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之國

覆蓋在白雪下的斯諾菲利亞王宮，讓原本潔白的外牆變得更加耀眼，散發銀白色的光輝。

位於城堡深處，僅限特定下臣能出入的一室，目前正在舉行會議。雖說是會議，其實也並非那麼嚴肅的場合。紅茶溫暖的熱氣在室內冉冉上升，同時還飄蕩着烘焙點心的迷人香氣。

其中一位王子站起身，窗外傾瀉而下的陽光灑在那頭銀白色髮絲上，這讓他整個人散發出用神聖二字來形容也不爲過的氛圍。也許有一部分是因爲外頭積雪反射着銀白光芒，不過主要還是出自弗洛斯特本身的優雅吧。

而微微抬頭仰望着弗洛斯特的，是坐在椅子上的二王子葛雷希亞與三王子修尼。兩人的頭髮也透着光，閃耀着美麗的光澤。

「你們應該都很清楚了吧？」

面對弗洛斯特的質問，葛雷希亞與修尼各自點了點頭回應。葛雷希亞露出略嫌麻煩的表情，然而修尼的眼中卻充滿期待的光芒。

「今年的『白雪祝祭』有別於往年。雖然參賽國民仍是依照往例以雪來創作作品……」

「就說很清楚了嘛。這件事你今天講過第幾遍啦？」

葛雷希亞不耐煩地插嘴說道，將嘆息伴隨着紅茶一同嚥下。而修尼則是將手伸往葛雷希亞面前的烘焙點心，一邊插嘴說道：

「不過這很重要喔，葛雷哥。再怎麼說，我們創作的作品可是會成爲得獎者的禮物耶！」

「不是禮物，這種場合要稱爲獎品纔對。」

「反正都是收下東西不是嗎？那就一樣啦。」

「葛雷希亞、修尼。」

弗洛斯特低沉而冷靜的聲音讓兩人肩頭一顫。他們提心吊膽地抬起臉，便發現弗洛斯特正用冷若冰霜的眼神俯視着。

確認兩位弟弟安靜下來之後，弗洛斯特繼續說道：

「距離『白雪祝祭』已沒剩多少時間了，這一點你們都清楚吧？今天就順便當作最終確認，就算明白了也給我完整聽完一遍。」

「……好啦。」

「……真是的，都怪葛雷哥不好啦。」

修尼在餐桌底下舉起腳輕輕朝葛雷希亞的小腿踹了一下，彷彿在抗議自己受到波及。

「痛！你這傢伙……！」

原因只有一個──今年決定以王子們親自制作的作品爲獎賞，頒發給榮登前三名的參賽者。

按照原定進度，今天應該要大致完工纔是。然而實際上作品連一半都還沒完成。

「好了啦，修尼。想也知道還是別問比較好。」

「……我一定能辦到！」

「……難得我想了個絕妙的設計耶。」

「你們也想成爲冰雕嗎？」

兩位兄長的笑容，在他的想像中已轉爲大失所望的表情。

不如找兄長們商量看看？──腦海中頓時掠過了這麼一個念頭。不過他馬上搖搖頭打消了這種懦弱的想法。身爲雪之一族，尊爵不凡又高潔的一族，憑自己的力量就能解決問題，不需要倚賴誰的幫助。

湖面已經結冰，想當然周遭毫無人煙，甚至連動物也不見蹤影。湊近往湖面下望去，也許是結冰層太厚了，連只優遊其中的魚兒也找不到。所以自己的這聲呢喃，並沒有任何目擊者聽見。

修尼纔好不容易站起身，現在又一屁股直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誰會搞砸啊。」

當務之急是完成雪雕。所幸現在並不是「止雪儀式」的季節，需要在人前使用魔法的機會，也只有在頒發獎品那時而已。

「修尼呢？」

葛雷希亞將冷掉的紅茶一飲而盡，彷彿想搪塞過去，修尼便從葛雷希亞的盤子裏討回了剛纔被喫掉的份。弗洛斯特則是優雅地享用着第二杯紅茶。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真是一場非常和平的會議。

「……可惡！」

要是趕不及在當天完工，會怎麼樣呢？

「纔沒有！我壓根就不在意大哥要做什麼！」

這種事情至今都從未發生過。即使過去曾有過因爲生病而狀況不佳的時候，但魔法完全失效可是頭一遭。更糟的是，他現在身體狀況好得很。

「……該怎麼辦啊？」

雖然一半是說給自己打氣用的，不過修尼仍高聲喊出這番宣言，一股作氣將鏟子戳往堆積在腳邊的雪堆裏。

「當天你就會知道了。」

「不過，修尼你是要做雪雕對吧？時間來得及嗎？」

「是、是啊。爲了趕上舉辦日，現在正在製作中。」

修尼再度嘆了好大一口氣，隨後從椅子上站起身。

這一次吐出的呢喃，是爲了鼓起勇氣而說給自己聽的。不這麼做的話，消沉的他恐怕連站起身子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往年的優勝者都能獲贈王室頒發的盾作爲獎賞。也許是基於斯諾菲利亞國民熱愛冰雪的民族性，這項例行活動歷年都有一定程度的迴響。然而今年更是帶動了前所未有的熱潮。

「啊！喂，那是我的！」

穿越了一整片覆蓋着白雪的原野，葛雷希亞正佇立在樹林另一邊的湖泊前。

待在被分配到的個人工作室裏，修尼嘆了大大一口氣。爲確保作品不會融化，室內溫度調整到相當低，讓他吐出的氣息染上白色。

開始有「狀況不太好」的感覺，約莫是三天前的事了。

「總之必須先動手做！」

然而，弗洛斯特的心胸並沒有狹隘到真的會當場對弟弟們使出冰之魔法。

修尼早就習慣寒冷，身上也穿妥了禦寒裝備，所以絕對不可能冷得打顫。然而他從剛纔就呆坐在椅子上，遲遲不起身。那模樣簡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凍僵了。

「爲什麼會這樣……？」

由於參賽作品是以冰或雪爲素材製作而成的精緻藝術品，若未經妥善保存，將可能在一瞬間化爲烏有。不過這裏可是雪之國斯諾菲利亞，保存上並不構成問題。

聳立於房間正中央的是一枚西洋棋，完成度還不到一半。目前的高度大約是修尼身高的兩倍，等最頂端象徵着騎士的馬頭做好之後，預計會超過修尼的三倍高。

軟弱的想法緩緩在修尼的腦海中湧現。

不願接受事實的修尼又再等了十秒鐘，但他的手心與指尖依然沒能冒出原本那種舒適的寒氣。狀況跟他所預想的一樣，室內沒降下任何一片雪花。

正值此刻，直到方纔還降着白雪的天空落下了最後一瓣雪花，隨後便像是陷入了靜默。雪瞬間停了。

他再度吐出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的沉重嘆息。

修尼一股作氣伸出雙手撐往桌面，結果碰到杯中的茶匙，接着就隨着四濺的紅茶水花彈飛了出去。在千鈞一髮之際，葛雷希亞用自己的茶匙擋了下來，逃過一劫。

三人的作品將成爲前三名參賽者的獎品，並不帶有競爭意味。但是這三位王子可是出身自自尊心奇高的雪之一族。既然要端上臺面，自己的作品當然得是最出衆的──即使嘴上不說，三人在心裏也是如此認爲。

修尼用力閉緊雙脣，手裏握着一把大大的鏟子，站往雪雕的正前方。

「哦？是這樣嗎？」

弗洛斯特似乎已經放棄形式上的說明，擱下茶杯後將視線轉往葛雷希亞身上，如此問道。

修尼能使用的魔法，是隨心所欲讓雪花降落在自己預想好的位置……本是如此，然而前陣子當他想在作品表面灑滿細雪時，卻弄得一團雪重重砸在自己腳邊；想在腳邊製造大量積雪時，卻偏偏只有零星的雪花飄下。他的魔法就像故障的水管，流量不受控制。

調整好呼吸，修尼暫時先閉上雙眼，讓意識集中在房間中央的作品上。他朝着前方抬起雙臂，攤開了手心。

「可惡，我真的生氣嘍！」

這是在「白雪祝祭」一週前所發生的事。

修尼對於原因毫無頭緒。首先光是「無法使用魔法」這種事情，就已超越他的理解範圍。

「我也很順利喔！我會交出讓大家大喫一驚的作品，拭目以待吧。」

「誰教你不快點喫掉。」

＊＊＊

雖然遭葛雷希亞反駁「不需要凡事都由我們躬親力爲吧」，然而弗洛斯特依然堅決力行。結果演變成現在這般空前盛況。看到國民如此期待的模樣，葛雷希亞也早已放下反對的念頭了。

「那當然。葛雷哥纔是，發表作品時沒問題吧？面對羣衆時可別因爲太緊張而搞砸嘍。」

「唔……沒事。」

「但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在弗洛斯特一瞪之下，葛雷希亞馬上噤口不語，但心裏可沒忘記要好好跟修尼算這筆帳。

幾天前，他還允許下臣送點心或輕食過來。然而現在他下令禁止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踏入這處房間一步。當然，這事出有因。

「葛雷哥明明也很在意啊～～」

他重新就座，並端起剛纔冰晶墜入杯中的紅茶送入嘴裏，以平復剛纔的心情。修尼也膽戰心驚地效仿他的動作，喝了一口紅茶。

就這樣維持了十秒鐘。然而，什麼也沒發生。

回應這股呢喃的只有房內寂靜的空氣。因爲修尼堅決不讓任何人進出這裏。

「咦～～透露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這樣的獎賞最先吸引到的是女性國民，然而王子們的人氣並不止於女性。更何況由王子親手製作的作品價值自然也不斐，因此引起了全民共襄盛舉。

聽完弟弟們的回答，弗洛斯特總算微微揚起嘴角。

然而，茶匙卻沒發出任何撞擊聲，甚至連掉落到桌面的聲響都沒有。傳入兩人耳中的反而是「喀」、「喀喀」……就像什麼堅硬的顆粒紛紛落下的聲音。

「果然……今天也失敗了。」

──所謂的「白雪祝祭」，是這個一整年在雪中度過的國家，斯諾菲利亞特有的慶典，會在每年爲了進行外交的「止雪儀式」之後半年舉行。也就是說，這兩大活動的時間點分別在一年之中正好相反的季節。

「……好。」

提議在每年都會舉辦的慶典中加入這項創新點子的，正是弗洛斯特本人。

茶匙在空中展現了美麗的翻轉，一邊朝着弗洛斯特的胸前飛去。在茶色的液體玷污那身白色外衣之前，兩人同時緊閉起雙眼。

而兩人看着那隻茶匙飛往的方向，臉色一陣慘白。

「沒了。」

「「啊！」」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弗洛哥，你在做什麼樣的作品？」

年紀尚小的修尼，能使出的魔法僅止於降雪以及製造出小小的雪之精靈，技巧與兄長們相比尚未純熟，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葛雷希亞操控冰與雪的技術比修尼精湛許多，而弗洛斯特更能自在運用冰雪創造出魔法。

參加活動的條件只有一項，必須身爲斯諾菲利亞國民。這場慶典不分性別年齡，舉國皆能共襄盛舉。參賽者必須在慶典期間以雪或冰作爲素材進行創作，並且自行設計出最美的展示方式。作品發表時允許其他人手協助，上限爲三人，因此也有許多參賽者會準備華麗的表演。

況且，既然魔法失靈的原因不明，到了明天又會突然恢復也說不定。雖然修尼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是樂觀了點，但是繼續煩惱魔法是不是永久失效，對現況也沒有任何幫助。

「葛雷希亞。」

頒獎儀式安排在名次公佈之後，因此是在「白雪祝祭」結束後的隔日舉行。到那天爲止，還有足夠的時間。

沒辦法讓雪花飄落，也就代表──他無法使用魔法了。

修尼原本計劃好，作品發表當日要在棋子周遭降下雪花，並讓馬頭動起來，自己則騎乘在上。然而現在使不出魔法，連完成作品都有困難了，更遑論讓它動起來。

將雙肘撐在腿上，雙手託着下巴，修尼維持這姿勢直盯着位於房間中央的作品。可想而知，那當然是預計三天後就要在「白雪祝祭」上登場的，頒發給季軍的作品。

天空僅掛着淡淡的雲彩，陽光十分燦爛。空氣雖然清澄而寒涼，但不至於令人凍僵。口中吐出的氣息勉強化爲淡白色。葛雷希亞發現自己竟對於眼前狀況感到放心而「嘖」了一聲。

「這是你踹我的懲罰。」

「好過分！那是最後一個耶！」

「你們已經開始分頭製作自己的作品了吧？」

來自國民們的熱烈掌聲。雖然帶着些許不甘，但一定也會給予讚賞的葛雷希亞。還有一定會說出「有你這個弟弟令我很引以爲傲」的弗洛斯特……修尼原本期待能得到這些反應。

茶匙靜止在弗洛斯特的手掌前，被冰柱所包覆起來，化身爲一座藝術品。仔細端倪那座冰雕的周圍，兩人這才明白剛纔那些聲響原來是起因於本應四處噴濺的紅茶水滴。紅茶的飛沫被凍成一顆顆像是寶石的冰珠，往桌面直落而下。

眼中的淚水忍不住盈眶，修尼便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現在可不是哭泣的時候。雖然目前暫時無法使用魔法，但自己仍身爲雪之一族尊貴崇高的王子，可沒有脆弱到爲了這點小事感到挫折。

原本還暗忖着「總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打算隔天再彌補耽誤的進度。沒想到隔天情況卻變得更嚴重了。到了昨天，修尼已完全失去降雪的能力。

＊＊＊

冠軍將可獲得弗洛斯特的作品，亞軍是葛雷希亞的，季軍則是修尼的。雖然大多國民的目標都是弗洛斯特的作品，不過葛雷希亞與修尼都有着高人氣，似乎也有人志在奪下亞軍與季軍。

葛雷希亞出奇不意伸出手，拿起修尼正打算品嚐的烘焙點心，一口扔進自己嘴裏。

眼前所見識到的魔力壓倒性強大，讓葛雷希亞與修尼發着抖直搖頭。長兄的語氣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是要留到最後才喫啊！葛雷哥你平常明明就不愛喫甜的！」

若是平常的葛雷希亞，總會在這湖面上盡情滑行，然而今天的他卻興致缺缺。不，正確來說，他就算有滑冰的興致也無能爲力──因爲他無法使用魔法。

「現在這是怎樣啊？」

葛雷希亞踢了一下腳邊的積雪，似乎帶着遷怒的意味。瞬間四散的積雪比想像中來得淺，生長於樹下的地被植物馬上就探頭而出。光是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就讓葛雷希亞感到胸口一陣苦悶而咬緊了下脣。

葛雷希亞失去魔法能力，是距今三天以前的事情了。恰巧就是與弗洛斯特、修尼三人一起召開會議，針對「白雪祝祭」進行最終確認的隔天。

一切來得毫無預兆。

不用弗洛斯特提醒，葛雷希亞本來也打算在「白雪祝祭」來臨前，將作品完美告一段落。所以事發當天他也在分配到的個人工作室裏進行作業。製作進度可說已接近完工。

葛雷希亞所創作的作品，是一座以四個巨大球體堆疊而成的冰制魚缸，厚厚的冰層之中有着七彩繽紛的魚兒，在低溫之下依然能徜徉水中。魚缸裏同時放有水草，因此裏頭能維持完整的生態系，彷彿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這魚缸光是直接展示就已經夠美了，不過「白雪祝祭」這個活動注重體面，也就是需要華麗的演出。正因爲如此，葛雷希亞原本計劃用白雪覆蓋魚缸表面，僞裝成一座完全無關的冰雕，最後再用魔法褪去表層，讓魚缸登場。然而──

「別說表演了，現在能否完成作品都不確定啊……」

葛雷希亞不抱任何希望地用手輕輕往腳下一揮，試着讓鞋底生出冰刀，然而不出他所料，什麼都沒發生。沉重的嘆息從他口中流露而出。

就連平常能隨手捻來的那些小魔法，也一樣不見效。這樣的情況下，要趕在三天後就要登場的「白雪祝祭」之前完成作品，也成了艱難的任務。

如果魔法持續失效，就這樣來到活動當天的話……

在嶄露一手華麗魔法表演的兄弟們面前，自己只能交出一座空有外表的魚缸了事嗎？葛雷希亞的自尊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就算無法超越弗洛斯特，也絕不能端出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表演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不先搞定作品本身，連同臺競爭的前提都不成立。

「……我就完成給你看！」

沒有人知道魔法會不會恢復。然而葛雷希亞的腦海裏未曾有過任何一絲「找別人商量看看」的念頭。就因爲高潔的雪之一族絕不會在他人面前示弱。身爲雪之一族的王子，在不利的條件下扭轉局勢正是我族的誇耀。

既然決心已定，現在已沒有時間在這裏悠哉偷懶。刻不容緩，必須儘快想出解決對策好完成作品。

材料方面，即使不用魔法來製造也不愁短缺──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這點也是讓葛雷希亞的嘆息更爲沉重的原因之一。

「這也是因爲我的關係嗎……？」

天空甚至開始短暫放晴。他抬頭仰望並眯細雙眼。雪停了。

「但是……弗洛斯特殿下，現在出現許多表示希望能儘早解決問題的意見……」

「不會吧……」

「想喫的話起牀再喫早餐就好了吧。」

這場試煉的真相爲何並不重要，因爲試煉就不過就是讓人克服而存在的。這是位於最頂端的雪之一族所具備的原則。

『雪量令人堪憂。』

明明前一天還能隨心所欲使用，卻在突然之間就失靈。弗洛斯特嘗試找出原因所在，卻沒有任何線索。

時間來到「白雪祝祭」兩天前的夜晚，三位王子在晚餐的席間碰頭。

魔法不能使用了──弗洛斯特壓根沒有想過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他不認爲說出來就會有人想得出解決辦法，更別說要他在他人面前自曝其短。

窗外射進的陽光是那麼晴朗，甚至可以說充滿着暖意。室內雖然原本就開有暖氣，設定在舒適的溫度，不過現在的天氣好到令人覺得既然陽光充足，似乎也不需要暖氣了。

弗洛斯特已經完成了作品本身，所以至少不用擔心沒獎品可頒給冠軍。不過恐怕國民期待的不只是頒獎，還有弗洛斯特爲作品準備的表演。

葛雷希亞與修尼的肩膀瞬間僵了一下。弗洛斯特不明白這問題有什麼讓他們好感到驚嚇的，但眼前兩人都沒打算開口回應。

平常弗洛斯特是不會干涉天候的，不過這樣的日曬若持續下去，將對「白雪祝祭」造成影響，所以下臣纔會來請示。

＊＊＊

然而弗洛斯特回想起來了。當初在提議由王子們親身參與時，修尼展現了躍躍欲試的幹勁。於是他又打消了念頭。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剝奪了弟弟的期待。

報告書上所記錄的參賽者製作進度，大多顯示爲順利無礙。然而第二頁報告所統整的內容，卻讓弗洛斯特皺起了眉。

「呃，結果沒打算說嗎！」

時間所剩不多，如果魔力能及時恢復就好辦了，要是繼續失靈的話──

他那雙慘白的手緊緊握拳，血管彷彿呼之欲出。

弗洛斯特拿著文件的手加強了力道，紙張被握得皺起來。當他發現這點時，便把報告書半扔半放地擱往桌面，起身走近窗邊。

從葛雷希亞失去魔法能力的那天起，斯諾菲利亞就不再下雪了。

「哎，是這樣沒錯……」

要是在發表前融化了，那麼費盡心力完成的結晶也將化爲泡影。據說參賽者中還有人爲了這一天的到來，投入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製作。這種情況下要他們別擔心也難吧。

在千鈞一髮之際，修尼的臉總算平安無事。然而問題在那之後。

「原來如此。」

話還沒說完，修尼的眼皮明顯又開始變得更沉重了。雖然平時能幹又可靠，但終究還是個孩子。無法抵抗睡意的模樣也令人覺得可愛。

把表演本身取消掉如何？

「我知道啦。」

諸如此類的煩惱，主要都是關於目前持續放晴的天氣。

「……是！請恕在下無禮。」

弗洛斯特揚起嘴角，露出無懼的笑容，隨後又回到辦公桌就座，繼續整理文件。

從失去魔法力量的葛雷希亞的立場來說，他不禁懷疑起是自身魔法減弱的緣故，纔對本國氣候造成影響。不再下雪的這個國度，根本不是斯諾菲利亞。

尤其是平常總是搶着第一個開口的修尼，從剛纔就保持沉默。修尼以略帶生澀的手法切着肉塊，送往口中。他的眼皮已闔上一半，看起來困得下一秒就能入睡。

「嗯，說得也是呢……」

然而，眼前的問題是三天後即將登場的「白雪祝祭」。

「都已經倒數兩天了，完工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看着修尼小小的腦袋打了個盹，葛雷希亞輕嘆了一口氣。

「問別人之前可以自己先報告一下吧。」

「嚇！」

「……喔。不過你可別喫到一半睡着，把整盤菜都打翻了喔。」

能使用魔法者，在高潔的雪之一族中也僅佔極少數。因此就算追溯過往「單純只有魔法失靈」的案例，也沒有任何紀錄可循。再說了，若是基於某些目的想讓弗洛斯特失去魔力，單針對他一人也毫無意義。畢竟兩位弟弟雖然程度不及他，但同樣也能使用魔法。

「……看來必須有所動作了呢。」

「啥？還不能睡是什麼意思？」

往年的典禮只是把頒發獎盾給得獎人而已。既然如此，今年光是頒發作品應該也夠精彩了吧？這樣一來魔法失靈的事實也不用公諸於世了。

「……對不起。咦？我的湯匙……」

修尼驚訝得瞪圓了雙眼，而弗洛斯特見狀便態然自若地將視線轉往葛雷希亞。

「修尼！」

對話一結束，覺得睏倦的修尼又開始猛打盹。原本在一旁橫瞥的葛雷希亞，看見弟弟的臉都快掉進湯裏了，便急忙從旁伸出手來。

他再次抬頭仰望，彷彿在怒瞪着天空。現在連空中的薄雲都消散而去，暖陽徹底現身而出。

「……不用多說我也明白。」

本人察覺到這一點，不過是近在兩天以前的事情。

弗洛斯特朝晴空瞪了一眼，別說降雪雲了，連任何一絲淡淡雲彩都沒有要現身的跡象。

雖然風雪過大會影響作業，不過持續放晴也很傷腦筋。葛雷希亞心想長兄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吧。

華麗盛大的慶典即將在後天展開，現在室內卻瀰漫着一股焦躁鬱悶的氣氛。雖然一半的煩惱來自停雪現象，不過三兄弟誰也沒打算提及這個話題。因爲他們都認爲「也許是自己害的」。

「哦？用問題回答問題啊。」

「修尼，想睡就回房間去啦。」

「咦？」

那時的他正打算把完工的優勝者獎品搬運到指定場地。原本企圖使用魔法代勞，結果卻毫無反應。不僅如此，他連一片雪花都製造不出來了。

弗洛斯特趁昨晚晚餐席間，不着痕跡地試探兩位弟弟的狀況，他們雙雙回應「進行得很順利」，飯後也馬上回去繼續作業了。從這反應看來也無從懷疑他們會有什麼狀況。

「我想不需多說你們也明白吧。」

「我現在就要喫！而且我還不能睡。」

＊＊＊

葛雷希亞心想連自己都對於停雪狀況有所察覺，身爲兄長的弗洛斯特不可能沒有任何打算。然而從目前情況看來，弗洛斯特似乎沒有試圖製造降雪的意思。既然如此，也許是出自什麼考量。像是爲了方便各國觀光客入國之類。

慶典本身是可以順利舉行，就算持續停雪，光靠上週爲止的降雪量也還夠用纔是。再說，就算氣溫回升，這個國度所處的氣候帶也不至於一口氣竄升到足以融化作品的高溫。

問題在於隔日舉行的頒獎典禮。修尼、葛雷希亞以及弗洛斯特將依序在典禮上分別公開自己的作品。

『若天氣仍持續放晴，感覺作品有融化的可能。』

如果是連日降雪之間的短暫放晴，想必國民們也會樂得露出笑容吧。但現在是「白雪祝祭」倒數前三天，況且放晴的好天氣已經邁入第四天了。

所有人都默默喫着準備好的餐點，一句話也不說。雖然原本就是專心用餐的時間，加上三兄弟平常本來就不會聊得多熱絡，但也很少安靜成這樣。

既然不能使用魔法，就用其他的技術來彌補就好。魔法並不是一切。身爲尊貴崇高的雪之一族，要跨越這個難關根本不成問題。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修尼慌慌張張地撇過頭去，然而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在隱瞞些什麼。不過葛雷希亞的性格還不至於壞心到逼他從實招來。

接收到弗洛斯特銳利的視線，下臣直直低下頭，帶着倉促的腳步轉身逃出辦公室。

「呃……不關葛雷哥你的事啦。」

對於一整年在白雪中度過的斯諾菲利亞國民來說，這麼長時間不下雪的狀況，只會出現在弗洛斯特、葛雷希亞與修尼三人齊心協力進行「止雪儀式」的那段期間。

「我、我纔不想睡呢！人家肚子還很……餓……」

斯諾菲利亞不下雪了。這現象恐怕跟弗洛斯特失去了施展魔法的能力有什麼關聯吧。

「……大哥你這麼問，那你自己的進度又是如何？」

「關於這件事，目前正在商討中。」

雪是雪之一族所不可或缺的元素，也等同於來自上天的庇佑。怎能容許像現在這種不下雪的狀況發生。

「我說目前有待討論，你沒聽見嗎？」

室內只剩下弗洛斯特一人。他坐往舒適的訂製椅上，打算重新展開工作，把重要的文件過目一遍。他的眼神停留在剛纔離場的下臣所提交的文件──「白雪祝祭」參賽者的狀況報告書上。

弗洛斯特心想既然如此，那失去魔法力量的果然只有自己了吧。

他甚至也懷疑過是否是有心人士策劃，趁其不備在暗中搞鬼。但前提是根本不可能有敵意能逃過弗洛斯特的眼睛。況且只封印對方的魔法力量這種手段，根本前所未聞。

雖然四天不下雪並不至於讓國內的積雪完全融掉，但逐漸暖化的氣溫還是成了引發國民不安的要因吧。不只單純擔心氣候暖化，而是因爲現在大家用冰或雪創作而成的作品正展示在戶外。

「唉……」──葛雷希亞與修尼的嘆息聲變得更沉重了。然而這兩人似乎尚未發現到這件事，慢吞吞地繼續享用起晚餐。唯一察覺的弗洛斯特輕輕皺起了眉頭。

這個一年四季被冰雪所覆蓋的國度，也是有不下雪的日子。然而，停雪的狀況持續至今已經邁入第四天了。現在明明也不是舉行「止雪儀式」的期間，若持續不見降雪，引起國民不安恐怕也是遲早的事。

憑現在的自己，並沒有能力讓天空降雪。這座冰原的積雪層會如此薄，也是因爲雪正開始漸漸融化了。不下雪的話氣溫自然也跟着回升。伴隨着回溫，結冰的湖面也開始隱隱浮現一層薄薄的水膜。

「你們準備得還順利嗎？」

弗洛斯特點了點頭，看似十分認同這個說法，但隨後便再次拿起湯匙將湯送往口中。

「哼……還真是有趣啊……」

「你到底是在幹嘛啊？」

國民們跟王子三兄弟不一樣，並沒有能調節溫度的室內工作空間，大多都在戶外進行作品的製作。發表日近在眉睫，大家即將大功告成的作品，在登場前可能都難逃融化的下場。

「……大哥究竟在做什麼啊？」

『雖然晴天有助於戶外作業，但是冰的結凍程度不如預期。』

「難道弗洛哥已經完工了？」

這次活動的參與度高於往年，這點弗洛斯特已略一二，不過當發現參賽人數竟攀升至將近兩倍時，他還是微微瞪大了雙眼。若有這般驚人的成效，今年王子們親身參與也算值得了。

葛雷希亞就像突然泄了氣的皮球，將身子往後一躺，癱在椅背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修尼好像也把頭垂得低低的。

如此提醒着修尼的葛雷希亞，臉上也能窺見幾分疲態。雖然不至於像修尼那樣猛點頭，不過從剛纔就強忍了好幾次呵欠。弗洛斯特望着兩位弟弟的模樣，放下手中的湯匙後開口問道：

操控降雪這件事本身是很簡單──對於「往常的」弗洛斯特來說，確實如此……

如果真是這樣，還真希望能通知一聲啊。

然而正因如此，現在也導致另一個問題產生。

若停雪情況未見改善，氣溫持續升高的話……

剛纔還握在修尼手上的湯匙，此刻已不見蹤影。當他發覺到這一點時，爲時已晚。舀了滿滿白色湯汁的湯匙，順勢在空中猛轉了好幾圈，飛往修尼的正前方。

之前也曾見過一樣的光景，所以葛雷希亞與修尼從湯匙還懸空時就感到十分放心。因爲他們知道弗洛斯特又會再次用魔法讓湯匙與湯汁結凍，稍微被長兄責備一下之後，一切就能安然結束。然而在短短數秒之間，事態的發展違背了他們的期望。

「啪唰」的噴濺聲響起，兩人隨之瞪大眼睛。湯匙好死不死瞄準了弗洛斯特，往他的肩膀掉落，緊黏在他深藍色的襯衫上。

「弗洛哥，你怎麼……」

在道歉之前，修尼的雙脣先吐出了這個疑問。弗洛斯特的眉頭緊皺着，一聲不吭地拿起餐巾擦拭着湯匙。

葛雷希亞望着兄長的舉動，猛然驚覺了什麼。

「大哥，該不會你也……不能使用魔法……？」

弗洛斯特沒有任何理由讓自己被湯匙波及。就算退個一百步，即使他正好若有所思而來不及應付意外狀況，但當時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一點想使用魔法的念頭，這就代表着他早已明白就算努力也是徒勞吧？

弗洛斯特並沒有回答葛雷希亞的疑問，這更令人覺得是默認的意思。

「是這樣沒錯吧？」

葛雷希亞重複問了一次，像是已經確信一般。而修尼此刻好像已完全清醒過來，插嘴喊了葛雷希亞一聲。

「葛雷哥，你……剛纔說了『也』是吧……？」

「啊！呃，我纔沒有那麼說……」

「你說了！你明明有說！」

「修尼，別大呼小叫的，會被下臣聽見。」

房內雖然沒有外人，不過隔着一扇門有下臣在外待命。要是音量過大，對話的內容恐怕也會傳出房外。

然而這一聲提醒更加強了修尼的信心，他站起身。

「不能讓外人聽見，也就是說弗洛哥真的不能使用魔法了吧？」

「……誰這麼說了？」

「不然你現在展現一下嘛。葛雷哥也是，快點！」

他們各以坦率的表情老實地點點頭。

「啊，對耶。弗洛哥說過自己已經完工，而葛雷哥是說還剩一點，所以還沒大功告成吧？」

「哪裏沒問題？」

「我說，做了一半多一點啦！」

「會不會是魔法的力量遇到某些時期不能使用？」

雪這種物質看起來輕飄飄的，實際上由水所構成，還是有一定重量。雖然本以爲早認清這個事實，不過在緊湊趕工之下，一小時過後，修尼跟葛雷希亞已經開始氣喘吁吁。

「若有這種限制，我們有可能不知道嗎？」

「不過，問題在於頒獎典禮呢……」

「果然是這樣。」

「我們三個齊心協力，一定沒問題啦。對吧，弗洛哥？」

「……算我不對啦。我去幫你就是了。」

「咦！你是說目標不是我們，而是這個國家？」

在兩位弟弟的注視下，弗洛斯特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點頭承認。

「騙人！不然你幹嘛不承認？」

「啥？」

被葛雷希亞如此一問，原本興高采烈的修尼便安靜了下來。他嘴裏喃喃着什麼，卻沒人能聽得清楚。

「唔……」

葛雷希亞飄開了眼神，似乎想逃避兩人的注視。然而這樣的交代並不算令人滿意，葛雷希亞懾服於弗洛斯特無言的壓力，開口回答：

修尼的氣勢瞬間盡失，這也招來葛雷希亞同情的目光。

「是是是。你負責上面的作業喔。我們會不斷把雪運上去給你，你儘可能堆得堅固一點呀。大哥，雪山跟雕像之間有點距離，我們兩個一起搬吧？」

「假設是這樣，那『白雪祝祭』還能如期舉行嗎？」

「就算你這麼說……」

「……好啦，我承認。我的魔法也是從不久之前開始失靈了……大哥也一樣吧？」

「修尼，你這傢伙！」

「你說什麼？大聲一點啦。」

「……如期舉行吧。不辦不行。」

窗外所能望見的，是國民們工作的身影。此時此刻明明已入夜，人們卻還點着燈在戶外製作雪雕或冰雕。目睹此狀，實在難以說出停辦慶典這種話。

被修尼充滿期待的眼神注視，弗洛斯特緊皺的眉頭突然鬆開了。

「設計稿……？」

「差很多啊！別拿我跟你的一半相提並論！」

葛雷希亞原本想抱怨「三成的差距很多」，但也就此作罷了。現在鬧不合也於事無補，不但如弗洛斯特所說，只是浪費時間之外還沒勝算。

「是一半又多一點啦！」

流程是在前三名得獎者揭曉後，由三位王子各自發表自己的作品。雖然沒有明說，不過想必所有參與的國民都很期待三兄弟所帶來的魔法表演吧。如果未能實現，想必難免招來國民起疑。

「什麼怎麼樣，那問題可大了吧！」

雖然尚未完成，不過修尼對自己的作品頗具信心。他雀躍地跑往雪雕前張開了雙臂。

「『白雪祝祭』依照原定計劃舉行。就算眼前事態真是某些有心人士所策劃，如果老實停辦，那纔是正中對方下懷。不過……來參觀慶典的觀衆們，其中不乏來自異國的觀光客。」

「人家的手……好痛喔……」

修尼大大伸了個懶腰，似乎是因爲得知擔心的不只自己一個人，他不禁露出笑容。

「那就趕快出發吧！」

「我知道了啦。把馬頭做好，再鑿出鬃毛就完成了，不是嗎？」

倚靠在雪雕上的梯子、刺在雪山的鏟子，再加上水桶。光看到這些東西，就清楚明白修尼盡了多大的努力。即使雪雕從三分之二的高度開始，堆積手法明顯變得生澀拙劣，但兩位兄長也絲毫沒有打算嘲笑他的念頭。

「你的手是怎麼了……？」

「我知道了。」

雖然被責備了一番，不過總算成功把棋子的馬頭部分堆完了。

「……半多……點。」

「西洋棋的棋子啊。真像修尼的風格呢。」

「太棒了！一言爲定喔，葛雷哥！」

看着修尼搓揉着雙手，葛雷希亞搔了搔自己的頭。

「怎麼樣？很氣派吧！」

看修尼越說越小聲，葛雷希亞搔亂了自己的頭髮。

「喔喔，你說圖畫嗎？當然有呀！」

「你是說真的？」

「說得也是……」

「……原來如此。如果我們無法使用魔法的事情被其他國家的人知道了……」

「堆雪作業進行到這邊應該沒問題了吧。接下來就是鑿出細節嘍。修尼，設計稿在哪裏？」

修尼的自白讓兩位哥哥瞠目結舌，隨後面面相覷。

「一半！你這傢伙，後天就是慶典了耶！」

「拿你們沒辦法啊，真是難堪。」

「……大約……還剩兩成就完工了。」

修尼滿懷幹勁端出來的「圖畫」，讓弗洛斯特與葛雷希亞雙雙啞口無言。

「嗯！鬃毛的部分放到最後進行，削成鋸齒的階梯狀，然後我乘坐上去……原本是這樣計劃的。」

「從輪廓看來……是打算做騎士？」

修尼一瞬間露出了心花怒放般的開朗笑容，隨後又馬上撇過了臉。

「你們認爲現在還有多餘時間花在這種無謂的爭論上嗎？就完工與否而論，你們兩個都一樣。」

流程明確訂立好，作業速度就能提升。修尼利用梯子矯捷地爬上雕像，身手看起來已非常熟練。葛雷希亞在確定弟弟站得夠穩之後，開始拿起鏟子鏟往雪山，將白雪裝入水桶後遞給弗洛斯特。水桶轉交往修尼手中之後，由他來負責把雪堆好，再把空水桶還給葛雷希亞填雪──三人重複着這一輪作業。

「葛雷希亞，你有什麼意見嗎？」

「……呃，我不是這意思啦。大哥就先不用擔心，但修尼你的作品完成到什麼程度啦？」

「……大哥你才奇怪吧，馬不停蹄搬了這麼多的雪，爲什麼連口氣也沒喘啊？」

「不過，還好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這樣！」

「葛雷希亞，那你自己的作品又完成得如何了？」

「……說得也是呢。事情演變至此，只能齊心協力解決了。」

修尼一邊眺望着窗外一邊如此說道。在詢問理由之前，葛雷希亞先跟着走近了窗邊。然後眼前的光景讓他點頭同意說道：「的確呢。」

「……真拿你們沒辦法。」

葛雷希亞這麼一問──

「首先就協助進度最慢的修尼完成作品。葛雷希亞，你沒異議吧？」

「哪裏好啦，不如說這下子事態更嚴重了。」

「還剩兩成！那跟我也差不了多少嘛！」

弗洛斯特不用往窗外眺望，光聽聲音也早已瞭然於心。所以他點了一下頭，直直凝望着弟弟們的臉。

修尼攤開雙手，讓兩位兄長看個清楚。那雙小巧的手掌長滿水泡，有幾顆還破了，光看就覺得痛。

「如果是玩笑話，我可要生氣了喔。」

「我不這麼認爲。」

「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啊！你們看。」

「自從失去了降雪的能力之後，我每天都徒手用鏟子剷雪來堆疊出作品，就變成這樣了。」

「沒問題啦！」

「嗯。絕不允許我們自己成爲這個國家的要害。你們也務必嚴加防範，這件事絕對不能向外界透露。」

「……也對。如果把這想作是針對魔法使下手的行爲，可就有必要思考他國企圖侵略我國的可能性了。」

「既然……大哥也一樣的話，那最近這樣的氣候也是因爲魔法失效的關係吧？」

葛雷希亞雖然回嘴了，卻說不出任何辯駁。他大聲「嘖」了一下，徹底撇頭不看修尼的臉。

「你們兩個，身爲雪之一族不覺得羞恥嗎？」

修尼將工作室的照明打開，首先映入大家眼廉的是房內中央一座沉甸甸的雪山。

修尼抬頭仰望雕像半成品，最關鍵的馬頭部分還沒能完成。他隨後低下了頭，看似很難過。而葛雷希亞伸手放在他低垂的頭上。

「我知道啊！要是能用魔法，我早就如預期順利完工啦！可是那麼大一座雪雕，做起來很費力嘛……」

「就是草圖啊。你應該不會原本打算憑空大概鑿個輪廓吧？」

「如果弗洛哥跟葛雷哥真的都無法使用魔法，那就不妙了。因爲……我也不能用了。」

感受到修尼強烈的注視，弗洛斯特雖然不至於逃避對視，但還是帶着不悅皺起眉頭。

「真沒想到三個人都遇到同樣的狀況。」

「葛雷哥，你可別鑿過頭，把雕像都毀了喔。」

「難道你最近特別想睡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說得也是，這樣子效率也比較高吧。堆到一定程度之後，再改由三人一起鑿出形狀。」

雖然「進度最慢」這幾個字讓修尼有點不滿，不過哥哥們願意伸出援手，老實說讓他感到很開心。晚餐告一段落之後，他便引領着兩人前往自己的工作室。

葛雷希亞用低沉了幾分的聲調如此說道，現場隨後陷入鴉雀無聲。在誰也不開口的這段短暫沉默之中，一陣聲音突然從窗戶方向傳來。率先察覺到這陣聲音很耳熟的修尼，馬上跑往窗邊。

「修尼。假設……魔法真的使不出來好了，那又怎麼樣？」

「畢竟也沒別的辦法啦。況且，我從來不知道剷雪是這麼辛苦的粗活。」

「……對不起。可是，這真的是個大問題。」

「憑這個……是要怎麼鑿？」

「咦？就照着圖做啊。」

在場只有修尼一個人還搞不清楚問題所在。

修尼所準備的草圖只是一張平面圖像，完全沒針對立體部分說明該如何處理。作品的藍圖只存在於修尼的腦海中，這樣一來根本無法多人分工合作。

「大哥，這下子該怎麼辦？要重起一張設計圖嗎……？」

就時間上來說雖然必定造成浪費，不過以最終結果來看，這樣做應該總比胡亂瞎鑿來得好。

弗洛斯特伸手抵着下巴沉思了一會兒，隨後把圖像遞給修尼。

「修尼，你負責指揮作業。這座雕像再怎麼說也是你創作的，由你來指示我跟葛雷希亞要鑿哪裏，又要怎麼鑿。現在也只有這辦法能做出理想的外型了。」

「可是……這樣好嗎？這樣等於讓我對弗洛哥你發號施令耶。」

「喂，命令我就沒關係嗎！」

葛雷希亞不假思索地吐槽一句，卻被弗洛斯特的嘆息聲掩蓋了過去。

「修尼所製作的雕像是頒發給季軍的獎品。如果由我或葛雷希亞來主導，那就失去意義了。這樣你明白吧？」

「……謝謝你，弗洛哥！」

「你──」

「當然也很謝謝葛雷哥！」

「……哎，真拿你沒辦法啊。」

看修尼露出率真的笑容，葛雷希亞像被牽着鼻子走一般，露出了苦笑。

「那麼就開工吧。」

在長兄的一聲令下，弟弟們便跟着相當合拍地高舉起右手。

最後，修尼的作品在隔日下午竣工。作業本身雖然極其順利，不過由於修尼在半夜敗給睡魔，進度才延宕到這麼晚。畢竟沒了指揮者也無法動工。

「手動是指……」

「咦～～毛毛蟲很可愛啊。」

由於不方便向下臣透露實情，於是弗洛斯特吩咐兩位弟弟去拿了某樣道具過來──刨冰機。

「葛雷希亞，不要浪費時間了。況且，你不是本來就喜歡做刨冰嗎？」

其實他並不是多在意長兄的評價，只是既然自己花了一定程度的心血勞力在作品上，對成品也並不是沒信心。他雖然拚命不讓這樣複雜的心情表現在臉上──

「那麼，三人的作品到此都已經確認過一輪了，現在進入後續討論。」

「哦……這作品滿美的嘛。」

葛雷希亞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而皺起了臉。

「葛雷哥，你好厲害喔！雖然本來就知道你的手其實意外靈巧，不過沒想到竟然不輸給弗洛哥耶！」

「這麼說起來，之前的確買過這東西呢……」

「爲什麼變成毛毛蟲了啊……」

「如果只是要做雪雕，那用角落準備好的積雪堆並沒有問題，但如果現在需要做的是暫時遮掩作品用的布幕，那可不能相提並論了。你原本是打算利用別的物質來褪去最外層的雪對吧？」

「弗洛哥！工作已經搞定了嗎？」

「那接下來就輪到葛雷哥嘍！」

「葛雷哥，快點動手啦，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喔。」

「等等……大哥，你現在的說詞跟之前做修尼作品時互相矛盾喔。你不是說過作品要由本人完成纔有意義，所以讓修尼當指揮嗎？」

「你既然覺得可愛，那你抱上去。」

「我纔不要，好不容易纔做出輕柔蓬鬆的感覺耶！」

修尼在好好睡一覺之後似乎已充分養足精神，拉着葛雷希亞的手前進。

「不過這個……該不會要搭配的表演是……」

「呃，對啦……一開始是計劃利用魔法制造出來的冰花來打掉，不過……」

「這樣子新雪的問題就解決了呢。葛雷希亞，你就負責馬不停蹄地刨出冰花來。」

此刻出現在房內的是弗洛斯特，看起來似乎剛結束手邊的公事。

因此後來決定半夜停工，隔日一大早弗洛斯特回工作崗位處理公務，由葛雷希亞與修尼兩人繼續完工。

「那是因爲修尼的作品距離完工還很遠。你的已經接近成品了，剩下的作業不過就是修整鋪好的冰花表層罷了。你打算跟我計較這種事嗎？」

「但是關鍵的新雪目前卻……」

葛雷希亞開始思考運用其他方式隱藏魚缸，或只好乾脆放棄此計。然而弗洛斯特接下來的一句話，讓難題一口氣有了新的轉機。

「不過他說喫冰會頭痛，所以從沒看過他用這東西就是了。」

「啊，關於這點，我可以保持原本的計劃沒關係！」

修尼闔起雙掌問道，彷彿想逃避葛雷希亞的追問。

「畢竟不先看過所有人的作品，也無法導出最終的解決對策。」

「……好吧。」

「正確來說，是做出類似新雪的冰花。」

葛雷希亞甩着因爲過度搬雪與鑿雪而痠痛不已的手臂，一邊仰望着雕像。豎立在眼前的是一枚氣派的騎士棋。雖然鬃毛部分幾乎是出自弗洛斯特與葛雷希亞兩人的手來完成，不過臉部──尤其是眼睛的部位，是修尼自己精雕細琢出來的。

正當修尼下一秒就要說出口之際，弗洛斯特馬上打斷了。

「咦！」

「你們本來都打算使用魔法對吧？」

「啊，葛雷哥好像很高興。」

「啊，那我的作品就不用你們擔心了！我已經想到了好點子！」

「……天啊。」

「修尼，這裏是走廊，不能排除隔牆有耳的可能。有話先進房再說。」

「這作品看起來已經完工了耶，真的還沒好嗎？」

「也是……」

「那是當然。」

「……我不是想計較，只是總覺得哪裏不太合理……」

「……對不起。」

「這種充滿反差的驚喜感更能吸引觀衆目光。」

「問題在於沒有新雪是吧。」

「嗯，絕妙的點子！你聽我說喔……」

就這樣持續了兩小時的作業，葛雷希亞的作品也順利完成。原本的冰制魚缸現在也被純白無瑕的白雪所包覆，輪廓看起來就像一隻非常可愛的……毛毛蟲。可不可愛這點還有待商榷就是。

「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一踏進葛雷希亞的工作室，修尼便發出了「哇──」的驚呼。

弗洛斯特的這番話卻讓他的脣角不禁上揚。

「可是弗洛哥，現在無法使用魔法耶？氣候看起來也沒有降雪預兆。」

「但是正因爲現在無法利用魔法，所以最初構想的表現方式也必須修正纔行……」

葛雷希亞在半推半就的狀況下也邁開了腳步。

「誰喜歡啊！」

「嗯……」

「輕柔蓬鬆的毛毛蟲是什麼啦！」

葛雷希亞回想起修尼在走廊上說過的話，表情帶着難色。

在稍微放低音量討論的同時，三人抵達了弗洛斯特的工作室。

看他慌張掩口，弗洛斯特便不再多告誡什麼。

「哇、哇啊──……好酷──……」

「耶！」

葛雷希亞橫瞥着這引人入勝的作品，一邊如此呢喃。而修尼則是看得如癡如醉，已經忘記周遭人事物的存在。

「唔……！」

「修尼，你負責把刨好的冰花覆蓋在魚缸的表面上，由我來修整形狀。」

作品完成了，如此一來雖然已避免最糟的開天窗狀況發生，不過實際上最大的問題還沒解決──頒發獎項時各自所需要準備的表演。

「什……我哪有！」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就算追求驚喜，也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吧！」

兩個人合力搬過來房裏的這臺刨冰機，是某一年夏季長假去海邊時弗洛斯特所買的戰利品。而葛雷希亞當時在某些因緣際會之下，心不甘情不願的在冰店幫忙了一陣子，所以對這機器有點記恨。雖然以前心想此生再也不要看到這東西第二次，不過真沒想到現在竟然要靠它了。

斯諾菲利亞今天依然放晴，看起來完全沒有要降雪的跡象。雖然只要能利用魔法，降雪絕不成問題，但現在三人都失去了魔法能力，無從得到新雪。

「會不會露出馬腳，端看錶演要用什麼方式來呈現嘍。」

「要說完工的確是做完了沒錯，但這樣直接端出去，就只是一座魚缸而已……所以我本來計劃蓋一層白雪遮住表面，等頒發給亞軍時再揭曉真面目。」

葛雷希亞一邊跟着走在前頭的弗洛斯特，一邊點頭認同。

「又沒關係，高興就表現出來呀！不過先別說這了，重點是爲什麼一定要剛降下的新雪呀？要雪的話不是多的是嗎？」

「這樣就行了吧，都完工啦！弗洛哥，接下來要看你的作品了！你已經完成了對吧？」

「要順利得到新雪並不是不可能。」

自己的作品受到了稱讚，這聽在葛雷希亞耳裏感覺還不賴。他原本帶着微微得意的表情望着弟弟，不過隨後又想起困境而面露難色。

「好美喔！葛雷哥，原來你做了這樣的東西啊！」

修尼雖然沒能戰勝睡意，不過竟然賣力到最後一刻，這點倒是讓葛雷希亞深感意外。

修尼湊上前去，彷彿被那座由四顆球體連接而成的魚缸所深深吸引。每當徜徉其中的魚兒路經圓弧時，體型看起來都像放大了一般。修尼看見這景象又發出更激動的歡呼。

「哦～～就像驚喜箱一樣。」

「啊！該不會是用……」

「所以我說用手動的方式來製造就行了。」

話題既然好不容易轉向了，在這此繼續緊咬着不放也難看。葛雷希亞勉強把辯駁的話語吞回肚子裏，正打算說明之時，發言權卻被弗洛斯特搶走。

弗洛斯特眯細雙眼凝視着房內的魚缸。葛雷希亞在同一時間猶坐針氈，不知道會得到對方什麼評語。

「……勉強趕上了呢。」

被如此提醒之後，原本處於看傻狀態的修尼也瞬間回神，猛然抬起臉龐。

「你確定那真的是好點子吧？」

踏入室內的瞬間，弗洛斯特以外的兩人雙雙屏息。

葛雷希亞雖然發出怒吼，不過同時還是卯足全勁開始刨起冰花。手法還十分熟練。

「咦？」

「呃，喂。」

原本充滿成就感的葛雷希亞仰望天花板，心想「還沒結束啊」。雖然他不至於忘記自己還有作品要完成這回事，但由於遇到瓶頸的關係，讓他一直以來都逃避去思考這個問題。

「是啊，提早告一段落。畢竟明天就要正式上場了。」

沐浴在兩位弟弟不吝嗇的讚賞聲中，弗洛斯特僅微微挑起了眉。

「不過，表面那層雪就是問題所在啊……」

「嗯，本來是預定要用魔法來讓作品動起來。」

緊跟在長兄屁股後頭的修尼，轉頭望向了葛雷希亞如此說道。那張看起來得意到不行的表情讓對方直覺地皺起眉頭。

「不過現在無法使用那樣的魔法。所以想出來的替代方案是利用質地比較輕盈的新雪，儘量避免跟冰雕本身融合在一起。這樣的決定我可以理解。」

「……你的稱讚各方面都很畫蛇添足耶。算了啦，至少完工了。」

室內一隅高高堆著作業用的雪堆，看起來也不用擔心原料不足纔是。正當修尼對此感到歪頭不解時──

「弗洛哥說他傍晚也會一起幫忙，在那之前就靠我們自己努力吧！」

「你確定真的是好點子？」

「嗯，超棒的妙計！」

「那修尼的作品就先聽聽他自己的構想吧。至於葛雷希亞，關於你的作品，我有個想法。」

「大哥的想法？」

既然是弗洛斯特所想出的方法，感覺就很值得期待。不只是葛雷希亞，就連修尼眼中也散發雀躍的光芒。

「會需要準備一些道具，不過應該不成問題。」

「那麼最後就是弗洛哥的作品嘍！……啊！使用繩索操控如何？從天花板垂吊下來！」

「頒獎典禮的會場是戶外吧。」

「喔喔，對耶……」

「會場的面積也有納入考量的必要。這裏有平面圖，你們先確認一下。」

葛雷希亞與修尼兩人湊近看着弗洛斯特攤開的圖面。

「還有另外一點，表演時能參與協助的人手只限兩名。」

「咦！不用連這種小地方也比照國民參賽的規範吧？」

修尼驚訝地抬起頭問道。

在「白雪祝祭」這場慶典上，參賽者將各自制作作品，並以最完美的形式發表──也就是所謂的表演。而表演進行時有一項「助手不得超過兩名」的規定。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葛雷希亞察覺到弗洛斯特的話中之意，露出了一臉苦澀的表情。

「修尼，這樣不是剛好嗎？以我的作品來說，另外兩名助手就是你跟大哥啦。」

「什麼意思？」

「你該不會忘了吧，現在知道這個狀況的只有在場的我們三人。而且今後就算面對下臣也不能透露這個祕密。」

弗洛斯特的眼神彷彿靜靜道着「沒什麼好擔心的」，讓葛雷希亞的緊張感頓時煙消雲散。有大哥在一定沒問題。雖然平常總是反抗兄長，不過站在同一陣線時，他是比任何人都來得可靠的靠山。

「……嗯！」

「……這真的沒問題嗎？」

葛雷希亞強而有力地點頭回應對方，將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以聽清楚修尼吹出信號的哨聲。

「我們是高潔的雪之一族。三兄弟同心，齊力斷金。」

「別說傻話了！那麼大的東西，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拉得動啊！」

「不過仔細想想，國民們本來也是不靠魔法來表現的，我們也只能硬着頭皮幹了。」

果真不出所料，弗洛斯特早已抵達，以優雅的姿態待機中。他褪去了出席慶典時所穿的外套，手上戴著作業用的手套。

這樣沒問題嗎？──一陣不安忽然湧上了葛雷希亞的胸口。要是魔法失靈的事情公諸於世，會不會讓王族的信用破產？更別說要是傳到國外去，甚至有可能演變成國防問題。

「真是的，這哪裏算得上是妙計啦？雖然只要負責拉，但你也考慮一下那東西有多大吧。」

雖然光是單純展示，作品本身水準應該就滿足了衆人的期待。但葛雷希亞與修尼都很清楚，弗洛斯特本人肯定不會滿意這樣的結果。

「弗洛哥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抽身啊？」

──下一個就是你了。

他的一番話讓室內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葛雷希亞的作品──由四顆巨大球體堆疊而成的魚缸，已經設置在廣場中央的架高處了。不過作品目前的外型還不是魚缸，而是被白雪覆蓋的毛毛蟲。

「明天真的會順利進行嗎？」

正當他一邊如此祈禱，一邊趕往預定地時──

修尼的語氣一聽就知道是用盡全力擠出來的，讓葛雷希亞噗嗤笑了出來，並回過頭去。

「嗯。」

「加……加油喔，葛雷哥！」

兩人互相點了頭之後，各自把預先準備好的繩索纏往手上。雪雕其實是由這兩人暗中操縱的事實絕對不能在衆人面前露餡，所以工作區外搭有木板，與外界隔離。也因爲這樣的關係，兩人無法窺探場外的動靜，能倚賴的只有入場的信號聲。

「那這次真的就得靠我們三兄弟自己克服難關嘍……」

『水？那樣一定會穿幫啦！』

「……這實在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在雙手幾乎要沒感覺的同時，熟悉的哨笛聲再度響起，兩人同時鬆開了握緊繩索的手。

「來得真慢啊，葛雷希亞。」

「大哥要是沒辦法來，那就不用玩了。」

葛雷希亞與弗洛斯特互望對方後，一口氣拉動繩索。沉重的手感讓葛雷希亞咬緊牙關，使盡渾身的力氣拉到手都麻了。由於並沒有時間預先演練，兩人都是直接上場。超乎預期的重量令葛雷希亞焦急地想着結束的信號怎麼還不快點出現。

如地鳴般劇烈的歡呼喝采聲，響徹了整個狹小的工作區。

過了一夜，關鍵的日子總算到來。

修尼的作品──騎士西洋棋雪雕，預計帶來這樣一段演出。

弗洛斯特俯視着兩位企圖緩和現場氣氛的弟弟說道：

實際踏上廣場一看，才明白現場真的是人山人海。葛雷希亞深刻感受到羣衆視線全集中在現身於廣場的自己身上。同時他也不禁開始敬佩起修尼竟然能如此相信兩位哥哥，勇敢站上舞臺。

「……嗯！」

葛雷希亞狠狠瞪往修尼，讓他嘟起了嘴。

今天也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有這樣的好天氣爲慶典作最後妝點是再適合不過了。

葛雷希亞喘了一大口氣，用袖口擦去滑落的汗水。雖然被大哥這樣一催，真是連沉浸在感動氣氛的時間都沒有，實在令人傻眼。然而在他看見弗洛斯特的側臉之後，嘴角卻浮現了笑容。

腦海中浮現出兄弟們留給自己的話語，讓葛雷希亞猛然抬起臉龐。

「不過弗洛哥還真慢耶。得獎名單都已經全數公佈完畢，差不多輪到我發表作品了耶。」

『聽好了，葛雷希亞。你只要假裝自己在施展魔法就行了。』

『弗洛哥，你打算怎麼做？』

「大哥還得先對所有得獎人致完賀詞才能過來啊。就算成功馬上抽身，要趕過來也夠勉強了……啊，我也差不多該先就定位纔行了。」

『哼，我的計算不會出絲毫差錯。只要條件不變，明天一定也是晴天。亞軍的頒獎會在正中午過後的時段進行，也就是太陽當時會在天空的正上方。』

「葛雷哥……我們的作品應該再怎麼樣都能勉強過關，但弗洛哥的到底該怎麼辦好啊？」

葛雷希亞握着繩索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正當他打算斥責如此沒用的自己時，弗洛斯特的手疊了上來。

即使如此，兄弟們還是正在爲自己努力。在此不放手一搏，就太愧對雪之一族這名號了。

一踏入會場，便看見修尼從騎士棋上一躍而下，伸出手要求擊掌。葛雷希亞回拍了弟弟的手，再加快腳步趕往廣場中央。

在開始發表作品的同時，修尼將乘坐在棋子的馬頭上，從入口處進場。開頭是以斜坡狀的雪地爲動力前進，接下來則憑藉裝置在觀衆視野死角的繩索，由葛雷希亞與弗洛斯特從入口正面用人力拉着棋子前進。最後再停在得獎者的面前，讓一切看起來就像在修尼的魔法操控之中。

「也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在修尼的目送下，葛雷希亞急忙前往設置於入口正面的某塊空間。雖然剛纔說了大話，不過要是弗洛斯特真的沒能及時趕上，那狀況可就相當棘手了。大哥，拜託你人一定要在啊──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人煙淨空的昏暗會場內，只剩兩人所使用的小小燈火一明一滅地閃爍着。弗洛斯特從城堡內的窗邊，獨自凝視着這幅畫面。

「斜坡只是開頭的助力罷了，大哥不是也這麼說了嗎。接下來還是得靠我跟大哥合力拉。」

所以弗洛斯特吩咐了葛雷希亞，要在臺上竭盡全力吸引國民，讓所有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美術、工藝與建築等各領域專家已經進入審查作品階段，按照計劃，明天將能順利舉行頒獎典禮。然後在發表完優勝的前三名參賽者後，就是萬衆矚目的重頭戲──三位王子的作品發表。

「你趕上了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座實在難以稱上美麗，不，再怎麼說甚至也算不上可愛的作品，似乎讓觀衆席開始議論紛紛。其中還夾帶着「該不會這就是要送給亞軍的獎品吧？」等等的嘲諷。

開場的樂曲響徹雲霄，會場頓時傳來了一片鬧哄哄的歡呼。修尼此時應該已經入場了吧。過於熱烈的盛況雖然讓葛雷希亞一度擔心是否會聽不見修尼的哨聲，不過他的手已不再顫抖。要大展身手的可是兩位尊貴崇高的雪之一族血統繼承人。

葛雷希亞做了兩次深呼吸之後，靜待進場樂曲開始演奏的那一刻。

「所以我才說應該把坡度做得更陡一點嘛。」

葛雷希亞提起沉重的腳步，登上比作品更高的高臺。這下子要是失敗了，也算是一場餘興節目吧，如此苦澀的思緒在他的口腔裏蔓延。然而……

想當然，弗洛斯特與修尼的身影並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但是兩人現在一定在這座會場上的制高點待命。

「結束了……是嗎……？」

『由我跟你配合葛雷希亞的動作，朝作品射出水花。』

「嗯，我明白。」

「要加油的是你吧，修尼。這裏就靠我跟大哥設法幫你撐着……加油。」

修尼的語氣中似乎充滿不安。葛雷希亞則稍嫌粗魯地搓揉了弟弟的頭。

設置於戶外的會場已擠滿了人潮，簡直讓人懷疑是否全斯諾菲利亞的國民都前來共襄盛舉了。會場設計成階梯狀，以方便民衆觀望中央廣場。修尼則從登場的出入口縫隙仰頭窺探着羣衆的臉龐。

「……葛雷希亞，沒事的。」

繩索調整完畢後，葛雷希亞站起身。修尼語帶躊躇地朝二哥的背影喊道：

葛雷希亞一邊把昨晚預先準備的繩索繞在戴好手套的手上，一邊對修尼怒吼。雖說是怒吼，不過大批人浪就在眼前，兩人的音量被掩蓋得幾乎聽不見。

「哇啊──人也太多了吧，葛雷哥！」

由於要避開下臣的耳目，兩人的對話勢必得壓低音量進行。

「……似乎是成功了呢。葛雷希亞，下一個就是你了，快點出場。」

『嗯，正是如此。不過關於這一點，還是小心謹慎爲上。所以──』

在數秒之後，一陣宛如鳥鳴般的哨笛聲傳入耳中。

「所以我才乖乖遵照弗洛哥的指示，把最前面的路段設計成斜坡了啊。一股作氣滑下去！」

葛雷希亞與修尼代替因公務在身而常常需要拋頭露面的長兄，悄悄在幕後爲明日的表演準備就緒。至於流程，弗洛斯特已經完整灌輸在兩人的腦袋裏了。

「好了啦，葛雷哥你要綁牢點喔！」

「別忘了我們被要求的水準可不能與一般國民相提並論。」

「我知道啦。」

『所以說，水噴出的源頭也能在眩目的陽光下受到掩護，不會被發現嘍。』

以動線與動作來說是非常單純的作業，不過要拉動雪雕實在很費力，止住的時機也很難抓。

「你是打算讓雪雕一口氣衝往觀衆席嗎？」

「別說了，我知道。」

『……這真的可行嗎？』

修尼緊張地嚥了口水，小小的喉嚨隨之發出聲音。

『當然是從看不見的位置……也就是會場四周的最頂端射出水，利用光線來仿造出冰晶降下的感覺。』

「交棒給你嘍，葛雷哥！接下來就由我來幫忙！」

──接下來就由我來幫忙！

「那是當然。」

如果登上舞臺的是弗洛斯特，那國民的視線自然會緊盯着他不放吧。但是現在登場的是葛雷希亞與他的作品。要說視線比較集中於哪裏，應該算是一半一半。

隔天，「白雪祝祭」展現出空前未有的盛況，完美畫下句點。

「不過修尼的話也有一番道理在。」

「我們會讓一切順利的啦，對吧？」

葛雷希亞在腦中反覆咀嚼着弗洛斯特昨日提出的魔法替代方案。

「……大哥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吧。」

『叫我假裝，這也太……』

只見弗洛斯特的額頭上也流下了一道汗水。

「葛雷哥，就算只剩你一個人也要加油啊！」

「唔，嗯！也對嘛！大家都能辦得到了，我們哪有辦不到的可能呢！」

修尼與葛雷希亞的作品目前姑且都想出了對策，至於弗洛斯特的作品要怎麼演出，卻遍尋不着替代方案，最後改變了路線，預計當天只做華麗的展示。

原本垂低臉旁猛盯着自己腳下的修尼與葛雷希亞，仰頭望向了長兄。

在喇叭的高鳴響起同時，葛雷希亞運用宛若滑冰的跳躍技巧，從狹小的立足點一躍而上。

不知來自何處的冰晶，配合著他的一舉一動從四方降下。其實本來只是水花，然而在照明設備與陽光的折射下，看起來就像真的冰晶一樣閃耀動人。

用雪花鋪成的毛毛蟲淋到水便開始融化，魚缸的原貌從頂端漸漸浮現而出。眼前狀況讓葛雷希亞差點鬆了一口氣，不過此時要是停下動作，觀衆就會紛紛抬頭往上空看了。

葛雷希亞再度在搖搖欲墜的高臺上嶄露了單腳直立旋轉與高空跳躍技。他很清楚觀衆的目光全聚焦在自己身上，並掀起一片歡呼與掌聲。就這樣，覆蓋在冰雕外的雪花全數融化，一切將順利落幕──本應是如此的。

然而，就在魚缸從融化的雪花中現身到一半之時，原本的喝采轉爲議論紛紛。

「難不成……！」

葛雷希亞的背脊一陣發涼，暗忖着該不會是機關穿幫了吧。

就這樣頂着一個劇烈跳動到抽痛的心臟，目睹最後一塊雪融化之後，他停下了動作。此刻包圍葛雷希亞的，是一整片如雷的喝采與掌聲。剛纔的騷動彷彿是場夢。

「……究竟是怎麼了？」

不明所以的葛雷希亞藉着觀衆的喝采順勢往下俯瞰了自己的作品。結果底下出現的是以魚缸爲中心畫出圓弧的大彩虹，宛若添翼的蝴蝶一般。

終於，來到了最後的時刻。

正打算出場的弗洛斯特，此時停下了腳步。

「大哥……」

「弗洛哥……」

已經達成使命的兩位弟弟仰望着弗洛斯特，眼神中充滿擔憂。結果直到最後一刻，依然只剩下弗洛斯特的作品遲遲未能找出替代方案，預計進行單純的展示。

「別露出那麼軟弱的表情。這副德性還能自稱雪之一族嗎？」

「可是……！」

修尼原本想辯駁些什麼，卻被葛雷希亞阻止了。

「大哥，我們會待在你的視線範圍內。所以……」

所以──在這個詞之後要接下什麼，弗洛斯特並不明白。不過兩位弟弟出乎預料地展現可靠的一面，讓他不自覺揚起嘴角。

「……但我施下的魔法，應該是讓它持續飛行三天才對。」

「咦，怎、怎麼了？」

「你是爲了驗證才故意叫我喝的嗎！」

「不過這只是一般的紅茶而已對吧？味道也沒有不對勁。弗洛哥，這紅茶有什麼問題嗎？」

修尼將手心朝着窗外攤開，似乎想進行驗證，結果窗前的範圍瞬間颳起大風雪。

「你的意思是不願喝我喝過的紅茶……？」

葛雷希亞在桌面上輕輕舞動着手指，結果憑空變出的冰塊應聲掉入了紅茶裏。

「嗯，剛纔的實驗證實，原因就出在這杯紅茶。」

「也許是詛咒或是毒藥之類的咒術吧。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就此善罷甘休。」

在禁止外人進入的房內，葛雷希亞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修尼則是整個人趴在桌面上，彷彿與桌子融爲一體。弗洛斯特則是一邊望着兩位弟弟，一邊優雅地將紅茶送入口中。

「你這到底是想不想讓我喝啊……」

「這個可能性在我喝過時就已不成立了。不過這紅茶……竟然能讓魔法失效，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

葛雷希亞一邊發着牢騷，一邊還是拿起弗洛斯特的紅茶輕啜一小口。

「呃……」

「是雪……！」

「我完全沒事。」

飽受弟弟們嫌棄的商品，是一隻非常擬真的不求人，就像一隻真的人手。

「要是查明瞭原因，也要告訴我喔。畢竟我也是當事人……呃，奇怪？」

「我去去就回。」

「不。」

猛然抬起頭，他發現細雪開始紛飛。

「那是什麼！好噁心！」

「知道了！」

「只是飛累了休息一下吧？雖然說是靠魔法讓它活動的，可能飛久了也會疲倦吧。」

「我也是～～」

「哇啊……那是什麼啊……」

「弗洛哥，獅鷲的魔法已經解除了嗎？它飛回來了耶。」

弗洛斯特如此說道。葛雷希亞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趕緊像剛纔一樣動了動手指。然而冰塊卻沒有出現。

「咦，什麼什麼？弗洛哥，你知道原因了嗎？」

弗洛斯特輕吐了一口氣以壓抑心中些許的不安，隨後登上舞臺。

「那天也喝了一樣的紅茶……？」

待在這裏的話，就能清楚看見臺上的弗洛斯特與即將放置於正中央的雕像。再加上週圍搭有小小的圍欄，能巧妙地掩過觀衆席的耳目。

「修尼，你集中注意力讓天空降更多雪！」

「那麼，意思就是說犯人在女僕之中嗎！」

「葛雷希亞。」

「什麼？」

弗洛斯特的焦點現在全集中於紅茶上，對於葛雷希亞的抱怨左耳進右耳出。無奈嘆息的葛雷希亞拿起了裝有紅茶茶葉的罐子。

「葛雷希亞，你喝喝看這個。但是隻能嘗一口。」

「真的耶，一點問題也沒有。」

弗洛斯特直瞪着窗外的雕像，揮動了自己的指尖。然而雕像卻絲毫不爲所動。

「咦……弗洛哥，難道我們的魔法又……？」

「這怎麼可能，不信你看。」

修尼仰望着葛雷希亞如此問道，語氣中充滿不甘心。葛雷希亞逃避弟弟的眼神，抬頭望向上空。此時他發出了「啊」的一聲。

在屏息以待之下，不一會兒開場奏樂聲再次響徹會場。

弗洛斯特從身旁櫃子之中拿出的東西，讓兩個弟弟幾乎同一時間發出了尖叫。

「不，我買的是這個。」

不過這座會場裏同時也有來自異國的觀衆。那些人會做何反應，這點比較讓葛雷希亞在意。

也許只是出於偶然。但是整整一週未曾下過一次雪的天空，現在正飄下雪花。

在弗洛斯特一聲令下，獅鷲敞開了那雙冰制的羽翼──隨後朝着白雪紛飛的天空強而有力地振翅高飛。

弗洛斯特在口中輕聲詠唱着魔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結果原本一動也不動的獅鷲，腳下的冰制底座開始產生了裂縫。弗洛斯特感受到下方傳來一股往上推的力量，一邊繼續交織着魔法。他明白那股力量是來自葛雷希亞的魔法，也很清楚自己正被其支撐着。

斯諾菲利亞的國民大多數傾心於弗洛斯特。之所以對於國民的反應並不需特別擔心，有大半也是出自這個理由。弗洛斯特光是站上臺就把現場氣氛帶到最高點，再加上那座精美的冰雕，會不會動應該已經不成問題了。

「你訂了紅茶嗎？」

「區區一杯紅茶怎麼可能有這種能耐……呃，等等，我記得──」

「我知道了啦！喝就是了嘛，我喝。」

「我本來以爲應該是一口氣買了大量商品所附贈的贈品……」

就這樣，「白雪祝祭」在空前的盛況之中順利落幕，斯諾菲利亞的三王子也得以放下心中的大石。

「不過，爲什麼魔法爲什麼又恢復了啊？」

弗洛斯特冷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讓葛雷希亞乖乖開口說下去。

「喝下去了吧。現在隨便施個什麼魔法來看看。」

光是弗洛斯特本人現身於會場這件事，就讓現場掀起如雷般的歡呼。此時的他正眯起單眼想着──如果只單純展示出作品，不知道大家會作何反應。

「咦……這算什麼啊，強迫別人共飲一杯，卻還附帶條件。」

弗洛斯特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湊往窗外一看，結果冰制的獅鷲果真停在城堡的屋頂上，像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你看天空！」

修尼朝天空張開了雙臂。站在他身旁的葛雷希亞，則全神貫注在獅鷲造型的冰雕上。

弗洛斯特伸手掩口沉思，仔細端倪了兩個弟弟之後便回到桌邊。隨後他不急不徐地將剛纔自己飲用的紅茶杯擺往葛雷希亞面前。

修尼似乎發現到什麼，而走近窗邊。

魔法的力量是否已恢復，沒有人知道。但是現在下起雪了，況且既然兩位弟弟堅信着自己可以辦得到，那麼身爲長兄，該盡的義務就是不辜負他們的期待。

「大哥！」

雖然這座冰雕已經幾乎算是巧奪天工的傑作，但製作者是弗洛斯特──光是這一點，就讓衆人的期待值飆漲。從剛纔就雙眼發亮地等待表演的孩子們，率先開始感到不耐煩了。

「果然是這樣啊。」

弗洛斯特根本不可能聽得見葛雷希亞的聲音，然而他卻感受到了呼喚，於是將視線移往下方。他所看見的是滿臉通紅的修尼，以及直瞪着獅鷲像的葛雷希亞。這畫面令他微微感到不解。

「只能喝一口。」

「……我以高貴的雪之一族之名在此下令。現在展翅高飛吧，獅鷲！」

然而這股感動並沒有持續太久。

弗洛斯特高舉起右手的同一瞬間，雕像上所覆蓋的白布隨之被撤下。

一路目送長兄上臺的葛雷希亞與修尼，隨後急忙繞往舞臺的正前方。雖然王室另設有專屬座席，不過兩人爲了在任何突發狀況發生時能馬上有個照應，便來到了昨晚預先準備好的場地。

現身而出的是一隻巨大的冰雕獅鷲，讓現場的歡呼聲又更加熱絡了。精雕細琢的獅鷲像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展翅高飛，令觀者爲之懾服。

會場慢慢陷入一片靜默，讓葛雷希亞嘖了一聲。

「誰知道呢，既然同時發生在三人身上，應該能想作是某種控制我們的力量被解除了吧……大哥，你怎麼認爲？」

「真是……累慘了。」

正當弗洛斯特不明白那兩人究竟是在做什麼時，臉上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是雪。

「這是會議當天早上送來的東西……就混在我訂購的商品裏頭。」

轉身背對弟弟們，弗洛斯特邁開腳步，走上通往舞臺的通道。

弗洛斯特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可能性，讓葛雷希亞投以不解的神情。弗洛斯特感受到對方視線後，把葛雷希亞手中的紅茶罐拿了過來。

「問題不在多少！要是有毒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啊！」

剛剛纔持反對意見的葛雷希亞變得結結巴巴，欲言又止。

「咦～～？」

「…………」

「嗯，那可是大哥耶，我想他絕對不會表現出任何動搖吧。只不過……問題在於來自別國的觀光客。」

在兩人與大批觀衆的目睹之下，蓋着白布的雕像肅靜地被運往中央。

空中開始聚集起薄雲。從雲端飄舞而下的，是一片片雪花。

「我記得當初在進行『白雪祝祭』的最終確認會議時，我們也喝了這個。就這樣而已啦。」

「怎麼辦，葛雷哥？我們沒有能幫忙的地方嗎？要是能讓天空降雪，至少也比現在這樣好多了！」

「……是房裏原本就準備好的茶葉。」

「所以我才說只能喝一口不是嗎。」

弗洛斯特的嘴角突然泛起了笑容，他張開右手伸往雕像。觀衆們察覺到他有所動作之後，紛紛屏息以待。

他很清楚自己的作品接在兩位弟弟華麗的表演後出場，就算完成度再怎麼高，一動也不動這點就先輸了。然而他也不至於愚昧到事到如今還爲此手足無措。

「修尼！」

「……弗洛哥不會有問題吧？」

「你到底買了什麼啊……既然混在送來的商品裏頭，也就代表那間商店的員工有嫌疑吧？」

「寄件人的住址跟姓名都清清楚楚記載在上頭，你認爲對方會冒這種風險嗎？」

「……也是。」

弗洛斯特一派自然地將不求人收進櫃子之後，把關鍵的紅茶罐擺往桌面正中央。葛雷希亞與修尼兩人直盯着茶罐。

罐身上並沒有什麼醒目的特徵。怎麼看都只是一般流通於市面上的的紅茶罐。

「雖然現在知道問題八九不離十就出在這紅茶上，但要怎麼做？」

「在尚未查明敵方底細之前，行動必須小心謹慎。」

「把這寄回去不就得了？」

「這處理方式哪裏謹慎了啊？不是說了店裏的員工應該不是犯人嗎。我想是某個第三者把這混入店家出貨的包裹裏吧。如果真是這樣，那誰都可能動手腳。」

「那……就這樣置之不理嗎？」

修尼的一句話讓弗洛斯特露出凜冽的目光。散發出的那股寒意讓兩位弟弟不自覺避開了視線。

「不知道是誰送來的，那隻要觀察反應就能明白了。」

「你應該不是打算四處打聽吧？」

「說這什麼蠢話……以我看來，這種紅茶茶葉似乎價值不斐。也就是說……」

「該不會是指紅茶之國有嫌疑？」

「就算對方是產紅茶的國家，這樣妄下定論也太草率了吧……？」

「我聽說紅茶之國裏頭，也有許多僅限國內流通的茶葉。既然如此，首先從可能性最高的選項開始調查也是合情合理。」

「不過，假使犯人真的是紅茶之國的人，直接盤問不就露餡了嗎？就說『我們喝了紅茶結果魔法失靈』的話……」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察言觀色。」

弗洛斯特的嘴角揚起無畏的笑。

修尼放聲大笑起來，葛雷希亞則伸手揉亂了弟弟的頭。然而笑容也在他的臉上隨之浮現。

「現在能使用魔法的只剩你了，要是又陷入三人都失靈的狀況，對天候也會有所影響，不是嗎？」

「嗯！」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咦！爲什麼？」

「你啊，兩隻手都弄得滿是水泡了，還覺得開心嗎？」

窗外雖然仍飄着雪，但是雪勢明顯比剛纔弱了許多。修尼一邊看着窗外，一邊輕輕笑了。

「沒有啦。只是想到這次慶典還真是開心。」

葛雷希亞發現弟弟的笑容，也跟着湊近凝視窗外。

「笑什麼啊？」

「即使如此，也舉辦一些要三人合力進行的活動嘛。」

「……要去找大哥商量看看嗎？」

「畢竟弗洛哥跟葛雷哥親自下海幫我拉了馬耶，真想親眼目睹呀～～」

冰制的鰤鷲正佇立於白雪紛飛的屋頂上，用眼神溫柔守護帶着笑容嬉鬧的這兩位王子。

「對吧？……也好期待明年的慶典喔。」

「不過明年應該就能使用魔法了吧。」

弗洛斯特朝着如此問道的葛雷希亞瞪了一眼，隨後拿起紅茶罐離開了房間。想必他是打算馬上處理運送手續，送往紅茶之國吧。

「也是啦，平常根本沒機會看到大哥那副模樣，要說開不開心，的確算開心吧。」

「你這傢伙啊……」

「啊，也對。」

「用假的寄件資訊包裝這罐紅茶，送往紅茶之國，再讓下臣跟我們報告對方的反應不就得了？」

「在這個問題解決之前，暫且需要多加註意紅茶呢。還有，修尼，爲了保險起見，你禁止喝紅茶。」

「你的意思是，如果對方是犯人就一定會心生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