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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學園陰陽師 高中生,安倍春明。踏上了陰陽師之道。》 · 黑狐尾花 · 1.7萬 字

收信人:親愛的

標 題:你好

內 文:你還好嗎?那邊的生活還習慣嗎?

今天開始那孩子將成爲你的母校——你與我相遇的那所學園的學生。他昨天聯絡我,說搬家昨天就搬完了。

我原本不是安倍家的人,所以不知道遴選當主的規矩。不過,看到剛出生的那孩子的瞬間,我就知道,啊啊,這孩子應該會成爲你的後繼者吧。

並不是因爲那孩子跟你相同,而是因爲他跟你一模一樣。她一定也很喜歡這孩子纔對。

這是女人的直覺喔。呵呵呵0;笑1;。

所以,請你不必擔心。那孩子一定會達成使命的。

既然你做到了,那孩子也做得到。高中畢業後,那孩子一定會跟偉大的祖先——安倍晴明大人統御十二神將一般,伴隨着十二個式神回到這個家來——我如今已開始引頸期盼那一天到來。

所以,我可能還要一陣子纔會過去,請你忍耐一下。

然後,但願你能在極樂淨土等待我到來,我的比翼連理。

PS、你如果想投胎成女生的話,我就變成男生吧。呵呵呵0;笑1;

【安倍晴明】0;西元九一二年~一零零五年:延喜二一年~寬弘二年1;

平安中期的陰陽師,安倍益材之子。然而,於後世記載的故事中,其父親名爲保名。0;例:《蘆屋道滿大內鑑》等。1;

誕生地衆說紛紜,無論何者皆欠缺關鍵證據,又生卒年亦有諸說。

師承賀茂忠行、賀茂保憲。0;※保憲爲忠行之子。1;

看到這裏,春明悄悄闔上了課本。

全新的課本並列在長桌上。「現代文學」、「古典文學」、「數學」、「生物」、「化學」、「日本史」、「世界史」等等——熟悉的課本中,「咒術史【日本】」、「陰陽五行說」、「符術」、「妖怪•怪異」等等——沒看過的科目0;?1;大剌剌地混雜其中。

春明隨意翻閱的是「咒術史【日本】」的課本。

「……真的假的啊?」

低頭看着課本,柊拍了拍春明的額頭。

「更驚人的是還有嬰兒時代呢。順便告訴汝,這裏是他的母校。」

「汝的祖父年輕時喔。」

「汝在跟咱說話嗎?」

「好久不見了,柊小姐。您還記得我嗎?……」

「吼~這就是現今的課本嗎!喔喔!彩色啊彩色!紙質也不差呢~」

「是呀,真懷念呢。校舍跟當時也很不一樣了。」

「是、是。」

春明轉動眼球看向柊——自從無意間將這個奇奇怪怪的存在變成自己的式神以來,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以上。雖說他已經掌握了某種程度的行動原則,她卻仍然是充滿謎團的存在。

輕輕挺起胸膛的坂田似乎散發出驕傲與使命感的光輝。會被說是不成熟的話語,從她口中說出,便帶着一股莫名的說服力。儘管她年輕到說是實習中的學生也不爲過,坂田仍舊給人「交給她沒問題」,中流砥柱般的安心感。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完全沒解釋到啊!」

「那當然,坂田家的女兒咱怎麼可能忘記?……」

隨着柔和的一聲「打擾了」,現身的是身穿淡色外套與喇叭裙的年輕女性。在光線照耀下閃耀出藍色光輝的黑色長髮編成一股麻花辮,自左肩垂下。

「我已經請班長賀茂光流同學帶你參觀校園了,你還記得電梯口在哪嗎?」

「像樣是指什麼?」

柊呼一聲吐出閃亮的煙霧,懶散地回了句「慢慢來囉」。

「……我不是對前一所高中有留戀……可是在轉學生本人不知道的情況下,而且還沒有經過考試或面試就獲得轉學許可,國立學校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是、是……」

他才把右臉頰貼在書桌上呻吟似地低語,柔軟的什麼東西就貼上了左臉頰。瞬間,宛如電流般的衝擊竄遍春明的身體,臉一口氣變成了成熟西紅柿的顏色。連看都不用看,碰到左臉頰的是柊——正確來說,是柊的胸部。

敲門聲再次響起,春明連忙起身,說了聲:「請、請進!」

「……到電梯口去吧。」

「記、記得。」

「選擇汝的不是他們,也不是咱。是因爲汝跟汝的祖父一樣——因此,汝才同汝的祖父一般當上了當主。」

「你真的是妖怪啊。」

「……貴重物品我懂,爲什麼連便當點心都要帶啊?」

柊翻了翻課本,春明吸了口氣繼續說:

「我是坂田紅子,擔任你未來所屬的水班一年級的班導師。」

「囉囉嗦嗦的吵死了,春明。」

保健室的牆壁、天花板跟排成一列的病牀都統一以白色爲基調。鮮少的色彩除了春明貼着的長桌與折迭椅之外,就只存在於兼做傳言板的白板、保健老師辦公桌周圍,以及收藏藥品的鐵櫃而已。

春明下意識地抓着以黑色爲基底的全新西裝外套的衣領回答。

「連咱都見不得的人想噹噹主?這玩笑真有趣。」

普通人是看不見柊的。換言之……

頭頂的柊貌似無趣地回答「八成會有餓肚子的狐小僧出沒吧」,吐了一口閃閃發光的白煙。他邊用手揮去遮蔽視野的煙霧,邊回答「既然這樣不是鼠小僧纔對嗎?」,得到了「是嗎」這心不在焉的回答。

「我從春明的爺爺還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時開始,就在學校擔任老師了。所以我也見過柊小姐喔。」

那個喪服集團的下跪事件之後,老紳士們與親戚一行人帶着春明來到散宴會場,莊重萬分地宣言「今天開始他就是安倍家的當主」。

「事情我聽說了,四月中轉學很辛苦吧?會跟朋友分離……」

靈活地轉動劉海後的雙眼,春明環顧房內。他不知爲何被帶來保健室0;男子用1;。帶他來這裏的男人說「這裏是校內最安全的地方」,「現在校內說不定有些麻煩,以防萬一」。順帶一提,那個男的身穿狩衣、臉上戴着鬼面具,對話全部都用素描簿筆談0;文字會自己浮現1;——春明也知道能吐嘈的地方太多,反而不知該怎麼吐嘈。

「既然是的話,那與其找我,不如找個像樣一點的人,當他的式神不是比較好嗎?」

柊「嘻嘻嘻」地笑了。

「不是不是不是……咦,真的假的?」

接着又等了幾分鐘,門外傳來敲門聲。春明邊說着「走開啦!」邊推開柊的肩膀,她回以「好嘛好嘛~」惡代官似的答覆。他鍥而不捨地繼續推,柊最後才一聲咋舌,讓了開來。

「那個……柊小姐。實在有點重,可以請您讓開嗎……」

在這之間,在什麼名什麼血的契約之下成爲春明式神的柊,則是除了上廁所與洗澡會因爲「畢竟隱私很重要呢」而離開,此外基本上都在春明身邊。不過在他身邊什麼都不做——纔怪,她會干擾他打電動、把漫畫的下一集藏起來、在牀上亂丟那種雜誌、在浴室裏藏青蛙、抽不放煙草改放酒的奇妙煙管把春明周圍搞得全是酒味——如此這般,做了各式各樣的好事,不過也僅此而已。

「可惡春明,少跟咱撒謊。咱浮在空中,哪可能會重。此外,對姑娘來說,『重』可是禁忌啊。」

「因爲這就是老師呀。」

「怎麼春明?爲何突然大呼小叫?」

「除了你還有誰?——爲什麼選我啊?」

「比如說……幫人家解決跟怪異有關的問題、幫助被詛咒的人、會被其他人挑起法術決鬥……這種職業的人之類的?」

剩下春明茫然地看着門口嘀咕:

回想起從喪禮開始到今天爲止的種種,春明嘆出一口氣。

「咦?那、那麼我……」

「剛纔咱不是說過了嗎?這裏是汝祖父的母校。」

翻閱課本的聲音停了,接着——

「然後呢,春明同學。其實我還要開會,所以差不多該走了。」

「你究竟是在跟什麼時候的課本比啊?」

國立宇羅乃寮學園高中部——傳說中不是超級有錢,就是超級有才,不然連傳單都拿不到的住宿制超級學校。

「請你在有大幅校內地圖的地方等。行李一定很重,所以擺在這裏就可以了。啊,可是貴重物品請隨身攜帶喔。除此之外,便當跟零食點心也以防萬一,一起帶在身上比較保險。」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你是安倍春明同學對不對?」

柊的聲音平心靜氣,卻確實透着喜色。

「聽來確實十分有趣呢。」

「對吧?所以不要找我這種高中生,去找那種人啦。」

柊笑說「怎麼現在才提」,接着嬌聲低語:「若是汝希望,咱也能只在汝面前現身喔?」

「你的存在很沉重啦!還有,普通的姑娘又不會拿胸部貼男生的頭,也不會滿身酒氣到連周圍的人都快醉了,說到底也不會在天上飄來飄去!」

突然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的春明咬了咬嘴脣。坂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起頭,他發現坂田臉上仍然掛着微笑。

「是喔……」

「不是不是不是!你爲什麼能跟老師說話!?老、老師又爲什麼知道這傢伙的名字!?——話說你看得到嗎!?」

「都在老少咸宜的時間帶裏播些什麼啊電視臺!」

「……爺爺也有年輕的時候啊。」

「選擇學校的方法見仁見智,重要的是在學校學到了什麼。我想努力讓春明同學在畢業的時候慶幸能轉學到這裏。」

把胸部放在春明頭上,柊哼着歌翻了翻「日本史」的教科書。春明漏出放棄的嘆息——絕對,不是在惋惜軟綿綿的觸感。事態如此,只要本人還沒膩或是沒有第三者介入,柊是不會離開春明的了。

春明大大地嘆了口氣。

「是、是……謝謝老師……」

「……我說啊。」

酒味變濃了——但現在他顧不得這些。

「制服能趕上真是太好了呢。穿起來還合適嗎?……」

「爺爺除了我還有別的孫子,包含爸爸在內,其他兒女也全都在工作,爺爺的兄弟都還活着……可是,爲什麼選我做當主?爺爺爲什麼把你送來我這裏?」

聞到消毒藥水味道而皺起眉頭的他,聽見窗外傳來活潑開朗的聲音,看樣子是運動社團在晨練。走廊上也不時傳來人的動靜。

「不是不是不是!老師你在說什麼啊!?這個玩笑不好笑喔!老師不是超年輕的嗎!爺爺還是學生的時候應該是好幾十年前的事吧!?」

邊回答,柊邊交叉雙手放到春明頭上。

無論如何,當上安倍家當主的春明從隔天開始被軟禁在祖父家中,密切接受身爲當主的素養與安倍家歷史的教育——不只沒有這樣,僅僅量了他的身材,叮嚀了一句「不要離開家裏」,除了喫飯之外,基本上就被丟着不管了。老實說,有點差強人意,不過關於這點,身爲現役高中生的他改變思考,想成「這是神賜予的延長春假」,盡情地享受了從家裏帶來的漫畫與遊戲。

「不過這麼一說還真有趣呢,好多地方都改了名字。」

雖然聽不懂什麼叫「畢竟」,不過坂田的笑容還是莫名地有說服力。

前半是事實。高中雖然不是義務教育,但他不過是受到「至少得高中畢業」這沉默的社會壓力所驅使,選擇了位於自家附近,以自己學力能夠順利考上的高中而已。只不過後半幾乎都是在逞強。他的手機裏姑且有【朋友】這欄通訊簿,裏頭也登錄了幾個人,卻沒有熟識到能熱切討論「考同一所高中吧!」的朋友。

某天晚飯後,春明邊打電動邊隨口問了句「我說你,真的是那個超有名的大妖怪嗎?」;柊照樣坐在春明頭上,無聊似地回答說:「就說是囉。」

「後半就算了,可是,有摟住手臂時有意無意把胸部貼上來的姑娘喔?之前傍晚的電視特別報導說的。」

女性看到春明,露出柔和的微笑。春明則像是要逃離那微微下垂的雙眼般,低頭看向翩翩搖擺的裙襬。

「咦、咦……咦!?」

「不、不會……我、我其實沒有那麼留戀……朋友……也沒多少……」

這種人如果是我姐姐的話……不,是鄰家大姐姐的話——春明悄悄在心中幻想時,坂田看向春明背後,突然瞇起雙眼。

上課一小時前——學校正在緩緩甦醒。數十年前的氣息蕩然無存,但一想到至今爲止的時間中,祖父曾經在此就讀,心中的疏離感就和緩了一些。

這麼說完,坂田就匆匆離開了保健室。

「意思汝自己最明白不是?」她立即對倒抽一口氣的春明補上這句,輕撫春明的劉海——不,隔着劉海輕撫他的雙眼。春明一把揮開她的手,柊只是「嘻嘻嘻」地笑了笑,再次翻起課本。

有幾人當場噤聲,但大多數都以懷疑的表情反問「她?」。祖母說着「在那孩子身旁的她呀」,直直望向春明頭頂。看到那無比清澈的眼神,大人們在訝異中夾雜着困惑與恐怖看着春明的表情,使春明確信——

坂田笑着點頭,「畢竟這裏是宇羅乃寮學園呀」這麼說。

「也有人看得到吧——雖然不多。」

隔天早晨,春明從祖母口中聽說「轉學的日期決定了」。光是這個消息便宛如晴天霹靂,但聽到自己即將轉進的學校,他更是猶如天打雷劈。

大人們幾乎都口口聲聲地大聲嚷着「開什麼玩笑!」、「讓這種小孩做當主!?」,只有喪夫的前當主之妻、春明的祖母以一句「果然如此」,安穩地接受了一切。即便如此,大人們還是面露難色說着「太年輕了」、「才高中生吧」,祖母則是溫柔——卻銳利地問:「你們看得見她嗎?」

「非、非常合適。」

「不想去全寫在臉上囉。」

「跟第一次見面的同學兩人獨處,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啦。」

「有咱跟着,不就不算兩人獨處了嗎?」

上下顛倒看着春明的臉,柊妖豔地微笑。

「不是不是不是——普通人看不到你吧?坂田老師看得到,可是這種人平常是遇不到的啦。」

柊用死魚眼嘀咕了聲「普通嗎」放開了春明。她的態度令人費解,但就算追問下去她也不一定會回答,春明只好抱着胸口中的煩悶,把錢包收進外套口袋裏,離開了保健室。

「那什麼,惡鬼!?」「你不知道嗎?穿着紅色衣裳,銀髮綠眼的鬼女——就是大江山的……」「那麼,那個男生就是安倍的……」「你有看到額頭上的晴明桔梗紋嗎?」「妖氣的質量就是不一樣呢。」「那已經不是妖氣,根本是神氣了吧?」「根本神的領域了。」「起雞皮疙瘩了。」

——如此這般,試圖把意識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移開的春明握緊雙手,抬頭看向眼前的地圖。然而春明的鼓膜卻仍舊違反他的意志,拾起不成悄悄話的悄悄話。

「……這間學校到底是怎樣,爲什麼大家都看得到柊啦!」

就心情上來說,春明想放聲大叫,可是這麼做反而會引來更多目光,他只能用自己聽得到的音量嘟噥。衆人注目的焦點——柊本人則是在春明的頭上悠閒地抽着煙管,簡直就跟早預料到會這樣一般——不,柊是真的知道。所以纔會在離開保健室前採取那種意有所指的態度。

那時產生的煩悶感解除的同時,春明心中產生了新的煩惱。

這間學校到底怎麼回事——……?

「貼在佈告欄上的告示也有點怪怪的……」

春明邊嘀咕邊將視線移上校內地圖旁的佈告欄。「圖書室聯絡事項」、「利用保健室時的注意事項」等告示旁,「與七不思議接觸的方法」、「草率使用召喚術的弊端」等莫名奇妙的文字理所當然般地羅列着。

還有張在黑漆漆的書寫紙上用朱墨寫着「新生歡迎會,近期舉辦!」的告示。

「比起新生歡迎會,感覺比較像什麼危險集會的宣傳啊。」

「嗯呵呵……形容得真巧妙呢。」

突然聽到一旁傳來的聲音,回過頭去,眼前站着一個女孩子。

是個身穿和春明相同,以黑色爲基調的西裝外套,嬌小而楚楚可憐的少女。頭上左右各一個的包子頭,與眼角稍微向上吊起的一對大眼睛,讓人連想到可愛的小貓。她的頭上不知爲何頂着一隻紅色小雞,與一隻藍色小雞。

女孩子抬頭看向春明,說了聲「貴安」。

光流以笑容回應的話根本不算回答。

「——從、從剛纔開始說了這麼多,不會累嗎?」

「柊大人,請您叫我光流。除此之外,稱呼我爲女朋友也可,但爲了避免誤會,還請您儘量使用日文。」

紅色小雞瞬間縮水成手掌大小,「嗶!」地叫了一聲回到光流頭上。

「兩位就是安倍春明大人跟柊大人嗎?」

「……以、以前爺……祖父曾經跟我說過。他、他說是能看見怪異的能力……」

「是、是沒錯,你、你是……」

把呆站着張大口的春明擺在一旁,光流熟練地爬上小雞,在它頭上坐下,輕輕拍了拍它蓬鬆柔軟的羽毛。這似乎是某種信號,紅色小雞連忙拍動短短的翅膀,從地上飄起幾公分。

「女性朋友稱作女朋友有何不妥?汝說呢,賀茂的當主?」

「不、不會,你這樣體貼我,我很高興……真、真不愧是班長。」

「封、封印是……」

「主要是法術決鬥——在這裏稱爲『鬥術』,詳細規矩請參閱學生手冊。在這個學園內,除了惡質的詛咒之外,基本上不禁止使用各類法術。些許的肉搏也在容許範圍內喔。不過儘管如此,只要太過逾越仍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因此凡事適可而止再好不過了呢。」

「我從幼兒園便在這所學園就讀,並不清楚外面的環境,不過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勢必相當艱難吧。看春明大人您絕對不肯正眼看我,我就知道了。」

光流瞇起眼。

「您是指只要不會破壞校舍就沒問題嗎?」

「明明是想安慰您,反倒是我被安慰了呢。」

「太好了春明,這麼快就交到女朋友了呢。」

露出微笑後,光流表示「接下來,就邊走邊說吧」,拍了拍紅色小雞。紅色小雞緩緩向前進,等柊從頭上下來後,春明也跟了上去。

說完,光流從紅色小雞上跳了下來。

「啊,看到了呢。」

「咦?」

「因此進入這所學校的第一條件,學生不必多提,甚至連校工都得具有視鬼的能力。您知道視鬼嗎?」

順着光流手指的方向看去,走廊盡頭的窗戶及附近的牆壁蓋在藍色塑料佈下。工地常見的三角錐宛如事件現場般圍繞着整個區塊,黃色與黑色交錯的棒子則架在三角錐與三角錐之間。春明與光流走到三角錐旁。

「順帶一提,教授春明大人的祖先——安倍晴明大人陰陽道的賀茂忠行大人與保憲大人也都是我的祖先喔。」

「式、式神?而、而且,前鬼跟後鬼是……」

春明悄悄別開視線,應了句「早、早安」。

「因爲這裏是宇羅乃寮學園——現代的陰陽察呀。」

「春明大人說得沒錯,不過可惜的是,有問題的妖怪與怪異會不斷運進身爲現代陰陽寮的這裏。我雖然不清楚保管庫的位置,但受到封印的妖怪與怪異據說數以千計……」

「不是不是不是!先等一下!咦!?爲什麼小雞會!?」

「稍早跟您提過了吧?這所學園是現代的陰陽寮——並不是爲了訓練占卜與天文學、製作曆法的陰陽師,而是爲了培養撲滅怪異、真正具有異能的咒術師,由國家所設立的學校。」

「如、如果說因爲祖父的眼睛跟我一樣……所以不辛苦,那一定是謊話。我有一陣子還差點走偏……可、可是我不能看別人的眼睛,有別的原因。」

聽到溫柔的聲音一驚而抬起頭的他,看到光流充滿慈愛的微笑。

外套下系在腰間的皮製收納夾現了出來。

「沒、沒問題吧?那、那個,會不會跑出學校,或、或是攻擊人……」

「——謝謝您。」

「課堂上也會使用喔。」

原本還以爲是男生的春明愣了一下。似乎是看穿了春明的思緒,光流苦笑着說「我的名字無論是男是女都不奇怪呢」,環顧四周。忽然,躲在走廊角落跟鞋櫃後面偷看的學生們頓時作鳥獸散。頭上的柊發出了「哦~」地一聲,夾雜着驚訝與喜色的感嘆。

「這孩子叫做前鬼,頭上這隻藍色的是後鬼。他們兩個都是我可愛的式神喔。」

「我們先從特別大樓開始吧。」

「知道這點就夠了。這所學園是若非十分有錢,或是相當具有才華,就連傳單都拿不到手的超級學校——確實有過這類傳聞,但視鬼確實可稱作一種才華,代代擔任陰陽師的家族皆可算是小康,因此這個形容十分精準喔。」

柊將挑釁似的視線射向光流。

「校舍都設有結界,因此我想不會跑出學校。就算妖怪十分強大,我們也有這個,所以不會有大礙喔。」

春明悄悄從直直看向他的光流別開視線,這麼回答。光流一愣,眨了眨眼睛,「嗯呵呵」開心似地笑了笑,頭上的柊也笑了。

平淡的語氣直接貫穿春明的胸口。

「修驗道開山祖師爺役行者——役小角使役的惡鬼之名呢。役行者,或稱作賀茂役君小角——乃是賀茂家的始祖。」

「那、那是學生手冊夾?」

「破、破壞校舍的是妖怪嗎?」

「是的,賀茂家的現任當主就是我。」

「我是擔任水班一年級班長的賀茂光流,還請多多關照。」

(插圖)

光流深深頷首。

「實際上,受到解放的妖怪幾乎都由老師及學長姐在課堂上重新封印了。」

「的確,小角大人使役的前鬼與後鬼不知去向。只不過不知從何時開始,開始有以這兩個名字爲賀茂家當主使役的兩位式神命名的傳統。」

「不管有沒有問題,妖怪什麼的不是到處都有嗎——會破壞校舍的沒多少就是了。」

「感、感覺,到處都有受到破壞的痕跡……」

光流「嗯呵呵」地笑了,在頭上漂浮的柊則是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春明倒抽一口氣,柊則說着「果然呢」,理解似地點頭。

光流沿着三角錐移動到窗邊,向春明招手,指向窗外。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這樣!」

光流的笑容透露出一絲寂寞,春明突然大喊「不對!」使光流瞪大雙眼。

「爲、爲什麼…………?」

「當主也好,本家也好,這些話題在這裏十分常見。不如說,這個學園內聚集了不少抱有這種身份的學生呢。其中也有賭上當主一職日夜爭鬥的家族喔。」

光流邊將藍色小雞放到膝上,邊像是要將之包起似地以手輕撫,露出沉穩的笑容。

春明連點好幾次頭。

春明的右手包在柔軟的溫暖中,光流用小小的雙手包住春明的右手,握在手中。

「難道不是因爲視鬼嗎?」

坐在春明頭上的柊繼續說道:

「不過,聽說他們不是成佛,就是轉生成人了說……」

「不是不是不是!再怎麼說,爲什麼校內會有能破壞校舍的妖怪!?就算被封印了,保管在學校裏不奇怪嗎!?話說保管庫又是什麼!?」

「你、你就是賀茂……同學?」

「還請您包容大家的無禮。各位都對安倍晴明的子孫——春明大人您,與傳說中的惡鬼酒吞童子柊大人備感好奇。」

「有、有不惡質的詛咒嗎?然後,法術對決是……」

「您看得出來只有最角落的建築是新建的嗎?那正是實習大樓。解放妖怪時,整棟建築被衝擊炸飛,幸好學生幾乎全回家了,纔沒有人受傷。但由於受到解放的妖怪在校內大亂,因此四處都還在修理當中。」

光流驕傲地掀起外套下襬。

「爭、爭鬥是……」

「幾乎都是妖怪做的好事呢。」

「咦、啊,爲、爲什麼大家都這麼清楚我們的事?不,再怎麼說,爲什麼你們看得到柊?」

「由於實習大樓遭到炸飛,因此封印所使用的容器四散分離,至今仍舊不瞭解有哪些妖怪、又一共多少受到了解放。只不過,怪異事件比平常還多,因此據說似乎還有幾隻在逃呢。」

並非看着行進方向,而是低頭看向春明的光流回答。

春明停下腳步,前鬼也「嗶!」一聲停了下來。光流將後鬼擺回頭上,繼續說道:

春明把視線移開後低下頭。

「居、居然有這種理由……」

光流低頭看着春明,輕輕拍了拍紅色小雞。紅色小雞稍微縮了起來,使光流的視線與春明同高。

春明低聲說着「在、在課堂上,幾乎……」環顧了四周。由於這裏位於校舍一角,別說妖怪,就連學生及教職員的影子都沒有。

特別大樓一共有六棟建築,分別稱爲理科教室、家政教室、音樂教室、美術教室、圖書室及0;文組1;資料室。這六棟建築無論外觀與內部裝潢都大同小異,據說連高年級生也會搞混。跟着巨大化的紅色小雞走在特別大樓的走廊上,春明皺起眉頭。

「這、這是?」

明知失禮,春明卻還是指着小雞大喊。光流把手扶上臉頰,用無比悲傷的表情說:「我十分缺乏體力,在校內徘徊一下就累了。」

「請您不必擔心,我雖然對體力沒有自信,但不至於虛弱到說一點話就會累喔。」

「會、會在課堂上使用啊……妖怪……」

宇羅乃寮學園高中部的校舍分爲教職員辦公室所在的中央本部、位於其西側的教室大樓、包含保健室與餐廳的北側生活大樓、在生活大樓更北邊的體育館等實技大樓、最後是位於東側的特別大樓五個區塊。

光流訝異地把頭歪向一旁,「啪」一聲在胸前合掌,說「這麼說來還沒爲您介紹呢」,帶着滿臉的笑容摸了摸巨大化的紅色小雞。

光流像是如釋重負般「呼~」地吐出一口氣後,再次抬頭看向春明。

「是這樣嗎——對不起,我擅自說了不該說的話,請原諒我的冒昧。」

「盛大地做過頭的例子呢。昨年度畢業的某位學生爲了紀念,從保管庫中取出了數個封印着妖怪的物品,喊着『我從這個支配中畢業啦——!』,在實習大樓中解除了封印。」

看到光流成熟的應對,春明突然對慌張的自己感到難爲情,用空出來的左手遮住臉低下頭。

「正是妖怪,不過元兇是學生——我想就快看得見了……」

「因爲世上確實存在着常人無法看見的怪異。」

紅色小雞奮勇「嗶!」地叫了一聲,從光流頭上縱身跳下。它的身體在春明眼前逐漸膨脹,降落地面時,大小就已經與春明的胸部同高了。

「不、不是這樣!我、我這是有、有……別的原因。」

「正是,這本學生手冊施有守護之力。只要帶在身上,就算受到重傷也不會有生命危險。因此這所學校的校規上規定,學生有隨身攜帶學生手冊的義務。」

「這、這麼多?」

「在此,看得見是理所當然,發生怪事亦是理所當然——因此,春明大人在這所宇羅乃寮學園也請放鬆心情吧。」

「喔……換言之……」

「我受託帶您認識校內,差不多該出發了——前鬼。」

「什……!?你在說什麼啦!」

春明隔着外套碰了碰系在腰上的學生手冊夾。

他想起擠牙膏式地被告知要轉學的當天,前來家裏說明的學校關係人向他說明「在學園裏,隨身攜帶學生手冊是義務」的事。由於對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認真,春明只能不斷點頭;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學校關係人也十分拼命吧。

春明在心中默默感謝連名字也記不得的學校關係人。

上課十五分鐘前——春明等人走在通往保健室的連接走廊上。看過一圈特別大樓後,他決定先回保健室拿回自己的行李,再直接前往教室大樓。

「有水的味道呢。」

走在連接走廊的途中,與至今爲止相比較爲乖巧的柊嘀咕道。春明一臉訝異地抬頭一看,發現柊叼着煙管四處聞了聞。在春明正想開口的下一刻,走在前方的光流「啊」了一聲,接着說「我怎麼忘了呢」,輕輕拍了拍前鬼的紅色羽毛。前鬼「嗶!」地叫了一聲,移動到窗邊。

「春明大人、柊大人,那就是實技大樓。」

在光流的指引下望向窗外,春明看到一棟宛如道場一般的建築,以及具有拱形屋頂、約二至三層樓高的建築並排而立,花草在建築與建築之間的空地上恣意生長。

「實技大樓是兩棟體育館及武道館、室內泳池、社團大樓與實習大樓的總稱。從這裏看見的是武道館與室內泳池。」

邊聽着光流的說明,春明邊將視線從具有拱形屋頂的室內泳池移動到猶如道場的武道館。

「——……嗯?」

突然,他感覺到視線從正面傳來,但窗外空無一人。他皺起眉頭,再次仔細地看向正前方——有了。武道館與室內泳池之間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復古連身洋裝的美女。

微微隨風搖擺的髮絲宛如透明的陽光般金黃,給人冷冽印象的細長雙眼像是餘暉的剪影般紅豔。

好美——但春明卻感受到一股在看錯視畫般的不協調感。

「春明大人?……」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猛地回神轉過頭去,看到光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您好像看得十分專心,請問怎麼了嗎?」

「沒、沒有,那、那個……」

我在看金髮美女——說不出這句話,正在支吾其詞時,在身旁緩緩飄下的柊拿煙管戳了戳他的臉頰。

「反正,汝一定是聽到泳池,在做猥褻的幻想吧?」

「該怎麼說,直率的視線跟話讓心裏癢癢的……要怎麼說纔好?」

與少女一同蹲下的春明微微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花板。在視野前方,集中於一處的黑霧響起「砰」一聲輕快的聲響,變成一隻尾巴粗粗長長的四足野獸。它的體毛是黑色的,雙眼紅如熊熊燃燒的火焰,外表看似中型犬,細節卻有微妙的差異。

在一旁降落的柊噘起嘴。

柔軟的肢體隔着衣服傳來一陣溫暖,飄散與酒味不同的甜香。

「十分抱歉,春明大人,游泳課是男女分班。順帶一提,水班是與火班一同上課。」

「那麼柊大人,那個百葉箱怎麼了嗎?」

他嘆了口比剛纔還大的氣,卻拭不去奇妙的感情。他想看看外面的景色讓自己冷靜下來,離開門邊——這個時候,某個東西突然撞上他的背。由於力道不小,春明踉蹌了幾步纔不至於跌倒。

「那個是打不開的百葉箱。」

「不要!那個女生好可怕!」

「抓住她!」

緊抓着春明外套的領口,少女發出顫抖的聲音。

經過一瞬間的寂靜,野獸面容的少女從口中吐出一塊空氣。接着,似乎以此爲契機,少女的身體猛然噴出黑霧。美少女連忙退開。

「好痛好痛!等!乖一點啦————接下來要怎麼辦!?」

「——哎呀?」

「無論白天黑夜,常有人聽到怪聲,因此曾經數度試圖拆除,但是每次都有人受傷,所以已經束手無策好幾年了。看來,是居無定所的妖怪們將之權充爲旅館,借住在那了。」

「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不,把我變成你的東西……」

而且,她手中不知爲何握着精美的竹掃帚,將細枝捆成一束的尾端指向這裏的姿態宛如手握長刀的武士——現實是竹掃帚就是了。

「怎麼,愛上人家了?」

野獸向他威嚇,但是春明卻毫不在意,隔着紙條摸了摸野獸的額頭。

「那、那個……」

春明朝野獸伸手,是在憐憫痛苦的野獸,還是因爲其他理由——春明自己也不明白。

「才、纔沒有!不要亂說啦!」

柔軟的櫻脣中吐出了無新意的臺詞——在演哪出時代劇啊?

「嘻嘻嘻——紅着臉再怎麼喊可都沒有說服力喔?」

因此在思考之前,春明的身體就率先動了起來。

他用手趕走盯着他的臉的柊,嘆了口氣。

春明抬頭看向柊,她叼着煙管說:「好好看看那姑娘的臉。」

在說完的同時,柊朝少女的臉呼出一口閃耀的白煙。被煙吹得滿臉的少女發出「嘎!」一聲混濁的尖叫,以雙手覆面,搖搖晃晃地放開春明。

「!危險!」

鮮血流下稍早被少女抓傷的手背,染上那張紙條——野獸突然停止動作,瞪大雙眼凝視春明。隨後它的身體一瞬間包圍在白光之中。白光消退之後,野獸的體毛變成了金黃色,雙眼則是變成濃茶色。

「嘶!咕嗚嗚嗚嗚嗚嗚!嗷啊!」

「Negative——退•散!」

眉頭緊皺的春明回頭望向少女。

春明決定全力假裝沒有聽到。

口吐閃亮的白煙,柊意有所指地微笑。

表情也好、站姿也罷,她是個無可挑剔的正統派清純系美少女。

他翻身踏出一步掀起劉海,視認急奔而去的少女——隨後,少女的右手朝內側一滑,失去平衡。手腳離開地面的她以右半身朝下的姿勢騰空摔倒,而行進路線前方,就只有堅硬的牆壁。

「……狐狸?」

她前一刻應該還在劇烈運動吧,長長黑髮的髮梢四處飄逸。她白皙滑順的皮膚宛如人偶,黑色的瞳孔中卻熊熊燃燒着人偶不可能擁有的熱烈情感。

「咦?咦?咦?」

握着保健室的門把,光流把頭歪向一旁。她的頭上,紅色與藍色的小雞相互依偎。

「不瞞您說,我十分興奮。從幼兒園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有轉學生,我想立刻帶您到班上,期待得不得了。不過,好玩的事物要留到最後對不對?所以我在忍耐喔——嗯呵呵,水班是非常熱鬧有趣的班級,您一定會喜歡。那麼,我去去就回。」

具有野獸面容的少女目露兇光瞪着春明,隨着「咕……」地一聲低吼發出威嚇,上半身向前傾——在雙手着地的同時一蹬地板。

「怎麼春明,汝喜歡這種柔弱的姑娘嗎?所以纔對咱沒反應嗎?」

「我、我又不覺得可惜,不要跟我道歉啦!」

「就這樣抓着!」

「知道了知道了,就當作是這樣吧——話說光流,泳池跟武道館中間的空地上有個白色的東西,那是啥?」

以驚人速度拔刀的竹掃帚橫掃少女的腹部。

「咦啊!」

但是,從她纖細肢體中散發出的,卻是正統派熱血男兒的氣勢。

「怎、怎麼了?」

少女主動緩緩靠近春明的臉,露出淺淺笑容的脣接近春明因猶豫而半開的嘴。但——

「纔怪。」

他邊把視線從裙襬下露出的大腿移開,邊確認她的安危時,女孩子搖搖晃晃地自己起了身,她清澈的大眼滿是淚水。

以爲是玩笑話的光流笑着說了聲「哎呀,柊大人真是的」,但春明卻笑不出來。因爲祖父家裏有個氣派到難以想象是私人家裏會有的露天浴池。

女孩子抱緊春明,某個柔軟的什麼貼上他的胸部。

隨着飄散的淚珠,女孩子撲進春明懷裏。

回頭,他看到一個穿着藍色西裝外套的少女掩面蹲在地上。

剩下的春明看着光流的背影,靠上保健室的門。

「抱歉喔,他已經有契約(是咱的)了。」

「咦?咦什、什麼都?」

不知從哪飛來的白色紙條貼上野獸的額頭,紙上寫了某些東西,看起來像是文字又像是紋路,又或者是畫,春明看不出來。

「門上鎖了。應該是不知情的老師鎖的吧。我去教職員辦公室借鑰匙。」

這麼說完,光流就踩着輕盈的腳步跑出去了。但不到幾步,她就停了下來回過頭。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春明感到不安的下一瞬間,光流的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以活潑的聲音說了聲「春明大人」。

發出比起聲音更像是呼氣一般的嘶吼,女孩子將長着尖爪的右手揮向春明的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攻擊的春明繞到少女背後,架住她的雙手。

春明的心跳停了一拍,看向窗外,他發現美女已經消失無蹤了。取而代之,柊所說的某個白色的箱子佇立於空地中。

「打、打不開的百葉箱?」

「求求你,救救我!」

「唔哇!」

紅色外套的少女已經在走廊上奔跑了,竹掃帚收在左腰看不見的鞘中,右手緊握掃帚把柄,直直朝這跑來。

「咦?啊,你、你還好嗎?」

「吼~這個時代貨真價實的狐狸附身還真少見啊。」

春明用有點破音的聲音複誦。

野獸額頭上貼着紙條,就這麼直接落到春明身旁,痛苦地掙扎。

柊在瞠目後退的春明頭上悠閒地說道。

凜然的聲音衝擊不知如何是好的春明的鼓膜。他一驚抬頭,看到另一個少女出現在走廊底端。她身穿紅色外套,皮帶似的帶子則是從右肩垂到左側腹。

試圖從拘束中掙脫的少女奮不顧身地掙扎,尖銳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抓着春明的手,使盡力氣踩踏他的腳。

不知是否聽到春明的低語,野獸——狐狸做出了微微點頭的動作,表情看似十分安穩。突然抬起頭來,他看到美少女表情焦急地靠近。

「休想逃跑!給我束手就擒!」

黑霧噴完後,少女失去了意識,當場癱倒下來。她的臉上已絲毫不見野獸的蹤影。

「——咦?」

春明鞭策些許踉蹌的身體,總算是在她撞上牆前趕上了。他背靠着牆,以全身接住朝自己摔來的少女。

「沒什麼,咱在想,汝等上課時若是有個寬廣的浴池,應該能多少消磨一點時間吧。那個空地大小甚是理想……不過是嗎,不能拆啊。真是可惜。」

他摸着胸口,抬頭看向柊,她便銜着煙管唐突草率地回了聲:「不知,少拿人類的細微之處問咱。」

「——————!!!!!!!」

不知是否感覺到春明的視線,女孩緩緩抬起頭。她的雙眼沒有眼白,尖尖突出的鼻子也好、裂至耳畔的大嘴也好,她眨眼間化爲猶如野獸的樣貌。

他抱着「該不會」的想法看向柊,發現她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說着「烤魷魚做下酒菜」、「溫熱的酒瓶」等等——將不該在清爽的學舍早晨出現的單字,連同甘甜的酒氣一同朝四周散佈。

光流開朗地回答。

「那個女生突然開始追我。我好害怕……求求你,救救我。只有你能幫我……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在覺得痛之前,「好重」這個詞彙先浮現在腦中。少女立刻重整姿勢、四肢着地,回頭看向他。訝異在野獸的臉上擴散,但卻立刻由敵意掩蓋。

少女低着頭,放開遮着臉的手,任憑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美少女的指示在獸臉少女四肢着地竄過春明身邊的下一刻飛來。不知爲何,他心中產生了不得不服從的想法。

「到此爲止!」

「人不惹狗,狗不犯人——……是嗎。」

「這種情況下你亂說什麼啦!」

「從這裏雖然看不出來,不過一旁立有警告旁人不該靠近的告示。無視告示接近的話,之後發生什麼事都是自作自受。」

她的身影比起美麗的女高中生,更像孤高的武人。緊接着——

在心中吐嘈的過程中恢復冷靜的春明想起依偎在自己懷裏的女生。眼球朝下一轉,他看到少女臉色發青,看樣子是真的十分害怕。

光流以絕對說不上快的速度跑過走廊。

「這、這樣放着不管好嗎?」

「什——!?你做什麼!?柊!」

美少女正在喊着什麼,手中握着幾張與狐狸額頭上相同的紙條。春明張開口正想回答——……意識卻在這時突然斷線。

在鐘聲的引導下張開眼,雖不熟悉但似曾相識的純白色天花板映入眼中。春明眨了幾次眼,坐起上半身,發現自己躺在清一色白色的牀上。他搔搔後腦勺,環顧四周。

「……這裏,是最剛開始到的保健室,對吧。」

這不是問題,而是確認。長桌上擺着全新的課本,折迭椅腳邊立着自己的書包——這時,胸口與腹部傳來一陣陣刺痛。

「好痛痛痛痛……」

他像是要保護腹部一般抱住肚子弓起背,突然進入視野中的手背貼着大大的OK繃。他把手舉到與雙眼同高,仔細端詳了一番。

「——啊!」

記憶突然甦醒。

「對了,我抓到被狐狸附身的女孩子、被抓了好幾下、狐狸跑出來後……我昏倒了嗎?——結果直接回到保健室……哈哈哈,好沉重的轉校第一天啊。」

口中發出乾笑。

突然,眼角余光中,某個東西動了。定睛一看,在春明以現在進行式正委身於此的牀上,被單下有個不自然的隆起。而且還動來動去的。

春明當機立斷翻開被單,接着——

「……………………嗚哇啊哇哇哇!!!!——嗚——哇!」

一彈向後退開——連着手中握着的被單整個人跌到牀下。背後猛力摔了一下,可是現在顧不得這些,他立刻起身,滿臉通紅地看向牀上大喊:

「你、你在搞什麼啦!?」

柊躺在牀上。她將平常披在身上的紅色外衣鋪在牀單上,平時就衣衫不整的便裝更加衣不蔽體,肩膀也好膝蓋也好大腿也好,在光天化日之下現出不可見人的模樣。

柊傭懶地用單手撩起頭髮,把綠色的雙瞳轉向春明。

「春明~……」

沙啞的聲音讓春明心臟跳了一拍。仔細一看,柊雙頰泛紅、氣息紊亂,朝這望來的綠色雙眼還泛着淚光。與亂掉的和服相輔相成,她的姿態之撩人堪稱惡毒。

「……咱……咱說不定,已經不行了。」

柊再次滾到牀上,揮舞雙手雙腳。

那笑容不知爲何使春明十分懷念。

「附身在人身上是那傢伙的本性,怎能怪罪它呢?更別說身上的怨念與邪氣都全給淨化了。」

「你敢我就把大吟釀倒進馬桶沖掉!」

柊抱着自己,悄悄垂下眼,望向牀下。

而且上頭還仔細地貼着寫有「※驅邪除穢用!不可飲用!」的紙條。

春明的聲音冷到了骨子裏。柊鼓着雙頰坐起身——像是靈光一閃似地咚一聲敲了一下手掌,露出妖豔的微笑站了起來。

「只要有那個就會好了嗎?」

柊微微睜大眼後,答道「那邊也沒事」。

「爲何?」

一給予首肯,柊立刻又問:「汝不覺得可恨嗎?」

「安倍春明同學對吧。光流跟我說了喔,我能叫你春明同學嗎?」

春明連忙對猛然低頭的美少女說:「不、不會,那個……我、我沒事,所以不要太在意。」

回過頭來,柊衣衫不整地雙手叉腰,站在牀上。她的臉上絲毫不見方纔的虛弱,取而代之寫着「不滿」兩個大字。

牀上的柊邊扭動身軀,邊以可憐的聲音哀求。

「汝不是被那傢伙抓傷了嗎?都挺身救了它……」

銜着煙管的柊不解地歪頭。

「上面有奇怪的結界碰不到啦!咱可以解除結界,不過那時整座校舍可是會崩毀喔?若是無妨咱就不客氣——」

柊說着「很好很好」,重新叼起手中玩弄的煙管。

「放心了嗎?」

「是嗎,那麼柊小姐可以嗎?」

「咦?」

「啊啊,那個小姑娘沒事。似乎被吸了一點精氣,小睡片刻就好了。順帶一提,汝是接觸到了妖狐的氣昏了過去,還真軟弱呢。」

吐出的嘆息帶有放心與疲勞的色彩。

「那麼問不就得了?走廊上隨處都是人喔?」

「啊啊~~~~嗚~~~~好想喝酒!好想喝好想喝!好~想~喝~!」

「那怎麼敢!咱只是高興罷了。」

「真不愧爲安倍家當主!器度非凡呢。」

「既然汝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只要用那邊的大吟釀交換,咱就幫汝問喔?」

「然後呢春明同學,雖然有點突然,不過要不要跟我一起喫午餐?我想謝謝你。」

是將掃帚固定在背後的揹帶。

三鈴用手指在空中邊寫邊解釋,彆着劉海、以鈴鐺爲造型的漆器髮飾像是在強調自己的存在般發出高雅的光澤。

在寄宿着真摯神色的綠眼溫柔地注目下,春明的臉頰染上一抹紅。柊見狀「嘻嘻嘻」地一如往常地笑了。

「纔不是你的!」

「我如果沒有看錯,這個瓶子上寫的是大吟釀吧?」

「——話說回來,那個女生還好嗎?」

柊笑臉盈盈向身處窮途末路的春明提議——這是明知春明怕生做出的發言,當然懷着滿滿的惡意。

「咦?午、午餐是……」

春明吐出憋住的一口氣,回到牀旁,在邊邊坐下,鬆了口氣。

「什——何等心狠手辣!汝這魔鬼!鬼畜!」

「大吟釀就在身邊,何來喝不得的道理!?」

「你就是這樣把爺爺家裏的酒全部喝光,惹奶奶生氣的吧?還附帶一個禮拜的禁酒令!」

「我居然睡了這麼久……不,是昏倒了那麼久。唔哇……好不想去教室喔……」

「咦!?這樣沒問題嗎?它不會被殺死吧?」

「咱的身體……動不了。」

「真的沒事嗎?」

「爲、爲什麼…………?」

「那、那個,我、我是…………」

隨着開門的聲響,開朗的聲音在保健室內響起。坐在牀上無所事事的春明一驚豎起背,看向門的方向。

「哪個女生?」

「我應該問你爲什麼會覺得可以喝吧!?」

「救它是我自己想救的。可是它想逃跑,所以纔會抓我。被抓我當然不高興,可是狐狸應該也有自己的理由吧。反正被附身的女孩子也沒事,狐狸只要不被殺掉,這樣不就好了嗎。」

「給我客氣一點啦!」

春明嚥下一口口水——左右搖頭。

在聽柊說完之前,春明悄悄把瓶子放回原位,好好地鎖了回去。

「汝說的怪紙是捕捉束縛用的符,貼着符的妖怪除了失去自由外並無害處。狐狸被後來抵達、說自己是老師,穿着西裝的男人帶走了。」

「既然如此!咱就把理化教室的乙醇到家政教室的味酣全部喝光!」

「咱說啊春明,把那瓶酒獻給咱,咱就讓汝看更好料的東西喔?」

「你自己來拿不就好了嗎?」

柊一愣,接着「嘻嘻嘻」地笑出聲來。

「爲什麼要覺得可恨?」

「然後您是柊大人,對不對?」

柊叉起雙手,對春明的問題嗤之以鼻。

「春明,汝難道忘了嗎?咱乃酒吞童子——吞飲美酒的鬼神喔?任誰都無法自咱身邊奪去美酒。不如說,此世一切之美酒皆爲咱所存在也毫不爲過。因此,那瓶大吟釀是咱的!」

是追逐被狐狸附身的女孩的,那個美少女。長長的黑髮柔順亮麗,絲毫不見一絲紊亂——儘管如此,卻似乎因爲常常運動,髮梢看似跳來跳去的。背在肩上宛如皮帶一般的東西,好像

柊不甘心地咬着下脣,指向某處。沿着由她手指延伸而出的線,抵達的是被漆成灰色的鐵櫃。鐵櫃的上半是玻璃門,下半則是不鏽鋼拉門,玻璃門的後方雜亂收納着各式藥瓶與盒子。「特效藥就在那個櫃子的最下面……但施有結界,咱打不開。」

其中保管着好幾支大瓶子,春明拿起最前方的一支——不動了。

「不行。」

背上裝備着竹掃帚的美少女朝他走來。

戰戰兢兢抬起頭的美少女一再確認,春明便連連點頭響應。

一邊說,柊一手輕輕拉開衣領,另一手撩起裙襬,露出更多肌膚。

「……真的…假的啊?第三節已經結束了……」

「怎麼,春明。快……快把特效藥……」

「名稱沒錯,不過不必特地加上大人喔?」

睡夢中聽到的鐘聲似乎是宣告第三節下課的鐘聲。

柊用怨恨的眼神瞪了春明好一陣子,終於不知道是放棄了、還是膩了,抓起鋪在牀上的紅色外衣穿了回去。接着她不知怎地整理好了儀容,迴歸原本的姿態後,就這樣從袖子裏掏出煙管塞進自己噘起的口中,飄上天花板。

「你還好嗎?會不會不舒服?我來看你好幾次了,可是你完全沒有醒來的樣子……老師說沒問題,不過我還是好擔心好擔心……真的很對不起!」

「午餐就是午餐喔。午飯……——啊,難道你已經有約了嗎?」

「那個被狐狸附身的……」

春明再次連連點頭。從劉海的縫隙間一看,三鈴的微笑宛如太陽般燦爛。

他馬上就找到了牆上的時鐘,但一看到時針與分針所指示的時間,春明一愣。他連忙取出學生手冊確認時程表。

——撤回,語中懷有的不是惡意,是交易。

「……酒乃百藥之長呀。」

「……小孩子鬧脾氣啊。」

春明把臉別開露出拒絕的態度。柊靈巧地銜着煙管,咋了咋舌。

環視周圍,春明強硬地改變話題。

「啊——咱的酒!」

柊孱弱地點頭,說着「鑰匙在這」,將銀色的鑰匙交到春明手中。春明說了聲「我知道了」跑到鐵櫃旁,用拿到的鑰匙打開最下層的不鏽鋼拉門。

春明歪頭。

「啊啊!太好了!你醒了!」

「話、話說回來,現在幾點了?」

「太顯眼了啦。都已經在奇怪的時期轉學了,居然還遲到!不,我有好好待在學校裏……我要怎麼跟賀茂同學說纔好……她明明都說在等我了……——啊啊,可是我又不能不去。再等下去只會越來越糟而已,可是我又不知道教室在哪……」

「鬼是你纔對啦!」

「怎麼?」

「這樣啊……」

春明看向貼在瓶子上的標籤,對柊說。

「那個——那麼我重新自我介紹!今天早上謝謝你的協助!我是一年火班的田村三鈴。寫作田地的田,村子的村跟三個鈴鐺的三鈴。」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軟弱啦——那麼狐狸呢?額頭上貼着奇怪的紙,看起來好像很痛苦……」

「嗚——少囉嗦少囉嗦!把大吟釀拿來就對了!」

「那個,柊小姐。」

「你在取笑我嗎?」

三鈴的眉毛不安地垂了下來,春明老實地回答:「沒、沒有。」

陽光再次迴歸三鈴的臉上,此時的春明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他不清楚緣由,但本能告訴自己不能讓她的表情蒙上陰影。

「那午休就在餐廳集合吧!那麼,我下一堂要換教室,所以先走囉!」

終於安定下來的髮梢再次跳起,三鈴轉身在眨眼間離開了保健室。

「稍嫌不夠沉穩,不過還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呢。」

坐在春明頭上的柊吐了口煙。

在充滿酒氣的空氣中,春明沉浸在些許花香般的香味裏。但是,再次響起的鐘聲卻讓他回想起現實。

「——教室,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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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學園陰陽師 高中生,安倍春明。踏上了陰陽師之道。 1

  1. 01插圖待補
  2. 02〔班會〕
  3. 03〔第一節〕正在閱讀
  4. 04〔第二節〕
  5. 05〔第三節〕
  6. 06〔第四節〕
  7. 07〔第五節〕
  8. 08〔放學後〕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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