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毒藥之國

「薩齊亞，把手給我……！」

「……你們……先走吧……」

「我們要是先走了，你能追上來的機率根本趨近於零啊！」

「啊哈哈！亞畢斯說得沒錯呢。」

「雷伊斯！現在不是笑的時候！給我……認真跑！」

「咦，可是我要是拿出真本事跑起來，弗爾瑪就會被一個人丟在後頭耶。」

「哼……我纔沒有慢成那樣！」

「……還要……繼續跑嗎……？」

「如果你不想丟掉性命的話！」

四位王子正竭盡全力氣奔馳着。落後的薩齊亞被亞畢斯拉着手，弗爾瑪則從後方追趕着打算保留體力的雷伊斯。

如果目前的場景是海岸或花田，那麼或許能構成一幅賞心悅目的溫馨畫面……雖然王子們臉上的表情完全發僵。

然而他們目前身處一條昏暗的狹窄地道，路面寬度只足以讓兩人並肩而行。此時明明應該還是陽光正明媚的午後時光，這裏卻暗得不見天日。

設置在兩旁的火炬呈點狀分佈，散發出的微弱光芒只能勉強望見前方道路。空氣中充滿着黴味，兩旁的石壁與地面都充滿潮溼的水氣。地道內某處似乎有設置出風口，所以至少不會面臨窒息的最糟情況，但是這裏的空氣仍算不上清新，讓人不想大口呼吸。

而此時此刻的這四人爲何奔跑，原因就在於後有追兵。

「可惡！距離被拉近了！」

「畢竟對方是不會腳痠的嘛。」

「我現在真是打從出生第一次如此羨慕你的粗神經！」

「亞畢斯……你、跑得好快……」

「對了，要不要試試看急踩煞車？也許意外能扭轉情勢喲。」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長得……很茁壯……」

緊跟在後頭的弗爾瑪則重重往雷伊斯的後背撞了上去。

時間回溯至當天的早晨。

「那個，我想現在應該不是吵架的時候。眼前狀況很不妙耶？」

被弗爾瑪問到的薩齊亞，此時正把剛採收的毒藥草磨碎，看起來樂此不彼。時不時還從室內的植物上摘取果實加進去一起研磨。

「啊，抱歉呀，弗爾瑪。你還好吧？」

「我的也一樣喔。因爲這樣，甚至差點就被送去父王那邊了。」

「有一個可能的理由。」

亞畢斯一邊望向各式各樣栽培於室內的豐富植物一邊問道。

「你們也讀過信件了吧？啊，好像也不用問，畢竟都知道寫信的是不同王子了……」

貨物確實送達薩齊亞手上，郵差便帶着笑容離去。薩齊亞目送着對方的背影后，直接將包裹擱往一旁便迴歸工作，繼續進行毒藥草的採收，連上頭的寄件跟收件人都沒多看一眼。若不趁太陽還高掛的時候搞定，庭院的採集工作可就難以進行了。

「多虧你能攔截下來。」

「因爲包裹送達時我人正好就在附近嘛。」

「原來如此。所以雷伊斯是被弗爾瑪強行拉來的嘍。」

聲音的來源是來自安拜戴爾的亞畢斯王子。站在逆光處的他，一頭金髮看起來美得晶瑩剔透。

「對……因爲想進行新的實驗……」

這時又一股聲音傳來，呼喚着薩齊亞的背影。

「弗爾瑪說得沒錯！哪可能有辦法讓岩石停止追上來！說起來也不是『追』，它本來就只是順着斜坡滾下來而已！」

這時，首先是薩齊亞在石板路上絆倒了。

今日的行程預定要製作即效性的安眠藥。這項委託來自何人並不清楚，不過對方的要求是「服用後馬上陷入短暫昏睡，隨後醒來時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睡着過」。而且這還是國王直接發派下來的案子，因此有必要加緊趕工。

亞畢斯正打算打開手上的小包裹，結果發現了薩齊亞腳邊擱置的東西，隨後露出苦笑。

在亞畢斯提醒此事還是關起門來談比較好之後，薩齊亞便帶着對方前往王宮。當然，採集到的毒藥草也好好捧在手裏一起帶走。

雷伊斯眯彎了雙眼，簡直像在溫柔凝視着小朋友的兒戲。看見他這副樣子，弗爾瑪也無可奈何地收回了手。

＊＊＊

「薩齊亞真的很熱愛研究耶。所以，我們要針對這玩意兒進行什麼討論呢？」

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的這股聲音雖然很微弱，不過若是認識他的人聽見了，想必會知道他現在心情有多好吧。

在雷伊斯的催促下，薩齊亞打開了自己研究室的門扉。

在莫爾凡王宮內的寬敞庭院之中，有位王子正默默不語地摘着草葉。長長的紫色瀏海雖然遮住了他的表情，不過不知道是否多心了，那蹲着的背影看起來流露着喜悅。

「總之可以先讓我們進去嗎，薩齊亞？在地上坐了這麼久，我的屁股也開始痛了。」

「……寄給我的？」

「謝謝……」

「我從剛纔不就這樣說了嗎！」

「試了這條命就先丟啦！」

「……三分鐘……還是要再短一點比較好呢……？」

「對方沒選擇你那四個兄長，而把包裹送給你，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在吧。」

「你爲什麼要……嘖！眼鏡的鏡框都微微撞歪了！」

站在雷伊斯身旁的，則是來自法爾戴特的王子弗爾瑪。他俯視着以一副放鬆模樣直接席地而坐的雷伊斯，露出十分無言的表情，然而眼鏡底下的雙眸中卻藏着一絲溫柔。

「薩、薩齊亞？哇啊！」

「我是有猜想弗爾瑪會過來這裏，不過真沒想到你有本事把雷伊斯也帶來呢。我還以爲他沒收到。」

「要等他也是可以，但大概只會是浪費時間耶。」

薩齊亞並不清楚這樣毒藥要作何用途，也沒興趣知道。他只是一心認爲能進行研究就好了。選擇不面對某些事實的他，一心一意地摘着毒藥草。

「哈哈！看吧，果然沒在聽。」

「戴夏的那位王子？那我可以理解。」

「我收到的包裹確實也是這樣，無法辨識寄件人的資訊。」

「送來我這邊的包裹也一樣。我想你們收到的東西也有相同狀況吧？」

負責殿後的弗爾瑪一邊氣喘吁吁一邊大吼了回去。他的怒吼雖然傳入了近在前方的雷伊斯耳裏，對方卻依然一臉從容。

「如果開封前能確認這點當然沒問題，但是……」

「你是何時收到那個的？」

「……啊……」

「運氣真好耶。東西要是送到戴洛索多的國王手上，現在搞不好已經被拿來當成政治工具利用了呢。」

關鍵的標籤上清楚記載了收件資訊，然而寄件人的部分卻像是被什麼溼溼的東西磨擦過，字跡已變得模糊不清。

「寄件人，不就是紅茶之國嗎？」

「嗨，薩齊亞。亞畢斯，你果然也來到這裏啦。」

跑在前頭的亞畢斯不假思索地回頭看往雷伊斯。結果進入視線範圍內的是從後方滾過來的巨大岩石。

「這包裹嗎……？嗯……就在剛纔……應該吧……」

「……大家……對不起……」

雷伊斯把從口袋裏取出的小包裹擺在寬敞的桌面上，拉了一把一旁的椅子坐下。不愧是被弗爾瑪強行拖來的，全身上下感覺不出什麼幹勁。

「咦？別突然停下來啦！」

「薩齊亞，原來你在這呀。在研究室沒看到人影，所以我正到處找你呢。」

「亞畢斯，怎麼了嗎……？我今天……跟你有約嗎……？」

「咦，爲什麼？」

亞畢斯看着小包裹上所貼的標籤，轉身面向弗爾瑪與雷伊斯。

「薩齊亞一進入這種模式，跟他說話也只是白費力氣嘍。包裹已經送到他手邊了，就打開來看看吧。」

「薩齊亞王子！有您的包裹。」

薩齊亞歪頭不解，但還是停下了採收毒藥草的動作，站起身子。

就在此時，一位郵差正好經過了庭園，上前與他搭話。

「沒有約啦，只是有個寄到手邊的東西讓我很在意，所以來看看狀況。薩齊亞也有收到嗎？就是這個……」

「真不懂貝爾幹特的傑書亞王子爲何會寄給雷伊斯。好想問問他動機。」

「咦，亞畢斯的包裹是來自傑書亞王子手上嗎？我的是哈爾迪恩王子寄來的耶。」

「沒錯沒錯，正如亞畢斯所說。要是被父王發現，狀況可就麻煩啦。一想到這就覺得不對勁，紅茶之國的王子們爲何會做出這種事。」

踏入城堡內，沿着走廊前進，便能望見一道被常春藤纏繞的門扉，看起來可疑到了極點。兩個不知名的身影佇立在這道門前。門上掛着的門牌寫着「薩齊亞研究室」。

「……我明白了。只不過，先確認一下收件資訊與寄件人再拆吧。」

「……的確可以這麼說。收到寄件人不明的郵件，會由我們親自開封的可能性太低了。而且信件上確實蓋有各國的蠟印，信裏頭甚至有署名，到底哪裏有必要隱藏寄件人呢？」

「亞畢斯。」

亞畢斯不知何時已坐上椅子，一邊拆着薩齊亞的小包裹一邊說道：

來自戴洛索多的雷伊斯王子原本正調整着小提琴的弦，此時微微舉起手打了聲招呼。由於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那頭及腰的黃綠色長髮幾乎快接觸到地面。

「包裹是寄給薩齊亞的，我認爲他人隨便打開實在有點不太好。」

跑在後面一個位置的雷伊斯也爲了避免衝撞到前方兩人，而急踩剎車。

然而雷伊斯的提議最後卻在意外之中被採用。

正當亞畢斯打算趕緊開封時，馬上就被弗爾瑪伸手製止。

「我收到的是來自達吉爾貝爾庫的艾德蒙王子所寫的信件。薩齊亞你呢？」

弗爾瑪看見亞畢斯手中的小包裹，隨後壓低了雙眼。

薩齊亞脫下手上的手套，接過了一個小包裹。

亞畢斯原本抓着薩齊亞的手奔跑，想當然也因此被他扯了一把，往後方一倒。

「就是說呀。要是寄給哥哥們就好了，讓我少件麻煩事。」

「我聽說哈爾迪恩王子出入各國像走自家廚房一樣。這點不是跟雷伊斯很像嗎？也許是同類相吸的道理吧。」

「所以我說暫停一次看看嘛。凡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呢？」

「……亞畢斯是收到傑書亞王子的信對吧？上面寫了什麼？」

「越來越接近了啦！」

「……是啊，糟透了。」

體積幾乎能完全堵住通道的巨大岩石正緊逼而來，就近在這四人的眼前──

亞畢斯保持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姿勢，靜靜地如此說道。聽完這番話，弗爾瑪重新戴回眼鏡，緩緩轉頭往後方望去。

「你還是老樣子，對研究以外的事物毫無關心呢。打開來看看。我想應該跟我手上的東西一樣就是了。啊啊，不過……」

「我也是這麼想的呢。薩齊亞已經沉迷於製作毒藥了。哎～～薩齊亞啊～～要幫你開包裹了喔～～？」

「是嗎？這我就不清楚了。所以弗爾瑪那邊是誰寄來的？」

「也對呢。我想薩齊亞收到的包裹上，寄件人的部分大概也……啊啊，果然。」

「你又增加新種類了嗎？」

「既然亞畢斯也來到這裏，表示一樣收到了那樣東西吧。」

踏入室內瞬間，一陣特殊的刺鼻臭味馬上傳了過來。一般狀況來說，這種氣位應該會讓人退避三舍，但對於生於毒藥之國的王子們說，這反而是他們熟悉的味道。

弗爾瑪插嘴打斷了亞畢斯直白的一番話。然而當事人雷伊斯卻毫不在意，甚至笑了起來。

「哇……！」

「……『希望你能幫忙暗中調查這罐茶葉』──這樣子。」

「暗中……？」

「原來啊。」──弗爾瑪點頭稱是，似乎理解了什麼。

「對方想請我們調查這件事，卻又希望此事不要外傳，所以才說暗中。簡單來說……他們應該是懷疑自己的國家正受到某些威脅對吧？」

弗爾瑪的疑問像是在二度確認。然而亞畢斯並沒有回答他，露出了美麗的無語微笑。

「也就是基於同爲一國王子這樣的立場，對方很信得過我們吧？真是感激呢。」

如此挖苦的亞畢斯讓弗爾瑪微微皺起了眉。

「我收到的信……只寫着『希望幫忙調查小包裹裏的內容物成分』這樣而已……」

「畢竟總不能老老實實寫說『我們國家好像遭受威脅了，幫我調查這裏頭有沒有毒』吧？」

「是要調查這裏頭有沒有毒？呃，既然會選擇送來我們這，我想也許八九不離十是這樣沒錯，不過……」

「……弗爾瑪，你也看見了吧？」

雷伊斯微微露出了不忍心的眼神問道。弗爾瑪見狀則一邊苦笑一邊點頭。

「畢竟就算不想看，還是會進入視線範圍內啊。」

弗爾瑪的雙眼擁有辨識有無毒性的能力。能辨識的不僅限於物質，連人類的負面感情在他眼裏也無所遁形，因此也害他經常抱病。

「所以你判斷的結果是無毒嗎？」

「嗯。至少在我眼中看不出裏頭有毒。」

弗爾瑪如此說完，從小包裹裏取出紅茶罐擺往桌上。

「這也是嗎？」

雷伊斯也從自己帶來的小包裹中拿出了一模一樣的東西，擺往弗爾瑪的茶罐旁。

「大家都收到了相同的東西啊……」

「弗爾瑪，你要是累了的話我幫你一把吧。」

突然參與討論的薩齊亞讓其他三人一臉驚訝，不過當他們看見薩齊亞手中拿着小瓶時便明白了。看來剛纔一路進行製作的毒藥已經大功告成，讓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下一種毒物上。

「是呀。這裏似乎也有些眼熟的植物，不過就是偏偏沒有任何一朵花呢。」

「新品種……如果是這樣就太棒了……」

「先去那邊休息一下吧。我還帶了很多點心來！」

「難怪我就覺得你的行李特別多，原來……」

「沒錯沒錯。大家不用顧慮我，齊心協力加油吧。」

「咦～～有三個人手已經夠多啦。而且我對毒物又沒什麼研究。」

就連亞畢斯也開口想放棄，這趟找尋新品種毒藥草的任務面臨了停擺的危機。

「算了，就隨他去吧？要是讓雷伊斯插手結果不小心中毒，我們也傷腦筋。」

「……還裝得下……」

「雖然說是禁止，但我想總會有辦法進去的吧。畢竟也沒設衛兵站哨。」

「……只准你採集能帶得回去的分量喔。」

「應該至少能確定不是來自紅茶之國的產物對吧。從我們持有的樣本之中也找不到吻合的品種。」

「……啊，嗯……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亞畢斯一邊催促着一離開視線範圍就企圖摸魚的雷伊斯，四個人就這樣緩緩前進。擬定的搜索計劃如下──看見已知的植物就暫且先略過，只要一個勁地找尋沒看過的植物來跟茶葉比對。

「我來幫忙吧，薩齊亞。」

「如果連薩齊亞都不知道，那不禁讓人懷疑也許是新發現的品種了。」

「不過……真的有好多好多喔……真有趣……」

待薩齊亞站起身，亞畢斯才發現他的包包早已鼓得滿滿的。啓程時還沒這麼大包，想必裏面裝滿了在此摘取的植物。

弗爾瑪吐出無言以對的嘆息，然而他的雙眼似乎因爲使用過度的關係，帶着滿滿的倦意。亞畢斯見狀便吐了一口氣。

「不過，我怎麼樣還是看不出裏頭有毒。」

「我倒是可以直接出發喔。」

「薩齊亞，暫時休息一會兒嘍。」

薩齊亞把拿在手上的小瓶子收進口袋後，便開始興沖沖地從罐子裏倒出紅茶茶葉。

「你們兩個，我們可沒有美國時間一一調查完所有植物喔！搜索工作要鎖定在這個來路不明的茶葉上，否則可要找到太陽下山了。」

「你指的該不會是……」

「……不過只有這茶葉本身依然成謎……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葉子……」

弗爾瑪也放棄繼續強求對方。在薩齊亞的指示之下，檢驗作業開始進行。

「雷伊斯，你放棄得也太早了。」

「真是的……」

四人就這樣暫時解散，在一小時後重新會合。穿越了月光道路，沒花多久時間他們就在無花之地落地了。

「這也不是……毒藥草…………究竟是來自哪裏的葉子呢……似乎具有助眠的效果……雖然只有一點點……」

「既然好奇就去呀。踏上未知的土地，不是讓人很興奮難耐的一件事嗎？」

望着率先起步的雷伊斯與弗爾瑪遠去，亞畢斯開口對還蹲在地上的薩齊亞說道：

「人家都寫了『請幫忙調查』不是嗎？況且，會收到開封過的紅茶茶葉這種禮物，那應該想作我們人緣也太差了吧。」

「那裏好像有類似建築物的東西喔。」

「我也幫忙吧。」

「原本還真的打算帶去嗎……」

「先調查看看如何？畢竟我們就這麼正好待在研究室裏嘛。」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包包』裝得下的分量喔！」

「既然定案了，就火速前進吧！」

「不等於好嗎。好了啦，走吧。這地方很大，要是走散待會就麻煩了。」

激動的心情讓薩齊亞的微微放大了音量。這細微的差別一般人就算仔細傾聽也分不出來，卻似乎讓剛纔堅決睡起午覺的雷伊斯有所反應，抬起了臉龐。

「……弗爾瑪，拜託你看好雷伊斯了。」

亞畢斯的手裏拿着從茶罐裏取出並泡水還原的茶葉。由於經過烘培的關係，原始的顏色已經褪去，不過形狀幾乎完美重現了，被保存在玻璃皿之中。

現在桌上總共擺了四罐茶葉罐。從規格跟種類來看，完全如出一轍。

「嗯──禮物之類的嗎？」

「……每一罐看起來都沒有任何異狀呢。」

「嗯，沒感受到有毒素的存在。」

薩齊亞與弗爾瑪一抵達後，便立刻開始投入調查腳下的草葉。

「我本來以爲有毒，但看來似乎搞錯了。畢竟都給弗爾瑪鑑定過了。」

「我說你啊……」

「不用了。」

「因爲是混合紅茶。雖然確定是茶葉沒有錯，不過是哪種品種就……」

「…………」

亞畢斯看了雷伊斯的茶罐之後，也把自己帶來的，連同纔剛開封的薩齊亞的份，也一併排在桌上。

「雷伊斯，你不要在一旁亂慫恿人。薩齊亞要是上鉤了，你打算怎麼阻止他？」

「……謝謝你，畢亞斯……那……可以幫我依序滴上測試劑嗎？」

「沒錯，就是『無花之地』。」

「嗯……我來查查……如果能知道茶葉是來自什麼植物……一定能得知更多資訊……」

「如果是『那裏』，就算有新品種存在也不意外了，不是嗎？」

「可是，要從這滿坑滿谷的植物裏找出那茶葉，難度也太高了吧？」

「你爲什麼只有在休息時間才這麼活力充沛呢？」

登上山丘後，映入眼簾的與其說是建築物，還比較像一座戶外陽臺。白色的屋頂與柱子下方雖然設置了長椅，應該只能稍微避點小雨。

「……喔喔，真的耶。原來這地方還留有沒拆除的遺蹟喔。」

「……結果，最後有發現有毒物質嗎？」

亞畢斯皺起了眉頭，看起來非常不情願。

約莫二十分鐘過去後，所有項目已檢驗完畢。

「在毒藥之國尚未分裂時，曾屬於國土範圍的那片土地是吧……不過那邊的統治權目前還不確定將轉移到哪一國，所以應該是禁止進入的狀態纔是。」

「……雷伊斯，說要來這裏看看的就是你。別躺在地上了，快點幫忙好嗎？」

「是是是。亞畢斯真是急性子耶～～」

「咦，會嗎？」

亞畢斯正打算發牢騷，結果同一個瞬間薩齊亞開口了。

「既然要去，就先做好該做的準備方爲上策吧。不如我們先各自回到自己的國度準備一下，再重新會合如何？」

「……跟你借用……就等於是我自己的了？」

「怎麼了？」

亞畢斯滴水不漏地保衛着自己的包包，隨後朝着小丘上的那棟建築物邁開步伐。

「我想去……新品種……長滿各種植物的土地……我去想看看……亞畢斯……不行嗎？」

「沒錯沒錯，要是太亂來，弗爾瑪的眼睛恐怕也會受影響，不如在此先……咦？」

「似乎全都是以石頭打造的呢。不知道這裏是不是屬於庭院的一部分？」

「……那個……是毒嗎……？」

「多是多沒錯，但全是不開花的突變種就是了。雷伊斯說得沒錯，要找出新品種太難了。」

「可是弗爾瑪，要從這麼多的植物裏找出新品種，可要花上好幾個月耶。」

「……我明白了。不過，只要覺得發現新品種植物的機率不大，就馬上回來。無花之地是未經開拓的土地，甚至沒有前人勘查過，沒人知道那邊存在着什麼樣的危險。」

亞畢斯將檢驗用具放在桌上，吐出了嘆息。然而薩齊亞卻有別於沮喪的亞畢斯，不知爲何繼續認真地湊近看着顯微鏡。

「……這樣啊……？」

「至少該準備個解毒劑吧。還有，雷伊斯。你那把小提琴看起來就礙事，先拿回家放好再過來。」

然而，也許因爲經過長時間的荒廢，生長於無花之地的植物種類超乎預期地的多。

「既然不是毒物，爲什麼要送來我們這裏？」

「這個嘛……這種狀況，有可能不納入有毒的範圍內。」

弗爾瑪單眯起一隻眼凝視着罐身。

「你們三個加油嘍。在結果出爐之前，恕我先去睡個午覺。」

「你也要一起來，雷伊斯。多增加檢驗項目，準確度也更高吧。」

「瞭解。」

「……惟獨花朵永不綻放……不可思議的一片土地……那邊有新品種……？」

雷伊斯突然注視着前方略微高起的緩坡，眯起了雙眼。

「這實在是……嗯。放棄吧。」

「我知道了，暫時休息一下吧。雖然不清楚那棟建築物是什麼，不過看起來至少應該有空間能坐着歇腳吧。」

「……真的……沒有花耶……」

雖然薩齊亞的雙眼藏在瀏海下，不過在那樣熱切的凝視之下，讓人實在難以拒絕。亞畢斯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之後首肯。

無花之地──雖有草木生長，卻從不開花的奇妙大地。在毒藥之國未分裂前曾接受其統治。若回溯到更早的時代，據說曾爲其他國度領土，然而在滅亡後便陷入一段漫長的荒廢狀態。

亞畢斯發現了對方藏在瀏海底下的雙眼正在打量着自己的包包，便後退了一步。

「……還是說，難道是對我們而言『無害』的毒？我的意思是，也許是藥物。假設有一種藥對我們是有益的良藥，然而因爲體質不同的關係，對紅茶之國的王子們來說也許有致毒性？這樣的話，在弗爾瑪眼中看起來是『有毒』嗎？」

雷伊斯一邊伸手觸摸着柱子一邊說道。弗爾瑪則已經坐在長椅上了。

「假設這裏是庭院，那王宮本身也許已經被拆毀了吧。單就眼前所見，這裏只有一整片草木。」

「嗯……暫且先來喝杯茶吧。畢竟這裏以前應該也是座花園露臺。我不但帶了甜點，連三明治都準備了，你們想喫哪個？」

雷伊斯在弗爾瑪身旁坐下，開始攤開自己的行囊。用餘光瞄見此舉的亞畢斯，還在觀察着建築物的柱子。石柱上精緻的雕刻巧奪天工，怎麼看都出自高超的技巧。他開始思考起，擁有如此高度技術的國家爲何會在不爲人知的狀態下滅亡。

「……咦……這裏有花……」

晚了一會兒才抵達的薩齊亞，看着位於亞畢斯相反側的另一根柱子說道：

「花？但這裏明明是無花之地耶？」

「不是……是花朵圖樣的雕刻…………你看，這裏……」

薩齊亞用指尖觸碰花朵，結果「喀嚓」一響，那塊圖案往石柱裏凹陷了進去。

「嗯？剛纔是什麼聲音？」

就在雷伊斯察覺到聲響而抬起臉的那瞬間──

「！」

亞畢斯腳下的石地板往下墜落。他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了原本坐着的雷伊斯的腳踝。

「哇啊！咦、咦咦？什麼狀況！哇啊，弗爾瑪！」

「啥？喂，究竟發生什──！」

被亞畢斯抓着的雷伊斯快一起被拉下洞裏，這次換他抓住了弗爾瑪的手。

薩齊亞看着朋友們即將被來路不明的地洞吞噬，一臉慘白地往弗爾瑪的手臂飛撲而上。

「薩齊亞，放手！連你也會一起掉下去！」

「我……不能放開……唔、唔唔……！」

薩齊亞直到最後一秒都沒有鬆開手。即使他明知自己也會一同遭殃。

「什麼都沒發生耶……弗爾瑪你別嚇人啦。」

「……大家，你們願意相信我說的嗎？」

「我也想起來，但也要弗爾瑪先離開我身上纔行耶。」

「所以說我們是踩中那些石板，岩石纔開始追着我們跑？」

「……咦？」

「咦？岩石？」

「抱歉……薩齊亞，你能動嗎？」

「薩齊亞，身體哪裏痛嗎？」

「可是你看。」

三人帶着擔心的眼神看着地上的薩齊亞，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然裝進這瓶子內攜帶如何？瓶口就打開別蓋上……對了，再綁上緞帶還能當提把。」

「應該沒錯。我想你現在把岩石逼退也是基於同樣的原理。」

「荒謬。只是碰巧被什麼卡住罷了吧？」

「因爲太昏暗所以一直沒注意到，地面上某些石板似乎會對踩踏的動作產生反應。這是……魔法的一種嗎……？」

「……沒有……出口……？……也許……前面還有別的機關……」

「……抱歉，我似乎按到了什麼。」

薩齊亞所點燃的是實驗用的酒精燈。雖然拿起來不方便，不過似乎足以照明腳下。

「噓！等等……我聽見了什麼聲音。」

四人與岩石之間的追逐戰就此宣告正式開始，一路持續到薩齊亞跌倒的那一刻爲止。

「爲什麼你連這種緊要關頭也能如此處之泰然啊！」

「的確是。既然都有讓人踩空的按鈕了，就算出現個能上升的機關也不意外。不過這裏視線還真差……嗯？」

雷伊斯一邊跑着，一邊稍微轉頭回顧後方。弗爾瑪雖然不爲所動，仍轉頭看了自己的背後，隨後瞪大雙眼。

環顧四周，由石板所鋪成的地面確實散落着各式各樣的植物。薩齊亞的包包也因此變得小多了。

「那是……什麼啊！」

雷伊斯朝着岩石邁進一步，結果岩石一個翻滾，往後方退了一步。

「……試着讓它停下來呢……？」

「看來我們一靠近它反而會倒退呢，這裏明明是下坡的說。」

「不是…………剛纔採集的植物……全被我灑一地了……」

「啊……剛纔，我好像聽見了什麼超級不妙的聲音喔。」

「不論如何，那個滑坡陡成那樣，似乎不可能從原路折返呢。」

「！薩齊亞你也在嗎！結果竟然全軍覆沒了……！」

「啊哈哈！這玩意兒好有趣喔！」

「對、對不起……！大概是因爲我按到了什麼東西纔會……」

「雷伊斯……你做了……什麼……？」

低沉的呻吟聲令弗爾瑪心頭一震。他將薩齊亞從自己身上抱下，觀察着他的狀況。

「也沒個方向，是要跑往哪裏去？只會消耗體力罷了。」

「亞畢斯，你沒事吧？」

「終點……？」

「也就是說呢，從剛纔傳過來的聲音聽來，照我的預測，我們現在不拔腿逃跑不行了。後續我一邊跑一邊說！」

雷伊斯並沒有馬上回答薩齊亞的問題，反而不知爲何確認起腳下。而他試着滾動腳邊的小石頭之後，緊緊閉起雙脣。

將手貼在牆面上的弗爾瑪，手指不知壓到了什麼。

「嗯──如果能遇到岔路，轉進去也許就沒事了。不過腳步如果放得太慢，感覺會被追上喲。你們也差不多漸漸能聽見了吧？」

「好了好了，亞畢斯。人平安無事就萬幸啦。」

「你發現了什麼嗎？」

亞畢斯接過薩齊亞遞來的火柴，照亮了腳下。

「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啊……！究竟會一路滑到哪裏去？」

總算輪到亞畢斯也撇過頭。他遠遠望見了巨大岩石滾動的畫面，隨後轉回身子面向前方。

「你又來這招……我可什麼都沒聽到喔。」

「哎呀，窮緊張也無濟於事啊。如果真的是陷阱，那也不可能永遠往下墜吧，總會有終點纔是。」

在弗爾瑪的制止下，亞畢斯微微聳了肩，閉口不語。雷伊斯利用這段沉默的時間，全神貫注地豎起耳朵聆聽。結果在持續了一會之後──

「我什麼也沒做啊。啊，果然是因爲我們逃跑，它才追上來的吧？」

「以體感來說，感覺剛纔墜落了頗長一段時間，不過因爲滑道是螺旋狀的，所以實際上可能也不至於太深？」

「但是四周這麼昏暗，要避開特定的石板走不會很困難嗎？」

在四人的悲鳴聲消失於洞穴裏之後，一聲「喀嚓」再度響起，原本打開的大洞……就這樣關上了。

「真相大白之後，還真是沒什麼大不了耶。」

「……嗚嗚……」

「雷伊斯，怎麼了？」

「……在問這個之前，雷伊斯，先離開我身上好嗎？」

「我什麼都沒聽到耶……」

雙膝還跪在地上的薩齊亞，尚未能好好站起身重新出發的亞畢斯，突然急踩剎車不動的雷伊斯，以及整張臉撞上雷伊斯後背而捂着鼻的弗爾瑪。氣勢萬鈞滾動而來的巨大岩石，已進入這四人的視野範圍之中。

「那種大小跟速度，怎麼想都不可能停得下來啦。」

「難道說──！薩齊亞，你身上有火柴之類的嗎？」

「……爲什麼岩石停下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可以確定是地底就是了。」

＊＊＊

弗爾瑪的自白讓在場所有人僵住。也許腳下的地面又要消失了。然而在數秒鐘的等待後，地面依然健在。

「真是的，亂嚇人……」

鬆了一口氣的亞畢斯如此大聲喊着，結果馬上被雷伊斯打斷。

「哇啊，好大！」

「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這怎麼可能躲得開！」

就在弗爾瑪與亞畢斯從長計議着對策時，一道光芒突然在他們眼前點亮。

雷伊斯難得露出了極度不妙的表情。

「這跟那有什麼關聯？」

「……雖然沒有提燈……不過用這個撐着行嗎……？」

「……果然沒錯。」

「總比沒有好。不過用手拿很危險耶。」

「……你……聽見了什麼……？」

「沒有啦，我想說聲音不見了耶，就睜開眼睛。結果狀況變得有點有趣耶。你們也親眼確認看看最快啦。」

「哇啊！」

「喔喔，這麼說起來剛纔的確有個聲音呢。那是不是陷阱啓動的聲音啊～～」

雷伊斯突兀的疑惑聲讓弗爾瑪發出了嘆息，卻還是緊閉着雙眼。也許是心想如果可以的話，不想讓生命凋零的最後畫面烙印在腦海中吧。

萬念具灰的他們閉上雙眼……此時，奇蹟發生了。

「看看我們所處的位置是不是斜的。很遺憾，看起來這裏是斜坡的途中。」

所幸四周設有火炬，雖然光線並不亮，不過周遭的視野還算模糊可見。腳下的地面與兩旁牆面都是石造的，溼氣非常重。空氣中也帶着地底特有的氣味。

就在亞畢斯因爲不祥預感而面露難色時，正如雷伊斯所說，終點突然出現了。

雷伊斯喊着：「好了好了！」一邊推着薩齊亞與亞畢斯的背，讓兩人跑起來。他自己則追在那兩人的身後，而弗爾瑪則在最後方尾隨而上。

然而此時就算再次起跑，恐怕也爲時已晚──四人都已發現這則事實，所以誰也沒打算邁開腳步。

「……好……好快……」

雷伊斯從大包包裏拿出原本裝着點心的瓶子，俐落地製作起克難版提燈。那雙手的靈巧讓亞畢斯已超越了驚訝，而用帶着欽佩的口氣說道：

所幸四人掉入的這個洞穴，深度並不至於讓人受傷，甚至才一轉眼的時間就以屁股着地了。只不過降落的地面是個陡坡，四人作伴一個接一個往螺旋狀的滑道一路往下滑行。

「畢竟剛纔也有一定的速度，希望沒撞到頭就好了。」

隨着弗爾瑪讓開身子，雷伊斯也站起身，低頭看着仰躺在地板的薩齊亞。最後總算得以起身的亞畢斯也加入了關心的行列。

「薩齊亞，怎麼了？撞到哪裏了嗎？」

「不對，亞畢斯。雷伊斯耳朵很敏銳，搞不好……」

弗爾瑪雖然心想着「誰想目睹巨大岩石迎面而來的畫面」，不過還是出於無奈睜開雙眼。結果眼前光景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在這不爲人知的地底，四位王子的性命正在生死交關。事情雖然變得很不得了，所有人卻無力迴天。

「……真的耶……不過……這是爲什麼……？」

「……好像……有岩石……要滾過來了……」

「你在確認什麼？」

「怎麼了？」

「也對呢。單靠火柴也沒辦法撐多久……」

亞畢斯整個人像被拋出去一樣往地面飛，他馬上就採取了保護姿勢落地。接着換雷伊斯衝了下來，與緊跟在後頭的弗爾瑪與薩齊亞接連落地。

「真沒想到你帶來的廢物能派上用場耶。」

「既然派上用場，就不叫廢物了吧？好，完成了。所以誰要負責走在最前面？」

雷伊斯手裏提着克難版提燈，帶着笑容轉身看往其他人。但任誰也不想在這條充滿陷阱的路上打頭陣。

「讓我帶頭沒問題嗎？我是沒差喔。」

「……等等。讓雷伊斯領頭，不如讓我來還比較……」

「弗爾瑪……你眼睛不太好……讓我來……」

「好啦……路就交給我來帶。雷伊斯負責殿後，注意聲音的動靜。」

四人沒有互踢皮球，反而搶着自願。最後決定由亞畢斯打頭陣，一行人排成縱隊小心翼翼地出發。多虧腳下有了提燈的照明，能順利避開施有魔法的石板，岩石也沒有追趕上來的跡象。光是少了岩石的威脅就讓人鬆了一大口氣，不過這條通道似乎漫長得沒有盡頭。

「既然腳下都設有陷阱了，牆壁上會不會也有什麼機關，比方說可以通往岔路之類的？」

「是不否認有這個可能性，但太過冒險了。」

「……也許……又會往下墜……」

「你們說得沒錯。總之先循着這條路往前比較安全。」

「可是，不覺得走得很膩嗎？凡事不試試看怎麼有機會。」

「這不是膩不膩的問題。雷伊斯，別說這些荒謬……」

在亞畢斯帶着嘆息聲回頭說着的同時，雷伊斯正巧按下了位於自己身旁的按鈕。

「啊，抱歉。我已經按了。」

「你爲什麼──！」

亞畢斯的怒吼聲被身旁石牆滑動的聲響所吞沒。

「雖然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不過這還真神奇耶！」

一道門扉就在亞畢斯正旁邊的牆面上敞開，門的另一端是一片廣闊的空間。或許是因爲剛纔一路上走在令人喘不過氣的窄徑上，大家在雷伊斯的催促之下半推半就地踏入石門裏的大廳。

「……對不起……我放在剛纔的大廳裏就跑來了……」

「你忘了剛纔自己說過的話？凡事不試試……」

「仔細一看，那座柵欄對獅子來說也太小了。我想……原本應該是用來捕捉入侵者的吧。」

「什麼不妙，我覺得我們早就被鎖定了。」

「不好了，薩齊亞被盯上了！」

亞畢斯與薩齊亞所衝進的入口裏，又是一條狹窄的通道。而且這次連火炬的照明都沒有。

「趁牠還沒完全清醒之前出發吧。問題是該怎麼決定誰要走哪邊……」

「只好先下手爲強了呢。」

說時遲那時快，雷伊斯向前跑了出去。

弗爾瑪按下按鈕，結果柵欄微微往上升起了一些。

「咦……」

確認亞畢斯一次吸飽了大量空氣並屏住氣息之後，薩齊亞從包包裏拿出某樣物品，朝牆壁稍微灑了一點上去。正當亞畢斯開始有點憋不住氣時，牆壁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爲什麼？而且說什麼要出去，門已經關上了耶。」

「亞畢斯，就算你這麼說，我們身上也沒有任何看起來能防身的武器啊。」

當時的薩齊亞正在跟獅子對峙，這也情有可原。不過亞畢斯還是沒能藏住失望的神情。

「正是所謂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總之現在沒時間了，兵分兩路尋找出口吧。只要有一方走到無路可走，就折返回來改走另一邊會合。雖然有點冒險就是了。」

「雖然能立即見效……不過藥效也很短……」

「咦！你太晚說了啦！」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薩齊亞，往我這裏跑！」

「哈哈，現在似乎不是討論這的時候耶。」

亞畢斯雖然出聲呼喚，而薩齊亞卻停下腳步翻找着包包。

「雷伊斯，別大呼小叫！要是對方正好心情不好又被刺激到……就不妙了。」

「等等……我現在在……咦……到底放哪去了呢……」

「……弗爾瑪……？」

「可惡！」

「光這樣是不行的！要把獅子引進去纔行……！那這個如何！」

「對了！如果能把獅子關進那座柵欄裏的話……！」

「怎麼有機會──對吧？說得有道理呢！」

「這樣啊。原來是安眠藥。不過話說……嗯？三分鐘？」

「哇啊，動物也太沒人性了吧！」

亞畢斯伸手摸上牆面，結果傳來一股溼潤觸感，令他不假思索抽回了手。

「薩齊亞，提燈呢？」

「……馬上離開這比較好。」

弗爾瑪冷靜的分析讓薩齊亞點頭稱是，似乎深感認同，還一邊抄起筆記。

「看不見的狀態下，也不知道該往哪邊前進纔好呢……只求別按到什麼奇怪的開關就好了。總之先沿着牆壁……！」

衝過來的亞畢斯垂低雙肩，看起來已完全精疲力盡。

「這氣味……大概是……亞畢斯……你先暫停一下呼吸……」

「……滑滑的……？嗯，咦……？」

薩齊亞從口袋取出一隻小瓶子，將內容物瞄準獅子灑了過去。轉眼之間獅子像喝醉般搖搖晃晃，當場倒地不起。

看不下去的亞畢斯拔腿衝往薩齊亞身旁。然而在他抵達以前，獅子碩大的利爪已朝薩齊亞揮舞而下。

「薩齊亞？啊啊，喂，不管了我要按下按鈕嘍！大家提高警覺！」

「不……不是毒藥喔……是我今天在製作的……安眠藥……藥效只有……三分鐘……」

「怎麼辦？要兵分兩路還是四人同行？」

「地底下竟然有這麼一片空間……？」

然而弗爾瑪環顧了這寬廣的空間之後，將視線停留在籠罩於陰影下，看不清楚的一個角落。他久久盯着那裏不放。

面對突然敞開的這個空間，氣氛比剛纔稍微安穩了些。室內的照明並不是火炬，而是以類似提燈的燈具營造出一片輝煌。設備怎麼看都是具有科技性的產物，不過此時四人只求光線充足就好，誰也沒對這一點特別在意。可見他們剛纔實在被昏暗的氛圍悶壞了。

「等等，雷伊斯！那個拉桿給我一種不妙的預感……」

「咦咦？那我就要把拉桿拉起來嘍！」

「你說什麼！這下糟了……」

「隨便你，動作快！薩齊亞！你也快點逃跑！」

身後的門扉在兩人一踏入此地後隨即闔起，將他們徹底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一陣「吼嚕嚕」的低沉喉音讓四人的臉同時僵了。

「怎麼了……亞畢斯……？」

「這裏……好大……天花板……好高……」

亞畢斯按下了附近的按鈕，結果雷伊斯身旁的牆面上出現了一座類似拉桿的開關裝置。

距離一步一步縮短中，四人退往後方，但是背部沒多久就貼壁了。

弗爾瑪的制止來得太遲，雷伊斯已經一股勁拉起了拉桿。一陣劇烈聲響瞬間響起，原本單純的石壁上出現了門。然而──總共有兩道。

「咦咦？還真的是獅子耶！」

靠近牆面的雷伊斯按下了一顆貌似設有機關的按鈕。瞬間，一座像是牢籠的柵欄從天而降。亞畢斯看着牢籠伴隨「匡啷」巨響降落地面，大喊出聲。

「可是都已經掉下來了，是要怎麼把牠關進去？」

「考量到其中一邊有可能是陷阱，分頭前進似乎比較好就是了。」

他們深信着之後一定能相見，就只是埋頭往前奔馳。

「人類跟動物的藥效有差異吧……」

「那就幫忙一下，讓我別真的被盯上嘍！」

「我看看，等一下等一下！應該應該還有其他按鈕纔是，大家一起找找！」

「雷伊斯？你會被當成目標的！」

「這個嗎！」

「什、什麼嘛，太好了。看來好像找到出口嘍。」

亞畢斯與薩齊亞兩人也避開沉睡的獅子，來到了門前。但問題是該選哪一邊前進。

亞畢斯揪着薩齊亞的後領，衝進了眼前的門扉。雷伊斯與弗爾瑪則確認兩人離開之後，才舉足踏進另一道門。彼此並沒有交換任何一句道別。

此時獅子的眼裏只剩下薩齊亞一人。牠壓低了身軀，彷彿下一秒就會飛撲而上。然而薩齊亞卻還在翻着包包。他似乎遍尋不着想要的東西，現在還開始悠哉地改掏起口袋。

「找到了……」

纔剛鬆了一口氣，四人現在又展開限時三分鐘的密室逃脫遊戲，紛紛開始摸索着牆壁。

「……已經……可以了。你……快呼吸……」

薩齊亞像是發現到什麼似的，吸了吸鼻子。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不過亞畢斯光聽見那聲音就知道對方在嗅着什麼。

「薩齊亞！」

「我贊成。話說獅子先生好像差不多要醒來了……」

「獅子……」

弗爾瑪低沉的聲音讓雷伊斯不明所以。

亞畢斯的說明讓在場所有人臉色一沉。這座地底迷宮似乎比想像中更不歡迎外來分子。

「來找找看操作的按鈕？不過要先升起柵欄再移動方向，步驟感覺挺複雜的。」

就在弗爾瑪不忍直視而移開視線的瞬間──

弗爾瑪也朝反方向開始跑起來，緊接着亞畢斯與薩齊亞各自跑往不同方向，就爲了分散獅子的注意力。獅子眼見目標四散，露出了一瞬的疑惑，然而就在牠把目標鎖定於某人身上後，便緩緩開始加速。

薩齊亞感覺到弗爾瑪的不對勁，便凝視着遠方那塊陰影處。結果他發現了兩個亮點現身於漆黑之中，而暫停了呼吸。

「薩齊亞……你帶了毒藥過來嗎？」

「……還剩兩分鐘……」

＊＊＊

也因此，果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身後的門已經闔上。

亞畢斯話還沒說完，獅子粗壯的前腳踏進了照明範圍內。

「嗯──開闊的地方果然舒服多了呢！總算可以放鬆一下了，要不要來喫點點心？」

「……獅子……肚子餓了嗎……？」

「恐怕是。畢竟那股殺氣似乎是直衝着我們來的。」

「現在可不是說這些悠哉話的時候。」

「咦，這是什麼！雖然有點可疑，不過我可以拉起來看看嗎？」

「咦……時間明明……還不到三分鐘……」

「不能把那頭獅子弄進柵欄裏嗎？這樣就也能多一點時間考慮了。」

「總之大家跑往離自己最近的入口吧！薩齊亞，筆記晚點再抄！」

「……知道了。」

「來不及了……！」

「出口！隨便哪裏都好，快找地方逃出去！」

「牆壁是溼的。不，與其說潮溼，感覺有點滑滑的……」

「啥？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獅……」

「……潮溼的觸感原來是來自光苔啊。」

「嗯……所以……我灑了一點弱毒性的毒藥……讓光苔發光……」

所謂的光苔，乍看之下只是平凡無奇的苔癬，不過特性是受到外來攻擊就發光。

「竟然有這麼一大片……真……美呢……」

「如果我們不是在逃亡的話，的確很美。不過這樣一來也不用擔心照明的問題了。接下來只要煩惱該選哪條路前進……」

前後的壁面上都長滿了一整片茂密的光苔。雖然看起來沒有任何差別，不過亞畢斯發現到一件事情而眯細了雙眼。

「看來這些光苔並不是野生的呢。」

「……是嗎……？」

「這面牆上也有以魔法在固定間隔下設置的機關，雖然被苔癬掩蓋住，從縫隙中難以察覺到就是了。通道上沒有火炬，應該也正是因爲有光苔能作爲照明吧。也就是說，這座地下迷宮很有可能是有人管理的。」

「可是……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裏明明位於已滅亡的國境內纔是，不過，難道說……總之先找出口吧。既然是人爲的通道，一定有出口。」

「……嗯……」

兩人倚賴着光苔散發的淡淡光芒，勉強往光線越趨微弱的方向前進而沒有折返。原因在於曾有人類通行的可能性很大。

「既然有人走過，那代表前方應該有路纔是吧。」

「……亞畢斯……好聰明……」

「先別說這些了，重點是前面會出現什麼沒人知道。薩齊亞，你先把毒藥準備好。」

「我知道了……」

小心翼翼地往前方行進，結果通道的前端漸漸越來越明亮。

「如果是出口就好了。」

前方的明亮光線讓已適應昏暗環境的他一陣目眩。爲謹慎起見，亞畢斯要薩齊亞先在後方待命，自己則嘗試踏出一步──結果瞬間踩了空。

「噢噢，這裏真大耶。而且有好多貌似出口的洞穴。」

亞畢斯正打算馬上展開探勘，結果被薩齊亞慌張地制止了。

「也許是事先塗在長槍尖端上的毒。幸好我有帶解毒劑。你等我一下。」

「就是……亞畢斯，你雖然非常可靠……不過……你是不是發燒了？」

與亞畢斯組分道揚鑣的雷伊斯及弗爾瑪，已經對於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原因在於兩人正在墜落。

「不，就這樣吧。現在甚至覺得你有點可靠了。」

「不過也多虧有你，我才得救就是了。好了……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好？」

就眼前所見，這裏的面積約等同於剛纔出現獅子的那個大廳。差別在於這裏的土牆已裸露在外，以及能看見好幾個大洞穴。其中只有一個洞穴位在與薩齊亞高度相當的位置，這一點也令人特別在意。

「咦？」

「你要幹嘛……？」

「就某種程度上還能靠聲音來辨識出陷阱，不過行進時還是儘量別碰牆面喔。」

「是岩石沒錯啦。以前我曾聽旅經我國的吟遊詩人說過，有一種魔法能賦予石頭生命。」

在亞畢斯的催促之下，薩齊亞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了對方的手。這次的牆面不再是石壁，而似乎是土牆。亞畢斯貼着牆往下滑落，降落在下方的地面。

「要是其中有哪個洞能通往出口就好了。」

「既然有這麼多，那猜錯的機率還比猜對高不是嗎？」

「目前精神處於緊繃狀態，所以沒事啦。不過等逃脫出去之後可要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啊。」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弗爾瑪！」

弗爾瑪緩緩站起身，直盯着眼前所插着的長槍。

「不管多久，我覺得目前已經沒救了。」

兩人已瞭解到前方路上滿布陷阱，不過繼續佇立原地，出口也不會自動現身。

「弗爾瑪真是愛操心耶。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弗爾瑪伸手抓住一拉，雷伊斯也輕飄飄地踩上了地面。

「亞畢斯……你沒事吧……？」

「……爲什麼那東西會出現在這──」

還沒得到對方首肯，雷伊斯已經先伸手把弗爾瑪的身體推往一旁。結果弗爾瑪隨即失去了風壓的支撐，雙腳降落在地面。就在雷伊斯身旁而已。

「哪裏可疑？」

「不行……亞畢斯……！」

弗爾瑪嘆了一口氣，不經意地將手扶往牆壁。就在這瞬間──

「你覺得還要多久纔會着地？」

兩人才踏入這片廣場，一陣沉重的地鳴聲之響起。

＊＊＊

這塊空間並非石造，四處盡是裸露的土層，令人聯想到建築工地。

「可是……」

「是嗎？」

「誰知道呢，我看也只能一個一個勘查過纔行了。」

「而他本人卻似乎把提燈擱在獅子身旁就跑掉了。」

「沒看見也是正常的啊。那是沒有生命的……石傀儡。」

雷伊斯的聲音中帶着乾笑，加深了弗爾瑪的不安。他看向雷伊斯所指之處，然而位於那裏的只是單純的巖塊，令他百思不解。

「入口的門也已經關上了，就暫且前進看看吧？雖然伸手不見五指。」

「這裏一片漆黑，又有氣流往上衝的感覺，讓人產生墜落感呢。」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已經墜落了超過一分鐘耶！怎麼想都應該着地了……」

「……真是白帶來了。」

「……讓我看看。」

「亞畢斯……！」

「不……幸好底下地面似乎不深，你可以放手嘍，薩齊亞。下去之後要怎麼辦我還得想想，所以你先留在原地。」

「又是踩空，真是受夠了耶！」

「雷伊斯，剛纔那究竟是……？」

「哇啊～～千鈞一髮……」

「……下面看起來跟剛纔沿路不太一樣，沒經過人爲整頓呢。土牆完全是自然的型態，也沒有類似按鈕之類的開關。」

「啊，嗯。」

兩人一邊閃避着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長槍，一邊總算勉強抵達前方──一片開闊的空間。視野突然轉爲一片明亮，雙眼花了一些時間才得以適應光線。

「這樣似乎比較保險。那腳邊該怎麼……」

「……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

「……這是怎麼回事？」

薩齊亞幾乎把整個上半身探了出來，俯瞰着下方。這畫面讓亞畢斯看着都冒冷汗了。雖然知道對方是出於擔心，不過亞畢斯仍發出了近似苦笑的嘆息聲說着：「你整個人都快掉下來啦。」

「看來這條通道陷阱重重呢。」

薩齊亞的口吻不知哪裏帶着擔憂，讓亞畢斯仰頭望向上方。

「是啦，以一般狀況來想的確是這樣沒錯，但你不認爲實在很可疑嗎？」

「聲音呀。與其說是往下墜落，我覺得氣流聲聽起來比較像是有股風由下往上吹，支撐着我們懸空罷了。」

弗爾瑪讓直喊着沒事的雷伊斯閉上嘴巴，在接近漆黑的昏暗之中凝視着對方的臉頰。

「咦，這樣不好嗎？」

「我想，會這麼乖乖聽話的也只有你一個了。」

亞畢斯朝着薩齊亞伸手指往的方向看，臉色爲之大變。

「你認爲這種差距我聽得出來嗎。」

「那個……」

「嗯，所以我可以實驗看看嗎？」

「剛纔好像是我按到了什麼機關。抱歉，雷伊斯。你還好嗎？」

「嗯，大概吧。只是稍微擦過臉頰的輕傷吧。」

「你這個人真是……」

「我認爲只有一踏進來的那塊區域有設置出風的機關喔。」

看着悠哉地活動着肩膀的雷伊斯，弗爾瑪發出了苦笑。只要跟這人在一起，實在很難保持緊張的氣氛。

雷伊斯一個飛身上前，把弗爾瑪撲往地面。不知道什麼東西從上方射了過去，距離就近在眉睫。

「也就是說，它是以魔法來操控的嗎！」

「……我什麼也沒看見。」

如雷伊斯所說，把手伸往剛纔所處的空間，便能感受到一股強風由下往上吹來。不過由於這裏幾乎沒有燈光，所以難以明確區分出兩者的界線。

「……原來你還真的帶了解毒劑來喔。」

「目前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像是陷阱的東西呢。」

「要是兩個人一起困在洞裏，那也逃不去啦。沒辦法，我只好打頭陣先去幫你探路嘍。」

弗爾瑪伸手往自己的包包裏翻找，摸索到了貌似解毒劑的東西后，便塗往雷伊斯的臉頰上。

「咦！」

「似乎是這樣呢。不用屁股着地已經謝天謝地了，不過真累啊。」

從特別寬廣的洞穴中現身而出的，是全身由岩石構成的無生命體──石傀儡。

薩齊亞充滿擔心的呼喚從上方傳了過來。他目前所在的洞口，與亞畢斯距離似乎不過三公尺。

「畢竟只有薩齊亞帶着照明工具，這也沒辦法。」

「根本沒事對吧？」

「亞畢斯……另一隻手……也抓住我……」

「咦？」

薩齊亞嚇得抓住了亞畢斯的手，然而重量的關係讓他被亞畢斯一起往下拖。

薩齊亞稍微把上半身縮了一點回去，似乎總算放下心頭大石。確認了薩齊亞已安全之後，亞畢斯環顧了一圈自己所處的空間。

「我找找看出口。薩齊亞，你負責從所在位置替我把風。」

「……嗯。」

「啊，果然沒錯。弗爾瑪，抱歉了，麻煩你拉我一把。」

「亞畢斯不是提醒過要大家帶着嗎？」

「何止有事，甚至還有毒。」

「這你就死心吧，要是在意這麼多，根本寸步難行。」

「那不是岩石嗎！」

「也就是說，單純只是錯覺嘍？」

「！」

「弗爾瑪，你看看前方，應該就會更明白你的預感從何而來。」

「我不是在問這個……」

「我也不清楚耶。從剛纔沿途所見，應該不是單純的魔法。」

石傀儡緩緩地做出環視周遭的動作，宛如在搜索入侵者。

「也對。這裏應該也沒住人，怎麼使用魔法……」

「嗯，所以這是過去留下的遺物吧。」

「魔法科學是嗎……！」

施行魔法的術師不存在，魔法的效力理應無法永久延續。目前所在地可是已滅國的終焉之地。因此，這裏存在着至今仍持續活動的魔法生物，就代表很有可能被施行了能永續循環的魔法技術──也就是所謂的魔法科學。

雖然想藏匿在暗處，不過這片開闊的廣場上也只有幾座以土堆成的小山。兩人一邊穿梭於土堆的背面，一面保持輕聲細語，謹慎爲上。

「既然知道了那是魔法科學，那要怎麼讓它停下動作？」

「很遺憾，我也不知道。如果是亞畢斯也許可能比較瞭解。」

「亞畢斯啊……分頭行動真是錯誤的選擇呢。」

「它好像還沒發現我們的存在，不過要是真被找到，我們應該就玩完了。畢竟對方是石傀儡，投毒也沒效。」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吧。對面那一側那麼多洞穴，也許其中某一個會通往出口啊。」

「就算你這麼說，走過去的途中就先被它踩扁啦。」

「兩個人合作的話可就難說了。」

「你該不會……！」

「剛纔掩護我的那份人情還沒還你呢。快跑，雷伊斯！」

弗爾瑪強而有力地推着雷伊斯的肩膀，自己則同時猛衝往石傀儡面前。

「這種時候還講什麼人情，你太拘泥於禮節了啦！」

「別說了，快跑！跑起來，找到亞畢斯後把他帶過來！」

「那要求也太沒道理了！」

「……在昨天……被啓動了……」

從聲音判斷出位置之後，雷伊斯從包包裏頭拿出了果凍，一股作氣扔往土牆。果凍「啪」地一聲擊中牆面，染上溼濡的痕跡。

「嗯，我想應該跟那沒關係就是了。」

「真的嗎？」

雷伊斯做下記號的位置稍高於人的頭部。要讓石傀儡揍往那邊，只能跳起來了。

雷伊斯不知發現到什麼，另一面熒幕上出現了畫面。

「……與想像相差這麼多，實在很難不驚訝呢。」

能聽得見對面的聲音，代表這土牆似乎不怎麼厚。問題在於如果輕率地破壞牆面，恐怕會殃及應該就待在另一側的亞畢斯與薩齊亞。所以如果要破牆，必須讓石傀儡瞄準上方而非下面。

弗爾瑪一邊閃避着石傀儡的出拳一邊回頭，徹底皺緊了眉。

「弗爾瑪！雷伊斯！」

「那條通道果然也是魔法科學所打造的吧。」

亞畢斯慎重的發言得到大家的首肯，於是確認過地圖之後，四人回到了地面。

「不管怎麼想，這麼做的勝算也太低了啦！我們還是一起逃跑比較好！」

「好，就在這裏！」

「爲什麼偏偏挑在這時候……有其他人事先進入了這裏嗎？」

而且對面大概也遇上了同樣的危機──這句話雷伊斯忍住沒說出口。這次換雷伊斯來吸引石傀儡的注意力，然而對方卻執意鎖定弗爾瑪爲目標，遲遲不上鉤。

趁石傀儡尚未有所動作之前，四人攀上了瓦礫與石傀儡堆成的山，想辦法爬進了位於更高處的洞穴。

「我記得我駁回了那名稱纔是……」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有底了。往這裏。」

「嗯，我知道！」

也難怪雷伊斯會發出驚歎，因爲通道盡頭的房間裏擺放着大型熒幕與電腦設備，跟剛纔所處的空間實在稱不上協調。

正當牆面近在眼前時，弗爾瑪往牆上一踹，利用反作用力跳往石傀儡的方向。

「不是，是牆壁啦！亞畢斯他們就在這面牆的另一側！」

「趁他還遲緩得無法動彈時，也朝脖子噴一點吧。」

「亞畢斯？亞畢斯！你在那邊嗎！」

「我在這裏！跟着我過來！」

亞畢斯的聲音從崩塌的牆面另一側傳來。

雷伊斯擺出握拳的勝利姿勢，而土牆幾乎在同一時間產生龜裂。石傀儡一時無法取回重心，整個身子跌往崩塌的牆面。結果此時一塊龐大的巖塊從牆的另一側衝了過來，打往石傀儡的下巴。

「弗爾瑪，讓那傢伙瞄準那邊揍下去！」

「……『好夥伴五人組』……衍生出的新毒物……所以就取名……『愉快四人組』好了？」

「弗爾瑪，你小心安全！」

「所以你是說，有人預測到我們前來，於是操控了這座迷宮？」

「不過好像已經休止好長一段時間了耶。」

「你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啊！」

就這樣繼續往前行進，不過五分鐘的時間，這趟迷宮探險就畫下了句點。

「這就難說了。這間房間看起來是控制中心，卻沒看見有什麼按鈕能讓整體系統停止運作。況且如果真要操作，我想遠端操控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吧。」

「因爲這些石傀儡似乎是由魔法科學技術所創造出來的。關節部分有人工接上的電線啦。」

假設真有某個人預料到這一切，那麼就能合理懷疑對方很可能企圖陷害這四位王子……甚至進一步對毒藥之國不利。

薩齊亞口中喃喃的自語讓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不過毒物攻擊應該對石傀儡沒用的纔對，怎麼會見效呢？」

「哈哈！你們兩個何止平安，根本超活躍的呢。」

石傀儡出拳的速度不及弗爾瑪，一股作氣朝牆面高處揍了下去。

「所以是用酸類腐蝕那些部位嘍？咦，那毒物成分是……」

「啊，所以你們兩個是爲了進入那個洞穴，才讓石傀儡往這裏衝的嗎？什麼嘛，我還以爲我們心有靈犀耶。」

「喂！我在這裏！往我這裏來！」

「認真的啊，所以你快點想點辦法！」

「這……不認真逃命似乎真的危險了。」

「看來在那之前先往前移動比較好吧。不過出口……」

「……要是又受到魔法操控而動起來……就危險了……」

計算結果出爐後，雷伊斯絕望地大喊。然而下一個瞬間他猛然一驚，整個人突然靜止不動。他聽見了一股聲音。土牆的另一側傳來熟悉的聲音。

在弗爾瑪與雷伊斯還處於驚訝時，不知名的液體從牆面空隙噴出，灑往石傀儡的手臂關節處。機械部分一接觸到液體，便發出了啪滋啪滋的短路般聲響。

「這……看起來是運作紀錄呢。」

亞畢斯一邊確認着其中一面熒幕，一邊如此說道。

「這實在有點想太多了吧，我們會來這也只是出於偶然。」

在兩人互相呼喊的同時，石傀儡似乎已鎖定弗爾瑪，一邊踩着撼天動地的步伐一邊朝目標前進。石傀儡的動作意外緩慢，令弗爾瑪鬆了口氣，不過仍竭盡全力吸引對方的注意。

「薩齊亞，還有一隻！快點投毒！」

「是啊，我聽見聲音了！」

在亞畢斯的引導下，一行人往亞畢斯與薩齊亞原本所處的空間前進。

「出口會被它堵住耶！」

「成功了！」

「「咦？」」

「……看到雷伊斯跟弗爾瑪在那裏……嚇了一跳……」

「咦？不過你們看。」

「希望是這樣嘍。」

然而他卻沒有說「辦不到」。

在雷伊斯與弗爾瑪兩人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時，遭到不知名物體攻擊的石傀儡倒往後方地面。而此時踩着石傀儡上來的，是另一隻如出一轍的石傀儡。

「又做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新出現的這一隻，不知爲何似乎少了一條手臂。

「上面那個洞穴，我怎麼看都覺得很可疑。」

亞畢斯伸手指向的洞穴，剛好位於兩具石傀儡相繼倒地的正上方。

「通道會隨着時間而變化是嗎……這樣逃不出來也不意外嘛。」

「嗯……噴好噴滿……」

「畢竟也無法打包票這一趟絕對不會遇到食夢魔嘛，所以帶來了。」

「並沒有完全抑止對方的行動喔，還是別鬆懈大意比較好。現在也只是連接部位的電線受損而已，魔法本身還沒有失效。」

再次回到莫爾凡的四位王子，首要之務就是捎信給魔法科學之國。

四人決定前來無花之地的動機，就在於來自紅茶之國的包裹。因爲接到對方調查茶葉成分的要求，結果發現了這是前所未見的植物，因此決定赴往最有可能找到新品種植物的無花之地──這一連串的因果並非完全不可預測。

登上瓦礫堆現身的兩人，利用某種熟悉的器具將液體灑往石傀儡的頸部。結果不出所料，石傀儡噴出火花，動作變得更遲鈍了。

洞穴內的通道窄得只能勉強容納一人通行，裏頭的照明是電燈而非火炬，充滿着人工打造而成的感覺。

「弗爾瑪！這裏！把它引來這裏！」

雷伊斯一邊跑往有四個洞穴的方向，一邊用至今最快的運轉速度絞盡腦汁。他計算着自己進入其中一個洞穴後能遇見亞畢斯的機率，又評估了同一時間弗爾瑪遭遇危險的可能性。此時身後再度傳出衝撞的巨響。

被亞畢斯斬釘截鐵地否定的雷伊斯雖然看似不滿，不過所有人的臉上都綻開了安心的表情。四人重新聚頭這件事果然是一劑強心針。

「這是基於我們深厚的情誼嗎？」

「是亞畢斯……帶來的……」

弗爾瑪盯着石傀儡的雙眼，隨後轉身背對它跑了起來，像是在引誘着它前進。不知是否受到其氣魄所感染，本來應該不具思考的石傀儡就像被挑釁一般，緩緩加速追逐弗爾瑪。

雷伊斯死命地大喊，然而對方似乎聽不見。但是雷伊斯千真萬確聽到了亞畢斯的聲音與不知何人握拳揍牆而發出的巨響。甚至連薩齊亞隱隱約約的微弱聲音也沒錯過。

雖然說石傀儡的動作已變得遲鈍，但難保不會再次啓動。爲求慎重起見，四人與石傀儡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剛纔差點就把亞畢斯跟薩齊亞活埋了嗎……」

「所以我早說了啊！竟然跑出去當誘餌，你認真的嗎？」

話說到一半，石傀儡便朝着弗爾瑪出了一腳。弗爾瑪蹲下身子勉強閃過，讓一旁目睹的雷伊斯嚇得一身冷汗。然而他本人卻馬上站起了身子。

弗爾瑪大力地揮舞着雙手，石傀儡瞬間伸臂一揮而下。雖然成功在前一秒跳往旁邊閃躲，不過弗爾瑪剛纔所站的地面已經被轟出了一個大洞。

「等等！我在確認正確的位置！」

雷伊斯在嫋嫋升起的塵土之中，拚了命將所有注意力集中於耳朵。

「雷伊斯，你先閃到一旁！我過去你那邊！」

「……等等……我現在就……」

「很明顯連接着通道呢。」

「我想應該不至於啦。薩齊亞直覺很敏銳，似乎早預知到哪裏有危險，哪裏安全了。」

「……還有……地圖……」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現在也只能等出去後再次調查那些茶葉了。」

「那是……以前用於毒物攻擊時所開發的毒液？」

「又沒什麼不好，畢竟都這樣成功打倒石傀儡了。」

「……真的是偶然嗎……」

＊＊＊

「你說什麼？要是這麼做的話……！」

無花之地原本就是毒藥之國過去所統治的領地，直到現在也尚未放棄那邊的統治權。既然當地有建築物使用了魔法科學之國的技術，首先就應該從最基本的問題開始問起──「那棟建築物究竟歸何人所有」。若魔法科學之國對此一無所知也好，那就重新委託對方進行調查。在四人同意之下，決定按此計劃進行。

魔法科學之國並非君主制，因此收信人會是總統，而內容則是以毒藥之國四國的立場要求對方提供相關情報。不過，若連臆測也一起寫進信裏，將難以避免國內互相猜疑等紛亂產生，所以最後只好以迂迴的方式來刺探。

「寫成這樣還有意義嗎？」

亞畢斯對於內容不着邊際的這封信發起牢騷。

「但如果那座設施真由魔法科學之國的人管理至今，那真的會演變成國際問題了。」

「狀況要是變成那樣可就麻煩了呢。」

「……比起這些……我更在意這紅茶茶葉……」

才經歷過生死關頭的薩齊亞，早已對迷宮興致缺缺。現在他正用紅茶之國送來的茶葉實際沖泡看看。

「氣味就像一般的紅茶呢。」

雷伊斯將臉湊近杯中熱氣，吸了吸鼻子嗅着。

「雷伊斯，如果茶真有毒，光是那樣聞就很危險了。」

「可是這在弗爾瑪眼裏並沒有毒，不是嗎？」

「是這樣說沒錯……」

「茶色也是正常的褐色呢。我個人比較好奇紅茶之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耶。」

「亞畢斯又在說些壞心的話……」

「……未知的茶葉……到底來自哪裏呢……？」

「在無花之地似乎也找不到呢……呃，薩齊亞？」

就在亞畢斯確認着茶色的同時，薩齊亞拿起紅茶飲下一口。

「我想說……直接喝喝看比較快……」

「那至少也讓我先試過纔對吧？」

「…………」

「我覺得這跟單純的安眠藥又不太一樣。」

「就賭上毒藥之國的尊嚴，揭開這未知毒藥的真相吧。」──亞畢斯與弗爾瑪激昂地作下這番宣言，然而卻怎麼樣也叫不醒薩齊亞，無奈之下兩人只好與馬上醒來的雷伊斯先行展開研究。不過要解開這神祕茶葉之謎，似乎得花些時間抽絲剝繭了。

「咦，果然有毒嗎？」

一回過神才發現雷伊斯也靠在椅子上呼呼入眠，似乎睡得很舒服。

「……好像沒問題。亞畢斯……也要喝嗎……？」

「雷伊斯，我就說了至少讓我先試過！」

雷伊斯對着薩齊亞如此問道，似乎放棄試飲。然而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

「……也就是說，雖然不能否定有毒的可能，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毒性嘍。這件事似乎還是有徹底調查一番的必要呢。」

「是指有藥性之類的嗎？原來也有弗爾瑪無法辨別的毒啊。」

「是呀。如果有連我們都不知道的毒物存在，有需要進行了解。」

弗爾瑪從一旁搶過雷伊斯正打算就口的紅茶，飲下了一口。下一個瞬間他面露難色。

「按道理是這樣沒錯……」

薩齊亞回了一句「我現在纔想到」。弗爾瑪一族的體內擁有吸收毒性的能力，因此，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讓他來負責試毒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我想應該沒有。但……感覺確實有什麼東西。」

「所以這混合紅茶雖然不是毒物，但也有可能有毒性是吧。問題果然還是出在其中唯一認不出品種的茶葉嗎？」

弗爾瑪又喝了一口紅茶，歪着頭百思不解。

「所以，喝完什麼事也沒有嗎？如果出現任何症狀，就得趕快製作解毒劑了。」

「啊……說得對耶……」

「這麼說起來，薩齊亞是不是曾經說過這種茶葉有輕微的催眠效果？」

「我來喝喝看好了。」

在三位王子奮鬥一小時後，薩齊亞總算起牀。他對露出疲態的三人所說的第一句話是──「感覺整個人神清氣爽」。

亞畢斯帶着諷刺的發言讓弗爾瑪不悅地皺起眉頭，不過仍喝下了第二口紅茶，隨後搖搖頭表示依然無解。

「不是這樣嗎？可是你看，雷伊斯也睡着了呀。」

「他真的是因爲疲勞而睡着的嗎？」

「喔喔，被你一說纔想起的確有這件事呢。不過，若真屬於安眠藥那類的藥物，你知道的吧？那應該也納入有毒物質的範疇內纔對。」

「……似乎睡着了呢。也是啦，畢竟在迷宮裏跑來跑去的。」

「嗯？薩齊亞？」

亞畢斯表示「就讓薩齊亞休息吧」，然而弗爾瑪卻面露難色。

「那麼就先把薩齊亞他們叫醒吧。」

「要我喝可能有毒的東西？恕我拒絕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