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行星之耳

列車離開木星，前往土星。坐在我身旁的艾莉雅回到對面座位上，發出了安穩的睡息。

處於幾乎能聽見吊燈光影搖曳之聲響般的靜謐中，我邊眺望着點點繁星，邊不斷回憶與楓戀共度的日子。並非我刻意試圖回想，而是會自然而然地浮現於腦中。或許與艾莉雅說出有關楓戀的事導致我記憶的堤防潰堤了，由於沒有談話對象，也無事可做，我便不知不覺地潛入了心底深處。

「唉……」

我嘆了一口氣。

有點倦了。

仔細想想，我一直沒睡。因爲手錶停止了，所以不清楚目前的時間，但我總覺得彷彿已經幾天沒睡了。

我想仔細瞧瞧土星，所以也小睡片刻吧，我一定要看見身爲土星最大特徵的行星環。

我用身體靠着軟綿綿的座位，並闔上雙眼。

艾莉雅微微的呼吸聲與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傳入耳中，我聽着聽着，呼吸便與她歸於一致。受舒適安寧的波浪搖晃，意識飄浮於黑暗、融入星海之中。

☆☆☆

「──沙……」

嗯……

「美沙……」

……有人呼喚着我……膝蓋被人敲着……

「……沒關係嗎……就算沒看到土星……」

土星……？

「……環……」

土星？環？

聞言，我原本睡意朦朧的腦袋便一舉清醒。

「在哪裏！？」

我一清醒便立即大喊。

望着土星之耳時，便能再度體驗到宇宙於過去真的是一個未知的領域，而同時我也對這顆奇特的土星感到一股鄉愁般的眷戀。

「爲、爲什麼？」

思考後，我便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堪而垂下頭去。此時，艾莉雅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額頭，阻止我垂頭喪氣。

「但沒有土星環……」

我希望這是謊言。

這樣或許也很好，單刀直入反而還比較痛快。

「但妳之前有說沒再和她聯絡了吧？爲什麼？」

「對、對不起，因爲沒看到就糟了……」

「妳要努力讀書喔！在妳搬家之前我們要玩個痛快喔……！」

當我說到這裏便想起詭異的火星與木星。之前的兩顆行星也相當奇妙，土星或許也相同吧。

結果。

我雖然裝傻，但卻一如艾莉雅所說，我覺得可以對她吐露這些事。因爲她似乎會願意傾聽，而不會嘲笑我。

也無所隱瞞說出楓戀跟我說永別了的事情吧。畢竟，總是藏在心底深處似乎會永遠痛苦下去。

艾莉雅點點頭說「也就是說，那裏的耳朵是從前科學家的想像呀」。

於那個冬天中最爲寒冷、連氣息也爲之凍結的夜裏，但令我從體內凍結的並非冰雪，而是楓戀從話筒裏傳來的話語。

話說回來，這行星的形狀很異常。

於音川沿岸的櫻花零零星星地開始綻放時，我們爬上了剛決定要興建天文臺的山丘上。沒有人來看流星雨，只有我們倆。三月下旬依然寒冷的夜裏，楓戀當時圍着一條櫻色的圍巾。

「朝向太空的階梯……？」

以現代的常識而言，行星不可能與衛星相連，但宇宙常識正因爲從推測到證實而日新月異。

當我一直默不吭聲後，楓戀便隔着話筒哭泣，而我也流下淚來。不過因爲我無法更改她家的決定，雖然別離十分痛苦，但我還是儘量開朗地爲她加油：

它爲什麼沒有環，而是凸起了半圓呢？

當我說完後，艾莉雅便詫異地歪着頭說：

「妳想看的行星就在那裏喔。」

「我不清楚應該朝哪方向發展，一直很迷惘，但楓戀現在應該開始登上朝向太空的階梯了。」

當我掛斷電話後，便將自己關進房裏，蓋着冰冷的棉被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整晚。隔天早上我的眼睛腫得誇張，但父母卻避而不提，畢竟我們兩家也有往來，故他們也知道搬家一事吧。

「這真的是土星？」

「在讀中學的時候，我和楓戀討論過所謂的耳朵看起來是怎樣的呢？並在放學後還畫了圖呢……」

「……在中學畢業後的春假，我們在楓戀搬家前夕一起去看了流星雨。」

我邊翻找記憶底部，邊上上下下地觀察這顆不可思議的行星。

「──以上就是耳朵的故事了。」

除了土星之耳的軼事之外，楓戀也告訴我許多我所不知的事情，不僅是太空的事，還跨及書籍、音樂與電影等領域，並借給我國外的科幻小說《帶我去月球》以及伊琳娜小姐所愛聽的唱片《親愛的你》。家境遠比我家富裕的楓戀，她的房間有如文化寶箱般，我也經常窩在那裏。

「她之所以搬離星町就是因爲那個原因。」

「耳朵是什麼意思？」

我決定了。

「但妳不要誤會，我和她不一樣。」

我對回應着「這樣啊」的艾莉雅說出重要的事：

那是……

「楓戀所說的耳朵！？」

「車內廣播是這麼說的。」

舉辦演講的星町公民會堂前擠滿了大批民衆與媒體記者，恍如節慶般熱鬧。身材嬌小的我踮起腳尖，竭盡全力向他們揮手，楓戀當時也興致勃勃，激動得滿臉通紅。

然而事與願違，楓戀難以啓齒地告知了搬家理由。

因爲大哭一場的事過於羞恥，我沒有跟艾莉雅說，只說了楓戀搬走的事實。

我則老實地反省和她說對不起。

「妳突然那麼大聲，嚇到我了……」

她說我總是馬上就會很消沉。

「我和楓戀最後大吵一架……類似是這樣。」

列車逐漸接近行星，我便疑惑地歪着腦袋望着它，腦內深處想起某件事。

「類似？」

然而，我卻無法立刻接受。

我的聲音顫抖，我不記得自己在那之後說了什麼。

因此當我聽到她搬家理由的瞬間，便不禁感到遭人背叛而噤聲不語。而我無法整理心情並默默地握着話筒時，楓戀便不斷道歉：

「因爲爸爸工作上的需要和我有想就讀的高中。」

我望向艾莉雅所指的地方，便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當「請做好太空旅行的準備！」演講結束後，有幸與列夫先生與伊琳娜小姐握手簽名的我們無法平復興奮之情，便坐在音川的石階上聊了好幾個小時。楓戀因說了太多話而口渴，多次到飲水臺去喝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那麼興奮的模樣。當我們從音川回到星町公寓的途中，我與楓戀沐浴於銀色月光之下，有如中了魔法似地幻想着太空旅行。

「我畢業後就要搬家了。」

「咦？我總覺得我有看過這種土星……」

因爲艾莉雅饒富興味地詢問，我便對她說楓戀所告訴我的土星故事。

「呃……」

我驚訝得幾乎要跳起來。

當我詢問後，艾莉雅便篤定地點頭回覆：

或許會如那句「那妳就放棄夢想吧」的嚴厲糾正般，遭她直言不諱地一語道破。

表面顏色類似土星爲淺黃色，卻沒有最大特徵的土星環，最怪的是行星兩端有着扁扁的半圓形突起似地黏在上面。

簡直像行星上有着兩隻巨大耳朵──

說着說着，我心中便充滿了落寞寂涼。

露出溫和微笑的艾莉雅等待着我開口。

我覺得這是謊言。

畢竟這帶來的衝擊過大。我之所以努力準備升學考試，便是爲了考上楓戀之前想就讀的星町女子學院。

爲什麼膨脹成這種怪模怪樣？

耳朵？

「我有嗎……？」

我輕輕地清了清喉嚨後，便逐漸道出甚至沒有機會說出的，與楓戀間的對話。

以楓戀的聰明才智而言，的確足以就讀名校，也考得上國內最好的大學。爲實現她的夢想，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一開始原本是正經地邊考察邊畫，但不知不覺中便成爲長出動物耳朵的土星了。兩人便一起對這過於荒謬的結果捧腹大笑。

這問題很單純，由於十七世紀的望遠鏡倍率低，無法仔細觀測出土星環，故僅能見到半圓形。

「我之所以對太空抱有夢想，完全是受到楓戀的影響。」

「所以，我猜楓戀正爲了大考而賣力用功，畢竟考上大學是邁向太空的第一步呢。」

「那天下着雪，非常冷，整座城鎮染上了雪白……」

艾莉雅提出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建議。

中學三年級寒假的最後一天。

「不一樣是指？」

答案或許便是「永別了」這句訣別……

艾莉雅立刻戳中我的痛處。

「跟我多說說她的事吧。」

現在想想，我盡是受楓戀恩惠，卻沒有給她任何東西，她究竟怎麼看待我這個愛模仿她的兒時玩伴呢？

因此我所喜歡的東西都是楓戀喜歡的東西。

於天動說仍舊橫行霸道的十七世紀初葉，如今被譽爲「天文學之父」的科學家曾於觀測土星時見過奇妙的景象，據說他表示土星呈現彷彿長出『耳朵』般的形狀。之後，這名科學家便歸納出「土星本體與巨大的衛星相連，那就是行星之耳」的結論。

歡迎世界知名太空人那一天的光景歷歷在目地甦醒過來。

「……那…是…土星？」

但實際上衛星並未與土星相連。

我最喜歡這種荒謬的時間了。

當我語帶驚慌地回應後，她便聳了聳肩說：

前方飄浮着一個完全不像土星的奇異物體。

坐在對面座位上的艾莉雅在我眼前睜大了眼睛說：

「我和楓戀一起去聽了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的演講。」

「這麼突然真的很對不起，美沙，對不起，但我想實現夢想。」

那是我最想消除的記憶，由於會陷入自我厭惡，所以不太想提，但事到如今便全部說完吧。

楓戀搬家的地點是即使搭電車也需耗費七小時才能抵達、位於遙遠首都中的城鎮。她的志願學校是住在鄉下的我也知道的私立名校。

「因爲妳感覺很想說她的事呀。」

「那時我說了蠢話，惹楓戀生氣了。」

「妳說了什麼？」

「我對流星許願……我一直都忍住了，但最後卻……」

孤寂心情滿溢而出，口中不禁吐出了過於自私的願望。

「我說……希望楓戀爸爸的情況有變，停止搬家的計劃。」

「這就是妳們吵架的原因？」艾莉雅語氣平緩地問。

「對……」我虛弱地點點頭，並說「都怪我太過自我中心，楓戀非常生氣地說『妳最不好的就是這一點！』……」

由於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曾多次吵架，但她當時對我展現的怒火卻是我從來未感受過的。這與搶零食不同，也與針對玩弄我心意的男生的怒火不同，她對我宣泄了飽含熾烈哀傷與憤慨的情感。

我爲什麼沒想過楓戀的心情呢？

我在說完後深感後悔，但一旦說出口便覆水難收。

「楓戀會暴怒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人家正要登上通往太空的階梯，我卻打算把她留在地面上，明明應該爲她加油，真差勁……」

「唉……」抱着頭把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的我，重重嘆了一口氣。

在我面前的艾莉雅並未表示同情或批評，彷彿確認我心情似地詢問：

「妳不想和她分開到許下那種願望呀？」

依然低着頭的我點了點頭。

我本想和她穿着同樣制服，一起從星町公寓去上學。在放學後一起聊太空話題、觀測四季星座、春天參加櫻花祭、夏天去看煙火、秋天參加星夜祭典、冬天則一起跨年並慶祝生日，也約好未來要一起參加太空旅行。

原以爲會持續下去的日子卻輕易破滅了。

「唔……」

忽然之間湧起一陣酸楚，我便緊咬着下脣。

沉默蔓延。

「我想變得像楓戀那樣堅強……」

所以楓戀才和我絕交了，她不許我連她要搬去哪都加以干涉，這一定是討厭我了吧。艾莉雅彷彿要將沉入記憶底部的我拉起似地，用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如果她是地球，我便是環繞着她轉的月球。

「啥？」

當我咕咕噥噥地這麼說時，艾莉雅便將手放到我的嘴巴前打斷了我。

「──妳試着想想妳的心願呢？」

聞言，艾莉雅便歪着頭說「她應該沒有覺得妳很麻煩喔」。

「現在想嗎……？」

艾莉雅突如其來地這麼提議。

我曾這麼想。

「爲、爲什麼、要坐到這裏來？走道側很難看到風景吧……」

「妳幹嘛啦……！」

「希望妳堅強起來。」

因爲有她，我才得以存在於這世上。

艾莉雅所指的窗外，有着多不勝數的繁星燦爛閃耀着。

「她的想法也和妳一樣吧。」

「我最喜歡楓戀了，但她或許覺得我很麻煩。」

我對她的舉止感到錯亂。

我等心情平靜後再重啓話題，口吻則儘量保持輕鬆，避免氣氛過於沉重。

艾莉雅說或許是這樣纔對我那麼絕情，但她又頓了一頓後說「不好，這也是推測，明明提醒妳不要亂想的」。

籠罩於艾莉雅身上散發出的甜蜜香味中的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要因爲猜測就變得消沉。」

「但如果妳猜得對，她希望我堅強起來的話，我就徹底忽視了她的心意呢。」

叮鈴……

「新的心願……」

「真狡猾，說什麼孤單絕對是騙我的……」

「妳想到的話就告訴我吧。」

艾莉雅說完後，便站了起來。本以爲她要坐到其他座位上，卻坐回我的身旁。這令我心生雀躍，卻也有些緊張。

當艾莉雅說她並沒有生氣，所以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後，便用雙手捏起我的臉頰。

「嗯──！」

列車滑行般地行駛於土星環上，前往下一站•天王星。

「妳又怎麼知道。」

當楓戀得知那件事後，便自己當着男生們的面怒斥：「你們也將心比心一下啊！」。男生則對楓戀的熊熊怒火感到驚慌失措，但卻嘲諷她幹嘛那麼認真。結果男生與女生之間產生對立，於班上演變成相當麻煩的狀況。身爲中心人物的我雖然極度尷尬，卻因楓戀認真替我生氣而感到開心。不只那時候，她總是鼓舞並守護着我，所以我便一直依賴着她。

她斬釘截鐵地的斥責使我閉上了嘴。

我立刻撥掉艾莉雅的手

「因爲在這裏一直能看到流星呀，妳看看。」

即使我對她說話，也只得到安穩的鼻息。她或許是裝睡，令我想要搖醒她，但因爲那副睡臉相當幸福，我便不忍叫醒她。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車將出發前往土星。》

是嗎？

「妳想想，她對騙妳談戀愛進行懲罰遊戲的男生們生氣了吧？」

難得尷尬地害羞的艾莉雅，那表情像孩子般可愛。心想「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呀」的我，總覺得鬆了一口氣。

當我冷漠地回應後，她便皺眉笑着說：

我該如何是好？

我雖然抱有這樣的想法，卻總是待在她身邊，單方面地崇拜着她。我從未試圖改變，一直依賴她到最後一刻。

堅強起來又是什麼意思？

這些無法忘懷的種種畫面於我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傷痕。

當我這麼一問後，艾莉雅便將肩膀靠向我。

艾莉雅將肩膀挪開後，便沉沉地靠着椅背，闔上了雙眼。

「我很煩吧……」

新的心願是什麼呢？

「等等，喂？」

「那又怎麼了……」

那一晚，楓戀對我說「永別了」。

「爲什麼？妳們不是一直形影不離嗎？」

「如果她覺得妳麻煩，就算會安慰妳，也不會刻意介入的呀。」

如果她是太陽，我便是從她身上得到光芒的渺小行星。

「什麼……？」

「我從以前就是個膽小鬼，總是很依賴她，但因爲楓戀很溫柔體貼，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抱怨過……」

不發一語的艾莉雅，以溫柔表情稍微將視線移開我身上，無所事事地玩着頭髮。

噙淚的雙眸，訣別的背影，受夜風吹拂的櫻色圍巾。

「呵呵，晚安了。」

帶我回過神來時，土星之耳已經消失，轉爲正常的土星環了。

「因爲我感到有點孤單了。」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