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信奇蹟
《你,還記得我嗎?》 · 七月隆文 · 7505 字
1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暮色中。
我一心想着遠離神社,不知不覺中,來到了車站附近。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用沉重的腦袋思考着這個問題。
「星月小姐,星月小姐……!」
不知道哪裏傳來高亢的聲音。
「這裏!我在這裏!」
我轉頭一看,惡魔在高架橋的陰影下向我揮手。
當我和他眼神交會時,他立刻匆促地向我招呼。街上的行人不時看着他,但他可能早就有了準備,手上竟然戴着白色手套。
「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妳!」
惡魔擠出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燦爛笑容說:
「契約可以變更了!」
「……變更?」
「可以讓新海復活了。」
惡魔說:
「只要妳現在放棄這場賭局,就可以讓新海一個人復活。」
惡魔說的話慢慢滲入模糊的意識。
「……良良可以復活?」
「對,但要用妳的靈魂來交換,只要妳現在決定……」
他抬起一雙牛眼看着我。
「妳的心願就可以實現。」
良良猛然收起了堅定的眼神,顯得有點膽怯。他神經質地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經過的車輛,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
「被你發現了嗎?」
「什麼事?」
他看到了我的反應,抓住我的手臂問:
我硬是剋制住不知道他們想對我說什麼的好奇心,關掉了手機的電源。
他爲什麼突然提出這樣的條件?而且他親切的態度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我想看最後一眼……像是家裏的房子之類的。」
良良語帶顫抖,不安地說:
良良完全不在意,繼續注視着我,好像試圖拉住我。
然後,他再度看着我。我察覺到他的胸口因爲呼吸鼓了起來。
我露出迎合的笑容轉過頭說:
「…………」
我的腦筋一片空白,腦袋好像變成了真空狀態,但身體做出了明確的反應。
「老實說,我對你沒有這種感情。」
我內心充滿了爲了他人,爲了自己心愛的人奉獻生命這種極其美好的驕傲。
但是…………
他鬆開了手指。
我加快了腳步。
腳踏車倒在地上,發出咚嘎的聲音。
「怎麼回事?」
穿越車站,從另一側走了出來。
我已經──精疲力竭。
「不瞞妳說,我親眼目睹了妳這麼勇敢,深受感動,希望可以助妳一臂之力。眼看着妳一天比一天絕望,讓人於心不忍!照目前的情況,妳將會白白犧牲,卻無法得到任何收穫,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可以幫妳……!所以我自作主張,持續和高層協調──」
「妳有沒有看Line的訊息?」
「目前正在火速辦理修訂的手續,如果不趕快,就來不及了──咳咳!」
他一臉誠懇的表情,然後突然睜大眼睛。
惡魔神經質地問。
我愣在那裏,他騎着腳踏車出現在我身旁。
──我很喜歡你。
她連續傳來兩次訊息。
這次是良良傳來的訊息。
『我有話要告訴妳,等一下可以見面嗎?』
──?
雖然不是一百分,但還不算差。──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忍不住這麼想。
他追了上來。
『我想馬上和妳談一談。』
雖然有點在意,但我還是想關掉手機。因爲我不能再和她說話。這時,又跳出了新的訊息。
2
我可以感受到良良的真心誠意,好像帶着熾熱的溫度,讓我內心和體內的血液加速循環。我渾身發熱,幾乎被酥麻的幸福感淹沒。
爲什麼他們同時傳訊息給我?
『看到訊息後,和我聯絡。』
惡魔聽到我這麼問,握着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說:
既然這樣……我沒理由不抓住這個救生圈。
他露出嚴肅的表情想要嚇唬我,但根本唬不了人。
他說愛上了我。
我不可能在剩下的六個小時查明真相,然後採取行動。
「妳已經放棄了賭局,所以請不要再和認識的人接觸。」
「……契約書呢?」
「我們不再繼續交往下去。」
我對他堅定的眼神感到困惑,忍不住脫口問道:
「所以,希望妳一直留在這裏,不要回天堂,一直……留在這裏。」
「不好意思,我在趕時間,改天再聊。」
──太可疑了。
一定發生了什麼狀況。我心裏清楚瞭解這一點。
「因爲我喜歡妳。」
「……良良真的可以復活嗎?」
我默然不語地邁開了步伐。
然後,Line立刻響了。
到底什麼來不及?雖然我閃過這個念頭,但我決定不去深究。我點頭如搗蒜。
「因爲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不是嗎?」
美美打電話來,但我不理她。
我感受着他的熱情,逐漸變得透明。
「等文件準備妥當,我就會來找妳。那就一會兒見。」
「……爲什麼?」
我在轟隆的聲響中靜靜感到渾身無力,無法感受重力。
「真的是這樣嗎?」
我發現惡魔眼睛一亮。他應該稍微掩飾一下。
電車從頭頂上經過。
我就像一直在看不到陸地的海上游泳,當疲憊不堪,快要溺水時,看到有人遞來一個救生圈。
在黃昏的昏暗視野中,這句話帶着明確的輪廓傳遞給我。
他的睫毛很長,眼眸深處的熾烈光芒,明確傳達了他喜歡我這件事,完全沒有質疑的餘地。他綻放光芒的熱情令我心馳神往。
「…………爲什麼?」
「最近……我覺得妳好像快離開了。」
我對他露出極其困惑的表情說了謊:
然後把手機放進了口袋。
「等一下。」
他故意咳了一下,感覺就像是不好笑的諧星,看了都感到累。
嗯,這樣應該沒問題。
「不瞞你說,我最近就要回天堂了。」
惡魔露齒一笑,消失在影子中。
「高層剛纔終於做出了裁決!」
那是終於擺脫了長時間的壓力,和自己註定死亡的失落感,最重要的是……能夠救他一命的滿足感。
我──我猛然回過神。
我一轉頭,和他四目相對。
……但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巧合,同時發生兩件相似的事。
「我剛纔和成美分手了。」
「我向妳保證。」
「我愛上了妳。」
我認爲他的要求很合理,所以我再度點了點頭。
我不能再和他說話。
「星月!」
我摸着頭,嘿嘿笑了起來。
「……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最後有點事要處理。」
「原來是這樣,當然沒問題。只不過……」
良良。
他跳下腳踏車,推着腳踏車走在我身旁。
惡魔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態度,好像在「拚命推銷」。
當我即將走到有好幾家飯店的大馬路時,聽到良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喜歡你。
「所以,你突然向我告白,我也完全沒有感覺。」
──我興奮得整個人都陶醉了。
「但是,謝謝你。」
謝謝你。
我輕輕後退一步,他鬆了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你不可以因爲喜歡我,就當跟蹤狂喔。」
他緊抿着雙脣,我看到了倒在他身旁的腳踏車,突然想起了他騎着腳踏車,載我去來島海峽大橋時看到的景色。宛如瑪瑙的大海。他的後背。開朗的聲音。還有好像永無止境的白色道路……
「多保重。」
我拚命剋制,不讓自己的聲音帶有一絲感傷,像那時候一樣張開白色的翅膀。
「再見。」
我輕輕揮了揮手,把良良最後的身影深深烙在眼中,然後轉過身。
我邁開了步伐。
仰望天空。
夕陽的顏色漸漸被染上冰冷清澈夜晚的藍色。
不知道爲什麼,每天重複的色彩變化,在此刻變得特別美。
我即使死了,也無法去那裏了。永永遠遠。
……但是,沒關係。
3
原來這樣啊。我暗自想道。
熟悉的房子變得格外鮮明,好像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差一點叫起來。
她皺着眉頭,咬着嘴脣。
她用力擠出最後一滴。
她緊緊抱住了我。
美美直視着我的雙眼。
惡魔說完,握住了我的手。
他瞪着美美。
回頭一看──惡魔站在我家和美美家之間的窄巷內。
我和媽媽眼神交會。
黑色洞穴般的手指握住了我顫抖的手背。
「妳一直獨自努力到今天……」
惡魔很公事化地說完這句話就消失了。
「快滾!」
「請讓我先簡單說明和之前契約的不同之處,因爲這是規定。」
我接過好像隨便截了一段鐵絲做成的筆,把筆尖湊近簽名欄。
雖然她不知道爲什麼生氣,但她就在我面前。那是從我們懂事之前就形影不離、原本的美美。
「請簽名。」
「……美……美?」
「……呃……」
她在我耳邊細語的氣息溫暖而潮溼。
「快滾!!趕快給我滾!!」
也許是這樣,我一開始也因爲是賭局,所以纔會同意他的提議。我帶着一絲期待,以爲自己或許可以贏。
「但是,我……不同意。」
我就像在拍照一樣,逐一注視着店招牌和二樓的窗戶。
我第一次聽到美美這樣大聲說話。
「也許妳剛纔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救良史一命,也許妳覺得我在多管閒事。」
正當我想走去馬路對面打量整棟房子時──媽媽走進店裏的櫃檯。
惡魔諂諛地笑着遞上筆,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星月小姐,讓妳久等了!」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就在這裏,自己還活着。
她氣急敗壞地衝了過來,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拿了起來。
「我帶了契約書。」
「我也聽到了你們剛纔的對話。」
「我想起來了。」
窄巷盡頭的那棟房子,就是以前經常爲我和美美綁頭髮的漂亮姐姐家。她現在不時帶着孩子一起回孃家。
當我發現腦袋裏回想這些事時都變成了過去式,忍不住苦笑起來。
「村上小姐──」
突然聽到有人大叫一聲。
「優花,我想起妳的事了。」
美美百感交集地說,溼潤的雙眼好像在凝望遠方般看着我。
我們立刻走進窄巷更深處,躲在角落。
回頭一看──美美在那裏。
每次看到那個雪兔,我就想起在良良的歡迎會上送他的毛巾蛋糕。
惡魔打開契約書,用熟練的語氣說:
「我有話要跟妳說,我要向妳道歉。不,這種事不重要,但是,我希望……我希望妳活下去。」
昏暗中,我隱約看到她的淚水滑落。
我的眼睛深處一陣發熱。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很冷靜。
「……這就是之前的契約內容,這次改爲單純的交易,用妳的靈魂交換新海的生命。──以上的內容,妳瞭解了嗎?」
我可以感受到她熾熱的呼吸、她的呼吸,她的心,和她緊緊抱着我。
「沒關係,妳不可以說吧?」
「……妳到底在幹嘛……?」
「不可以!!」
以前我曾經擔心,以後也會像媽媽一樣……
我逃也似地邁開了步伐。
「來吧。」
房子陰影的黑暗處,幾乎只看到他那雙瞪大的牛眼。
惡魔的表情好像可以擠出汁般滲着痛苦,我覺得終於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完全就是醜惡而黑暗,披着人皮的惡魔。
「這是星月小姐個人的契約,即使妳喚醒了新海的記憶也無效,請妳不要輕舉妄動。」
「……太棒了!」
我不想死。
我就像凍僵似地僵在那裏,惡魔壓着的筆尖碰到了契約書──
「……太遺憾了。」
噗嚕噗嚕噗嚕。我的手不停地顫抖。
美美被染成了藍色的臉看起來很聰明。
「對不起。」
「優花,對不起。」
惡魔誇張地表示讚賞。
「真的、太偉大了……」
「…………」
她真的……回想起我的事了。
她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
但這裏就是我的家。自動門旁的小櫥窗內那個用毛巾做的雪兔已經放了好幾年。
「美美──」
我顫抖着。
美美從我手上搶過筆,放在契約書上遞到惡魔面前。
我聽到了我家自動門打開的聲音。媽媽可能聽到了吵鬧聲,出來察看情況。
我點了點頭。
我心生恐懼,覺得指尖滴下的血液變成了雪酪。
那一滴──變成了淚水,滲進了我的脖頸,滴在我心裏,泛起漣漪。
我的手好像不再屬於我。
媽媽嘴巴很大,身材像酒桶一樣。
「沒關係,如果妳不介意,我可以協助妳。」
雖然我搞不清楚爲什麼,但是當有人慰藉自己付出的努力,就會情不自禁落淚。
我正想要說下去,突然驚覺到,我不可以談論我自己。
短短的一句話,已經道出了一切。
蟋蟀在叫。牠應該躲在碎石子路旁的雜草中。原來已經是蟋蟀出沒的季節了。
我收起臉上的表情,走去那裏。
這時,美美哭了起來。
我以爲自己心情很平靜。
街上的行人好奇地看了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星月小姐──」
「因爲我不希望妳死。」
「一命換一命的案例並不少見,但靈魂永遠被困住的條件往往很難成立!」
筆在我手上用力搖晃。
「優花,妳太偉大了……」
房子後方露出了向晚的藍色天空。
我注視着媽媽的身影,深深烙在腦海中,然後在注視的舉動即將產生意義之前移開了視線。
惡魔嘴角帶着冷笑,轉頭看着我。
一旦死了,就無法感受到這一切,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的這種喜悅也會跟着消失。
我要活下去。我想要大喊。但我已經養成了不談論真正自己的習慣,所以喉嚨卡住了。
……嗚啊啊啊。
我的喉嚨只發出像野獸般的呻吟。
美美更用力抱着我。
我也緊緊抱住她。
我們在以前曾經一起採蒲公英的狹小通道上相擁而泣。
「……別擔心,優花,妳不用擔心。」
美美說。
「我有根據。」
「根據?」
「我回想起妳的事。」
「……?」
「我覺得惡魔看起來很緊張,我相信他消除記憶的力量已經減弱了,所以纔想和妳更改契約。」
……原來是這樣。
這麼一想,的確可以合理解釋惡魔的行爲。
「這是妳努力至今的結果。」
是這樣嗎?
淚水湧上眼眶。
「所以妳不用擔心。」
左側的對岸有一排碼頭的戶外燈光,圓形的橘色燈光好像是指引我前進方向的標識。
「那我走了。」
我咬着嘴脣剋制着。我不想這個時候哭。
「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當時滿腦子想着要什麼時候提出分食一口他正在喫的藍莓口味剉冰。
「嗯,我會努力。」
「但要注意時機。」
「我知道。」
燈塔旁有一盞熒光色的燈光好像在鞠躬般低下了頭。
「你在這裏可能會擋路,進來吧。」
我和良史一起去登泉堂喫剉冰時,他曾經這麼告訴我。
「沒有啊。」
我想要露出百感交集的苦笑,吸了吸鼻子。
良良故作鎮定地露出笑容。
我剛好在反省自己剛纔說話不近人情,所以就說:
回家吧。我正打算走向後門時──聽到外面的小巷內響起腳踏車的剎車聲。
我很納悶美美爲什麼要約良良在那裏見面。
我邊說邊走向他。他移開了視線。
如果這個方法不行,就無路可退了──
當時我對他沒有感覺,所以也就只有「好啦,好啦」的感想。
「……良史?」
我把手放進裙子口袋,確認了口袋裏的東西。
雖然多此一舉,但他特地跳下腳踏車走過來。他穿着制服,可能剛練完球準備回家。
「優花,妳知道美保的燈塔吧?」
「好。」
□
美美摸着馬尾,似乎在思考要怎麼表達。
「因爲你回家的話,走這裏不是繞一個大圈子?」
「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說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健吾突然心神不寧起來。
是健吾。
「我告訴妳一件事,」美美果然冰雪聰明,「我知道一件事,應該可以成爲他想起妳的契機。」
看他的樣子,顯然還沒有想起以前那些事。
謝謝。
她和良良說話時的表情有點不自在,帶着一絲痛苦。
──我當時真的在想分食他的剉冰?
「我一直在想,以後見到優花,一定要問她。」
然後,她拿出手機,放在耳邊。
我從他的反應知道,他的記憶並沒有恢復。
結束之後,我請妳喫烤肉。
他的動作有點生硬,似乎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不是正好嗎?」
我們兩個人影一起出現在微弱的燈光照亮的地面。
我點了點頭,但仍然無法擺脫他是否真的會想起我的不安。
「啊,我肚子餓了!有沒有剩下的麪包!?請我喫麪包,對了對了,我就是爲這件事來這裏。」
良良發現了我,把正在看的文庫本放進了褲子後方的口袋後走了過來。
「到底是有可能還是絕對?」
「沒有啊,爲什麼這麼問?」
美美和良良約定之後,掛上了電話。
「沒錯。」
我打開門,請健吾進來。
「今天是大橋點燈的日子,一定會很漂亮。所以……」
「你現在纔回家?」
「你剛纔去麥當勞?」
「成美說的那個人……」
良良──就站在那盞燈下。
他看起來很高興,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沒出息。他的表情足以證明他們相互喜歡。
幸好剛纔沒哭。
加油。
「是嗎?不好意思。」
「成美,妳覺得呢?」
「那是、因爲、我喜歡這條路……」
這件事讓我驚訝不已,同時也激發了我的勇氣。
我聽着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嘩嘩聲走了過去。
我害羞起來。
──優花。
「嗯,就是我。」
美美拍了拍我長了翅膀的後背,然後鬆了手。
雖然不知道他在掩飾什麼,但我覺得很好笑,所以忍不住笑了起來。
入口的海濱公園停了一輛熟悉的銀色腳踏車。我把腳踏車停在旁邊,小跑着穿越公園。
「成美?」
健吾從學校回家時,不可能經過我家門口。
4
她告訴我一個大祕密。
「對吧?」
「優花,快去吧。」
連我都覺得自己說話一點都不可愛。
「我跟你說,我希望你見一個人。……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所以你可以放心。──謝謝,那你可以等在美保的燈塔那裏嗎?」
良史雙眼發亮,顯然希望我表達肯定的意見。
他背對着夜晚的大海和點了燈的來島海峽大橋,站在那裏。
「我去問我媽。」
雖然沒有人看到,但我還是忍不住逞強。
我看着良良,感覺心臟好像在胸口內側用力拍打。
「妳去見良史,讓他想起妳。」
我騎着美美借給我的腳踏車來到碼頭。
那是沒有下雨的梅雨期,一個天氣特別悶熱的日子,優花還關在家裏不願出門。
「對。」
因爲我明確感受到這樣的直覺。
「因爲有話要對你說。」
美美果然精明能幹,又心地善良。
「雖然只是有可能,但絕對在優花那裏。」
走上狹窄的階梯,粗糙的石頭防波堤筆直向海面延伸,防波堤的盡頭建了一座小型燈塔。燈塔頂端的綠光好像生命之光般柔和,以一定的節奏閃爍着。
他還是這麼不會說謊。
「以前看到高中生接吻的地方。」
「妳在幹嘛?」
「大橋真漂亮。」
「嗯。」
良良看向大橋的方向。
這裏可以看到跨越島嶼的來島海峽大橋全貌。
大橋就像是發光的珠子串起的項鍊懸在半空,在黑夜散發着寧靜。
「以前,曾經在這座燈塔,」良良用開朗的聲音說道,似乎想要化解眼前的尷尬,「看到高中生的情侶接吻。我記得那時候超緊張,而且當時覺得高中生已經是大哥哥、大姐姐,其實現在也和他們年紀相同,有一種不可思──」
「新海。」
我打斷了他。
然後下定決心。
我決定相信。相信美美告訴我的大祕密,相信至今爲止的努力。
相信奇蹟。
「……什麼事?」
遠處的貨船聲音沿着海面飄過來。
溫熱的空氣中不時帶着海水的味道。
血液在全身奔竄,有一種癢癢、刺刺的感覺。
然後。
大橋的燈光隨着空氣晃動,美得就像泉水沖洗着金沙。
「……妳要回天堂了嗎?」
良良露出悲傷的微笑問,我的心揪成一團──
「我喜歡。」
和海水相同的液體從我的眼中滑落──我向他告白。
這句話震撼了我,好像被海浪打到一樣。
我面帶微笑,帶着祈禱注視着他。
良良。
他叫這個名字時,好像在說外國人的名字。
「優花。」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四年一班 新海良史』
他很自然地說出這句話,稍不留神,就可能錯過。我在腦袋理解之前,身體先有了反應。
只是短暫的片刻。
良良愣在那裏看着我,然後慢慢地、動作生硬地抱住了我。
他溫柔地撫摸着原本長了翅膀的地方。
這份輕盈讓我發現原來那對翅膀多麼沉重,忍不住爲自己一直揹着這對翅膀落淚。
名牌。
那是脫口而出的心聲。
雖然他在發問,但我只能讓喜悅盡情爆炸。
他不是叫我「星月」──
我知道那對翅膀消失了。
「優花,果然在妳這裏。」
他笑着說這句話時,突然露出了回過神的表情。
我把那樣東西從口袋裏拿了出來,交還給他。
「妳爲什麼會有翅膀──?」
這時,我發現背上突然變得輕盈。
我連叫他的名字都變得口齒不清了。
「我之前就有點猜到了。」
「優花,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良良在轉學前一天遺失,我一直藏在身邊的名牌。
良良看着手上的名牌,確認到底是什麼。
「羊羊……」
他抱住了我。
「我也喜歡你。」
他露出困惑的眼神注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