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際巡禮之旅
《跨越銀河鐵道的夜晚》 · 牧野圭祐 · 7530 字

當我回過神來,便已經坐在軟綿綿的座位上了。
「……咦?」
我剛纔明明還在星町山丘上,但目前眼前的景色已經截然不同了。
我現在坐的地方是四人座的桌型對坐座位,周遭爲宛如十九世紀高級飯店般的精美內裝,以及亮起柔和燈光的高雅吊燈。
「這裏是……」
有種既視感。
這與我在課堂中打瞌睡時所夢到巡遊太空的列車相同。
這也是夢?
我瞬間這麼想,但意識卻相當清晰。
呼吸的感覺。
座位的觸感。
所有一切只可能爲現實。
「啊,外面呢!?」
這若與我的夢相同,便應該行駛於太空之中。
我急忙望向窗外,但窗外受到濃霧般的乳白色煙靄所覆蓋,完全看不到景緻。
「唔、咦……」
等等,冷靜點。
如果是現實,便不可能行駛於太空中。
我深深吁了一口氣。
應該在我身旁的艾莉雅不見蹤影。
要怎麼回到地上呢?
艾莉雅對我的抗議置若罔聞,越過我的臉指着車窗說:
明明面對這種狀況,但艾莉雅卻露出出門旅行般的表情說:
「美沙。」
輕描淡寫地回答的艾莉雅,神色之中毫無動搖。
「艾莉雅,這裏是哪裏啊?」
「……如果這是無法醒來的噩夢,我只有魂魄被帶走的話……」
「很美喔。」
「美沙,在車內要安靜喔。」
「真的嗎?」
「妳不知道『星夜祭典的夜晚會發生奇蹟』的傳說嗎?」
列車不知何時飛出了大氣層,進入燦爛星海之中。
她的指梢封住了我的口,這讓我的腦袋與心臟產生了小型爆炸,也不禁停止了呼吸。
當我點點頭後,她便將手指輕輕挪開我的脣上。
艾莉雅豎起食指後,輕輕放到我的脣上。
「真的,妳在搭車時有點精神恍惚,所以纔沒看見往返的告示牌吧。」
「美沙,妳表情很恐怖耶,怎麼了?」
這並非真的飛在空中吧?
應該是有特殊星象儀之類的吧?
《本列車自星町站出發,將前往星際巡禮。》
我被艾莉雅髮絲間傳來的玫瑰甜美芳鬱氣息包裹。她光是待在我的身旁,便不知爲何能令我畏怯的心情趨緩。我便自然而然地點頭回應「嗯,說得也是」。
忽然有人從正後方呼喚我的名字,令我心臟怦通一跳。
當我思考到這裏時,便冷靜下來。
接着車廂內上方的擴音器中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哇……!地球真的是藍的呢……」
「不要緊的,還有我在。」
這並非夢境,究竟──
「……?」
而且我感覺艾莉雅並非同學們所厭惡的受詛咒的吸血鬼。她雖有種穩重端莊的氣質,但卻津津有味地喫着餅乾,宛如玫瑰般豔麗嫵媚,但卻有着嬌俏可人的笑容,比起任何同學都更好相處。雖然她忽然觸碰我的嘴脣的舉動令我嚇了一跳,但我認爲那源自於出生國外的特有親暱感。
受她示意,我便望向了窗外。
當我忐忐忑忑地回過頭後,便見到艾莉雅從椅背上方俯瞰似地望着我,她似乎坐在後面的座位上。我的心臟雖然依然怦通作響,但一旦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後,便稍微感到鬆了一口氣。
列車過於接近天空,星星位置過低。
「真的好美……」我的理智雖差點被奪走,但我卻頓時對星星的方位感到不對勁。
「等、等等……艾莉雅,這輛列車在飛耶!?」
她說看我好像睡着了,所以纔沒叫醒我。
「是星際巡禮的列車吧。」
這並不是需要隱瞞的事,我便對艾莉雅說了惡夢的內容。
艾莉雅拍了拍差點再度陷入混亂漩渦的我的肩膀說:
「呼……」
我雖然冷靜下來了,但現在並非冷靜乘車的時候。
且並無障蔽視野的物體。
「等等,我去妳那邊。」,從後方座位探出頭來的艾莉雅如是說,並來到四人座桌型座位的我身旁──端莊地坐到靠走道的座位上。
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感的我蜷縮起身體。
然後夜空中降下雪片般的繁星花,並傳來清脆鈴聲。
相同……
「該不會……」
我回溯朦朧的記憶之絲。
沒錯,與在教室裏看到的太空旅行的夢相同。
「……呃,我……」
那場夢的結局十分糟糕,孤身一人位於宇宙彼端的我被拽進絕望深淵之中。
「妳看,我們來到外太空了。」
「什麼夢?」
「雖、雖然剛纔的廣播也這麼說……」
艾莉雅勸說似地表示着。
我起了雞皮疙瘩。
「可是!」
車票?
「啊,呃,其實我今天做了很可怕的夢……」
「我相信星夜祭典的奇蹟,所以妳也相信吧,好嗎?」
我望向手錶,發現時間爲晚上八點九分。
這超越理解範疇的狀況,使我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
建設中的天文臺不可能有那麼先進的設備。
我於星夜祭典的夜晚,從河岸前往「星際巡禮」時遇到艾莉雅。
與在教室中做的惡夢不同,這次的星際巡禮我並非形單影隻,身旁還有艾莉雅。
「我知道,但奇蹟指的是這種事嗎!?」
我半信半疑地詢問。
當我縮起身軀後,艾莉雅便輕輕靠了過來和我肩並肩。
我再度確認狀況。
「!?」
晚上八點前,我爬上山丘,喫了艾莉雅給我的餅乾。
──死亡之星。
據艾莉雅所說,目的地標示牌上寫着「往返星町與冥王星」。即便她這麼說,我也無法立即相信。
「星町站……?」
我在那場夢中沒有車票──
這是因爲我見到流經星町的音川位於遙遠的正下方。
「今天是星夜祭典喔,忘記不愉快的事,一起享受星際巡禮吧。」
「噓──」
星際巡禮……
我雖然心想怎麼可能,但不禁懷疑地將臉貼近窗戶,往下俯瞰。
「不,不是那個問題……」
最後我聽見了「星町站」一詞。
語畢,艾莉雅放在我脣瓣上的指梢便宛如施展魔法般地盪漾起一陣漣漪,消弭了我的震撼與錯亂。
這趟星際巡禮也是類似的東西嗎?
「是喔~」她點點頭,或許爲了使明顯感到惴惴不安的我寬心,便默默地微笑說「放心,妳回得去的」。
《──車內廣播。》
下一瞬間,我便感到頭昏眼花。
當我思考着這些時,艾莉雅便望向窗外說:
這並非我的幻覺,剛纔某處傳來了鈴聲。
我心中抱着「妳應該知道吧?」的懷疑,仰望着艾莉雅。
我見到景色後,口中流露出感嘆之聲。原本覆蓋窗外的白色霧靄不知何時消失了,羣星於幽暗中綻放着璀璨光輝。
如此一來,繼續搭乘不是相當危險嗎?
叮鈴……
「──」
我照艾莉雅所說,重複着深呼吸。過了一會,原本雜亂無章的思緒與心情便重新整合,終於令我冷靜下來。
因此,這果然是一場夢。
眯起霧紅色雙眸的艾莉雅說:
「哇……」
「深呼吸後就沒事了,深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如唱片般的音質中混着「沙沙」「嚓嚓」的噪音。
話說回來,兩年前於聯合王國舉辦的萬國博覽會中,據說也有透過影像體驗太空旅行的設施。
當我啞然失聲時,列車依然不斷爬升。
從太空中望向地球的瞬間,盤踞於我胸口中的恐懼與懷疑便消失無蹤。
受藍色透明薄紗所覆蓋的行星。
劃出雄偉圓弧的地平線由靛藍轉爲蔚藍,呈現出柔和的漸層色。
天空中的極光搖盪着粼粼虹彩。
這副壯麗景色一如列夫先生與伊琳娜小姐的著作中所述。
眼底下拓展出一個僅於照片與地圖中見過的世界──
於沙漠間投射陰影的雲朵。
沐浴陽光而璀璨閃耀的大海。
蜿蜒曲流於熱帶雨林中的長河。
交錯穿梭於積雨雲裏的霍霍雷光。
比起從地上觀看,羣星顯得更加絢爛。
這是一個彷彿由讚頌天主的聖歌賜予了祝福的世界。
我的心神爲之吸引,甚至忘記眨眼。
列車緩緩提升速度,使得輝煌繁星劃出銀絲向後流逝。列車高速奔馳着,但我卻無法得知到底有多快。
即使我試圖尋找所知的星座,但卻受浩瀚無垠的宇宙所震懾,思緒追趕不上。
話說回來,何時會變爲無重力呢?
我將原本朝向窗外的注意力轉移回自己身上。
此時,我耳邊有股動靜。
「嗯?」
轉頭一看,便發現艾莉雅的臉近得幾乎能碰觸到我了。
我脫口而出的單字雖然是「運動」,但其實我於所有領域上的能力都遠遠不足。
若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便是發射基地的技術人員或與航太相關器材的研發人員吧。
手肘傳來陣陣痠麻痛楚令我苦不堪言。
「我可以問美沙妳一個問題嗎?」
「呃,妳總是待在家裏嗎?因爲妳一直請假,所以我有點擔心……」
「普普通通……」艾莉雅複誦了一遍,並將食指放在下巴上後,便彷彿釋懷似地不斷點頭。
由於心思露餡且被一雙美麗的眼眸直勾勾地凝望着,我的聲音便不禁變得高亢,我感到自己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
「吸血鬼是我開玩笑的,我只是想這樣自稱看看罷了。」
因爲她肌膚白皙且身材纖細,貌似身體孱弱,但能在十一月的夜裏穿着輕飄飄的薄衣,矯捷地爬上通往山丘的石階,並大口大口吃着餅乾,所以應該並非身體狀況的問題。
當我思索着到底是爲什麼時,艾莉雅便用霧紅色的雙眸望向我說:
由於她天真浪漫地問,反而令我感到尷尬,畢竟就讀於程度不錯的高中也是遙不可及。
於這國家中主導太空探索的是國內高等學府與國家機關,我甚至無法想像自己在天才與秀才之間工作的模樣。
「那就是在地面上輔助的人?」艾莉雅鍥而不捨地追問。
話聲剛落,艾莉雅便緊接着說「那妳就趕快放棄呀」。
「因爲妳剛纔認真看着窗外景色,又說了無重力之類的事情,所以我才試探了一下,妳真容易被看穿呢。」
「爲什麼?星町女子學院是程度不錯的高中吧?」
「美沙喜歡太空和星星嗎?」
「妳問我爲什麼……」
「咦……?」
「因爲我是吸血鬼。」艾莉雅便如此回答。
我緊咬脣瓣,於膝上緊握雙拳。
「我白天無法出門。」
我半個字都沒提過吧……?彷彿遭人讀心的我,背後緩緩滲出冷汗。
我想要一顆臨危不亂、鋼鐵般的心臟。
不過我不希望艾莉雅知道我對太空懷抱着憧憬,便別開了視線。
待在艾莉雅的身旁,我心中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真沒想到會和她一起旅行,畢竟我本以爲是否會來不及和一直缺席的她見面就畢業了。
艾莉雅語氣擔憂地問着我。
「呃……」
我無法否定,畢竟我實際上有這麼想過。
「是沒錯,但不可能的。」
「因爲如果妳想從事航太相關的工作,不上大學的話會很不利呢。」
正當我打算詢問是否爲生病時──
怎麼辦……
「到大考還有一年以上吧?」
當然,爲了從事航太相關的工作就一定要讀大學,儘管如此,卻毫不保證能實現夢想。
一如我所想像,同學們的言辭使她感到受傷?
「!?」
然而──
「唉呀,我猜中了?」
那麼,便是精神方面的問題了?
我原本這麼心想,但又覺得還是別想了,若她不想說便不要追問,這與我不希望被問及未來的夢想一樣。
「因爲大家都會去上學」、「請假的話會被罵」、「爲了考上大學獲得成功的人生」。
我雖然過去多次思考過這個疑問,卻沒有答案。
困窘得不知如何作答的我,如枯萎花朵般垂下了頭,忸忸怩怩地玩着手指。
此時,艾莉雅便饒富興味地詢問我:
「妳的夢想是當太空人嗎?」
但她卻把臉靠了過來,望着我說:
聞言,我便感到自己的耳垂變得熱燙。
「什麼意思?」
露出冷漠眼神的艾莉雅口中露出了尖銳的虎牙。
「好痛──!」
我邊感到疼痛邊尖聲嚷嚷後,艾莉雅便用手捂着嘴巴,嘻嘻笑着:
我嚇了一跳並不禁往後閃躲時,手肘便猛然撞到座椅扶手。
我身上傳來有如腹部遭人狠揍一拳的沉重痛楚。
「既然夢想無法實現,就趕快放棄才比較輕鬆呀。」
我無法爲自己找藉口。
不對,根據我與艾莉雅的對話,她不會受動搖的程度勝過我百倍,擁有遭受不快對待時便能加以回敬的強韌精神。
「嗯……」
「嗯,也有人這麼說啦……」
「……咦?」
艾莉雅洋洋得意的目光射穿了僵硬的我。
我苦笑着找藉口:
「嗯。」
「哇!?」
只是我點頭的話,絕對會惹她發怒,但我也無法騙她說我沒這麼想。
「我說呀,我在全年級也只排名在中間,就算努力一年也不可能考上超一流的大學,我爸媽也不會允許我重考──」
「咦!?」
艾莉雅之所以無法來學校或許是因爲家庭狀況,她雖然於國外出生,卻能流利地說這國家的語言,而在這或許也有什麼難言之隱──
此時艾莉雅便聳了聳肩說:
然而,艾莉雅卻一副不知這種事的模樣。
「我並非爲了去上學才搬家的,不去上課的理由就是這麼單純。」
過去雖然也曾有想上學的理由,但如今卻基於這些消極的想法,明明不快樂卻依然去上學。
「嗯、嗯……普普通通啦……」
「美沙……妳不要緊嗎?」
「妳、妳爲什麼會知道……?」
「無重力?」
「怎麼可能!」我用力搖着頭反駁,並說「我不可能當上的啊!我不擅長運動」。
「啊,不是,那個……我只是在想妳平常都在幹嘛呢……?」
我的心臟狂跳,宛如我一開口便將會跳出去似的,但由於無法忽視她的問題,我便佯裝平靜地回答:
「呃……」
我自喉際中漏出了呆愣的聲音。
我老實地回答因爲書裏說「身體會輕飄飄的」……
我不禁發出短促的尖叫,隨即又驚慌失措地緊緊閉上嘴。
「妳很在意我的長相嗎?」
「因、因爲妳靠太近了啦……!」
神色淡漠的艾莉雅暫時無趣地以指尖玩着髮梢,但又忽然望着我說:
當我陷入沉思不發一語時,艾莉雅便說「啊,我知道了」並伸出食指回答:
「我不擅長數理……」
「美沙,妳剛看着太空發呆,是在想什麼呢?」
「有謠言說我是吸血鬼吧?美沙?」
我原以爲是我聽錯了,但這名擁有霧紅色雙眸的少女卻毫不留情,以口中微微露出的虎牙緊咬住我的心。
「妳看。」艾莉雅指着窗外說,我順勢一望後,發現那裏因爲我的氣息而泛起白霧,感到無比羞恥的我用衣袖迅速地擦拭窗上霧氣。
只是,她爲什麼要請假呢?
「那是……那個……」
「唔唔……」
「對不起,因爲妳把臉貼在窗戶上,所以我很在意。」
靠着座椅的艾莉雅嘆氣着說:
「因爲妳拐彎抹角地問我爲什麼不來上學,所以我也想問問妳呀。爲什麼?」
我臉上表現出夢想被人猜中的驚訝。
她的語氣之中有種壓抑着煩躁的感覺,我首次感到與她之間有所藩籬。
艾莉雅正經八百地回答。
「妳爲什麼要去上學呢?」
「……因爲我想明明到了外太空,會不會變成無重力……?」
我有自覺像這樣負面思考是自己的缺點,雖有自覺,但卻沒有往前邁步的自信,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擁有自信。
「美沙也這麼認爲嗎?」
好過分……
然而她的話言之有理,令我無從反駁。
放棄便無需煩惱了。
她說得對,但我卻無法放棄。
因此才感到苦惱……
但是爲什麼?
艾莉雅爲什麼要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明明今天才初次見面。
明明對我一無所知。
縱使我這麼心想,卻仍舊無法回嘴。
「……」
我感到不甘心,並逐漸覺得哀傷,眼眶變得溼潤。我不想被她見到我的眼淚,便假裝望向窗外並別過臉去。
此時,艾莉雅便以平緩的語氣問我:
「對不起,妳受傷了嗎?」
「並沒有……」
我原本想用不悅的語調回擊,但卻只能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儘管如此,艾莉雅仍然絕情地宣告:
「這是我誠實的意見呀,畢竟照妳的說法,感覺沒什麼指望呢。」
雖然我不擅與人爭辯,但已經瀕臨忍耐極限了。
「我、我說啊!如果妳覺得我受傷了……爲什麼要說得那麼狠呢!?」
因爲她明明對我一無所知。
遠自太古時代便爲神話的舞臺。
然而,這卻被艾莉雅察覺了。
「啊……」
這與我在星町見到的美麗月亮截然不同,當見到凹凹凸凸的崎嶇地表時,我感到難以言喻地感動。
艾莉雅柔和地微笑後便站了起來,坐到我對面的座位上,並猶如忘記我的存在似地望着車窗。
在我來不及祈禱時,月球便隱沒於黑暗之中消失無蹤了。
當我重重嘆了一口氣時,艾莉雅也同樣嘆了一口氣。
鈴聲響起。
「如果只能祈求一件事,妳會祈求什麼?閉上眼睛好好想想吧。」
「虹灣……」
當身旁座位空下後,我便倏地感到孤單寂寞。
畢竟。
「嗯,伊琳娜小姐曾在演講中提過……」
我之所以不想對人說,便是因爲會演變成這樣。
《──即將開往火星。》
她並未望向我,一雙霧紅色眼眸望着圓月,猶若詠唱古老詩歌般地悄聲呢喃。
根據共和國周遭地區自古傳承的故事,吸血鬼曾居住於月球背面。
「什麼意……」
艾莉雅爲什麼要坐到那裏去呢?座位很寬敞,應該不會擁擠,是因爲我嘆氣了嗎?還是說窗邊比較好呢……
「妳知道『因爲吸血鬼是月亮子民,所以過去纔在地球上飽受欺凌』……的事嗎?」
「啊……!」
「我說呀,美沙,如果妳剛纔說要用功讀書,我就會爲妳加油,如果妳說要放棄夢想,我也會跟妳說放棄得好。」
我要繼續坐在她身旁,一起進行星際巡禮嗎?
「……」
「風暴大洋……蒸氣之海……」
假裝要去上洗手間站起來好了。
「那傳說怎麼了嗎……?」我詢問着。
「那妳想聽我說『美沙加油!只要加油就能成功!』這樣激勵妳嗎?」
我以爲艾莉雅是在對我說話,便望向了她。
那裏是地球強國間爭相計劃登陸的目標。
當那闖進眼簾的瞬間,我的心大爲震撼。
「所以我祈求伊琳娜小姐未來能登陸月球。」
她以寧靜的聲音這麼問我。
方纔近在咫尺的月球,不知何時已經轉爲棒球般大小了。
自己於小學時曾相信,並害怕地哭喊着「住在月亮上的兔子會被他們吸血」,但如今當然認爲這純屬虛構。身體構造與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吸血種族,根本無法居住於沒有大氣層的月球上,而月球上當然也沒有白兔。
我無法放棄對太空的嚮往。
現實總非盡如人意。
聽完這段話,我的喉頭一緊。
我感到她的低喃彷彿一種虔誠的祈禱,我便靜靜傾聽她所吟詠的月之詩。
當我對月亮看得入迷時──
聽我嗓音顫抖地控訴後,艾莉雅便不解地歪着頭說:
這麼說着的艾莉雅闔上雙眼,將手放在胸前。
問題在於這雖然是我的夢想,卻不願正式地把它當成夢想。
「……嗯?」
「嗯,我小時候有在繪本上看過。」
「──美沙,妳看外面。」
真是萬分尷尬。
是月球。
我們漸行漸遠。
我應該將對太空的嚮往之情暗藏心底,不令任何人碰觸,雖然有時會隱隱作痛,但也無所謂。
「妳希望我說『妳的夢想一定會實現的,我會爲妳加油!』,推妳一把嗎?」
遭車內廣播打斷吟詩的艾莉雅用手撥了撥亞麻色長髮後,便以暗有所指的眼神對我說:
叮鈴……
我順從地闔上雙眼,思考祈禱的內容。然而,我腦中縈繞着千頭萬緒,難以抉擇。
「那樣……不是隻是在附和我的想法嗎?」
因爲我想避免失去或絕望。
我記得當時伊琳娜小姐一雙緋紅燦爛的眼眸悽楚流轉,並露出悲憤交集的神色。
外面雖然一片漆黑,卻漂浮着一輪巨大圓月。
沒錯。
這一定是因爲我感到害怕。
「沒錯,因爲我和妳又不熟。」
如果聽到初次見面的艾莉雅對我這麼說,與其說會開心,甚至會感到不負責任。
已經無法觸手可及了。
叮鈴……
「美沙會向月亮祈求什麼呢?」
究竟哪個比較好──
僅僅維持做夢的心情即可。
艾莉雅斷斷續續地說。
我試圖再度望向月球,便睜開了眼。
不對,這樣好像落荒而逃似的,我不喜歡……
等等。
艾莉雅以略帶哀慼的眼神說:
形式上的聲援,抑或直言不諱地一語道破。
從事太空探索之人的夢想。
我還沒祈禱啊。
「妳知道『吸血鬼是月亮子民』的傳說嗎?」
那片大地如今卻幾乎觸手可及。
當我對這些感到介意時,她所說的「放棄夢想」發言便再度蠢蠢欲動,一直以來,我視而不見的「放棄」選項被她猜個正着。
「夢之湖……沉睡之沼……」
二者皆非。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車正經過月球。》
艾莉雅對我這麼說,我便不經意地望向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