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法科學之國

在雪之國忙於籌備「白雪祝祭」的同時，魔法科學之國達丹收到了兩封信。一封是給前國王的兒子──繼承王室血統的前王子真琴，另一封則是給擁有相同血脈，同時身爲真琴監護人的澄快。

在信件送達時，這兩人正好待在同一間房內，一切湊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然而當場從郵差手中收到信的只有真琴一人，並沒有澄快。「配送地址爲真琴家」雖然是個合理的理由，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郵差只是沒認出身在現場的另一位青年就是澄快罷了。

那一天，房內飄蕩着紅茶的香氣──是澄快所泡的。同時還洋溢着餅乾的香甜氣味，那是在非手工餅乾不喫的真琴強烈要求下逼澄快做的。就在此時，郵差登門了。

真琴當時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他一身優雅氣息讓郵差瞬間誤以爲自己來到了王宮內。郵差眼見自己明顯地格格不入而手足無措。在真琴回以微笑後，他便用伺候王族般的態度單膝跪地奉上信件，隨後轉過身子帶着倉促腳步跑走了。

「哇！」

差點跟拔腿奔馳的郵差相撞的澄快，慌張地舉高了熱騰騰的烤盤以避免危險。他的手上正戴着可愛花朵圖樣的隔熱手套。

「是怎麼啦？」

澄快一臉不快地盯着「磅」一聲響猛然闔上的大門，臉上表情彷彿寫着「那麼粗魯地關門，剛烤好的餅乾都要蒙上塵埃了」。

「登門拜訪卻那麼大力關門是怎樣啊。真是的，缺乏教養啊……」

澄快一邊發着牢騷，一邊拆下了綁在頭上的三角巾。那一頭充滿個人風格的黃綠色刺蝟頭髮型也隨之現形。

雖然身着圍裙，不過只要看見澄快那髮型，那位郵差或許就會發現在場還有另一位收信人了。然而他懾服於真琴的氣場，逃跑都來不及了，連澄快的臉也沒正眼瞧過一眼。

「真琴，你對人家幹了什麼好事？」

「什麼也沒做。我甚至還釋出善意接納對方耶。」

「不過，是有什麼東西送來了對吧？該不會又～～是不可思議之國寄來的商品傳單？」

在澄快湊近真琴手邊端倪的前一秒，真琴搶先把剛收到的郵件塞往身旁書櫃的縫隙裏。澄快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上回訂購了一次巧克力之後，就老是來煩人呢。」

「……」

「嗯？你是怎麼啦？」

「沒事。我只是在想早知如此，就不該出於好奇而訂什麼貓咪造型巧克力罷了。」

身爲前國王的子嗣，真琴頻頻成爲現任總統的索命目標。這次想必也是同一批人寄來的信吧。對方至今爲止用盡狙擊或綁架等各種手段，不過像這樣寫信過來還是第一次。

內文的筆跡跟信紙折法一樣撩亂，真琴對這字跡並不眼熟，不過會寄這種怎麼看都是恐嚇信的東西過來的人會是誰，他心裏倒是有底。

「呵！……呵呵，啊哈哈！誰會讓你稱心如意啊！」

「連姓名都不報上，是哪個卑鄙小人寄來的信啊。」

「……總之先派他去查查對方有沒有任何可疑舉動吧。」

現在的自己並不擁有任何重要的東西。就連這條性命也可以在復仇成功後送給任何人了結都沒問題。對抱持這種想法的真琴大膽作出「奪去你重要的寶物」這番宣言，根本就是在胡鬧。

「買個東西是要花多少時間啊？那隻笨狗。」

「我比較想要中間有紅色果實的擠花餅乾耶！」

真琴的自言自語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份找不到出口宣泄的情緒似乎令他無所適從，而吐出沉重的嘆息。

「啊哈哈！偶爾也換個花樣的意思？不過……」

既然不知道要守護的是什麼，那就主動直搗本營。

內文就結束在沒說完的這句話。透露給別人知道的話究竟會怎麼樣？

「你剛纔哪有提出這種要求！」

「重要的寶物……重要的寶物……」

真琴心裏雖然嫌麻煩，仍然打開了信紙。逐行讀着內容的同時，他的嘴角開始上揚。讀完之後便將信紙隨意扔往桌面上。

對方所覬覦的「重要的寶物」爲何，依然沒有答案。不過「取悅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倒很清楚。

「等一下……？這麼說起來，紅色的果實到底是什麼果實？」

「不用！如果您沒有要買那就好。」

真琴獨自行動雖然不成問題，但若使用自身的能力，不但引人耳目，澄快也絕不會坐視不管。既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讓澄快去做還比較有效率。雖然是隻笨狗，不過調查敵情至少還是辦得到的吧。

若是金錢，自己的財產可沒有龐大到令人覬覦的程度；若是同樣具有價值的畫作，也早就被掠奪了；更別說現在的自己早已失去的地位或名聲。真琴開始在腦中想像一般人所珍視的寶物，最後浮現出的答案是雙親的笑容。他幾乎把下脣咬得發白，拚命把這個想法逐出腦海。

「唔……！紅色果實，你是要我去哪裏生出來啊！」

「好了……接下來得趁澄快回來前先確認一下。」

「……這是什麼？」

真琴目送對方忙碌的背影離去之後，拿起小狗造型的餅乾微微地笑了。

『你重要的寶物將由我收下。若不情願就好好取悅我吧。』

「您打算買那餅乾嗎？」

「不，我弄錯了，如果老婆婆妳要買，可以讓給妳……」

「真～～可愛。」

真琴微微揚起嘴角，就把還冒着熱氣的紅茶送往口中。

澄快伸手往真琴面前狠狠一指，隨後就急忙趕出門了。他的動作雖然勢頭十足，不過確實輕輕地闔上門，沒發出一點聲音。

真琴再次直瞪着信上的文字。

「還事先查好了是吧……」

真琴不經意喊出對方名字，纔回想起自己差遣人家出去採買了。

「奪走這一切的就是你們，事到如今還想怎麼樣……！」

話雖如此，對於這封恐嚇信他也不打算就此姑息。

大型專案所牽涉到的金額當然也很龐大，想必也希望得到總統的關照吧。

他將手中信封翻面一看，結果並未記載寄件人姓名，只看見一塊類似塗鴉的痕跡。上頭畫了一個圓圈，但也不太圓。這個記號長得就像喫剩的餅乾，形狀殘缺。真琴對此毫無任何概念，然而這點令他不是很開心。

「既然如此，一定要做出讓你直呼好喫的餅乾！我去買一下材料就回來，給我等着！」

「那邊那位先生，難不成……」

「因爲我就現在纔想到啊。」

「啊……」

接續在刪節號後方的，是一塊暈染開來的墨水漬，怎麼看都充滿耐人尋味的氛圍。簡直就像一灘血跡。

把小狗、小貓與小牛的餅乾擺往桌面，真琴露出天真無邪的側臉，如天使般惹人憐愛。然而在他把各種小動物排好一輪之後，嘴角上揚的弧度已不復見。

他繼續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抱胸，彷彿就像在說着「完全不明所以」。

盤裏的餅乾堆得像座小山，輪廓是用狗、貓、大象與羊等等的造型模具所壓成的，頗爲可愛。甚至還費心使用加了可可粉的麪糰，忠實呈現出乳牛紋。

「啊啊啊啊……不對！他指定要現烤的！」

「難不成……」

他輕輕搖了搖信封，確認裏頭裝的不是爆裂物之類的危險物品後，便拿起桌上的小刀開封。看來開口處也沒有暗藏着刀片之類的機關。

「我知道啦！喏！」

雖然意氣風發地出門了，不過卻忘記問仔細真琴想喫的究竟是哪種餅乾。澄快的腦海中雖然已有選項，不過要是又弄錯可就糗了。

澄快當場雙膝跪地，宛如悲劇裏的男主角。他將手中的餅乾捧得高高的以避免接觸地面，結果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在膜拜着餅乾一樣。

「這個這個！就是這個！把這買回去就行了吧。」

「『重要的寶物』指的是什麼？」

現任總統恨不得真琴做的一件事。對方所樂見的一件事。

真琴微微歪着頭，抖了抖信封。結果從中掉落的信紙實在折得亂七八糟。

澄快將烤盤上的餅乾分裝至小碟子，端往真琴面前。雖然是業餘等級，不過做出來的成品有一定水準，讓他偷偷對自己的手藝感到一番得意。

真琴並不打算把恐嚇信的事情告訴澄快，因爲他要是知情一定會嘍嗦半天。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不能說的理由。

真琴用指尖握着剛纔隨意亂扔的信紙，再一次過目上面的內容。

「達丹森林保護團體……之前才換過首長，應該不是吧。這間企業……說起來確實有參與國家施政計劃呢。」

『要是敢告訴別人……』

以詭異姿勢大喊的他，讓路過的行人紛紛從旁閃避而過。不過，其中一位老婦人卻停下了腳步。

掉在地板上的小狗餅乾已經身首異處。真琴將頭部的碎片輕放在手心上，用手帕仔細地包起來。簡直就像在表示哀悼。

澄快正要把餅乾放入購物籃之際，卻瞬間停下了動作──光這樣是不行的。

真琴將手中的信紙揉成一團，雙眸泛起了邪惡的光芒。

真琴用手指描繪着信裏的其中一句文字。

勃然大怒的真琴用力握拳敲往桌面，此舉讓原本排放在桌上的餅乾散落一地。

「……就從這裏開始探聽吧。」

「哦……哦哦？」

「什麼問題，當然是餅乾啊。你不是很喜歡動物嗎？」

「先別說這些了，澄快，餅乾還沒好嗎？我說過非剛出爐的我可不喫吧？」

澄快抬起臉，結果發現老婦人正用略帶慘白的臉俯視着自己。澄快見狀便盤腿坐往地板。

「澄快……啊，對了，他人還在中央塔是吧。」

真琴的目光集中在一家大型零食企業。雖然該廠商大肆宣揚自己在環境保護上貢獻良多，但據說實際上曾數度被市民檢舉旗下所經營的工廠有噪音與排水污染問題。而現在得以在總統指示下主掌國家認可的健康食品生產專案，已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正因爲是大企業，戒備想必也滴水不漏，不過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必定有漏洞可鑽。

「沒辦法了……打電話問他吧。」

雖然內文並沒有說明白，不過單純思考一下，應該指的是──只要告訴他人，『重要的寶物』就會被奪走吧。

真琴將手機拿在手裏，迅速列下了擁護現任總統的團體或企業。接着又從中篩選出有可能假借他人之手幹些卑劣勾當的對象。

當真琴正在房裏把信紙揉爛的同時，澄快人還在中央塔的食品賣場裏。

在復仇結束以前，真琴並沒有尋死的念頭。

其中一座陳列得井然有序的貨架上，正擺着中央有紅色果實點綴的擠花餅乾。

＊＊＊

「嗯？」

「我會讓你……後悔對我口出威脅喔……」

「中央塔那邊有在賣喲。」

那就是──要真琴自我了結。

真琴不急不徐地將剛纔塞入書櫃的兩封郵件拿在手裏。剛纔被澄快問到是不是傳單時沒有否定，但並不算說謊。因爲其中一件真的是廣告明信片。不過另一件則是白色的信封，而且紙質非常高級。真琴在接過的當下就覺得事有蹊翹，於是馬上藏進櫃子以避開澄快的耳目。

在大致掌握對象範圍之後，他眯起了單眼。

真的只是單純一封信？沒寫上寄件人只是純粹嫌麻煩。這種可能性也並非完全爲零。

真琴的雙眼不自覺地發直。既然來找碴，還比較希望對方來真的。

「真嫩啊。」

但是這些並沒有打動真琴的心。

他啜飲徹底涼掉的紅茶，將上身躺往椅背。

「我根本不需要什麼重要的寶物。就算曾經擁有，也早已……」

在看見這種雜亂無章的折法後，剛纔猜想這只是普通書信的疑惑也已消失無蹤。

然而真琴在看見碟子裏的餅乾時，表情一瞬間蒙上了陰影。

「……應該不可能是單獨犯行的吧。那也許是總統底下其中一個派系所主導的嗎……」

正當他打算掏出口袋內的手機時，零食專區映入了他的眼簾。

「……連澄快都折得比這整齊。」

澄快嘴上雖然嘆着氣，同時還是脫掉了圍裙，握緊錢包。

「啥？這餅乾有什麼問題嗎？」

澄快看了看手中的餅乾外盒，並沒有找到任何特別可疑之處。價格相較之下也算親民，就是非常普通的餅乾。

「那種點心……根據體質不同，有些人喫了可能會中毒。」

「中毒！」

大呼小叫的澄快讓老婦人朝四周張望了一番，似乎感到很慌張。正當澄快還不搞不清楚對方爲何如此畏畏縮縮時，一陣腳步聲正慢慢接近。

「唔……」

老婦人驚慌失措的模樣讓澄快十分在意，於是他把餅乾放回架上後，便走到對方面前，轉身背對後蹲了下來。

「老婆婆，上來吧。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妳不想久留此地對吧？」

「呃，可是……」

「動作快，一直蹲着更累。」

在澄快再次催促後，老婦人似乎總算下定決心，將身體倚往澄快的後背。澄快輕鬆地揹起老婦人，開始往腳步聲傳來的反方向奔馳。

所幸那羣人並沒有看見澄快的身影，兩人順利跑出了中央塔，沒有追兵。不過澄快爲求保險起見，還是拐彎繞了兩三條路之後才把老婦人放下。

「逃來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實在給您添了天大的麻煩。」

被老婦人深深一鞠躬，澄快慌張地揮了揮手。他的雙頰泛起微微的紅。

「不要緊啦，是我擅自妄爲的舉動。不過，妳在避着什麼人？」

在澄快的提問下，老婦人低着頭緩緩道出了事情經過。

「他們是受僱於某家零食廠商的警衛。就是您剛纔拿着的餅乾的製造商……」

「咦？餅乾的製造公司？他們幹嘛做出這種事啊？」

「我想，是因爲我會上前阻止打算買那盒餅乾的客人。」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先把帥氣的外型改得低調點了。澄快認真煩惱到這一步，隨後又恢復理智，否決了自己這個想法。

「你看。」真琴伸手指着持續發出嗶嗶聲響的燒水壺。澄快急急忙忙熄了火，隨後窺探着真琴的臉色。信已經寄來澄快手邊，那真琴就算已經碰到什麼麻煩也不意外。

「呼～～……蔬菜就先這樣吧。」

郵差一邊如此說着，一邊從大包包裏取出信件。

澄快與真琴一樣繼承了王室的血統，所以若被現任總統鎖定也不算沒道理。但前提是真琴已先消失。只要真琴還在，他們的目標就不會轉向澄快纔是。

「是，有幾封寄給您的信。」

「真是不知道你大老遠跑去中央塔到底幹了些什麼。」

迅速把蔬菜放好之後，澄快的視線望向剛纔擱在桌面上的郵件。一隻白色的信封夾雜在傳單與廣告明信片之中。他伸手拿了起來。

「如果是前一任的國王殿下，想必願意傾聽我的聲音吧。」

一般來說，正常人在此階段都會起疑心了，然而澄快並不然。

澄快看着真琴撇過頭去，便發出苦笑。此時他想起自己還沒過目剛收到的信，於是伸手探入口袋。口袋裏的信紙已皺成一團，但不至於不能看。

蔬菜收好了，也沒有開火，門窗有好好關緊。澄快雖然有種「好像忘了什麼事」的感覺，不過他沒特別在意就奔跑了起來。畢竟讓對方等太久，可能會害自己折壽。

「還不是你，水都燒開了還站着發呆。」

澄快就這樣兩手抱着一大堆蔬菜，嘴裏咬着郵件，踏入了自己家。

「呃，我本來要來買剛纔那種餅乾上所放的紅色果實，結果兩手空空就跑出來了……」

澄快再次將視線投往窗邊，結果發現真琴就近在眼前，令他心頭一驚而忘了呼吸。

話雖如此，可不能兩手空空回到真琴那邊。正當澄快苦惱着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老婦人伸手指向街道的另一端說着：「這樣的話……」

『你打算要讓我等到何時？』

他回想起自己來到中央塔的目的後，仰天嘆息。

真琴拿起了桌面上排開的其中一塊動物造型餅乾，送入口中。

「嗯──……我知道了！暗號是吧！」

擱在老婦人單薄肩膀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而她並沒有察覺到。

澄快看着真琴喫下自己親手做的餅乾，臉上浮現出害臊的表情。仔細想想，對方不但要求做餅乾，還附帶了這麼不合理的條件，不過澄快似乎並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不會吧……這麼危險的東西，爲什麼國家會坐視不管啊？」

雖然沒有得到答案，不過他似乎已滿足於此，於是拿起了料理剪刀。原本企圖直接剪開的他停下動作，先拿着信封往桌面咚咚咚地敲了敲，確保不會傷到內容物之後，再從邊緣剪開。澄快做事的手法總是意外細心。

「怎麼？有東西寄來嗎？」

「不會，不過……您行囊這麼多，應該沒辦法開信箱吧。」

三兩下攤開信紙的瞬間，原本就長得一副壞人臉的他，表情又更添兇狠了。

「啊啊，非常抱歉！都是因爲我……」

「喔喔，說起來剛來的確被妳勸退呢。跟我說那有毒什麼的……」

然而澄快並沒有意會到對方的意思，歪頭不解。於是──

塗鴉上頭沒有任何類似暗號的記號，澄快卻拍響了手，雙眼散發雀躍的光芒。

雖然打從一開始，用現成的餅乾充數就會被嫌棄一番就是了……澄快想到這裏──

腦海中浮現出真琴等到不耐煩的表情，澄快一邊保持通話狀態，一邊先踏出了家門。

「啊──！」

澄快的目的地是自己的住處，並非真琴家。把蔬菜帶去真琴那邊，大概也只會放到壞掉，況且離這裏比較遠。由於自己的改造自行車──不，是愛車還停在真琴家就跑過來了，要扛一堆東西回去也嫌麻煩。

信上字跡絕對稱不上工整，寫着宛若胡鬧般的內容。

「如果有爲您盡到一些微薄之力那就太好了。啊啊，還有……」

「紅色果實……？」

看不下去的郵差幫忙撿起馬鈴薯放回袋裏。

「……是呀，也許是這樣呢。」

老婦人從手提包裏取出手帕，朝雙眼按了按。那弱小的背影讓澄快看了都差點有陪哭的衝動。

眼見澄快「啊──」地張開嘴巴，像要求對方餵飯一樣，應該沒有任何郵差敢把信塞進他口中吧。果然對方一臉爲難地不知該把信擱往哪裏。

「這不是老婆婆妳的錯啦，再說也許外頭也能找到地方買嘛。」

在澄快強硬地催促「好了，快點」之下，對方逼不得已把數封郵件遞上，讓澄快一口叼着。這副模樣要是被真琴看見，一定會笑着說「果然是隻狗」吧。

老婦人說明，就是因爲如此，所以每當自己看見有人打算購買餅乾時，就會忍不住向對方確認是否清楚其中的成分。在持續這樣的提醒行爲之下，消息漸漸傳進了企業的耳裏，因此她成爲被盯上的目標。她不平地說着自己明明只是提醒消費者，以前卻曾因此被警衛逮捕，以妨礙營業的罪名遭到長時間的拘留。

「可惡！沒想到竟然會被盯上！」

『你重要的寶物將由我收下。若不情願就好好取悅我吧。

在老婦人堅持答謝之下，澄快受邀前往就位於附近的對方家裏，收下了多得必須用兩手才抱得住的蔬菜。這下子實在無法順道去一趟蛋糕店了。

老婦人的雙眼隱約浮現出淚水。澄快見狀便不由自主地將手輕搭上對方的肩。

澄快眯起單眼重新讀過一遍，亂折起信紙後再度塞回口袋裏。

「哇啊！你怎麼在這裏啦！」

「所以說……目標是我的車嗎？對方覬覦我的車是吧！」

「咦，這樣好嗎……？」

「……夠了。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應該不會兩手空空就回來了吧？再怎麼笨的狗至少也會跑腿買東西吧？」

「該不會，老婆婆妳身邊有人因此……」

真琴一邊無奈似的看着捲起袖子走向廚房的澄快，一邊呢喃着。接近自言自語的這一段話讓燒着熱水的澄快抬起臉龐。

「發生了很多事啊，本來在找紅色果實，結果發現了餅乾，後來揹着老婆婆跑走之後拿到了蔬菜，然後……」

找澄快的碴這件事究竟讓誰痛快了？他並沒有印象自己被誰恨之入骨，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隔着燒水壺上冉冉的熱氣，能望見真琴的側臉。被問起「重要的寶物」，澄快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答案就是真琴。

澄快將信封翻面一看，又翻回正面。正反面總共確認了三次，都沒看見寄件人姓名，上頭只有一塊塗鴉的痕跡，像是個殘缺的圓形。

現代任何大小事都能用電子郵件一鍵搞定，確實很便利，不過總覺得缺乏溫度。一想到這點，澄快不禁對這樣親筆捎信過來的人先抱持起好感。

若要直接找澄快的碴，很有可能鎖定他那臺經過多次改造的愛車──超越二流機車的高性能，稱之愛車的改造自行車。

「哇啊！」

「啊～～那不然放上頭……也沒辦法吧。給我，我咬着。」

「現在這時代還寄信，真稀奇耶。」

「……抱歉。」

狙擊與綁架還不夠，這次連恐嚇都用上了。手段之卑劣令人作嘔。

「我也有一樣的想法，於是直接寫信向總統陳情。當然，在這之前我先對企業方提出了告訴。然而，卻沒有任何迴音……」

「那種餅乾使用了未記載於成分上的藥物，如果是對該藥物過敏的體質，不無可能因此致命。雖然在這個國家裏頭並非違法，但在某些國家明明是列法禁止使用的危險藥物！」

「那邊的蛋糕店有在賣喲。」

「我說紅茶啦，幫我重泡。誰教你讓我等太久，餓過頭只好將就點，用這些餅乾果腹嘍。」

此時澄快終於想起自己忘了什麼事。紅色的果實。

澄快實在無可辯駁，喪氣地低着頭。這副模樣似乎讓真琴感到痛快，他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便只回了一句：「紅茶。」

正當他取出信紙要確認內容的那一瞬間，手機響了起來。

「……這……什麼東西啊？」

當澄快用盡全力奔回終點時，真琴仍保持着一樣的狀態，跟剛離開時完全沒任何差別。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打算自己動手，而等着對方主動把溫熱的紅茶與剛出爐的餅乾端來桌上。

要是敢告訴任何人，遊戲就結束了。』

澄快的直覺反應先把信紙塞入口袋，空出手之後拿起手機。他急急忙忙地接通，結果話筒另一端傳來了「喂」一聲，不爽的情緒完全一覽無遺。

在怒氣翻騰而上的同時，澄快疑惑地想着，若是現任總統乾的好事，也太過磨磨蹭蹭了。況且至今對方根本無視澄快的存在，企圖直接對真琴下手。澄快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主動介入罷了。

「這麼說來，信裏指的果然還是真琴嗎……」

澄快低沉的呢喃並未傳入真琴的耳裏。

「不過，多謝妳的幫忙。那種危險的食物，可不能買回去讓他喫到。」

「唔噢！」

「咦！真的嗎？謝謝妳，老婆婆！我有臉回去了！」

「慢死了。不過就是出門買餅乾的材料，你是要我等幾個小時？」

對方看見澄快後點頭行禮，於是澄快也跟着低頭致意。結果此時懷裏抱着的馬鈴薯從袋子裏滾了出來。

基於這些理由，澄快回到了自己的住處，結果巧遇看似來送信的郵差。

「沒辦法了，先回去一趟吧。」

雖然此舉怎麼看都是企業對於個人行爲所採取的特例處理，不過這樣的行爲反而讓人懷疑，檯面下也許真藏着什麼不希望被公開的祕密。

「喔……喔──！紅茶是吧！等等我。」

「不過，到底是誰寄來的啊？嗯嗯？」

「不好意思呀。」

「是的，我的孫子就因爲喫了那餅乾，現在在醫院度日。」

「啊～～馬上就去，馬上！我待會兒就回去！」

「是打算對真琴下手嗎……！」

「您還好吧？」

「糟了，紅色果實！」

「你在看什麼？快點泡紅茶啦。」

「呃，沒有……我問你，最後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狀況？」

真琴緩緩地眨了眨那雙大眼睛。澄快並未從對方的眼中找到預期中的動搖或驚愕。

「是指什麼狀況？」

「……沒有就好啦。嗯。紅茶泡好我就端過去，你先等等。」

「…………」

真琴凝視着低頭望向紅茶茶壺的澄快，彷彿在觀察着對方。然而澄快並沒有察覺到這股視線。

澄快用眼角餘光確認真琴已乖乖回到窗邊座位，內心鬆了一口氣，順了順自己的胸口。看來真琴還沒遇上麻煩。也就是說，遊戲仍在進行中。

──記得信上寫着「好好娛樂我」是吧。

茶葉還泡在壺裏，澄快開始思考着那句話的箇中之意。就算提出「娛樂我」這種要求，每個人對於快樂的感受也各有不同吧。即使想推敲答案，信上也沒有任何線索。但若置之不理，真琴將會遭到覬覦。

既然這場遊戲有結束的一刻，那想必也有時間限制吧。澄快想像着一位素昧平生的男人某天來到面前，對自己說「來娛樂我吧」的畫面。他開始抱頭煩惱。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有趣的男人啊！」

「……在你大喊出這種話的同時就已經蠢得夠有趣了，不用擔心喔。」

真琴對於這句不由自主發出的吶喊，回以平靜得接近冷淡的吐槽。

「……呃，喔。說得也是呢。」

不妙。若是這樣心生動搖，馬上就會被真琴發現不對勁。

澄快隨便地附和了一聲敷衍過去，改成輕聲細語地呢喃。他的嘴裏不停複誦着「有趣的事」四個字，就像在唸經一般。結果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的身影是──一頭大象。是他小時候看移動馬戲團時所見過的大象。

記得馬戲團裏頭還有會變魔術、展露滑稽才藝表演的小丑，博得大批觀衆的歡笑。

「就是這個……！」

應該總有些表演，一般人練習之後也能上手纔是。

「用顏色來判斷你總能明白了吧？啊，還是你要用聞的比較準？」

──一定有什麼內情。

「侵入什麼？你可沒告訴我這件事耶！」

真琴若無其事把某樣東西扔過來，澄快用兩手接住後瞪大了雙眼。

「我看影片可不是在消磨時間啊……」

茶杯被一口氣推往澄快面前，他低頭望着那晃動的紅褐色液體。被對方這麼一說，才發現茶色濃得看不見杯底。澄快心想就算如此也沒什麼大不了，便將茶含入口中，結果噴了出來。

「你快點去重泡紅茶就對了。嘴裏都是苦澀的味道耶～～」

「……區區一個澄快，臭屁什麼。」

被那雙宛如想到整人點子的淘氣眼神注視，澄快嘆了大大一口氣。

真琴這番話並沒有半點虛假，只是沒說出目的是爲了揪出那封信的主人，並給對方一點教訓。要是隨便透露這件事，難保澄快不會做出失控之舉。

「那就是消磨時間。好了，你去調查一下這間企業的底細。」

「這點小事你就忍耐一下！這家企業若真有跟總統掛勾，在我進行調查時也有可能出手干涉吧。」

澄快立刻用手機搜尋小丑的表演，比劃着手模仿。

「不～～要。」

「髒死了──！你負責把桌子擦乾淨喔。」

「喂，你幹嘛隨便……！」

「給你一星期的時間調查完畢。」

「原來是這樣啊。」

「我都以爲你要從採收茶葉開始了。」

澄快抬頭仰望已徹底熄燈的大樓，真琴則用感到傻眼的視線望着他。實際上他也真的感到非常傻眼。

「差事？」

「你要跟上的話，就把這拿着。」

「知道啦。地圖是吧。」

「還有保全分佈狀況♪」

「哼……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吧！我也要一起。」

「是喔──好吧……拿你沒辦法，我就好心點，乖乖聽你這一次吧。」

「唔……這個嘛……對啦，是我的新嗜好！」

「那不然是爲了什麼？」

座落於郊區的這棟大樓，在達丹算是老舊的建築了，後門的保全系統也非常陽春。也因此兩人得以順利潛入其中。然而難關還在後頭。

「你看清楚就是啦……一、二、三！」

關於這一點，澄快感覺自己似乎沒察覺到某些關鍵。

澄快嘆了口氣並準備站起身之際，突然一股作氣迅速搶過了手帕。

澄快正在播着影片的手機上傳來了真琴的電子郵件，別無選擇之下只好關掉拋球雜耍的影片，打開收信畫面。

「目前填裝的子彈是雷彈，能麻痺擊中的部位。然後這裏還有火、水、冰……」

「這……！纔不是呢！我只是想說小心爲上罷了。」

兩人不着痕跡地站在某棟大樓的後門前，身影彷彿融入夜色。

真琴無視無奈垂下雙肩的澄快，開始用手機確認大樓內部的平面圖。熒幕亮光在漆黑的夜路上微微照亮了真琴的臉龐。

達丹這個國度的魔法科學技術雖然十分發達，但對於不具有魔法力量的澄快而言，不太能理解箇中差異。真琴望向對方，眼神就像看着不成材的學生一般，嘆了口氣喊着：「真是的。」

不明所以的真琴盯着餅乾看了好幾次。

「知道了啦。」

他感覺到澄快似乎在隱瞞着什麼，但跟這次事件並沒有關聯。而是更關乎真琴本人的某些事。

「嘔噁！這什麼東西啊！」

「那你也喝喝看。」

「要我調查是沒問題，不過怎麼會突然對這種企業產生興趣？你不喫一般市面上的零食不是嗎？」

在倒數完畢的同時，澄快將手帕往上拎起，結果出現在他手心上的是一片完好無缺的小狗餅乾。真琴驚訝得瞪圓了雙眼。

「因爲我懷疑其中有跟現任總統有關的黑幕……也就是政商勾結的意思。我想偶爾由我們主動進攻也不錯。」

「好苦！」

對現任總統懷抱深仇大恨的真琴，受對方襲擊時總是毫不留情地給予反擊，即使關乎人命。然而這次都主動採取進攻了，又怎麼會如此顧慮他人呢？

「……我明白。不過我有個條件。」

「這不是手槍嗎！難不成……？」

催促的聲音傳來，於是他趕緊把茶壺與茶杯端往真琴面前。

「抱歉……這東西實在不能喝耶。」

這一切雖然真琴都看在眼裏，但到今天爲止他都不敢攤牌。

澄快依照對方吩咐確認之後，結果發現子彈確實散發出淡淡的魔法光芒。

「嗯。是這樣沒錯……我想知道的是這家企業的高層據點在哪裏。」

「你是什麼時候……」

人與人就算再怎麼親近，總會有專屬自己的一兩個小祕密。雖然這一點彼此應該都已瞭解，不過實際上有了猜疑之後，兩人之間便開始產生微妙的隔閡，或者應該說是距離。但此時的澄快與真琴壓根沒想過，這竟然將成爲致命傷。

「就算你帶着槍也不敢殺人，那不是毫無意義嗎？所以我幫你改良了一番。」

躲在廚房一隅的澄快偷偷注視着真琴這副模樣，輕握拳頭做出勝利的手勢。

在這動盪不安的國度，隨身攜帶自衛用的手槍也不奇怪。澄快慌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驚覺自己的手槍不見蹤影而發出悶哼。

就在澄快在內心起疑的同時，真琴一邊看着地圖，心頭也湧上一股疑惑。

「在我調查的期間，你要去哪裏都得先跟我報備。」

＊＊＊

「咦，辦不到嗎？」

「這樣的話，那我順便再追加一點任務好嘍♪查明據點之後，順便把那裏的內部平面圖也弄到手吧。當然，保全狀況也要調查好，事先註明在上頭。」

澄快一邊凝視着真琴的側臉，一邊感到不解。

「因爲我是狗嗎？你真是的……」

「這公司我記得是……那家很大的零食廠商吧？」

「別小看我了。三天就夠了。」

「哼，好歹我也是有自己的情報網的。話說……何必挑這種時間來企業參觀啊？暗成這樣什麼都看不見吧。」

「啥？你說改良，可是……」

真琴伸手拿起總算上桌的紅茶杯喝了一口，瞬間捂住了嘴。

「紅茶還沒好嗎～～？」

「拿去。」

「現在告訴你了。你要是害怕可以在這裏等着。畢竟你比我弱。」

「老實說我原本並不抱期待，沒想到你真的只花三天就搞定。看來你偶爾也能派上點用場嘛。」

「誰跟你來參觀這種破大樓啊。想也知道是專挑保全不在的時間帶過來啊。侵入時如果有人就麻煩了。」

「等等，等等！」

光就外觀所見，似乎毫無任何差異，頂多拿起來的手感似乎輕了一些。

從這天起，兩人便各自展開了新生活──真琴開始在自己的住處辛勤地製作某樣東西；澄快則在外頭東奔西跑，晚上回到家就練習拋球雜技。

「這跟普通子彈有什麼差別？」

「咦──這樣豈不就像在我脖子上掛串鈴鐺，我纔不要～～」

建立起信心的澄快，接下來搜尋的項目是「拋球雜耍」……

澄快原本就對於真琴的一舉一動給予過度干涉，不過最近又更嚴重了。加上最近澄快每天都在看着不明的影片，還有每當找不到他的身影時，房門的另一端卻傳來了「喲！嘿！哈！」的神祕喊聲。

「你仔細看看。裏頭裝着用魔法科學制造的子彈不是嗎？手槍也改造成專用的了。」

澄快馬上放下茶杯，發現桌面上擺着一條手帕，裏頭好像包着什麼東西。正當他打算拿取時，手馬上被真琴狠狠拍掉。

「什麼？」

澄快將餅乾放進盤內，手上拿着手帕往廚房裏頭去。

時間來到約定的三天後，夜已深──

在真琴的抱怨之下，澄快還是重新泡了紅茶。總算能迎接午後的優雅午茶時光之時，真琴緩緩開口說道：

沒錯，就是這個。這就是能讓人開心的事情！──他一邊如此想着。

真琴的嘴裏雖然發着牢騷，卻泛起了微微的笑容。

「真是大驚小怪耶。這是成熟大人的味道啊，成熟大人啦。」

澄快毫無退縮的模樣讓真琴臉上悄悄浮現了笑容。然而在昏暗的夜色下，並沒有被澄快發現。

「唔……這就有點……」

「反正你現在在看影片，很閒不是嗎？」

「哪有讓你等這麼久啦。要加牛奶嗎？」

「你這是在預告自己一定會搞砸嗎？」

新的子彈陸陸續續遞了上來，讓澄快的口袋一瞬間鼓得滿滿的。

「對了，我有新差事要吩咐你。」

「痛！你幹什麼啊！」

「進是進來了，不過這麼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啊。」

「但要是開了燈等於自打嘴巴啊。這時候就靠手機的亮光來……」

「啊，要亮光的話，這裏不就有了嗎。」

「咦──」

正當真琴心想「不會吧」而轉身之時，澄快已經把灌入火系魔法的火彈往天花板擊發。

「砰！」一聲低沉的重響，子彈撞上了天花板引發爆炸。

「唔啊！」

「你在幹嘛啦，笨蛋！」

「你……！你根本沒告訴我這會爆炸啊！這子彈哪裏安全了啊！」

「我只有說『雷彈』只會麻痺好嗎！」

就在兩人爭論的同時，爆破所引燃的火花在天花板蔓延開來。

「唔噢噢噢噢！水！對了，水！喂，真琴！水彈是哪一顆？」

「水藍色的！」

然而在火光照射之下，澄快分不出水藍色與白色的差異。

「喫我這一顆！」

澄快再次往天花板擊發的子彈並不是「水」。天花板連同火焰一起結凍，讓真琴瞪大了眼，沒想到這樣也行。

「喔、喔喔……雖然不是水，不過勉強解決了……吧……？」

「笨蛋！快離開那裏！」

「哇啊！」

就在澄快被真琴狠狠踹了一腳而跌往旁邊的瞬間，天花板崩塌下來，砸中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他茫然地仰頭看着上方的大洞。

「唔，喂。有畫面跑出來了耶。」

「喂，真琴！等等啦！」

「這就是現在要開始調查的任務啊。澄快，我拜託你了，可別亂碰什麼可疑的按鈕。」

「看也知道吧，當你的擋箭牌啊。」

「我就說了，你想逃就一個人逃……走到這一步可不能回頭了。」

「還是要公諸於世。」

室內雖然是熄燈狀態，不過電腦的電源似乎還開着，所以四處充滿了零星的微小光點。

「用途多着是啊。可以賣給其他國家，甚至拿來當成戰爭用的武器都行。」

「幹什麼？」

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總統豈止沒有參與，甚至還遭到利用。

「那不然要怎麼辦嘛？」

「……你真的哪裏不太對勁耶。」

「所有畫面都出現同樣的東西是怎樣啦！」

真琴冰冷得令人冒冷汗的口吻，讓澄快尷尬地抓了抓臉頰。

澄快伸手打算關掉顯現出石傀儡的大量畫面，卻被真琴一句「等等」給制止。他直覺停下了手，結果真琴湊近注視着熒幕。

「先把頭壓低就是了！這下子……看來是不打算讓我們全身而退了呢。」

「這樣就太遲了……！」

「產生高溫又急速冷凍，所以老舊的木板就裂掉了。」

「這怎麼可能……！」

「真琴，趁那幫傢伙鎖定我時快點逃走。如果是你，一個人也能順利活下去吧。」

「哇啊！有什麼東西跑出來了！」

澄快慌忙地追了上去，好不容易纔跟上踏入深處房間的真琴。他也跟着衝進房內，結果驚訝得失語。

「……少在這種時刻才裝出忠犬的樣子！」

「也許這件事他沒有參與吧。」

「痛痛痛痛痛死啦！」

就在澄快挾怨揮拳揍往控制面板後，房內衆多熒幕同時亮了起來。每個畫面的角度雖然不同，不過看起來全都在拍攝一樣的東西。

「啊？有這麼多隻也太扯了吧。」

「現在也別無他法了吧。不過捨身守護你也算是了了我一樁心願。這樣一來對方應該也多少感到開心了吧。」

「什麼？」

槍聲響起，澄快微微將頭往後縮回。所幸對方的槍法太差勁，子彈並沒有打中，但還是擦過了澄快的臉頰而見血。

真琴顯得十分焦急，反觀澄快卻意外冷靜，將雷彈填裝進手槍內準備應戰。期間他仍然用自己的肉體充當真琴的盾牌。

「假設是這樣好了，但這些電腦究竟是拿來幹什麼用的？」

這下子無計可施了──真琴如此心想，進入半放棄狀態。然而此時一個寬闊的背影站往他的面前。

「少嘍嗦！還不是怪這塊板子自己從這凸出來！」

「……哦～～這樣喔。」

「真是好險……謝啦，真琴。」

澄快鬧脾氣般地舉起雙手時，指尖掠過了天花板較低的部分，那上面裝設着按鈕裝置。一塊類似操控面板的東西瞬間從天花板射了出來，於是他往旁邊閃了幾步。

真琴正在確認自己究竟按下了什麼按鈕，結果他雙眼瞪得圓大。映照在他雙瞳裏的熒幕畫面，正播放着原本應爲無生命體的岩石開始活動的模樣。

「這就是這家企業的真面目吧。」

真琴將隨身碟塞進澄快原本就快爆滿的口袋裏，隨後便轉身離去。澄快一邊追着他的背影，一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臉上滿是豁然開朗的愉悅。

「喂喂，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了。不過製造這麼多石傀儡這種東西是打算幹嘛？」

一陣槍擊聲打斷了澄快的話。子彈擊中了他所含着的菸頭。他立刻抱着真琴的頭當場伏地。

澄快挑釁般的發言讓真琴不假思索捶往他的後背。

「再調查下去會被逮！現在走爲上策吧！」

「是是是。我把兩手舉高總行了吧。」

「你到底在幹嘛呀！真是隻沒用的笨狗耶！」

「這房間是怎麼回事……」

真琴暢所欲言之後，便馬上避開天花板崩落的地方，往樓梯處前進。

「這裏暗歸暗，但這麼大一個標靶你還打不中啊？」

「咦？」

「是呀。這麼多的數量可是大問題了。嗯……原來如此。原來這家企業暗地裏進行着石傀儡的開發啊。所以才需要大筆資金吧。」

「少嘍嗦，乖乖閉嘴躲好！」

「你想回去沒人攔你呀？沒找到掛勾的證據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怎麼？你那張笑而不語的表情很噁心……這東西帶在身上也危險，就由你保管吧。」

真琴粗魯地拔掉剛纔接上電腦的小型記憶體裝置。原本是爲了找到證據時隨時拷貝用，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可不是爲了那傢伙。只是這次事件若坐視不管可能會帶給其他國家麻煩，我不允許讓達丹的名聲再次蒙羞。」

在情緒激動之下，兩人不自覺當場站起身。

「我知道啦！我現在正在……」

「別傻了！誰敢把性命託付給剛纔弄錯子彈的笨狗。再說了，樓梯現在也早就被包圍啦。」

「這些石傀儡每隻都不一樣。」

「真琴，在我吸引他們注意的同時，你就逃去樓梯那邊。」

「你說什麼！我也沒辦法啊！總之快逃啦！」

「喂……！」

「……是石傀儡啦。真沒想到這東西現今還存在呢……」

「好──！既然弄明白了，就趕快告別此地──」

「我查查。」

「……奇怪了，找不到這件事跟與總統的關聯。」

澄快還來不及制止，真琴已開始用驚人的速度操作起裝置。原本播放着石傀儡的熒幕開始映出了一列列的文字，令澄快無奈地扶着額頭。

「總統也有沾上邊嗎？」

「笨蛋，這樣你會……！」

真琴的制止比澄快的行動遲了一步。就在澄快伸出手指按下紅色按鈕的瞬間，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空間。

「不對。」

真琴這番危險的發言讓澄快開始坐立難安。

「……這你打算怎麼處置？」

真琴所找到的是這家企業與競爭對手的會議議事錄，也就是一覽無遺的交談紀錄。上頭記載的內容主要關於兩間公司共同開發石傀儡一案，另外還寫着企圖以參與政策計劃來圖謀國家財產作爲資金來源。

「你說什麼？」

「澄快，難道你是專門來扯我後腿的嗎？」

一身黑西裝造型的男子架好了槍，瞄準着這兩個再明顯不過的標靶。真琴雖然馬上企圖使用能力，但是室內除了熒幕亮着的位置以外一片昏暗，他無法對準男子的雙眼。

真琴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澄快口中的煙差點掉下來，好險在前一秒閉起了嘴。他認真端倪着真琴的臉龐。

「被這假情報騙倒了。」

「喂！」

「這算什麼啊，可惡……！」

「我現在正在想啊！」

澄快察覺到真琴一陣屏息，於是站起了身子。他抬頭望向熒幕，結果上頭顯示出的企業名稱，是這棟大樓所屬的大型零食廠商的競爭對手。

「你激怒對方是想怎樣啦！」

澄快敗給死也不離開熒幕一步的真琴，一屁股就地坐了下來。真琴用冷淡的眼神瞥了一眼，雙手仍持續操作着裝置。

「你這是在幹什麼？」

澄快說的話雖然再有道理不過，真琴卻心有不甘似的咬緊下脣。

在兩人躲藏的同時又傳來了兩三發槍擊聲。真琴與澄快繼續壓低着頭，靜悄悄地在桌子的縫隙間走動。

裏頭的空間擺滿了最先進的電腦設備，簡直無法與老舊大樓的外觀作聯想。而且那不是單純的電腦，是植入魔法科學技術的機械。

「那纔是我的臺詞。快走啊？我不需要對主人不忠誠的狗。」

澄快跳了幾步之後肩膀撞上真琴的後背，真琴重心不穩之餘將手按上了一旁成排的按鈕。他自己也不知道按下了哪幾顆，總之按鈕隨之產生反應，位於正前方的熒幕上突然顯示出影像。場景似乎是個昏暗的洞穴。

「……所以表面互爲競爭對手，結果暗地裏卻有一腿是吧。」

「啊！不能隨便亂按啦，否則……」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啦！總之得快點讓它停下來……」

「喂喂喂，那什麼東西啊！」

澄快沒能聽清楚真琴的低聲呢喃，而將臉湊了過去，結果被對方用力推開胸口。真琴怒瞪着踉蹌了幾步的澄快。

「沒有啊，我只是沒想到你竟然會做出有利於大總統的行爲。」

「呵呵，啊哈哈！跟總統關係匪淺的企業在幹這種勾當，這件事要是公諸於世，可就真的不得了嘍！」

澄快抓着真琴的手拔腿奔馳，然而一股作氣撞上了剛纔天花板上凸出的控制面板。

「算我不對啦。不過我們在此先暫時撤退比較好吧？剛纔的聲響也許會吸引保全跑來。」

經過數分鐘的奮戰，真琴默默發出了呢喃。手裏玩弄着子彈的澄快隨之抬起臉。

「「啊。」」

「你這個笨蛋！」

剛剛從走廊上還沒看出來，原來這間房的內部可通往整層樓，面積大得驚人。簡直可以說別有洞天。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狗比主人先死，這算哪門子的盡忠職守！」

真琴原本充滿威嚇的語氣，現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帶着顫抖。他自己發現後便咬緊了脣，卻無法抹滅心中「也許會失去澄快」的這股恐懼。

「喂，平常總是一副臭屁態度的小子跑哪去啦？別爲了區區一隻狗哭啊。」

「誰哭了啊？」

然而真琴的顫抖並沒有停止。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身邊還存在着寶物。

在即將失去之際，真琴才第一次明白──那封信上所寫着「重要的寶物」，指的就是此刻近在眼前的澄快。

「事到如今才知道答案也……！」

就在懊悔即將壓垮真琴的胸口之時，他抓着澄快外套的手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

發出「沙沙」聲響的物體從澄快塞得滿滿的口袋裏露頭。真琴不假思索將其抽了出來，移往熒幕前對着亮光一看。他心中遲遲未解開的疑點，在這一瞬間粉碎了。

「……沒想到，你跟我收到了同一封信呢。」

「嗄？你在說什麼？」

澄快一邊擦掉滑落臉頰的血，一邊微微轉過頭望向肩後。真琴將信紙拿到他眼前攤開來。

「唔，喂！這樣我看不見前面……呃，所以你說的是這封信？」

「沒錯。我也收到了內容幾乎相同的信。一想到被這東西耍得團團轉就火大。」

「原來是這樣喔。我就覺得你哪裏不太對勁，原來你也收到啦……啊～～害我想東想西頭都痛了。」

澄快的嘴角浮現出微微的笑容。真琴見狀也立刻當場蹲下身子──不是爲了逃跑，而是要展開反擊。

真琴快速將手探入澄快的口袋裏，挑了三發子彈遞給對方。

「澄快。」

「我明白啦！」

「什麼～～？踩球練好了嗎？」

「……區區一隻澄快，吵什麼啦。」

真琴一眯起單眼，黑衣男子們便開始持槍瞄準彼此。不需透過閃電發出的亮光，也能清楚看見他們臉上已血色盡失。

在真琴從背後起跑的同時，澄快瞄準那幫男子所處的位置，往上方稍微偏離一點的天花板射出了火彈。瞬間爆炸聲響與火焰蔓延成一片。

澄快的臉上乍現笑容，他輕巧地跳上大圓球──然後摔倒了。

嘴上雖然如此嘟噥着，真琴還是讓男子們丟掉了手中的槍枝。

戰場上最危險的就是一開始的攻堅與勝負已定這兩個時刻，而現在正處於後者。

在昏暗的光線下，澄快準確地握住飛過來的刀柄。他本人也從未料想到拋球雜技竟然會在這個緊要關頭髮揮作用。

其中一名黑衣男子剛纔似乎躲藏在屋柱暗處，此時飛快朝着澄快擲出無數把小刀。

「這樣……啊……呃，唔噢！」

雖然直接求助警方也行，不過這樣有被喫案的可能，因此兩人直接把隨身碟送往電視臺。此舉也順利讓這一樁大案件浮上臺面。

「可惡，快逃！」

「唔……我知道啦！」

率先察覺異狀的真琴大喊出聲，然而光憑他的喊叫無法阻止小刀飛去。如果是槍枝，也許在扳起擊錘時還能先發現聲響，然而小刀混在夜色之中，靜悄悄朝澄快射去。

「你呀，爲什麼這次偏偏要用魔法科學做子彈？平常的你會叫我真槍實彈上場吧。」

「……哪裏輕鬆達成了。這點雜耍連狗都辦得到耶。」

在這場夜色之下的大冒險告一段落後沒過幾天，真琴家中傳出電視的聲音，同時混雜着奇怪的聲響。

原本四散於各處的男子，在慌張失措地竄逃之下，集中往同一點。兩人在等待的正是這一刻。

在令人目眩的亮光之中，真琴的雙眼發出了更強烈的光芒。而回過神時，所有人已被那雙眼神控制。

對方在擲完刀的同時便打算逃之夭夭，然而真琴可不允許這種事。

「哦……噢……」

「瞭解！」

「好了喔，澄快。」

真琴嘆了一大口氣，彷彿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奈。隨後他開始把剛纔擱在一邊的黑衣男子們綁起來。當然不是親自動手，而是操控他們互相捆綁。

「喂，又要掉下來啦！」

真琴壓低了雙眼凝視着莫名突然恢復幹勁的澄快。他的表情雖然看似傻眼，雙脣卻微微揚起柔和的弧度。

「……原來就是那款餅乾的製造廠商啊。」

電視上正播報着一則新聞──大型零食公司與競爭對手企業着手進行非法魔法科學研究。當然，爆料人正是真琴與澄快。

「呃，喔……」

「呃，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走去把滾到房裏一隅的圓球撿回來的同時，澄快再一次凝視着電視畫面。新聞正在介紹目前進行回收的零食類產品，他在其中發現了那款放了紅色果實的餅乾。就是之前在中央塔時老婦人泣訴的那款餅乾，含有走在法律邊緣的藥物成分。這下子應該不會再出現新的受害者了吧。

注視着這副景象的澄快，一邊拋着小刀表演雜耍，一邊開口說：「話說回來啊……」

「剛被當成標靶的人還真能說出這麼天真的話呢。朝手臂打個一兩發不至於死人啦。」

「你在幹嘛……」

「澄快！」

澄快從口袋裏掏出隨身碟，拿在手上輕輕晃了晃。他的手槍已收在腰間，完全露出勝者的從容。

真琴正無奈地親自幫落單的最後一名男子捆綁雙手。他回過頭說道：

打中人體將產生麻痺效果的雷彈，若往空中擊發則會製造出閃電。而閃電發出了亮光。

「我說了我想看的不是滾球，而是踩球耶～～」

「可惡──！一定要成功給你看！」

「證據在手，就已經能讓他們受到制裁了。既然如此，沒必要搞出傷亡啦。」

由於必須趁保全趕到現場前離開這座大樓，最後也沒能問出信件的寄件人是何方神聖。不過只要這間企業與其競爭對手關門大吉，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也已無所謂了。

「果然凡事做足準備，總有派得上用場的一天呢。」

就在敵方其中一人發出嘲諷般的喊叫後，不過幾秒的時間，天花板與結冰面一起砸了下來。

「還沒完呢！」

「砰」地一聲，澄快發射了第三發子彈「雷」。

「這還用說，當然是爲了問出那封信的真相啊。人死了可就沒辦法逼供了。」

「是出乎我意料沒錯，但你該不會是爲了那封信而學這種東西吧……？」

「是啊，工廠似乎也遭到稽查，目前所販售的零食類商品也將回收。看來除了魔法科學相關研究外，這些人在本業上似乎也幹了不少黑心事。」

從桌面上一躍而下，真琴出腳往男子腹部猛力一踹。這一擊雖然讓對方失去意識，但是小刀早已射出。真琴慌張地轉頭望向澄快……結果他目瞪口呆。

即使兩人並沒有爲了這場勝利擊掌歡慶，但還是並肩踏上夜晚的街道邁步而去。

「很厲害吧？」

他緊接着朝相同位置又擊發了冰彈。

＊＊＊

「新聞說高層遭逮捕，企業也被勒令停業了耶。」

「可惡……手不聽使喚！」

「嗯。現在感覺自己好像可以輕鬆達成了。」

「啊，你看。上新聞了耶。」

「真琴！」

在真琴視線前方的澄快，正靈活地用雙手將好幾把小刀在空中拋成圓圈，簡直像馬戲團的小丑一樣。

「接下來是懲罰的時間喲。」

「…………」

「住手……不要射我！」

「唔……啊，怎麼會……！」

「首先來個友情大決裂吧？」

「哇啊！怎麼回事？」

真琴臉上浮現的笑容幾乎讓人覺得天真無邪。澄快對他含糊地點了點頭，一邊在心中呢喃着──這些傢伙有先寄信真是萬幸。

「你這傢伙……！」

在澄快慌忙地從中制止之下，真琴擺出一張大臭臉。

「射不準的蠢蛋！」

「什麼該不會，當然是這樣啊。我每天收看教學影片纔好不容易學起來的呢。」

總算將視線移往電視熒幕的澄快，伴隨着驚呼聲跌了一地。巨大的圓球也跟着在室內發出「匡隆匡隆」的聲響越滾越遠。那是剛纔澄快踩在腳下的球。

「住手，真琴！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在對方喊出自己名字的前一秒，真琴就已跳往桌面上。微微昏暗之中顯現的身影，吸引了那幫男子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