想再重貼,但是知道負責指導葉枝的中畑一定會在她完成後,確認所有的包裝盒,到時候被發現時,很可能又會囉嗦。高原小姐,以前無論你做什麼,別人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包容你,但是我們公司不一樣。不對就是不對,不會有任何通融。
葉枝抬頭看看時鐘,剩下十分鐘,還有十二盒。來不及了。當她心灰意冷地嘆氣時,中畑出現了。她看着堆起的盒子,撇着嘴一笑。
「高原小姐,根本沒做完啊。你剛纔在玩嗎?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完,真的很傷腦筋。而且貼紙的位置根本不對!你到底在幹嘛?」
「對不起。」葉枝鞠躬道歉的同時,再次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我認爲應該是出生這件事。」
葉枝喝下半罐啤酒後,深有感觸地說。
「我覺得我出生這件事,就是一個錯誤。這是唯一的可能。」
「別說傻話了,你只是和目前這家公司,還有負責指導你的人合不來而已。」
坐在葉枝對面的紫喫着洋芋燉肉,以無奈的表情揚起笑。紫看着坐在她身旁,正在喝味噌湯的女兒響子說:「葉葉說話是不是很誇張?」目前讀小學二年級的響子看看母親,又看向葉枝,困惑地歪着頭。
「想當初我痛定思痛,滿懷幹勁地開始工作。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不和,但你不覺得這樣對我太過分了嗎?如果一個人鑽牛角尖,思考會越來越負面。」
葉枝把一大塊馬鈴薯塞進嘴裏,然後配着啤酒吞下。她回到老家之後,終於找到這份工作,是在附近一家歷史悠久的禮品專賣店上班。上班時間從上午九點到傍晚六點,不需加班。有銷售、服務業經驗者待遇從優。當初被這樣的條件吸引,纔會去面試,也順利被錄取,沒想到上當了。不知道是否因爲那家店歷史悠久,就連很多芝麻小事都有一大堆規定——比方說,必須化淡妝,禁止口紅顏色太深。頭髮最淺只能棕色,如果超過肩膀,就必須綁起來。綁頭髮只能用黑色或棕色橡皮圈。禁止所有飾品。禁止穿超過三公分的高跟鞋。上下班時穿的外衣不可花俏——就算能夠忍受這些規定,但老員工欺負新員工毫不手軟,新進員工全都被嚇跑辭職。這是天晴屋附近便當店的阿姨告訴葉枝的消息。那家公司不行,他們很討厭新人,目前留在那裏的,都是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太婆,尤其像你這麼漂亮的女生,恐怕很難在那裏生存。負責指導葉枝的中畑比她大十歲,年紀就快四十歲,之前是全公司最年輕的人,由此可見,那家公司真的留不住新人。
你現在還沒有資格接待客人。中畑把她關進名爲作業室的小房間,從早到晚要求她包裝禮盒。也許是因爲快到中元節,每天有包不完的禮盒。一到公司,就看到清潔劑的禮盒、咖啡禮盒,甚至是羽絨被等各式各樣的東西堆積如山。葉枝只能獨自包裝這些禮品,中間還必須不時聽中畑幾句酸言酸語,或是經常要求她重新包裝。她在作業室內包裝期間,其他同事都在店內面帶微笑地和客人閒聊,她因此越做越空虛。「我根本就像奴隸。」葉枝回想起每天的工作,不由得這麼嘀咕。
「什麼是奴隸?」
平時很少開口說話的響子小聲問紫。紫還來不及開口,葉枝就聳聳肩回答:「雖然很努力工作,但還是被罵,要求做更多事。」
響子瞪大一雙很像她母親的清亮眼睛,小巧的嘴脣吐出帶來緊張的問題:
「媽媽,那你也是奴隸嗎?」
「嗯,」紫正準備開口,隨即露出笑容說:「沒這回事,媽媽的公司很棒,有很多親切的同事。」
「我也喜歡葉葉。媽媽和浦浦老師也都說喜歡你。」
「當然啊。我很高興可以和你,還有你媽媽一起生活。我很愛你們。」
「我纔不會騙人。」
葉枝開心地問。響子點點頭。葉枝知道自己的嘴角浮現笑容,她用力摸着響子戴着黃色上學帽的腦袋說:「謝謝。」內心前一刻的不愉快完全消失了。
那是今年五月的事,之後,她們兩個人總算找到工作,然後開始努力賺錢。
葉枝隨口問道。回頭向浦谷揮手道別的響子把頭轉回來,然後搖頭。
紫從高中一畢業,就因爲懷孕,立刻和在高中時代交往的男人結婚。她在學生時期不曾有過打工的經驗,離婚後突然開始工作,想必比葉枝更辛苦,精神上的壓力也更大,而且她選擇的是需要體力和毅力的照護工作。葉枝嘴上沒說,其實心裏很擔心她。雖然她有爲女兒換尿布的經驗,但面對素昧平生的老人,情況就不一樣。只不過紫從來沒有對工作內容有任何怨言,有時候回家時,手臂上出現幾道抓痕,紫只是笑笑說:「有些老人在失智之後,就會有攻擊性。」
「欸!你不要教壞小孩子。」
她們兩個人都被逼入絕境,最後去投靠高中時代的學姐蝶子。蝶子是戲劇社的學姐,向來很照顧人,從高中時開始,除了社團活動以外,也很關心她們的生活。長大成人之後,蝶子仍然和以前一樣。雖然多年沒見,但她仍然很有耐心地傾聽她們的煩惱後,點點頭說:「我明白了。我們家有一棟房子,可以借給你們住。你們可以在那裏住一年,希望你們可以在那裏打好獨立生活的基礎。」
「好,好,是這個吧?」
「客人一直笑嘻嘻的,而且換人接待之後,那個客人還說,我想找剛纔那位小姐,我覺得客人並沒有對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紫用溫柔的語氣回答後,轉頭看着葉枝,皺着皺頭說:
「生響子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後悔。每次看到她的笑容,我都慶幸自己生下她,而且在我父母去世之前,讓他們看到了外孫女,但有時候還是會想,我想要的並不是這樣的未來。如果以前的我看到現在的我,可能會覺得我太沒出息而感到絕望。」
「全身都肌肉痠痛,但是我並不討厭,自食其力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更何況還有要在明年之前獨立的目標。」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回去酒店上班。要認真生活真的很難。」
葉枝同樣搖頭。
「啊?」
「以前讀高中時,完全沒有想到未來會是現在這樣。」
紫拿着堅果和燒酎蘇打調酒回到葉枝身旁,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堅果交給葉枝。她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嘆氣。
喫完飯,葉枝在窗邊喝啤酒,紫哄響子上牀睡覺後,回到客廳。
響子在放學後都會去安親班。平時都由紫去接響子,但在紫加班時,葉枝也經常去接她。今天葉枝接到紫的聯絡,說安養院有一名老人身體出問題,要陪那名老人去醫院,無法準時下班,於是就由葉枝去接響子。
「不客氣,響響,那我們明天再一起玩!葉枝,改天見!」
「上班真的好累,每天到這個時間,身體好像灌了水泥般沉重,完全不聽使喚。」
葉枝慌忙否定。至今爲止,她被太多男人欺騙,她甚至不願意想起最後那個男人。
秀仁和紫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紫不可能做出會被秀仁趕出家門的錯事。既然這樣,問題絕對在秀仁身上,但是葉枝不知道該怎麼問紫。
「我是乖孩子?」
葉枝啜飲啤酒,落寞一笑。她在東京時,一直都在酒店上班。當時想當模特兒,加入了經紀公司,但幾乎都沒有接到工作。她在東京努力了八年,唯一像樣的工作,就只有成爲內衣模特兒,出現在量販店廣告單上。參加試鏡落選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有多少女生超越了自己。這些年下來,最後只學會滿臉堆笑,以及在喝酒時炒熱氣氛,還有酒類的知識,以及喝酒的方法。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技能,也沒有任何經驗,因此她覺得可能找不到其他願意僱用她的工作。事實上,她之前曾經去好幾家公司面試,但只有天晴屋錄用她。
母親清子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這個孩子真的不行。』清子說的這句話不是謙虛,而是真心這麼認爲。清子向來把親生女兒葉枝視爲瑕疵品。
「因爲我是美女,所以中畑嫉妒我嗎?」
「不會、不會,我不會再和任何人交往了。」
「完全沒有。今天第一次允許我去招呼客人,但最後還是被罵了,說我態度太輕佻。」
響子真的很乖巧懂事,葉枝從來沒有看過她使性子,而且總是主動幫忙做家事。葉枝和紫決定輪流做晚餐,但就算是葉枝負責晚餐的日子,響子仍會走進廚房幫忙洗碗或是削蔬菜皮。葉枝看到她的小手握着大菜刀,靈巧地削下馬鈴薯皮時簡直難以相信,對她讚不絕口。『喂喂喂,這是怎麼回事?我二年級的時候,才勉強學會用削皮器!響響,你根本是天才!』葉枝太興奮了,響子眨眨眼睛,然後靦腆一笑。她溫柔的笑容和她的母親很像。
「紫,你纔不會沒出息。以前就是,現在一起生活之後,更加清楚瞭解到這件事。你把響響教得很好。」
『我每天都關在小房間裏一個人作業,怎麼看得到別人怎麼接待客人?而且我哪有什麼夜店風格?』葉枝反駁後,中畑漲紅臉跑去找店長。不知道中畑對店長說什麼,結果店長長篇大論向她說教,說什麼在葉枝瞭解什麼是被人信賴的工作之前,無法讓她接待客人。最後,葉枝又被趕回作業室,繼續包裝禮品。
但是,這裏的公車班次很多,附近有便利商店,習慣之後,就覺得在這個寧靜的住宅區生活很愜意。紫只要騎十分鐘腳踏車,就可以到目前工作的安養院。響子生病時,學校打電話給她,她也可以馬上趕去學校。最重要的是,她的主管很體諒她育兒的辛苦,在她請假時不會爲難她。
葉枝從袋子裏挑出腰果,放進嘴裏。
葉枝覺得紫察覺到這件事,因此從來不問葉枝之前的情況,彼此都不會提及。兩個人之間彷彿隔着一層肉眼無法看到的薄紗。
紫生氣地喝斥,葉枝扮着鬼臉裝傻,然後又用這個表情看向響子,但響子一臉嚴肅看着媽媽。
「她終於睡了。」紫在說話的同時,從冰箱裏拿出一罐燒酎蘇打調酒,當場喝了一口。紫和葉枝一起生活後開始喝酒。
「媽媽說,我們可以先喫晚餐。」
紫似乎很煩惱地皺起眉頭,葉枝點頭表示理解。蝶子曾經告訴她們,美麗丘上有很多綠意,教育環境很完善,有很多年輕夫妻爲了孩子搬來這裏生活。蝶子若無其事地笑着對她們說:『我原本打算生下孩子後,要在那裏生活,只是一直沒有懷孕,而且之前轉換心情,搬去婆家住一陣子後,沒想到婆婆卻病倒,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再去那裏住。』蝶子目前正在照顧生病的婆婆,雖然她一派輕鬆,但葉枝覺得一定很辛苦,而且很佩服蝶子的口袋這麼深。雖然這棟房子屋齡有點老舊,但有院子的三層樓獨棟住宅絕對不便宜。雖然她自己暫時不住,但是把房子借給她們關係良好的學妹暫住,她們除了感謝,完全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老師,今天也謝謝你。」
『單親媽媽照顧孩子很辛苦,但是隻要你在這裏好好工作,我可以保證你能夠順利把孩子養大。』
如果天晴屋的工作順利,自己也可以——雖然葉枝這麼想,但現在無法說這種話。葉枝嘆着氣。爲什麼自己會這樣?自己總是羨慕別人。
「啊?啊?你騙我。」
紫的前夫秀仁也是葉枝的高中同學。他是劍道社的社長,是一個思想很傳統的大男人,經常把「男人就該如何如何」掛在嘴上,而且他是真心這麼認爲。葉枝只是在午餐時喫便利商店的麪包,就被他嘲笑說,爲什麼不自己做便當。葉枝反駁說,你也沒有自己做便當吧?秀仁理所當然地點頭說,那是女人做的事。葉枝向來不太喜歡秀仁。
「是嗎?不過你知道,我的字寫得超醜,也沒資格說別人。」
以前在東京時,葉枝一直都是一個人。雖然曾經和幾個男人交往,但並沒有和任何人一起生活。回到位在餐飲街角落的老舊公寓時,迎接她的只有噪音。無論遇到多痛苦的事,都沒有哭訴的對象。如今,回家時有人迎接她,對她說「你回來了」,有人聽她發牢騷。這是多麼大的支持,多麼幸福的事。
她們是高中同學,在即將邁入三十大關之前,兩個人都遇到人生的瓶頸,於是開始一起生活。
「朋友喔,她其實可以帶朋友回家來玩。」
但是紫很迷戀秀仁。秀仁也以自己的方式愛着紫。生日、聖誕節等節日,總是不忘送禮物,的確有體貼的一面,每天上下課都負責接送,甚至會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我會保護你」這種肉麻的話。
「是喔,真的嗎?那真是太開心了。啊,那個籃子裏不是有綜合堅果嗎?可以幫我拿過來嗎?」
「響響,今天學校有沒有什麼好事發生?」
「葉葉,你會和他交往嗎?」
「不用道歉啊。今天我打算做培根蛋奶義大利麪和番茄小黃瓜沙拉,響響,沙拉可以交給你嗎?」
安親班老師浦谷送她們離開兒童具樂部,他白天在安親班附設的託兒所當老師。一身黝黑的皮膚,渾身肌肉,總是開懷大笑,可以看到他的臼齒,一看就是運動型的人。他總是神經大條地靠得很近,葉枝不太喜歡他,但是照理說很怕生的響子叫他「浦浦老師」,似乎很喜歡他,因此葉枝不能對他不理不睬。
響子再次點頭,然後伸出小手。最近響子就像和紫在一起時一樣,也會和葉枝牽手。葉枝每次握着響子的手,就感受到一絲幸福。雖然她之前發誓,這輩子絕對不生孩子,但是隻有這個瞬間,覺得小孩子真不錯。
『葉枝是個沒出息的孩子,她是個不及格的瑕疵品。』
自己根本沒有餘裕去擔心紫以前遭遇什麼,首先必須打好生活的基礎。如果不好好活着,就會被母親嘲笑。
「那倒是。」葉枝在說話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羞紅了臉。她並不是沒有發現自己每次去接響子,那個從裏面跑出來的年輕男人眼中透露出好感,但是,她每次都告訴自己,那是自己想太多。
「她越來越愛撒嬌,說自己一個人睡不着,真傷腦筋。葉枝,我不在家的時候,響子會不會很任性?」
響子雖然口齒有點不太清晰,但措詞很強烈,葉枝嚇了一跳。響子難得氣鼓鼓地重複一次:「她故意整你。」
她們目前住在名爲美麗丘的新興住宅區,雖然離鬧區有一段距離,但附近有小學和中學,還有很多補習班和公園,每天傍晚,到處都可以聽到小孩子歡樂的笑聲。但是,從來沒有朋友來找響子玩,響子也從來沒有出去玩。也許是因爲她還沒有適應新學校。
「葉葉,你呢?」
紫拿着應該還剩下一大半的酒走去廚房,葉枝聽着她把酒倒進水槽的聲音,喝着自己的啤酒。工作不順利,但又沒有自信換工作。十個月後的明年春天,自己真的能夠獨立嗎?自己能夠笑着搬離這裏嗎?很不希望到時候只能咬着手指,目送紫牽着響子離去的背影。葉枝手上的啤酒罐發出擠壓的聲音。
「雖然我覺得自己找錯工作,但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找到下一份工作,所以不敢輕易辭職。」
◆
葉枝聽到剛纔道別的男老師的名字,有些驚訝。響子若無其事地對她說:「浦浦老師喜歡你,每次你來接我,他都很緊張。」
葉枝爲自己四平八穩的回答後悔不已。雖然她不想提自己的事,但很在意紫這些年到底過得怎麼樣。以前無論在班上還是參加社團活動,她都很會照顧人,善解人意,比任何人更穩重。雖然她不是那種自信滿滿的人,但是個性積極開朗,散發出宛如蒲公英盛開般的溫暖。紫這些年到底經歷過什麼,讓她的笑容變得如此落寞,讓她如此自卑。秀仁到底對紫做了什麼?
真是微不足道的夢想。葉枝輕輕一笑。自己也曾經有過夢想,希望可以在大都市做光鮮亮麗的工作,成爲別人崇拜的對象,然後遇到眼中只有自己、只愛自己的男人,兩個人走上紅毯。這是她唯一的夢想,只不過現實生活中,她沒有實現任何夢想,每天都在小城市裏某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內默默工作。當年深信一定可以把握的未來,到底什麼時候從指尖溜走了?
「爲了響子,我不想再換環境,我想長住在這裏,我告訴她,可以放心交朋友。」
學生時代,葉枝曾經因爲字寫得太醜,老師說看不清楚考卷上寫什麼,把考卷退還給她。紫還記得這件事,笑着說:「那倒是,但是響響發展很不均衡,好像還沒交到朋友,真希望她能夠趕快像正常的小孩子一樣活潑。」
「她的確會做不少家事,但是讀書就不行了,寫字的筆畫根本亂七八糟。」
「照護工作真的很辛苦,那算是體力活吧?」
「因爲葉葉是美女,那個叫中畑的人才故意整你。」
「喂!葉枝!」
『葉枝,我太愛你了,很希望可以早日和你結婚。我希望你只屬於我一個人。』那個男人整天對葉枝甜言蜜語,把葉枝迷得神魂顛倒。而且他把葉枝捧在手心,簡直把她當成公主。雖然起初是他追求葉枝,但久而久之,葉枝已經離不開他,願意爲了他做任何事。
「完全不會,你不在家的時候她超乖,也可能是因爲對我還有警戒心。」
最初爲他買限量的球鞋,接着是名牌夾克、皮包和手錶。只要送那個男人喜歡的禮物,男人就會露出讓她整個人都融化的笑容和甜言蜜語。這正是葉枝所渴望的,於是把省喫儉用存下來的存款和薪水全都花在那個男人身上。
葉枝自認和客人聊得很愉快,但是中途被中畑叫過去,叫她閃一邊去。『高原小姐,你之前有沒有好好看前輩怎麼接待客人?我告訴你,不要把你在夜店的風格帶來我們這種歷史悠久的店家,客人會嘲笑我們店員的素質變差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響響,你媽媽的公司不一樣,只有葉葉是奴隸。」
紫感傷地說。葉枝瞄了她一眼。她們一起生活已經兩個多月,葉枝至今仍然不瞭解紫的詳細情況,只知道她兩手空空,帶着響子一起逃離婆家。
「我一開始很擔心是否有辦法在比較偏僻的地方生活,但住了之後,發現這裏的環境很好。我很瞭解你想要一直住在這裏的想法。」
「雖然我不太瞭解小孩子,但通常讀小學二年級的小孩子,不會像響響那麼乖。你真的很會教孩子。」
「我也覺得生活不易。我之前從來沒有工作過,至今仍然提心吊膽,覺得自己無法勝任。」
美麗丘沒有地鐵也沒有電車,沒有車子的家庭出入只能搭公車。這裏只有一些小型商店,要搭三十分鐘的公車,才能去有商店街的地方採買。葉枝工作的天晴屋就在商店街內。
高中畢業後,她們各自邁向不同的生活。葉枝想要當模特兒,於是前往東京。紫在丈夫的家裏,和公婆同住。葉枝捨不得花錢回家,甚至沒有回來參加成人禮,因此她們一直只有互寄賀年卡。當她們幾乎同時投靠蝶子時,才又再次聚首,但並不是事先約定。在高中畢業典禮上,含淚說着「一定要找機會再見面」,但一別就是八年,葉枝完全不知道紫這八年期間的生活,紫也不知道葉枝在東京如何過日子。
「也沒有啦。明天一早就要起牀,我們也該去睡了。」
「響響,你真是個乖孩子。謝謝你爲我抱不平,我太高興了。」
「公車站對面不是有一些公寓嗎?我打算以後搬去那裏。主任說,雖然金額不高,但到時候可以申請一些租屋津貼。」
葉枝給響子看了紫傳來的訊息,揹着大書包的響子大力點頭,小聲地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她和你已經算很親了,每次上牀時,都會聊你的事,葉葉長、葉葉短的。」
「我也一樣,不能一直麻煩蝶子學姐。」
「又想起這些不愉快的事。」
葉枝原本一個人住在東京,結果被渣男欺騙,失去工作和所有存款,不得不回到老家。紫的丈夫提出離婚,沒有給她多少贍養費,就把她趕出來。她沒有地方住,沒有錢,甚至沒有可以投靠的孃家。
葉枝甩甩頭,甩開不愉快的記憶。她捏扁啤酒罐,走回自己房間休息,爲明天的打拼養精蓄銳。
葉枝已很久沒有和清子聯絡。記得四年前,最後一次接到清子的電話,說加奈子要結婚了,提醒她要匯款。『你是加奈子的姐姐,要有姐姐的樣子。啊,你不來參加婚禮也沒有關係,但是紅包不能少。』葉枝按照清子的要求匯了五萬圓,但清子和加奈子都沒有聯絡她,爲這件事道謝。
高中時,她們算得上是好朋友。她們知道彼此的生理期,知道對方初吻的對象。即使是不敢告訴父母的事,也能夠不怕害臊地告訴對方。但是,只不過短短几年沒有在一起,如今連最關心的事都不敢問。
這是因爲我自己心虛的關係。葉枝想。如果紫問及葉枝的情況,葉枝沒有自信能夠和盤托出,她不想說出曾經遭受內心撕裂般的屈辱,以及趴在地上痛哭失聲的那些往事。
響子抬頭瞥了葉枝一眼問:
紫把玩着酒罐,幽幽地說:「那時候很期待有朝一日長大成人,我很嚮往下班之後,可以和同事一起去喝酒,在居酒屋一起說主管的壞話,聊自己的感情。」
紫開心地告訴葉枝,她第一天上班時,主管就這麼告訴她。
「紫,真羨慕你都很順利。」
當她隱約發現,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倒貼』行爲時,男人向她求婚,說要帶她一起回老家,但是他沒有足夠的搬家資金,希望葉枝出這筆錢。男人的求婚讓葉枝暈頭轉向,不疑有詐地把所有存款都交給男人。她辭去酒店的工作,整理好行李,在空蕩蕩的房間內,等待男人來接她,最後接到了一則訊息。『我怎麼可能和你結婚?這段時間,我讓你過得很爽,你要好好感謝我。』
房東上門告訴她搬離的時間已過,發現她茫然若失地獨自在家,判斷她遇到結婚詐欺,帶她去報警,但至今仍然沒有找到那個男人。
房東看到葉枝身上只有皮夾裏的少許現金,對她心生憐憫,延後請她搬走的時間,但葉枝真的走投無路。最後抱着一線希望投靠蝶子,終於救了她一命。如果沒有蝶子,不知道會墮落到什麼程度。
「我不需要男人,像我這種女人,不是被看不起,就是被人利用,沒有人會珍惜我。」
「像你這麼漂亮,也會這樣嗎?」
「不不不,我在東京,就稱不上漂亮了。」
她之前在酒店上班時,只能負責炒氣氛。和那些讓人誤以爲她們自身會發光的漂亮女人,或是能夠把別人的感情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聰明女人在一起,葉枝根本沒有任何價值。她只能炒熱氣氛逗客人笑,或是被那些沒有分寸的醉客灌酒,還被人罵醜八怪。『像你這種女人隨處可見,憑你這種長相,男人怎麼可能喜歡你?』就算被這種好像玻璃碎片般的話語刺中,她也只能強顏歡笑。
「但還是有不太漂亮的人得到愛,不是嗎?我覺得應該和氣味有關。那些得到愛的人,就像剛綻放的玫瑰一樣,發出很香的氣味,但我就像是廁所的芳香劑,所以纔不行。」
葉枝覺得,一定有什麼決定性的差異。
「我聽不懂。」
「就好像是假花,即使蝴蝶會被吸引過來,但很快就飛走了。只有真花才能夠得到愛。」
葉枝笑容中帶着自虐,但突然察覺到視線。響子一直抬頭看着她。
「響響,怎麼了?」
「那我也是假花。」
「你在說什麼啊?」葉枝說話時,聲音不由得變尖。
響子抬頭看着大喫一驚的葉枝,「因爲爸爸說他討厭我,說我很醜,還說我是廢物。」
葉枝明顯感受到自己的臉色發白。年幼的小孩子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和葉枝牽着手的響子用另一隻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淡淡地說:「爸爸說我的眼睛一點也不可愛,鼻子像豬一樣,嘴巴閉不攏。爸爸說他看到我就很傷心。」
葉枝緊緊緊緊地牽住響子的手。
那天晚上,響子入睡後,紫纔回到家。因爲要等那位身體出狀況的老人的家人趕來處理,結果就拖到很晚。她滿臉疲憊地喫着葉枝和響子一起做的晚餐,葉枝看着她喫飯,和她提起傍晚發生的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以想像會從這麼小的孩子嘴裏聽到那些話。」
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大聲說出這句話。
葉枝知道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但是,她無法再忍受中畑充滿惡意的言行,繼續在那裏工作。當初葉枝只是覺得,如果知道原因,或許有改善的空間。但是,中畑聽了之後大吵大鬧,說葉枝針對她,甚至哭哭啼啼。當店長嘆着氣,斜眼看着葉枝問:『高原小姐,你到底說了什麼?』時,葉枝終於忍無可忍。
『怎、怎麼了?』
「葉葉,你爲什麼辭職?」
「啊?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這不是該努力爭取嗎?」
「是啊……」
「等一下,你不要再說什麼無奈。當媽媽的一旦放棄,小孩子就真的沒有指望了,會痛苦一輩子。你願意響響一輩子都痛苦嗎?」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覺得算了。」
葉枝聽着紫說話,不知道該將內心滿溢的感情向何處宣泄。她想起秀仁高中時的臉,很想要殺了他。他竟然對紫和年幼的孩子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響響,你媽媽工作很努力。」
「這樣啊。」紫停下手,嘆着氣嘀咕,然後放下叉子,雙手捂着臉。「我想這是需要時間解決的問題。唉,好煩喔。」
紫推開餐桌上的餐具,盤子滑到地上,打破時發出巨大的聲音。
「這就是你被趕出來的原因嗎?」
葉枝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發現紫紅着雙眼瞪着自己。紫緊握雙手,露出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神瞪着葉枝,低沉地說:
葉枝笑着對響子說,響子前一刻還掛着不安的臉上浮現笑容。葉枝微微一笑。紫看着她們,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努力想要讓她喜歡我,但似乎失敗了。啊,但是我正在找新的工作,響響你不用擔心!我下次想去麪包店上班,到時候就可以帶你喜歡的菠蘿麪包回來。」
葉枝知道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但是她無法停下來。因爲她的腦海中浮現響子悲傷的表情。
葉枝在傍晚時,故作平靜地對響子說:
「聽說第二胎不孕的情況很常見。在響子三歲的時候,我跟他說,我們一起去請教婦產科的醫生,但是他很討厭這種事,整天只會說,既然已經生了響子,代表他的生殖功能沒問題。」
雖然響子努力用平時的語氣說話,但從葉枝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她皺着眉頭,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我辭職了,目前正在找新的工作,我有時間。」
『響子,你完全不會醜,你很可愛,你和媽媽很像,長得很可愛,看起來和善親切。』
雖然葉枝覺得不可能,但還是這麼問響子。響子猶豫一下,點點頭。不會吧?葉枝大驚。
兩個人都慌忙擠出笑容,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始收拾殘局,響子緊張的表情終於放鬆。
『爲什麼中畑前輩你這麼討厭我?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
「紫,你不是響響的媽媽嗎?爲什麼不好好保護她?如果你更堅強,響響就不會說那種自卑的話,可以更加天真無邪地長大!? 你一定對秀仁言聽計從,你從小就很聽男人的話,高中的時候——」
「我今天又請假了,而且已經找不到人幫我代班。響子,明天的話,我午休時間會回來,你可以一個人在家乖乖睡覺嗎?」
上次因爲碰觸到自己內心的創傷,對紫說了很過分的話。向來正向積極的紫會那麼說,一定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自己不該責備紫,而是應該好好聽她傾訴。
『該不會是因爲我在專心看電影?你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又不敢打斷我?』
「老實說,這真的幫了很大的忙,真的可以拜託你嗎?」
「我們怎麼可能吵架?好了好了,你趕快去睡覺。」
「媽媽……發生什麼事?」
隔天,葉枝和響子從二樓的窗戶,看着紫出門去上班前,頻頻回頭的樣子。平時都是紫目送響子出門去上學,今天她目送媽媽出門上班,可能覺得很新鮮,所以一直揮手,直到紫的身影消失。
但是,葉枝心裏很清楚,母親只是喜歡加奈子更甚於自己而已。比起長得和離婚的前夫一模一樣的親生女兒,覺得外形亮麗、引人注目的繼女更加可愛而已,母親的『無奈』,只是『沒辦法,誰叫你長得不可愛』。
「啊?既然這樣,不是可以拿到贍養費嗎?既然他已經讓外遇對象懷孕了,不就是對方的過錯嗎?」
葉枝愣在那裏,紫狠狠瞪着她。兩個人之間陷入尷尬的沉默。
紫和秀仁先有後婚至今八年。秀仁一直想要生第二胎,尤其希望可以生兒子,但是無論多麼渴望,紫都沒有懷孕。
但是紫每次生理期,他就會數落紫。『不想要的時候偏偏懷孕,想要的時候卻生不出來,你的肚子是怎麼回事?如果響子是兒子也就罷了。』
「我會待在家裏,你不用擔心。」
紫剛纔說的話,讓葉枝想起母親對她說過無數次的這句話。
「但你不是也要上班嗎?」
「在這樣的環境長大,我當然會在意外表啊。」
葉枝和紫只有在響子面前維持原本的生活,但完全沒有交談。這種模式的生活持續一個月左右時,響子得了腮腺炎。
響子得腮腺炎已經五天,從第三天開始,就已漸漸退燒,耳下腺也消腫了,明天就可以去學校上課。雖然生活很平靜,但是葉枝發現一件讓她很擔心的事。她發現響子會過度對大人察言觀色。葉枝昨天才發現這件事。白天的時候,她們一起看動畫影片。葉枝原本只是陪着響子一起看,結果發現內容比想像中更有趣,不禁看得入迷。沒想到這麼好看。葉枝記得自己曾經對響子這麼說。看到一半時,突然聽到響子尖叫。葉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驚訝地看着響子,發現響子漲紅臉,尿在地上。響子坐着的位置,周圍的水越來越多。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嗎?我不小心打翻盤子,結果你媽媽有點生氣。」
紫有點猶豫,葉枝對着她的後背說:「你去吧,我把這裏整理乾淨就去睡了,晚安。」
『我也不想繼續和這種小動作頻頻的陰險女人一起工作!』
「我用響子作爲交換條件。我要帶響子走,叫他不要主張任何權利。」
紫沒有回頭,簡短地說完這句話,就走去三樓。葉枝聽着她們母女的腳步聲,撿起盤子的碎片。
「響子,你不可以過來,盤子的碎片會割到你。」
「秀仁會對響子說,她像媽媽,笨手笨腳,什麼都不會,所以要學會做家事,否則以後不會有人愛她。就算我拜託他,不要對響子說這種話,他也仍然不改。」
「反正我會在家,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聯絡你。腮腺炎的話,只要在家好好休息就沒問題吧?」
你想上廁所就可以去啊。葉枝原本想這麼說,但是最後想起一件事。響子無論做任何事,都會事先告知大人。無論做什麼,都會先徵求大人的同意。
「啊?」紫轉頭看過來,葉枝闔起翻開的雜誌,再次對響子說:
什麼時候辭職的?紫原本想這麼問,但什麼都沒說,眼神尷尬地飄忽着。葉枝之前好幾次主動想找紫說話,但紫始終冷漠以對。紫思考着該如何表達,然後吞吞吐吐地說:「那、怎麼好意思。」
「我會在家,響響,我陪你。」
◆
葉枝問,左側臉頰腫起一大包的響子靜靜地點頭。也許是發燒的關係,她的眼神有點渙散。
「響響,你還好嗎?」
小學二年級的孩子竟然會尿在褲子上。葉枝認定她一定是哪裏有問題,於是臉色蒼白地走過去。響子哭着說『對不起』,說她剛纔想問葉枝可不可以去廁所,但是不敢問,所以一直憋着尿。對不起。對不起。
「響子不是很像我嗎?別人經常說她長得和媽媽一模一樣,他似乎對這件事很不爽。起初只是說,如果像他的話,就會是雙眼皮;如果像他的話,鼻子就會很挺,但之後就越說越難聽。」
響子終於轉過頭,得意地挺着胸膛說,葉枝忍不住想,這個孩子很愛她媽媽。這代表紫的育兒方法沒有錯。紫和我的母親不一樣,響子一定會健康長大。
自己說得太過火了。但是,這些話非說不可。
「響響,我在家陪你好不好?」
從醫院回來後,紫看着無力地躺在沙發上的響子,嘆着氣說。響子幾天前因爲感冒躺在牀上,紫請了兩天假照顧女兒。雖然紫的職場對育兒很友善,但可能仍有限度。
葉枝忍不住拍着桌子,空罐倒下來,在桌子上滾動。
響子顯得很悲傷,葉枝用開朗的聲音說「別擔心,我很快就會找到工作」,這句話事實上是說給自己聽。
這時,兩人都聽到響子快哭出來的聲音。葉枝和紫同時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響子用力握着睡衣的衣襬,站在樓梯上。
「你是被趕出來,不是自己離開。響響之後每次陷入痛苦,就會想起媽媽當時沒有保護我。紫,你願意這樣嗎?你要爲響響着想。」
『這真的沒辦法,媽媽已經盡力了。』
「……對不起。」
「嗯……媽媽,你可以陪我一下嗎?」
但是,響子聽了非但沒有開心,反而垂下嘴角。這代表葉枝的話完全沒有發揮任何安慰的作用,秀仁帶給她的詛咒太強烈,無法輕易消除。
「嗯,媽媽很了不起。」
「都怪我,因爲我沒辦法懷孕。」
『你不用問我就可以去廁所啊。』
葉枝聽到嘎答嘎答的聲音。低頭一看,發現是紫握着的雙手在桌上顫抖,臉部扭曲,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和響子傍晚的表情一樣。
『但是,你不會生氣嗎?』
「當然。」葉枝點點頭。
紫抬起頭,無力地笑了笑。
「你夠了沒有!我很聽男人的話?你纔是靠取悅男人賺錢,別對我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葉枝的母親清子在她讀小學三年級時,和同樣帶了一個女兒的男人再婚。男人帶來的女兒叫加奈子,比葉枝小一歲。那個男人的前妻可能很漂亮,因此加奈子長得很可愛,清子對加奈子疼愛有加,買很多新衣服給加奈子,讓她學才藝,無論去哪裏,都會帶加奈子,對葉枝的態度卻越來越差。葉枝放學後不能出去玩,必須完成清子交代的家事,只能穿長得比她高的加奈子淘汰下來的衣服,不能學任何才藝。父母好幾次只帶着加奈子出門喫飯,葉枝只能留在家裏,喫超市買的熟食。起初葉枝哭着抗議。『爲什麼排斥我?我是媽媽的親生女兒,你至少要公平對待我和加奈子。』清子每次都說她沒辦法。『媽媽很努力照顧你,但如果不和新爸爸,還有加奈子搞好關係,會影響我們的生活,因此必須更加疼愛加奈子,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以爲你們在吵架,嚇了一大跳。幸好不是這樣。」
「不要擺出一副自己什麼都懂的態度!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喫了多少苦,我已經盡力,會變成這樣也很無奈。」
久而久之,『沒辦法』這幾個字讓葉枝學會放棄。聖誕節的早晨,自己的枕邊沒有禮物。生日的時候,沒有人爲自己慶祝。教學參觀日時,看不到媽媽的身影。發燒的時候,沒有人會伸手摸自己的額頭。這一切都是沒辦法。
紫說的話,刺進葉枝的內心深處。
「真傷腦筋,不久之前纔剛請休假……」
「嗯,我還是無法適應。」
葉枝並不認爲紫和清子一樣,她們的遭遇不同,或許不會重蹈覆轍,但是,小孩子都同樣因這句『無奈』而持續遭到否定,不是嗎?
響子咬着下脣的同時,葉枝說道。
紫繼續說着。秀仁原本對紫的冷淡言行,漸漸也針對響子。只要響子發出笑聲,秀仁就會大發雷霆,還以管教爲由,異常嚴格要求響子。響子在讀幼兒園中班時,就要求她拿菜刀切菜,每天都要拿抹布擦家中的走廊。
「嗯,是啊,但真正的原因,就是他的外遇對象懷孕了。他說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期待,就把我趕出來。」
紫看着貼在冰箱上的排班表,帶着歉意問。響子看着她的後背,簡短地回答:「沒問題。」
紫離開時,除了響子以外,只帶走少許現金和最低限度的衣物。秀仁把她們母女趕出家門後,立刻把那個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的女人帶回家,一起生活。聽說他們馬上辦了結婚登記。葉枝聞言大聲說道:「他根本只是利用響子,他原本就沒有打算自己照顧響子長大!」
「我知道媽媽很忙,沒關係。」
「真的很對不起,媽媽明天沒辦法再請假了。」
「不是這樣,我是……」
「怎麼不是?你在意外表,不就是證明你在取悅別人嗎?難道你的人生很完美,有資格對我說教嗎?」
雖然葉枝回答的語氣很輕鬆,但其實是被迫辭職。因爲中畑逼迫店長,如果不辭退葉枝,她就要辭職,說她不願意再照顧不用心做事的輕浮女人!如果店裏需要高原,那就請店長解僱自己!
「所以我不是離開那個家了嗎?」
葉枝想起紫剛纔說的話,輕輕一笑。自己一直相信,只要長得漂亮,就會有人愛。雖然因此栽了跟頭,終於知道光靠容貌沒有用。正因爲自己經歷過,纔會擔心響子。如果可以,她不希望響子這個年幼的孩子揹負自己所承受的悲傷和痛苦。
她用抹布擦拭地板,完全擦乾淨後,準備回去自己的房間時,發現腳底一陣劇痛。她蹲下察看,發現盤子的碎片插進皮膚,出現一個紅色的點。她把碎片拔出來,丟進垃圾桶裏。
葉枝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這個孩子以前會因爲這種事捱罵,只要她擅自行動,大人就會生氣。
這不是和我小時候一樣嗎?
葉枝以前也是,無論做任何事,都會被清子罵。無論繼父還是加奈子,都不會替葉枝說話。葉枝無法忍受他們以受不了的眼神看着自己時那種不自在和窩囊感,所以無論在做任何事之前,都會徵求清子的同意。
響子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很害怕葉枝會責罵她。葉枝緊緊抱住響子,然後發現當自己碰觸到她身體的瞬間,她立刻繃緊身體,葉枝差一點哭出來。『沒事。』葉枝一次又一次這麼告訴她。『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對你發脾氣了。』
響子嬌小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葉枝終於知道,響子之前從來不會出去和同學玩,整天都在家裏,她很乖巧,總是主動幫忙做家事,這些都是爲了避免捱罵、努力思考之後的行爲。這個孩子就和我小時候一樣。葉枝的手臂用力,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響子,還是小時候的自己。
昨天晚上,葉枝無法和紫聊任何事。雖然她很想幫響子,但一時想不出什麼好方法。
「好,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們來玩扮家家酒,你覺得怎麼樣?」
「扮家家酒?」
「對,我們用這整~棟房子來玩。」
葉枝攤開雙手說,響子頓時雙眼發亮。「要怎麼玩?」葉枝發現響子問這句話時有點撒嬌的語氣,不禁高興起來。
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目前我只能努力帶給她笑容,稍微減少她對大人的恐懼。
「葉葉的扮家家酒遊戲很隆重喔。今天,這棟房子就是城堡,就叫葉響城堡。鏘鏘!這件就是響響公主的衣服!」
葉枝甩動着以前當酒店小姐時,穿過幾次的粉紅色短禮服,響子扭着身體叫着:「好可愛!」以陶醉的眼神看着那件禮服。
「這件雖然是大人的衣服,但你穿的話,可能就像長禮服。把這條絲巾當腰帶綁在腰上,就可以調整長度。」
葉枝爲響子脫下卡通圖案的睡衣,把禮服在她身上比試着,然後用蝴蝶髮夾夾住她短髮的瀏海,帶她來到鏡子前,響子的臉頰微微泛紅。她露出生硬的笑容,戰戰兢兢地搖着身體。禮服上的亮片閃着光時,她的雙眼發亮。
「我可以穿嗎?」
「當然啊,我也去做準備,你等我一下。」
葉枝也急忙換上禮服。她盤起頭髮,戴上假睫毛,認真化妝。響子第一次看到葉枝化濃妝的樣子,帶着陶醉的神情問:「葉葉,你真的是公主嗎?」
「呵呵呵,謝謝。響響,你也是公主啊。來,我們再來決定地點。」
葉枝遞給響子一支事先準備的麥克筆。響子不解地歪着頭,葉枝對她說:「先來景觀窗這裏。嗯,這裏是城堡的陽臺,是公主欣賞漂亮月亮的地方。你知道什麼是陽臺嗎?」
秀仁情緒激動地想要搶走錄音筆,警察阻止他。
紫接到警方聯絡後趕到警局時,秀仁對她破口大罵,讓人想要捂住耳朵。他不顧葉枝和警察在場,就想動手打人,然後一直說要馬上把響子接回去。
「那怎麼樣?」
「奴……奴隸?」
讓人想要捂住耳朵的聲音持續很久,女警驚訝地搖頭。
打開玄關的門,發現站在門口的並不是送披薩的人。
《這種醜八怪女兒,給我錢我也不要!你既然這麼想要她,就帶着響子趕快給我滾!但是從今以後,不要再來煩我,別想從我手上拿走一毛錢,知道了嗎!》
「不要看不起葉葉,也不要看不起媽媽!」
秀仁抱着響子,走向公車站。葉枝搖搖晃晃地起身,追了上去。雖然她重心不穩,但還是拔足狂奔,在公車站旁的投幣式停車位前,終於追上秀仁。她抓住秀仁的衣服大叫:「把孩子還給我!這是紫的孩子!還給我!」
這是什麼意思?葉枝思考着。響子說的阿嬤應該是秀仁的母親,紫的父母在響子一歲左右發生車禍去世,響子不可能記得他們葬禮時的情況。
「咦?我聽說這裏是今裏紫的家。」
「葉枝,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知道!」
但是,在玩這個愉快的遊戲途中,發生一件讓葉枝說不出話的事。三樓有一間葉枝和紫母女都沒有使用的空房間,響子鑽進那個房間的壁櫥,寫下『女人的墳墓』這幾個字。
響子用力點頭。
秀仁說不出話,紫堅定地直視他。
「響響,我問你。」
葉枝無力地一笑,響子眼中的淚水滑落。
「你早就和紫離婚了,你是前夫,親權在紫手上。你怎麼可以強行把這個孩子帶走?」
「葉葉……你該不會是高原?」
秀仁說話的語氣很粗暴。葉枝擋在門口,「不行。響響生病,正在睡覺,不能和你見面。」
「響響,你回去樓上,不用管這裏。我會設法處理,你不要擔心。」
秀仁的憤怒可能達到顛峯,他把蛋糕盒往旁邊一丟,推開葉枝。葉枝的身體撞到門,發出巨大的聲音。響子開始尖叫。
反正還有時間,等喫完飯再問就好。葉枝拿着皮夾走去玄關。
「奴隸不就是雖然很努力工作,但還是被罵,被要求做更多事的人嗎?」
秀仁大笑,似乎發自內心覺得好笑。他的笑聲深深刺痛着葉枝。
「我也不知道,但是媽媽哭着說,阿嬤很可憐,死了之後仍然要做家事。」
『還不止這些,手機裏還有影片,這個資料夾裏有你打我時的驗傷單,還有你和我離婚之前,和你目前的太太對話內容的紀錄。如果你要從我手上搶走響子,我會用盡一切方法打敗你!』
秀仁表情僵住,肆無忌憚地從頭到腳打量着葉枝,然後用低沉的聲音問:「你和紫她們住在一起?」
「我打電話去學校,學校說我女兒、響子今天請假,所以我來看……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在阿嬤葬禮的時候,媽媽是這麼說的。媽媽說,女人結婚之後的墳墓,通往地獄。」
「這是我女兒!你放手!」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在法庭上見分曉。紫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把年幼的孩子交給衣着這麼輕浮的女人照顧,這是她身爲母親的失職。你們報警就報警,我一定會奮戰到底!」
遠處傳來警車的鳴笛聲。浦谷抱着響子,在葉枝面前彎下腰。「你沒事吧?雖然我不清楚狀況,但是我會陪着你們,你不用擔心。」葉枝看着他眯眼而笑的樣子,第一次感到安心。
「你就是那個醜八怪高原葉枝嗎?你的臉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我完全認不出來。你去整型了嗎?」
「話說回來,那傢伙這麼糟糕嗎?我記得他以前很正常,而且很體貼啊。」
「只縫了幾針而已,而且也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沒事啦。」
公車站有幾個人正在等公車,對面便利商店的停車場也有好幾個人影,但是路人都只有投來好奇的目光,沒有人來幫忙。
葉枝大聲吼回去,轉頭看向響子,發現響子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葉枝覺得從她的眼中看到失望。啊啊,我傷害了這個孩子。
「紫那個傢伙在想什麼啊!喂,響子!響子!」
她們兩個人在家裏走來走去,爲許多地方取了新的名字。響子漸漸瞭解遊戲規則,拎着禮服的下襬,在家裏跑來跑去,大聲說着:「這裏是灰姑娘的樓梯!」而且還會在旁邊畫畫。葉枝看到她天真無邪的樣子,不禁發笑。中途發現原本以爲的水性麥克筆竟然是油性,不禁臉色發白,但只能做好日後再想辦法擦掉的心理準備。
「這個四方形的就是墳墓,大家都在哭。」
「響子!是爸爸,你趕快下來,我們一起回家!」
葉枝精疲力盡地倒在沙發上,紫把睡着的響子抱去臥室後,走回客廳說。葉枝坐起來,紫對她深深鞠躬,她縮着身體,整個人好像小了一圈。
響子就快哭出來,站在樓梯中間,用力握着禮服的裙襬,一動不動。秀仁見狀,揮起拳頭說:「不準再胡鬧!」響子抖了一下。
「我沒騙你,可以請你離開嗎?」
「啊?」
這時,響起一個輕微、但很堅定的聲音。
「請你別這樣!你不是已經和紫離婚,拋棄響響了嗎?」
浦谷一手拿着手機大聲說道。
葉枝想起那些令人生厭的對話,皺起眉頭。秀仁的態度已經超越身爲一個人最低限度的水準。
只能直接問響子——葉枝下定決心,準備開口發問時,玄關傳來門鈴聲,顯示有人上門。葉枝看看室內的掛鐘,發現已經中午十二點多。她完全忘了剛纔對響子說,今天公主要參加豪華披薩派對,然後訂了披薩這件事。
『我不能把響子交給你,你已經放棄了所有的責任。』
「完全看不到任何以前的影子,簡直就是人造人。我以前就覺得你天生那麼醜,真的太可憐了。我問你,你這張臉花了多少錢?」
「什麼意思?」
「和你沒有關係!」
秀仁深深皺起眉頭。
「我會聯絡紫,怎麼可以把小孩子交給你這種女人。」
他們在玄關前爭執時,秀仁突然用開朗的聲音叫道:「響子!」原來是響子聽到吵鬧聲下樓。葉枝回頭一看,立刻大驚失色。
秀仁說不出話,葉枝瞪着他。秀仁罵了一聲,然後噗嗤一笑。
秀仁指着葉枝咆哮着。
隨着一聲很悶的聲音,聽到紫的尖叫聲。《好痛,好痛,不要踹我!我會離開,你不要打這孩子!求求你!》
『你馬上給我刪掉!』
響子歪歪扭扭地畫上幾個人,手上拿着花,似乎正在獻花。響子畫完之後,稍微想了一下,在『女人的墳墓』旁畫了一個箭頭,又寫下『往地獄』這幾個字。
「雖然他是個爛人,但終究是響響的父親,而且如果可以讓他從此不再靠近我們,那就太划算了。」
「你們沒有我果然不行,來,過來!」
「響響,對不起。但是我之前不是就說了,我是假花嗎?」
葉枝憤怒地說,秀仁緊緊皺着眉頭,凝視着葉枝,浦谷從秀仁手中抱走響子,用力撫摸着全身顫抖的響子的後背說:「沒事了。」響子嚇得說不出話,豆大的淚珠不停地滑落。葉枝見狀,雙腳一軟,當場癱坐在地上。
秀仁站在葉枝面前說。他手上拿着熱門蛋糕店的蛋糕盒,困惑地看着葉枝。
紫雖然全身發抖,但是明確地這麼回答,然後從手上的皮包中拿出錄音筆和手機,以及資料夾。她播放了錄音筆錄下的內容,室內響起秀仁的怒吼聲。
秀仁想要推開葉枝,但葉枝雙腳用力,穩穩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秀仁看到葉枝不打算讓開,對着後方的樓梯大聲叫道:
「我來看女兒和太太,可以請她們出來嗎?」
響子看到父親沒有脫鞋就闖進屋內,本能地向後退,但撞到樓梯,一屁股坐了下來。秀仁舉起厚實的手掌打向響子的頭,然後抱起響子,經過撞到門之後無法動彈的葉枝身旁時,沒有看她一眼,就從她身旁走過去。
「她生病了?你讓她穿成這樣,到底在鬼扯什麼?不讓小孩子上學,讓她在家裏玩,這根本有問題!」
「開什麼玩笑!響子,過來這裏,跟爸爸一起回家。」
「阿嬤和媽媽都是奴隸,葉葉,你之前不是教我什麼是奴隸嗎?」
「真的很對不起,謝謝你沒有報案告他。」
「好!」
中午急急忙忙衝出家門,葉枝來不及穿鞋子。她的絲襪破了,腳底磨破,而且可能踩到玻璃,流了點血。
葉枝情不自禁摸着自己的手臂。這個孩子爲什麼會想到這麼可怕的事?
「我太驚訝了,你竟然蒐集到那些證據。既然有這麼多證據,當初就不該悶不吭聲地被他趕出家門。」
處理完所有的事回到家時,已經超過晚上十點。
「那就先來寫陽臺。啊,不能寫在明顯的地方,扮家家酒是我們的祕密,不能被媽媽發現。」
希望響子不要下樓。葉枝在說話時,內心祈禱着。
葉枝的後腦勺貼了一塊很大的紗布。中午撞到門的時候,門鎖的旋鈕割破她的頭。去警局的途中,浦谷發現葉枝的血滴到脖子,才終於發現她受傷。
「你不要管別人家的事!響子,響子!趕快下來!」
「我和她們住在一起。」
「等、等一下……」
「那紫呢?」秀仁問。
「啊?你根本不瞭解狀況,少在那裏多管閒事。我是這個孩子的父親。」
「你的腳也很痛吧?」
如果自己照顧響子期間,響子被秀仁搶走,自己這輩子都沒臉見紫了。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能把響子交給這種男人。葉枝不顧一切地大叫着,突然聽到旁邊傳來粗獷的聲音叫着「響響!」一隻粗壯的手抓住秀仁的手臂。
葉枝驚訝地抬起頭,看到浦谷抱在手上的響子漲紅臉叫着。秀仁瞪着響子,神色大變。
「響響,爲什麼是女人的墳墓?」
葉枝看着響子清澈的雙眼轉動,幾乎快要哭出來。這孩子的雙眼到底都看到了什麼?
「竟然和這種不正經的酒家女住在一起,怎麼可能好好照顧孩子?早知道就不應該把響子交給紫!」
「披薩這麼快就送來了。響響,你可以去二樓準備嗎?我要去拿披薩。」
「不要看不起葉葉!」
葉枝低頭咬着嘴脣。雖然她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動手打秀仁,但如果這麼做,很可能會對紫不利。
「她去上班了,今天由我負責照顧響響。」
「把生病的孩子交給你這樣的女人?不可能吧?」
「沒事沒事,只有一點擦傷而已。」
「請問有什麼事嗎?」
「還給我!救命,請幫我把孩子從這個男人手上搶回來!」
「我已經報警了,你不要亂來。」
紫把冰過的茶倒在杯子裏,遞給葉枝。葉枝起身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雖然這種日子很想喝啤酒,但醫生說不能喝酒。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落寞一笑。
「是已經去世的婆婆建議我這麼做的,她說要我做好準備,以免她離開後,我的日子不好過。」
「這是怎麼回事?」
葉枝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歪着頭問。紫猶豫後開口。
「秀仁的爸爸在多年前腦中風之後,就一直半身不遂。雖然腦子很清楚,但身體不聽使喚。我公公自尊心很強,不願意請人來照顧,一直由我和婆婆兩個人照顧他。」
紫必須在照顧年幼的響子同時,和婆婆一起照顧公公。不久之後,婆婆發現自己生病了,已是癌症末期,醫生說,必須立刻動手術,接受抗癌劑治療。
「婆婆的病情,已經嚴重到必須討論餘命問題的程度,但公公竟然大聲質問,那誰來照顧他。我覺得太可怕了,全身發抖。他擔心的不是照顧他多年的妻子生病了,而是隻想到他自己。我對婆婆說,家裏的事都交給我,請她專心接受治療。」
紫說,她不太記得婆婆住院後的生活。她在照顧公公的同時,還要去婆婆住的醫院。原本紫和婆婆兩個人一起照顧家裏,如今擔子都落到她一個人身上,但是秀仁完全沒有幫忙妻子,甚至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而且當紫無法把家事做得很完美,忽略自己的衣着打扮時,他竟然還指責紫。
「當時我根本沒有餘裕化妝、整理頭髮,但是他竟然說,他沒辦法和這麼邋遢的女人上牀……」
紫的公公如果沒有他人協助,甚至無法坐起來,排泄當然必須假他人之手。公公大聲斥責,命令紫趕快爲他清理,秀仁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耐煩地說:『臭死了。』而且還對紫說,你在我眼中不再是女人了。那天之後,就開始晚回家,西裝口袋裏經常有摩鐵的打火機、保險套,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而且毫不掩飾有女人傳訊息給他。紫已經忍無可忍了。
婆婆看到紫一天比一天憔悴,哭了起來。『對不起,你受苦了,很對不起你死去的父母。如果他們還活着,看到自己的女兒變成這樣,一定會叫你馬上回家。』
紫的體重比學生時代瘦了十五公斤。婆婆勉強出院後對紫說:『我活着的時候,還可以保護你。你要趁這段期間,蒐集離婚時,對自己有利的證據,然後拿一筆能夠讓你和響子兩個人生活的錢,離開這個家。』
紫靜靜地說着,淚水從她的眼中流下。
「我婆婆人很好,無論多辛苦,只要有她在,我就能夠堅持下去。她去世的時候,想到以後真的沒有可以叫媽媽的人了,就格外傷心。」
接下來該怎麼辦?紫思考着這個問題,魂不守舍地辦理葬禮時,發生了一件事。
葬儀社的人問他們:『有什麼東西要放進故人的棺材嗎?像是故人喜歡的書或是書信,如果有想讓她帶走的東西,可以告訴我。』紫對葬禮社的人說,會叫響子寫信,還要把婆婆的眼鏡放進去。一旁的公公不以爲然地說,這種東西根本不重要,不是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嗎?
「你猜他說的是什麼東西?竟然是婆婆穿了多年,已經很破舊的圍裙衣,說婆婆去那裏之後,會見到公公的父母,如果沒有圍裙衣,不是會很傷腦筋嗎?他讓我婆婆照顧他到死,死了之後,還要去照顧他的父母?我假裝放進去,最後把它燒掉。」
「白天的時候,響響對我說,女人結婚後的墳墓是地獄,還說阿嬤和媽媽都是奴隸。」
葉枝想起這件事,告訴了紫。紫聽完垂頭喪氣。
「她這麼說嗎?都怪我,我當時太震驚,氣哭了,忍不住說,女人即使進了墳墓,仍然只能去地獄。」
葉枝在浦谷的催促下走出去,對着送行的紫和響子說:「我很快就會來找你們玩。到時候,大家一起舉辦派對。」
但是,葉枝不敢告白。也許浦谷只是人很好而已,自己誤以爲他喜歡自己,所以他纔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王子可以一起來,浦浦老師。」
「是嗎?那我們走吧?到那裏之後,還要再把行李搬下來。」浦谷說。
葉枝愣在那裏。紫低着頭接着說道:「我不希望獨自在東京闖天下的你對我感到失望,這次你不顧自己狼狽不堪,仍然挺身保護響子,我卻爲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傷害了你。」
「她說只住院一段時間,問題不大。既然學姐說沒問題,我們就相信吧。等我們生活安定之後,再去看她。」
葉枝在說話時,淚水漸漸流下。雖然狠下心換了這張臉,但她並沒有如原本的想像,因此得到救贖。原本深信從此可以讓別人愛自己,但最後還是得不到愛。
「我當時的腦袋應該出了問題,我覺得雖然秀仁對響子惡言惡語,但只要我事後安慰響子就沒事了。就算我被打,但只要響子沒有捱打就無所謂。雖然之前答應婆婆,因此用錄音筆蒐集到證據,但是我完全沒想過要怎麼使用這些證據。」
「之前不想讓你知道我的日子過得有多慘。我希望你看到的,還是高中時那個像一張白紙的我,所以無法跟你說實話。」
葉枝冷笑着,紫點點頭。
「對啊,虧人家好心來幫忙。」
雖然婆婆臨終前對紫說,等她死後,就趕快離開這個家,但是紫已經無力離開了。她漸漸覺得,只要自己忍耐,生活就可以繼續維持下去,這樣沒什麼不好。
「響響?你不是睡覺了嗎?」
紫對秀仁說,她手上有各種證據,以及對葉枝暴力相向這件事。只要秀仁不再出現在她們母女面前,她就不會公諸於世。萬一秀仁再來找麻煩,她就會毫不留情地告上法庭。當紫表達這種態度後,秀仁氣得臉色鐵青,但最後從牙縫擠出「好」這個字。
葉枝緩緩走向紫,緊緊抱住她,聽着紫在自己的臂膀中啜泣着。
「葉枝,所有行李都拿下來了嗎?」
「是公主的披薩派對嗎?」
「爲了這張臉,我傷害自己的身心,但現在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意義。我無論戴上什麼假面具,終究還是醜八怪。」
「不瞞你說,我也差一點想揍他。太不可思議了,不久之前,我還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己只能接受,現在卻能夠帶着一種『你有問題嗎?』的情緒看他。」
紫擤完鼻子後,輕輕一笑。
紫和響子母女則是按照原本的計劃,搬去公車站對面的公寓。響子在學校最好的朋友也住在同一棟,因此響子翹首盼望搬家的日子。
蝶子只借給她們住一年是有原因的。如果她的婆婆身體狀況不見好轉,她就準備賣掉這棟房子。那天打電話給蝶子,向她報告準備搬家時,蝶子輕鬆地笑着告訴她們。
「這代表你已經恢復正常,以後就可以安穩地和響響一起生活了。」
「啊喲!浦浦老師,你不是喜歡葉葉嗎?以後可能沒什麼機會見面了,你要趕快告白啊!」
「我以爲有人在大白天綁架,而且那個男人抱在手上的是響響,我當然會挺身相救啊。」
這幾個月來,葉枝和浦谷變成好朋友。雖然起初覺得浦谷不懂得保持適當的距離,但後來發現,浦谷簡直有點過度紳士。兩個人一起去喫飯,他並不會把時間拖到很晚,有時候會帶着響子三個人一起出遊。他總是很關心葉枝,很照顧她。久而久之,葉枝的腦海也被浦谷佔據。
「其實我從來不覺得你在取悅別人,你的這張臉,是你靠自己得到的,很漂亮,也很耀眼。但是,每次覺得你很漂亮,就覺得自己很悲哀。你憑自己的實力克服痛苦,我卻不知道在幹什麼。我只是在嫉妒你,對不起……」
葉枝拿起放下腳邊的行李袋笑着回答。響子看着空無一物的室內,發出嘆息。
「對不起,沒有其他東西了。」
響子看到浦谷手足無措的樣子,嘟起嘴說:
浦谷在樓下問道。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是緣分,如果以後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不要客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兩肋插刀。啊,這是我的手機號碼,二十四小時聽候差遣。」
「昨天給你添麻煩了。」
「浦浦老師好可憐。」
「我知道了,晚一點我一定和你聯絡。嗯,我今天就會和你聯絡。」
心情果然很好。葉枝覺得只喝一點沒關係,於是踮着腳走去冰箱,拿出罐裝啤酒,當場打開拉環,喝了幾口後,深有感慨地說:「太好喝了。」
隔天,葉枝去安親班接響子時,浦谷跑了過來。
葉枝默默把面紙盒遞給紫,紫抽了幾張,擦着眼淚。葉枝注視着她,以前所不知道的一切終於真相大白,她只感到難過。紫經歷的這一切太殘酷,不知道她多麼痛苦,同時深覺慚愧,自己明明一無所知,竟然還責怪紫。這並不是紫向來很聽男人的話這種愚蠢問題。
「話說回來,如果是正常人,早就逃離那種環境了。今天和秀仁交談後,我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葉枝,學姐說她沒辦法過來。」
浦谷聽到葉枝這麼說,才終於收下糕點。
「這麼嚴重啊,學姐沒問題嗎?」
浦谷立刻抬起頭,大聲喊道:「太棒了!」
葉枝已經收拾好行李,打量着空空蕩蕩的房間,輕輕一笑。一年前,搬進這棟房子的自己一無所有,沒有夢想,沒有希望,沒有自信,每天的生活就像是在迷宮的死衚衕內原地踏步,甚至懷疑自己人生的意義。
「好啊,下次一定要辦成功。」
「是,已經不痛了,而且這點小傷沒有大礙。昨天真的很感謝你,如果沒有你,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葉枝覺得自己很現實。之前對浦谷敬而遠之,但昨天的事之後,就很慶幸可以和他當朋友。葉枝接過便條紙,對浦谷微笑,浦谷微微紅了臉。
「那我們走吧。」
「葉枝,對不起。」
葉枝把剛纔買的兩盒糕點交給浦谷,浦谷慌忙搖着雙手。
浦谷說,那時候他剛好去便利商店買午餐便當,買完便當後走出便利商店,聽到了吵鬧聲。
「無論怎麼想,都知道不可能,但他竟然說什麼只要你願意道歉,他可以原諒你。聽到他說這種簡直不像正常人說的話,我真的很想揍他。雖然只是打他一拳,可能無法把他打醒。」
葉枝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報答蝶子,而且還想問她,爲什麼對學妹這麼好。
「我纔不是什麼王子。」
「啊?爲什麼?我還準備了要送給學姐的禮物!」
『原本是因爲其他理由,和我老公討論之後決定,先保留這棟房子一年,之後再決定要怎麼處理。我婆婆說,她絕對要把病治好!而且不是都說房子沒人住更容易壞嗎?喔,用油性麥克筆塗鴉?在房子裏塗鴉嗎?嗯,畢竟有小孩子嘛,這也不意外,沒有問題。如果實在太嚴重,到了慘不忍睹的程度,我會寄帳單給你們,而且會比行情多七成,你們就放心吧。』
◆
「她婆婆有點狀況,好像要住院。」
「只剩下這個行李袋,都好了。」
響子探頭進來。也許是因爲最近經常和同學一起在外面玩的關係,她曬黑了,和一年前判若兩人,個子長高不少。
浦谷聽到響子這麼說,立刻羞紅臉。
「當然啊,他真的有病。」
葉枝拎着行李袋走下樓梯,浦谷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着汗水。一看到葉枝,嘴角用力上揚。葉枝看到他燦爛的笑容,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我不能收。你真的不用客氣,我昨天並不是期待你的感謝,纔會採取行動。」
「嗯,也對。」
「葉葉,浦浦老師問你,是不是都搬完了?」
葉枝發現紫的肩膀在顫抖。
響子調皮地說,葉枝笑着點頭說:
葉枝深深鞠躬,浦谷擔心地問她:「你的傷沒問題嗎?」
聽到這個聲音,緊緊抱着紫的葉枝大喫一驚。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已經上牀睡覺的響子站在門前,整張臉皺成一團。
「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很貴的東西,只是一點心意,請你收下。響子的媽媽再三叮嚀,叫我無論如何都要交給你。」
「啊啊,對了,雖然用這種方式道謝有點奇怪,這個請你收下,請和大家一起分享。」
「謝謝,我沒有男性朋友,有你這樣的朋友讓我很安心。」
「是啊,」紫笑笑說,「以後不用再擔心了,真是太感謝我婆婆,還有你。」
「你們兩個人不要用相同的表情在那裏笑。好,我這就下去。」
「於是我就拜託他,讓我把響子帶走。如果要我離開,我只要帶響子離開。如果連響子都被他搶走,我會活不下去。我腦子裏只想着這件事。」
「喂、喂,響子!」
秀仁會回頭來找當初被他趕出家門的前妻,是因爲他的新妻子逃走了。新婚的妻子不可能在自己肚子越來越大的情況,還要照顧幾乎是陌生人的古怪老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可以預料到這種事,但秀仁完全無法理解,只知道無法把現在的妻子帶回家,纔想起了紫和響子。
紫慌忙假裝捂住響子的嘴,但她自己倒是嘴角上揚。是不是你指使的?葉枝用眼神問紫,紫移開視線,露出賊笑。
「啊,我都忘了。」葉枝瞪大眼睛,響子和紫都笑了起來。
不久之後,秀仁主動提出離婚。因爲他在外面的女人懷孕了,秀仁說紫已經沒用了,要她滾出那個家。
「葉葉,你是公主,你超級漂亮,你纔不是醜八怪!」
「太好了。」葉枝笑着說。
浦谷靦腆一笑。浦谷昨天陪同葉枝一起去警局,冷靜地向警察說明當時的情況。在紫趕到之前,葉枝只能一直抱着響子,所以浦谷的確幫了很大的忙。
「我纔要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努力,還對你說了那些重話。而且,我活得很沒出息,做了很多根本不想做的事。我和你差不多。」
「呃呃,」浦谷開口問,「如、如果你想謝我,那、那請你、和我聯絡。請務必和我聯絡!」高大的浦谷彎下身體,又說一次:「拜託!」葉枝雖然很驚訝,但噗嗤一笑後,點了點頭。
響子大叫着,然後抬頭開始放聲大哭。響子從來沒有像這樣用全身哭泣,葉枝看着她,感到茫然,轉頭看向紫。紫離開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的葉枝,走到響子面前,握着她的手說:
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夠如此神清氣爽地離開這裏。
葉枝向他鞠躬:「浦浦老師,真的太感謝了。如果找搬家公司,費用會很貴,你真的幫了大忙。」
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收拾好東西走過來,開心地笑着。葉枝看到她歡快的表情,也露出微笑。
紫探頭對葉枝說話。紫在這一年內稍微胖了一些,她難過地說,全都是因爲學會喝酒之後,開始講究下酒菜的關係。『當酒好喝的時候,不是就想搭配美味的下酒菜嗎?都怪你經常帶那些食譜回來,我不胖纔怪呢。』紫笑得很開朗,比高中時代更加活潑。
秀仁說,他特地調查她們母女住的地方和學校,然後來接她們。他完全不認爲自己有任何過錯,以爲紫仍然會順從地聽他的話。
「啊,太好了,太好了。」
「討厭,真不想和葉葉你分開,還想繼續和你住在一起。」
葉枝正在找綜合堅果,聽到紫的說話聲。回頭一看,發現紫正低頭鞠躬。
葉枝要搬去天晴屋所在的商店街附近的公寓,半年前在商店街上新開了一家高級超市,她目前在那裏工作,住在商店街附近,通勤比較方便。以前當酒店小姐時,爲了有話題可以和客人聊,當時學到的不少葡萄酒相關知識派上用場,入職後不久就負責進口葡萄酒賣場,同時在賣場內準備適合搭配葡萄酒的起司、火腿和配菜的食譜,很快就創下理想業績,迅速超越附近幾家分店,如今,公司經常派她去其他分店指導,工作很順利。
「我會去你家玩,你也可以來找我啊,隨時都歡迎你。」
「嗯,媽媽也這麼覺得,葉葉比任何人更漂亮。她是媽媽的好朋友。」
葉枝忘記了自己腳痛,跑向她們母女,用力抱着她們。
「你不要說這種話,我只是想爲你做點事。」
「葉葉,你纔不是醜八怪!」
「浦浦老師,你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回顧的時候才發現,一年的時間轉眼之間就過去了。
「浦浦老師,小孩子亂說話,你別放——」
「我喜歡你。葉枝,我喜歡你!」
浦谷激動地大喊。
「太好了!」響子歡呼起來。
「請你和我交往,我是認真的。」
葉枝瞪大眼睛愣在那裏,浦谷戰戰兢兢地說:
「呃,請你答覆我。」
葉枝默默注視着浦谷的臉,緩緩開口。
「我想你已經知道,我整過型。」
葉枝摸着做過削骨手術的臉頰,然後又摸向鼻尖。削下的軟骨植入到鼻尖上,總是冰冰涼涼,而且很硬。忘了是哪一個男人曾經好像在碰觸什麼髒東西般,捏着她的鼻尖說:「這個摸起來好惡心。」
「我在臉上動了大工程,原本真的很醜,這樣沒關係嗎?如果你喜歡的是這張改造後的臉,我相信你遲早會看膩,如果是這樣,我無法接受你的感情。」
「我當然喜歡你的臉。」浦谷堅定地說,「但是比起臉,我更喜歡你的表情。你看響響的眼神很溫柔,還有含蓄的笑容很可愛。但是,這些都不是你最初吸引我的地方。我說出來,請你不要生氣,不可以說我很噁心。」
這是浦谷第一次像在思考該如何表達般沉默了一會兒。他看着葉枝,然後開口說:
「因爲你身上的氣味很好聞,你身上散發出溫柔的氣味。」
「氣味?」
葉枝忍不住問,浦谷慌忙說: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自己也覺得,但是我覺得你周圍有一種特別的空氣,有某種讓我喜歡的東西。」
浦谷拼命說明,葉枝輕輕吐出一口氣。她的嘴脣微微發抖。
「……我並沒有用香水。」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但是你身上有一種很香的氣味,只有你身上有。」
這句原本代表灰心的話接住自己。我可以得到幸福嗎?
浦谷漲紅着臉告白,葉枝很想緊緊抱住他。
「因爲不是假花!」
響子挺起胸膛說,葉枝覺得她太可愛了。葉枝忍着淚水,點點頭。
『那些得到愛的人,就像剛綻放的玫瑰一樣,發出很香的氣味。』
我也許已經成爲鮮花了。
葉枝瞥向一旁,看到響子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