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膽小、怯懦又卑鄙
《你,還記得我嗎?》 · 七月隆文 · 1.2萬 字
九月一日。第二學期開學的那一天成爲起點。
1
「我叫星月優花,請大家多指教。」
我站在黑板前向大家自我介紹。
班上同學看着我的眼神並不是看着「入學之後,就一直拒學的女生」,而是看着「第二學期新轉來的學生」。
這是契約決定的『設定』。
大家都忘了我,我到目前爲止,在今治出生、成長的十六年來的痕跡也全都消除得一乾二淨。
契約的力量使這個世界上之前不曾有過『星月優花』這個人。
他必須在這種狀態下想起我。
「請大家叫我優花。」
我開朗地向大家打招呼,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
因爲我一直拒學,今天是第一天踏進這所高中。
但是,我反而慶幸大家忘了我。一切重新開始,我可以展現全新的我。
沒錯。這是全新的我,那是良良用陽光照亮、全新的我。
大家的反應很不錯,接下來應該可以很順利。不錯,感覺很不錯。
我努力展現可愛,然後就像準備喫蛋糕上的草莓一樣,做好充分的準備後看向良良。
他就坐在那裏。
我的眼睛深處一陣發熱。
──他還活着。
我回想起在守靈夜時,看到躺在棺材中的他,所以可以清楚瞭解那個沒有靈魂的軀體和眼前活生生的良良之間的差異,實現了不可能的奇蹟的這份真實感像潮水般湧來。
──我會努力。
「但妳穿着一高的制服,咦?妳是最近搬來這裏的嗎?」
光是看到媽媽的表情,已經足夠了。
──怎麼會這樣?
仰望着漸漸模糊的夜空,再度邁開了步伐。
然後猛然抬起頭。
我向前一步,自動門打開了。
「良良!」
但是──和惡魔簽下的契約禁止我說這一切。
我慌忙掩飾道。
熟悉的店內沒有人影。爸爸應該還沒下班,媽媽應該在後面。
良良和美美一起走過我身旁。
「雖然有方法,但不能那麼做。」
慘了。爲什麼突然叫他的小名。趕快逃。
媽媽穿着拖鞋,大步走了過來。
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僵硬,好像在看什麼異常的東西。
他轉頭看到我,臉上露出的表情──讓我腦海中同時浮現好幾句話。
「契約一旦生效,就具有絕對的力量。除非重新締結契約,否則我們也無能爲力。」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淡淡的日光燈照亮的店門口感覺格外溫暖。
他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就像被冰柱刺進身體般疼痛不已,無法呼吸。
我要怎麼過夜?
「歡迎光臨。」
我問惡魔,爲什麼良良可以看到我的翅膀時,他這麼回答。
媽媽不停地找我攀談。
我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我真正的身世,一旦我破壞規定,靈魂就會被奪走,他也無法再重生。
從他們之間的距離和散發的感覺中,我清楚瞭解到一個事實。
「我之前曾經向妳說明,這是妳和我們惡魔接觸帶來的『反射』,這是爲了讓妳相信我們的必要步驟。」
我在用力喘息的途中,咬着嘴脣。
他的眼神不停地徘徊在我的右側或是左側,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忍不住大喫一驚。
雖然之後你又搬回了東京,但上高中時又回到這裏,帶着拒學的我四處遊玩,讓我重新振作起來!我們一起去了島波海道,去了瞭望臺,在中途捱了罵,之後,又在全家前……
「因爲消失的方法就是惡魔離開,請不要忘記,目前我們還是在契約期間。」
「呃!」
雖然我懷疑他在締結契約時就動了手腳,但我無法證明。
但是……
你在小學三年級時從東京搬來這裏,之後我們就一直玩在一起……!
「怎麼可能?我也很驚訝,太不可思議了。」
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我噘起了嘴。
「那個……那就明天見。」
良良的眼神並沒有直視我。
美美站在我背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在我們眼神交會的瞬間,她立刻移開了視線。
「…………」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所以可以讓它消失了。」
──原來他們在交往這件事並沒有改變。
我指着自己的翅膀問。
「……大家都這麼叫你吧?」
「那個」聽起來像是要說我的名字,但還沒有記住我的名字。
翅膀。
店內響起通知有訪客的鈴聲。「來了。」隨着媽媽回應的聲音,傳來了腳步聲。我可以聽到心跳的聲音。
媽媽已經忘了我,即使見了面,只會把我當成陌生人,所以,即使去了也是徒勞。
「……你是不是故意讓良良可以看到?」
我要成爲拯救良良的天使。
「……她是誰?」
他露出的笑容看起來好像狗想要打噴嚏。
他以前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他的眼神總是那麼溫暖,那麼開朗,充滿了包容。
美美沒有看我的眼睛,只是對我微微點了點頭。
惡魔說完,露出了巨大的牙齒。
他從我身旁走了過去。
我是優花!
我在自動門即將產生感應後自動打開的位置停下腳步。
如今只能硬着頭皮繼續下去。
「我也不太清楚。」
「呃,那個……」我勉強擠出了笑容,「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和你聊一聊。」
一看到我,立刻露出親切的笑容。
雖然我不需要睡覺,但還是希望有一個安靜的地方。
良良的表情仍然很緊張。
放學後,我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搞不好──
「話說回來,妳真可愛,一定有很多男生追妳?我也希望有一個像妳這樣的女兒。」
「我們一起回家。」
我──衝了出去。
惡魔看到我在懷疑他,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而且,爲什麼還留在我身上!?」
他們兩個人一起離開了。
背後傳來媽媽小聲嘀咕的聲音,我衝出打開的自動門,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
太陽漸漸下山,我又面臨一個重大的問題。
良良臉上露出比剛纔更害怕的眼神,眼神飄忽着,然後就像找到救星般雙眼發亮地叫了一聲:
我幾乎脫口說出一切。
「………是啊。」
「成美!」
雖然我覺得現在不是好時機,但我實在忍不住。
因爲惡魔說,人類看不到我的翅膀,而且其他人也的確看不到。
聽到這句話,我就絕望了。
「……有什麼事嗎?」
「……是喔。」
「以前沒看過妳。」
他的眼神顯示他似乎可以看到我背上的翅膀。
我跑過美美家門口,繼續奔跑着……走了一會兒,終於停下了腳步。
「……,……」
這時,我發現良良的樣子不對勁。
「爲什麼!?」
他露出了對來歷不明的人物感到害怕的眼神。
走到了家門口。
身材像酒桶的媽媽從狹小的出入口擠了出來。
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雖然在這裏生活了十六年,但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觀察周圍,所以想不到可以過夜的地方。然後,我在不知不覺中……
「轉學生。」
只是我身上沒錢,根本不可能找地方投宿,而且既然大家都忘了我,就意味着我無家可歸。
我們站在學校後門外的圍牆旁。
我刻意走在無人的街道上,突然想到一個地方。
沿着農田旁的道路,走過兩隻狛犬之間。
三島神社。
來這裏的話,即使晚上也不會被別人看到,也許可以安靜地等到天亮。
聽着夏蟲的叫聲和摩擦地面的腳步聲,慢慢走上石階。
不小心絆了一下。
我立刻抓住欄杆,撐住了身體。
就在這個瞬間──體內某種透明的東西啪地一聲破碎了,裏面的東西一下子溢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
「以前沒看過妳。」
「…………,…………」
我淚流不止,哭了起來。
感受着滾燙的眼淚,讓我更感到悲哀,哭得更傷心了,有點喘不過氣,結果就越來越難過,眼睛周圍都有點鹹鹹的,我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步一步走上石階。
我就像被衝到陸地的魚一樣嗚咽着,坐在最上面的石階上。
之前曾經和他一起來過這裏。
那時候,我們並肩坐着,輕鬆地聊着天,說那些樹葉形成的屏障很不錯。然後……
「……很好!很好!」
我摸着自己的頭,閉上眼睛,回想着他當時的聲音和手掌的感覺。
「……了不起……」
我用帶着鼻音的聲音嘀咕。
他騎腳踏車載着我,騎在島波海道上。
白色的霧靄不停地飄過來,如果時間從容,或許會覺得這樣也很開心,但現在覺得出師不利,所以很不開心。
2
這是爲了讓良良想起我──爲了讓良良復活的任務。
我的指尖稍微用力。
那些島嶼,那些房子,還有大橋、天空。
但是,我不屈不撓,繼續試探他。
家裏應該完全消除了我的痕跡,媽媽也真的忘了我,但我還是想要親眼確認一下。也許是因爲我還抱着一線希望。
我注視着良良的後背,興致勃勃地告訴自己:「機會來了!」
我讀小學時撿到良良的名牌卻沒有歸還,那塊名牌就掉在房間的角落。
當我事後發現其實可以用傳紙條的方式,和他認真討論執行任務的事這一招時,忍不住覺得眼前發黑。
良良抬起頭,似乎在搜尋記憶。
「妳不需要那樣追問。」
因爲這件令人印象如此深刻的事,良良竟然完全沒有反應。
「妳不是天使嗎?」
「天使絕對只是幻想啦!」
「星月妹妹不是喜歡做一些別人沒做過的事嗎?」
情勢突然發生了變化。
執行任務這件事雖然是說謊,但又不是說謊。
不錯,不錯,這樣的發展很不錯。
美美和健吾也可以看到我的翅膀。
房間內沒有任何傢俱,但並沒有變成儲藏室,有一種竟然對空白的場所出現在那裏沒有任何疑問的異樣感覺,所有屬於我的東西都消失不見了。
良良,這是你當時說的話。
「聽說是一種魔咒。」
正因爲這樣,所以我覺得那片大海很美,宛如瑪瑙的顏色。
一切都美得令人心曠神怡。
然後不經意地看向良良,發現他露出很想要吐槽的表情。
「我在小學三年級到四年級期間,曾經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我一直想這麼做。
雖然最近的記憶完全消除了,但以前的事是例外。據說是因爲一旦消除所有的記憶,會對人格造成影響的關係。
我的房間──變得空空蕩蕩。
良良就是這樣的男生,看到別人有難,無法袖手旁觀,所以之前纔會拯救我。
但是,這個期待也徹底落了空。
我沒有輕言放棄,也許和魔鬼的契約有某些疏失,所以沒有波及某些地方,也許我們當時填寫的表格留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任務多麼困難的瞬間。
「是成美。」
我在教室內笑着說道,故意得意地啪沙啪沙拍動背上的翅膀。
我們去了有點像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地方,和那天一樣,兩名職員衝出來時,我還暗自慶幸「太好了!」職員要求我們在表格上填寫姓名和住址時,我暗自緊張地偷窺良良的表情。
我坐在神社的石階上低着頭,把左右兩側的翅膀伸到前面,覆蓋了身體和臉。於是我知道,用翅膀抱住自己,就會感到溫暖,感到安心。
他已經從記憶深處徹底忘記了我,而且會自行尋找合理的解釋,讓事情合理化。
是我啦!!
我爲白白浪費的時間感到焦躁,只能絞盡腦汁,用各種方式吸引他。
「我想回去天堂,但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我想了不少可以嘗試的方法,希望你可以協助我。」
我差一點叫出來。
既然我無論怎麼努力,他都刻意避開我,那就只能設法讓他主動來找我。我覺得這個主意太棒了。
但是……良良露出退縮的表情,似乎覺得「在莫名其妙的傢伙要求下,做了莫名其妙的事」,和原本對我的感覺相去甚遠……我非但無法感到高興,反而覺得很難過。
所以我決定要做那天沒有做到的事。
良良,趕快回想起來──
「……很好,很好……了不起……」
「那是誰送你的?」
良良坐在計程車的後車座上說道,他似乎難以理解我的舉動。
我覺得──
我很想打他。
我希望他回想起那一天的回憶。
「當時,大家都很歡迎我,就像是『你從東京來?好厲害!』的感覺,也問了我很多問題。」
「新海,你也來試試。」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
但是,這份期待很快──就變成了失望。
「《心之谷》中也有這一幕。」
也許他會想起我曾經在他的過去中出現──
雖然我很難過,但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連在一起的手指,我突然想到。
「啊,真開心。」
如果可以告訴他,我就是我,不知道該多輕鬆。既然無法這麼做,重溫回憶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鎖住愛情嗎?好搖滾的感覺。」
我和他的指尖連在一起,變成一個心形。
所以──那樣東西掉落在那裏。
「還有人送我用今治毛巾做的生日蛋糕。」
「心不是也代表生命嗎?」
其實,我有點沮喪。
這是你送我的話。
然後,我感到不寒而慄。
趕快主動來找我,否則就無法開始。
「真的沒有其他人嗎?」
「是怎樣的感覺?」
所以,這次輪到我來救他。交給我吧。
所以我決定重溫我們之間的回憶。
「像是回憶之類的。」
直到第六天放學後,良良才終於吐槽我說:
──趕快。
沒錯。我和良良的一半生命現在就像這樣連在一起。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這件事和星月背上的翅膀有關嗎?」
我曾經偷偷溜進家裏。
「但因爲我像天使一樣可愛,搞不好我真的是天使?因爲我是優花啊!」
我在撿到後,把名牌帶回家裏,那天晚上,好像護身符一樣抱着睡覺。
「的確很像。」
我一次又一次說着。
趕快回想。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之後,我們爬上了瞭望臺,但和那天不同,天氣很陰沉,什麼都看不到。
「只是好玩。」
「啊,我真是鬆了一口氣。」
……我緊張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嘴上這麼說,但覺得內心少了一樣祕密武器。
「好美喔!好像有神明存在!」
這件事一下子讓我們四個人團結在一起。雖然不知道這是友情的羈絆,還是惡魔動的手腳,反正結果很理想。
「我覺得也許是好主意。」
終於拉到了和當時相同的情境。
「既可以完成任務,又可以寫社團報的報導,簡直是一舉兩得。嗯。」
我們四個人一起去了今治的很多地方,製作了社團報。
用整個暑假製作的社團報上,寫滿了許許多多我們經歷的事。
還有時間。──沒問題。
惡魔從那天晚上開始來找我,我相信是因爲他內心着急了。
我內心充滿了希望。
我們去了市民森林,說蓮花很詭異,然後我啪沙啪沙拍動翅膀,重現了讓鮮奶油麪包的袋子飛起來這一幕。
去毛巾工廠時,良良說的話讓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良良教我用電腦改變字體,我們一起去了富士購物中心,雖然無法像暑假時那樣,但在每天必須上課的情況下,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但是……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仍然沒有喚醒良良的記憶──
那天晚上,我在全家便利商店旁。
因爲我不想去神社,想接觸一下熱鬧的人羣。
「妳在這裏幹嘛?」
「喔,你好啊,你又來這裏幹嘛?」
他也出現在全家,一臉擔心地說要送我。
雖然我搞不懂他爲什麼堅持不騎腳踏車載我,而是用走路的方式,但有機會和他聊天,我當然沒有異議。
「我們執行了很多任務。」
「是喔!結果怎麼樣?營火晚會取消嗎?」
失望的沉重感覺把我的心壓扁了,我變得空洞無比,好像會被風吹走。
我把臉埋進雙膝,繃緊了嘴角。
至今爲止的二十九天,我做了所有能夠做到的事。
我全身都緊張起來。
「……沒有啊。」
「…………」
──的確有道理。
「嗯。……新海,你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不能退縮,要繼續加油。
我們正在新聞社的活動室內討論在伯方島舉行的露營計劃。
美美毅然斷言。
我以翅膀爲殼,想要捂住耳朵,想要捂住臉,但冰冷的現實像水一樣從縫隙侵入,擠滿了裏面,我終於忍不住探出頭。
「那次真的很猛。」
一旦期待,就會失望。那是從露營那天晚上汲取的教訓。
我緊緊握著名牌。
我重新振作沮喪的心。
我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
「截止時間是今天午夜十二點。」
──的確是這樣。
但是,我喜歡他。
我在心裏反駁。反駁惡魔,也同時拚命這麼告訴自己。
「妳非迴天堂不可嗎?有這樣的規定嗎?」
我拚命暗示,希望他們可以回想起我的缺席,內心祈禱着他們會中計,同時觀察着他們的反應。……但同時也覺得心灰意冷「這次一定又不行」。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們三個人在回憶往事時,我面帶笑容,在內心加入了討論……
──那一次,男生和女生都很團結。
「嗯。」
一看時間,已經下午四點了。
「但後來在兒童館舉行了蠟燭晚會,根本遜色多了,一點都不好玩。」
──應該不是這樣吧?
我只能對時間慢慢流逝感到焦急。
「的確好像有。」
「我覺得鹽味拉麪絕對不能少。」
「感覺有神明存在。」
但是……全都是徒勞。
3
「如果是現在,我會覺得還不錯。」
身穿球隊制服的健吾從操場上趕來,笑着對我們說。
惡魔的聲音震撼了深夜的空氣。
「覺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相同的事。」
「是喔。」
「星月小姐,妳真的很努力。」
趕快想起來。趕快想起來。
但是,我只能做和之前相同的事。
健吾點着頭,美美說:
最後一天來臨了。
我帶着祈禱的心情,希望能夠喚醒他的記憶,回想了至今爲止所發生的事。
說這句話的美美其實也喫過。那家店有普通口味和濃稠口味兩種拉麪,她嚐了只有健吾點的濃稠口味,語氣堅定地說:『絕對是普通口味比較好喫,一定要寫下來。』
怎麼辦?怎麼辦?
他的聲音和看着我的眼神,明確表達了他不想離開我的心意。
──還沒有結束。
他比平時更瞪大了眼睛,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內心的興奮。他曾經說過,天使的靈魂很珍貴,這就意味着他即將得到豐碩的成果。
「我好期待營火!」
只剩下八個小時。
因爲到了下個星期,眼前這四個人中,有兩個人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妳的任務非成功不可嗎?」
惡魔惹人討厭地繞到我的面前。
4
「這個任務絕對要成功。」
「啊,我們以前曾經遇過這種情況,良良,對不對?」
「聽說很好喫。」
我以前曾經喫過。暑假去露營時,大家一起去喫過。
照目前的情況下去,下個星期永遠不會到來。
我無力地垂着頭。
「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不行不行不行。
「對啊。」
放學了,我還是想不到任何方法。
只剩下微弱燈光下形成參差不齊陰影的石階,和下方一片像沼澤般的夜晚。
「半夜十二點了。」惡魔宣佈,「今天是最後一天。」
我猛然抓住良良的衣服袖子。萬一被車子撞到──這件事在我內心變成了本能的恐懼。
伯方島就是盛產伯方鹽的島嶼,那裏有一家使用了伯方鹽的鹽味拉麪名店。
說完,我看着前方,面對前方的夜晚。
我突然意識到,他是不是喜歡我?
至今爲止,曾經一次又一次發生類似的狀況,承受的壓力越來越沉重,老實說……我已經精疲力盡。
……但是,到底該怎麼辦?
「妳是說似曾相識的感覺嗎?」
「新海,小心車子。」
我努力想要讓大家回想起他們已經遺忘,但其實我也曾經參與的過去。
「大家都喝倒采。」
「轉眼之間,就到了今天。」
「對啊,對啊。」
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忘了我們一起喫鹽味拉麪,也忘了參加小學夏令營,因爲下雨導致營火晚會取消而一直耿耿於懷,那次露營終於一償夙願,更忘了那天晚上,和我之間發生的事。
他眼眸中強烈的光芒,讓我想起露營那天的晚上。
「第一次騎車去了島波海道。」
──怎麼辦?
他用之前從來沒有聽過的語氣問我。
「真期待下個星期。」
「如果下雨,我會哭出來。」
「當時還有沒有其他人?」
還有時間。
但是,她忘記了。
他露出恭敬的笑容說完後就消失了。
最後,良良總結說:
「如果下個星期可以順利舉辦營火晚會,大家一定會興奮地說:『終於看到營火了!』」
「……是啊。」
的確就是這樣……!
我差一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還是用力咬緊牙齒,繃緊了鎖骨下方,用力把這句話擠進身體。到今天爲止,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用這種方式把話吞回去。
「妳怎麼了?」
良良問我。
「……沒事啊。」
「妳今天有點不太對勁。」
我似乎露了餡。
「我剛纔就發現了。」
「而且還看了好幾次手錶。」
美美和健吾也發現了。原來我的舉動這麼明顯。
「妳今天有什麼事嗎?」
「不是不是,真的沒事。」
「那今天就先討論到這裏。」
良良說。
「好喔。」
「喔。」
慘了──
所以,老天爺。
時限將近,也許我有一半已經死了。我走在街上時茫然地這麼想,甚至已經無法爲這種事感到着急。
我走向神社。
我現在是個好孩子。
美美坐在他腳踏車的貨架上,雙手抱着他的身體,臉頰依偎在他的背上。
我躲了起來。
『優花,妳有什麼打算?』
『我現在要去向良史告白。』
美美就像堂堂正正向我提出決鬥的騎士。
但我害怕遭到拒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沒有明天了。
別擔心。不是基於讓你感到不安的理由。
所以──
「路上小心。」
沒想到這種堅持完全發揮了相反的效果。
所以我纔會遭到懲罰。
社團活動結束,良史對我說這句話時,我就有了不祥的預感。
大家都解散了。
『我要採取行動了。妳不介意嗎?……真的不介意嗎?』
坐在他腳踏車的貨架上,從後面抱住他。
「……救救……良良……」
「…………」
5
健吾走出活動室。
她竟然問我有什麼打算?
美美也有腳踏車,她爲了讓良良載她,所以把腳踏車留在學校嗎?
健吾露出貼心的表情說。
我對自己到底還是不是自己這件事感到模糊,靈魂好像有一半已經離開了身體。
即使這樣,我仍然不惜一賭。即使冒着會失去生命,即使冒着被惡魔奪走靈魂的危險,仍然希望良良可以復活。連我自己都很驚訝,自己內心竟然有這樣的部分。
淡淡地、自動地走向那裏,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了機器。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
而且──我暗自期待,如果良良喜歡我,即使美美向他告白,他應該也會拒絕。
神經的傳導好像出了問題,身體的末端好像籠罩了一層霧靄。
雖然我個性消極,但自尊心很強,和以前相比,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終於舉辦了小時候錯過的營火晚會,大家都很興奮,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有一種和平時不一樣的感覺,於是今天就成爲「這一天」。
我選擇了逃避。
「我也要去社團練球了。」
老實說,有時候我覺得良良可能也喜歡我。他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因爲喜歡我?而且他看我的炯炯目光,也讓我有這種感覺。
「走囉。」
她其實只要問「妳不介意嗎?」就好。
不,並不是突然,我們彼此都隱約感覺到這一天可能會到來。
暑假的時候,良良讓我和美美言歸於好,我也加入了新聞社,然後立刻發現了一件事。
照目前的情況發展,四個人的明天──不會到來!
爲什麼遭遇這種事?
「好啊。」
眼中只有自己的我,竟然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不,不對。說得更正確……那是覺得「該來的還是躲不掉」的嘆息般的感情。
現在的我和那時候不太一樣了。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再討論一下!」
我膽小、怯懦又卑鄙。
我點了點頭,目送她離開。
即使繼續下去,也只能做和之前相同的事。無法說實話,只能重複之前的情境──這樣有辦法成功嗎?至今爲止的三十天,試了一次又一次,全都徒勞無功。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雖然美美努力剋制,只能察覺到一點點,但這樣就足夠了。
他們準備去神社。
即使這樣,我也覺得沒關係。
──但是。
只是我沒有把握,如果和美美同時向他告白,但他並沒有選我……我無法忍受這樣的結果。
美美對良良的感覺。
良良和美美在交往,所以即使我在和惡魔的賭局中贏了,我也無法和良良在一起。
所以。
「成美,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但是。
「明天見。」
當失去良良的時候,我很自然地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沒什麼打算啊。』
那是我所不知道的美美。
「……老天爺……」
我喜歡良良。
然而,即使我不願正視,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事情還是朝向既定的方向發展……那天晚上終於迎面撲來,我完全無法閃躲。
露營的那天晚上,美美突然這麼對我說。
所以,我提出要他騎腳踏車載我去神社。
到頭來,我還是最愛自己。
正因爲帶着這樣的感覺,所以當那一幕進入視野的瞬間,身體不加思索地採取了行動。
身體的感覺變得淡薄。
我必須制止。
良良騎腳踏車載着美美出現了。
「嗯。」
健吾把手伸向拉門,準備走出去。
我悔改了。
即使制止大家解散,又能怎麼樣呢?
他們應該會在神社的階梯上,在枝葉遮住的地方聊情話吧?
我很努力。
良良和美美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良史露出有點不安的眼神,但立刻下定決心說,好吧。
健吾走出去後,關上了拉門。
我拚命堅持,因爲這可能是我們四個人最後一次討論了。
□
我無法面對她的堅強。
我忍不住這麼想。
就是這個原因。
我──真的這麼想。
那只是我一直想做,卻一直沒有做到的事。說起來,就像是結束的儀式。
他們經過我躲藏的地方,背影漸漸遠去。
……喔,原來是這樣。
我輕忽了這一點點的感覺,一直告訴自己,怎麼可能?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所以選擇視而不見。
看着他的學生制服,然後輕輕把臉頰貼在他的後背。
雖然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但我有預感,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腳下看到的這片不斷向後移動的柏油路。
走過兩隻狛犬之間,像往常一樣走上石階,坐在最上面的石階上。
我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麼,所以也清楚瞭解他的猶豫。
今天可能會不了了之──我並沒有這種想法。因爲他向來意志堅強。
「我希望分手。」
我就知道。
我完全沒有感覺。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甚至從容地覺得,這很像以前電視劇中的情節。
一方面是因爲這樣的發展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也可能我現在變得麻木了。
如果我也可以像優花那樣說一些俏皮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咦?
我之前好像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 。
強烈的既視感突然襲來。
怎麼回事?我陷入茫然。
蟬早就已經消失,溫熱的空氣靜止不動。
我注視着夏天留下的綠色枝葉屏障,回想起春天時的事──
我在入學典禮的當天,就決定了要參加哪一個社團。
課桌上放了一本宣紙小冊子。寫着『一高見聞錄』的小冊子是新聞社製作的學校簡介,內容生動有趣,我隔天造訪了新聞社的活動室。
我在那裏重逢了闊別五年的良史。
他長高了。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我就在那一刻愛上了他。
「你去和優花談一談。」
「…………是喔。」
我恍然大悟。
雖然我約了他,但在等待他出現時,我猜想他一定會拒絕我。因爲根據我平時的觀察,他喜歡優花。
良史幾乎每天都去優花家,他實在太厲害了,我不禁對他肅然起敬。
她並沒有這麼說。
我拜託他。對眼前的狀況來說,他回到今治這件事簡直是上天的恩惠。
杯子中響起了好久沒有聽到的聲音。
「好。」他用力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怎麼回事?
這樣的感情,原本就不可能順利──
「爲什麼?」
「如果你去找優花,她也許願意和你聊一聊。」
這算是什麼感想?他這麼吐槽我,而且我覺得他應該對我也有相同的感覺,就忍不住感到很好笑。雖然我並沒有表現出這種想法。
好像有一大塊東西突然出現,重重地掉落在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
『我現在要去向良史告白。』
然後,輪到我說明近況。
『成美,妳可不可以馬上打開妳房間的窗戶?』
『對不起,之前我說得太過分了……』
我不加思索地伸手去接,發現是橡皮球上綁着白色紙杯。白色紙杯的底部用膠帶貼了白色的線。白色的線──連到了對面的房間。
我看向身旁。
我很高興。
優花看到我的笑容,雙眼亮了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
他苦笑着對我說,我問他:「要不要喫麪包?」
「……我來這裏之前,和優花聊了一下,她回答說:『沒關係啊。』」
我們談論著剛好在社團活動室遇見的巧合和『見聞錄』的內容,聊得很開心,然後我們聊了各自的近況。
在伯方島露營的那天晚上,我向優花宣佈。
他很驚訝,我立刻感覺到他流露出的感情。
雖然我很久之前就知道優花的心意,但還是無法剋制,所以爲這件事痛苦不已。
這時,優花戰戰兢兢地……出現在對面的窗戶前。
我原本以爲是這樣。
優花鬧夠了沒有──我越來越不耐煩,幾乎忍無可忍了。
因爲我們參加相同的社團,所以相處的時間很長。
於是,我和良史開始交往。
紙杯電話。
我相信這是外地人才會發現。我在這裏土生土長,覺得這種事根本不足爲奇,也不會多看一眼。良史接連告訴我他在這方面的新發現,總是令我大喫一驚,然後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春天過去,梅雨季節也結束,天空中出現了積雨雲。
在這段期間內,我始終無法處理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戀愛,煩惱不已,痛苦不已。
「…………」
不久之後,優花也加入了新聞社,再加上健吾,我們四個人在暑假期間,去了今治的很多地方。
我之前就聽說他回到了今治。雖然我覺得他沒有和我聯絡有點見外,但聽了他說明的情況後,也就接受了。他似乎因爲和父母吵架,所以纔回來這裏,他不太想提這件事,我也就沒有多問。
前一刻向我提出分手的良史坐在那裏。
我覺得自己膽小、怯懦又卑鄙。
我脫口說了這句話。
「不。」
她身旁的良史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但我沒有說出其中的原因。
良史爲什麼還活着?
健吾的事都是正面的話題,所以說明起來很順利。他即將成爲棒球強隊的正式球員,女生都很喜歡他。良史也瞪大眼睛說:「那傢伙太厲害了。」
看到他很有耐心地聽我說完,我突然覺得他長大了。
「我和優花騎腳踏車一起去了來島海峽,真是太猛了,該怎麼說,風景太棒了,覺得有神明存在!」
那一大塊東西是──
我極度不安。
中元節結束的那天傍晚,良史約我去公園,然後向我提出分手。
他明明已經死了。
「好懷念妳家的鮮奶油麪包。真好喫。」
良史對我比着手勢,示意我放在耳邊。我把紙杯從橡皮球上拆下來,輕輕地……放在耳邊。
「沒事了。」
然後──發生了一件決定性的事。
「小時候不太瞭解,現在發現今治在很多地方都很厲害,像是在全家前,可以同時看到今治城和碼頭。觀光要素也太豐富了!」
於是,我向良史告白。
……………………咦?
『對不起,我不應該把鮮奶油麪包丟在地上。』
他露出了受傷的眼神。
我還來不及感到驚訝,他慢慢把手上的東西丟了過來。
沒錯。
隔天之後,他每天都去優花家,卻始終見不到優花,然後只能回家。
「她說會聲援我。」
他小聲嘀咕的嘴脣聚集了各種感情,漸漸變得僵硬。
一旦愛上他,就無法自拔了。
良史突然在電話中這麼對我說。
在我意識到這件事時,腦袋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所以,最後我決定做一個了斷。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剪了短髮,身上的衣服也很有型,和以前我見到時完全不一樣,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美美……』
我發現聊優花的事聊了很久,而且後半部分幾乎變成在向他傾訴煩惱和抱怨。
這樣也沒關係。戀愛不重要,我希望趕快擺脫這種痛苦──我內心這麼希望。
他終於成功地讓優花敞開了心房。
那天之後,他每天回家之前,都會來我家喫麪包,然後一起聊天。
他露出堅定的眼神,那種開朗源自他看到他人有難,就無法袖手旁觀的正義感。我想起他小時候也這樣,不禁充滿了懷念。
平時他稱讚今治時,總會讓我感到高興,但這一次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反而有點不高興。當時我還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還真痛苦。」
她從中學開始拒學,我和她大吵一架之後就沒有見面。雖然我已經不再生氣,但一直找不到和好的機會。
神社內樹木的沙沙聲傳入我的耳朵。
因爲我家就在隔壁,所以會在他離開時遇到他。
我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之後,發現優花房間的窗戶也敞開着,良史站在那裏。
我目前的情況既不好也不壞,乏善可陳,但有一個很大的煩惱。不是別的事,就是優花的事。
之後,我們就一直在聊優花。
我直覺地這麼認爲。
他喫得津津有味。
放學後,我們去了好客家庭餐廳聊天。
不光是因爲他讓我和優花言歸於好,小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和優花很愛玩紙杯電話。沒想到他記住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告訴他的這件往事,然後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和好,這件事深深打動了我。
「今天還是不行。」
果然不出所料,這下子我終於輕鬆了。至少可以擺脫眼前的狀態。這樣就好。
我很驚訝自己竟然會做出這麼醜陋的行爲,忍不住感到絕望。
兩天後──良史被車子撞死了。
『妳先別問。』
──他會拒絕我。
沒想到她連這些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
這是怎麼回事?
而且,而且──沒錯。
優花。
優花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那一大塊東西是──
那是我莫名失去的許許多多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