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爲喜歡
《你,還記得我嗎?》 · 七月隆文 · 1.1萬 字
1
我們正在健吾的房間。
鋪着地毯的四坪大房間內散發出老舊木頭的味道,隨興擺設了最低限度的傢俱。狹窄的書架上放了幾本漫畫和數量更少的小說,以及少棒時代的照片和獎牌,還有他曾經迷過一段時間的螺旋槳飛機的模型,這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景象。
「啊,我真是鬆了一口氣。」
健吾倒在牀上。因爲在自己房間,心情太放鬆了,所以在牀上滾來滾去。
「天使從天堂掉落人間太那個了!根本就是漫畫!」
「你說話太大聲了。」
我提醒他。因爲他媽媽就在樓下。
「而且,我剛纔也說了……」
健吾把手放在嘴邊,露出了開朗的害羞表情。
他整個人就像是太陽。整體感覺很大,有時候像春天的太陽般柔和,有時候像夏日的豔陽般熾熱,但有時候又神經很大條。
「爲什麼只有我們能夠看到?」
健吾的疑問說出了我們所有人的想法。
「星月,妳知不知道爲什麼?」
「這是……呃……」
她聽了健吾的問題,手足無措地煩惱起來。
「嘎呼!」
她捶了我的手臂一拳。
「爲什麼捶我?」
她聽了我的吐槽,笑着回答說:
「因爲優花我也不知道啊。」
「對,但中途稍微有點迷路,我們就繼續往前走,結果去了一個像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地方……」
「既可以完成任務,又可以寫社團報的報導,簡直是一舉兩得。嗯──就這麼辦。」
「我也沒有。」
「長官,星月妹妹也可以加入嗎?」
「那裏超棒!」
「對啊,也從來沒有在島波海道上騎腳踏車。」
「我們去玉屋。」
「星月,妳知道富士購物中心嗎?」
「風景怎麼樣?有沒有超美?」
我忍不住吐槽。
「玩樂的地方嗎?」
星月又做了一次相同的動作。
「是啊。」
星月的雙手從右側用力移到左側。
「嗯,也許吧。」
「但這樣反而更棒,有一種很壯觀的感覺,霧氣哇地一下子飄過來。」
「每個人花了一千七百五十圓嗎?」
「可以!」
成美聽了我逗她的話,認真地露出困惑的表情,於是我也有點不知所措。成美經常聽不懂我的搞笑,我也必須記住這一點。
「真的假的!?」
「類似『本地人走訪本地觀光勝地』之類的報導嗎?」
「──所以,你們去了島波海道嗎?」
「這是一次很寶貴的經驗。」
她很巧妙地融入我們的對話,具備了積極的溝通能力。
「是龜老山。」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我們可以去一趟,寫類似體驗記的文章。」
他的身體靠了過來,摟住了我的肩膀。
「星月,妳去過玉屋嗎?」
「那真是太壯觀了。」
健吾咧嘴一笑。
我不經意地想,自己的個性應該無法像他們那樣。怎樣的情況會讓我像他們這麼情緒高漲?應該是看到有人很沮喪,我想要鼓勵對方,才努力讓自己顯得很興奮。
我一口氣把被職員罵了一頓,最後搭計程車上去的事也告訴了他。
於是,我們在非假日的傍晚去了玉屋,和不時造訪的本地人、觀光客擠在一起喫了奶昔剉冰。
「我跟妳說,」成美看着她的眼睛,露出好像在傳達人生真理的教育家般的眼神說:「今治雖然有很多名產,但有兩家超好喫的剉冰店會讓人覺得,最值得一喫的不是雞皮串燒,也不是叉燒荷包蛋丼,搞不好也不是鯛魚,而是剉冰。其中一家就是──玉屋。」
「──等一下。」
「什麼好主意?」
健吾一臉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沒錯!大家一起去有電影院,有遊樂場,有保齡球館,也有蔦屋書店,還有創意、搞怪雜貨店『比利治玩家』的商業複合設施富士購物中心吧!」
星月說。
星月也向他敬了禮。
「好!」
健吾跟着說。
我確認了成美的意見。
我覺得他說這句話的感覺好像廣告詞。
「你們去了糸山公園嗎?」
「我尬意。」
「我從來沒去過。」
「你們在說什麼?」
「哇地飄過來。」
他們似乎很合得來,兩個人都是太陽屬性。
「社團的事,我們在討論也許可以在下一期的社團報上寫這些內容。」
「爲什麼用軍人語氣說話?」
「霧很濃,什麼都看不到。」
我覺得他們兩個人的樣子看起來很傻。
「果然超熱愛故鄉!」
「真的啊。」
健吾和星月好像在唱雙簧似地相互點着頭。
健吾問。
健吾仰頭看着天花板,似乎覺得很貴。
健吾也像她一樣移動手臂。
「是喔?」
「沒錯沒錯,看了報導的人就會對這個地方有新的發現,覺得『今治太棒了』。」
「我覺得也許是好主意。」
「……妳只是自己想去喫吧?」
「我只有小時候去過,已經沒有印象了。」
「非去不可。」
「玉屋……妳是說那家剉冰店?」
「那裏又不是名勝。」
「玉屋的奶昔剉冰入口即化的口感,和奶昔溫潤的甜味讓人慾罷不能,只有那家店才能喫到,真的超好喫,而且使用大碗公和打泡器的獨特製法也很值得一看。」
「啊,下一個任務就是市民森林!」
健吾向她敬禮。
健吾站了起來。他躺着看起來就很高大,站起來就更高大了。
我們暫時似乎只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我是說,大家都沒去過啊。」
這句話根本就是廣告詞。
然後露出好像得到神諭的聖女貞德般嚴肅的表情說:
我和健吾都用相同的眼神看着她,但成美不爲所動。既然她心意堅定,我們根本無力阻止她。
「……好啊,反正本來就要執行任務。」
「本地名勝巡禮太有趣了,可以去島波海道,還有市民森林?」
我們正準備站起來時,成美製止了我們。
「大橋很大,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大海也很寬闊,島嶼充滿神祕感,包括那裏的房子在內,都有一種民間故事的感覺,感覺好像有神明存在!還有了望臺也超猛!」
成美說。
「哇地飄過來?」
這時,成美露出靈光乍現的表情──看着我。
星月搖着頭。
聽到我這麼回答健吾,星月立刻加入了我們的對話。
星月和健吾互看了一眼。
「好,就這麼決定了。大家一起去市民森林。」
當我們眼神交會時,她停頓了片刻,點了點頭。
「真的假的!那就非去不可了!」
「喔,原來你們去那裏了。」
然後,他們繼續做着敬禮的動作看着我。
「讓我們也一起加入,星月,好不好?」
健吾整個身體轉向我。
他的個性向來都是這樣,總是希望把大家拉在一起。當年我剛轉學來這裏時,也是他馬上提出舉辦歡迎會兼慶生會,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的這種個性,我覺得可以正面解讀爲是家庭環境良好的關係。
然後,我向健吾說明了至今爲止的情況。
「我尬意是什麼意思?」
「那我們現在一起去富士購物中心!」
星月用力吞着口水。
有道理。原來她在說下一期的社團報。
2
然後,我們開始執行任務兼社團活動。
「睡蓮好噁!」
「真的超噁!」
健吾和星月產生了共鳴。
星期一放學後,我們來到市民森林紀念公園,正走向公園內最高的高地。
「也不是噁,而是超詭異。」
「簡直讓我改變了對莫內的看法。」
他們開始批評畫過睡蓮的畫家。
擠滿水面的圓形葉子看起來的確很像是某些變得很巨大的微生物,也的確很噁心。
我們邊走邊聊,沿着攀爬了許多藤蔓的綠色隧道往上走,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市民森林的最高處。
「喔!」
星月發出了叫聲,似乎覺得「還不錯」。
眼前的確只是這種程度的景象。
鋪着草皮的狹小空間有兩張坐着欣賞風景的長椅,可以眺望低矮的柵欄外的森林景象和一部分街景。
「國際飯店!」
星月指着永旺夢樂城後方的大廈。綠色屋頂的那棟大廈是今治市的地標。
「不管在哪裏都可以看到。」
我小聲嘀咕。因爲今治沒有其他相同高度的大廈,所以只要在市區,幾乎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
「出遠門回家時,只要看到國際飯店,就覺得『啊,回到家了』。」
成美在說話時,把書包放在長椅上,拿出一個白色塑膠袋。
星月說。
當我們說明是爲了寫社團報的文章時,工廠方面欣然同意我們入內參觀。
之後,我們又去了三島神社。
綠色塑膠地板的廠房內設置了好幾排毛巾的織機,每臺機器上方都連着從天花板落下、呈扇狀張開的紗線瀑布。
不該問成美這種蠢問題。
我踩住了在地面打滾的塑膠袋,大家都「喔!」爲我鼓掌。
「要不要摸摸看?」
「這就是織出來的毛巾。」
「這真的就是大叔麪包的感覺!」
「在天花板上動來動去的棕色紙板是什麼?」
低頭一看,看到了剛織出來的毛巾。
然後,她向前走了幾步,微微抬起下巴仰望天空,肩膀的線條鼓了起來。動作流暢地張開了原本折起的翅膀──
成美家開面包店,如果拿自家的麪包,就不用花一毛錢──
星月聽了成美的問題,咬着麪包瞪大了眼睛。
「這裏很適合聊天。」
「對了!」成美突然想到,「星月,妳可以從這裏迴天堂嗎?」
「對吧?」
成美問個子高大的廠長。
我也有同感。
「好──那你們也叫我優花就好。」
因爲在高處,所以可以眺望田野風光,但樹林的枝葉宛如一道簾子。
「妳家不是就有嗎?」
「這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叔烤的麪包,……這種一喫就知道是出自他之手的……『大叔麪包』的感覺是不是超棒?」
「妳會胖喔。」
簡單的橢圓形法國麪包外表就有樸素的味道。咬了一口之後發現,偏硬麪包內濃濃的鮮奶油味道在嘴裏擴散。雖然無論麪包和鮮奶油都是簡單樸素,感覺很普通的麪包……
星月說完這句話,指向前方。
巨大的廠房內充斥着機器運轉的聲音。
「可以啊。」
啪沙、啪沙哩。
我問。
「…………好像不太行。」
沒錯,這種和「蓬鬆柔軟、散發出甜蜜香氣」無緣的樸素鮮奶油麪包,有一種讓人慾罷不能的美味。
我發現星月沒有和我們在一起,立刻開始找她。
「……啊,好柔軟……」
「沒錯沒錯,機器會自動織毛巾。」
我相信本地人應該也很少來這裏。
空氣拍打着地面,青草拂動,聲音和風也撲到我們的臉上。
「機織的要領就是把緯線穿進經線內,不停地織出毛巾。」
我慌忙制止準備離去的他們兩個人。
說着,他指着那些紙板說:
紙板在液晶熒幕中持續轉動。
健吾站起來想抓住塑膠袋,和同樣想去抓塑膠袋的成美在至近距離相互靠近。
「沒錯沒錯,新的機器就沒有這種東西,如果想要織其他圖案時,就要換上其他的紙板。」
目前仍然持續使用這種技術,的確讓人有新鮮的驚奇。
我們各付了一百三十圓,接過裝在塑膠袋裏的鮮奶油麪包。
「星月,妳這樣不行喔。」健吾在我們身後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妳說話這麼親暱,小心成美會生氣。」
聽到成美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原本裝了鮮奶油麪包的塑膠袋飄向空中。
「而且也很安靜。」
我又吐槽她,她笑着把剩下的麪包塞進嘴裏,不停地咀嚼着站了起來。
健吾和成美露出了震撼的眼神。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翅膀用力拍動。我相信他們第一次真實感受到女生的背上長了一對翅膀──真正的天使就在這個世界上這件事。
其實之前就來過幾次。成美很喜歡這裏,有時候我們會在放學後來這裏聊天。
紗線瀑布旁垂着好像蛇腹般摺疊起來的棕色紙板,持續緩慢轉動。
「還有,妳說話時可以不要用敬語。」
「喔喔……」
「嗯。」
「沒問題。」
所有人都拒絕了他的提議。
「嗯。」
成美邊喫邊笑了起來。
「妳怎麼可以忘記?」
健吾立刻好像彈開似地倒退了一步,露出驚慌的表情,然後尷尬地抓了抓頭。
「這裏不僅風景好,而且剛好形成一道屏障,所以感覺很安心。」
坐在我旁邊的星月聽到我這麼說,一臉得意地豎起了大拇指。
「……啊,好柔軟……」
星月委婉地說話時,繼續啪沙啪沙拍着翅膀。
「我剛纔在廁所看到蟬的屍體,大家一起去看吧?」
「可以摸嗎?」
「有道理。」
我也伸手摸了一下,的確很柔軟。乾爽而蓬鬆的感覺,一摸就知道比平時使用的毛巾高級多了。
「不必!」
「靠那些紙板向機器發出命令。」
「好厲害。」
「我去買了鮮奶油麪包。」
面對農田的這座神社有一條筆直的長石階,我、成美和星月三個人坐在最高的石階上。健吾在神社內散步。
「會不會有點像鶴的報恩這個故事的情節?」
成美專心拍照,廠長問:
健吾模仿成美的語氣說道,被成美瞪了一眼。
「是不是叫打孔卡?」
「我說星月啊,接下來就讓兩個年輕人自己慢慢聊。」
織棒像絃樂器般在等間隔拉直的經線上震動,漸漸變成毛巾,有點像印表機列印照片時的感覺。
成美瞪了健吾一眼,健吾「呃」了一聲,反應很誇張。他對其他女生很紳士,這可能也證明他和成美有多年的交情。
「啊!」
「我都忘了這件事!」
「妳竟然知道這種地方。」
成美聽了廠長的回答,把手指輕輕放在毛巾上。
「我就是想喫這個。」
我們在高臺上吹着風,一起坐在長椅上喫鮮奶油麪包。
我們決定配合健吾棒球社訓練休息的日子,每個星期活動一次。
成美拿出手機拍照。我也對着機器拍照。
我覺得健吾有點貼心過頭了,成美也一臉爲難的表情沒有吭氣。
「感覺可以一口接着一口。」
「你們看,上面不是有洞嗎?機器讀取那些訊息後,就按照這些指令運轉。」
許多工業機器以固定的節奏運轉的聲音,令人聯想到大船的機械室。
隔週,我們去參觀了生產今治毛巾的工廠。
「我記得以前的機器有這種東西。」
鮮奶油麪包是小川烘焙坊這家麪包店的招牌面包,在這一帶很有名。
「啊!」星月也故意大叫了一聲。
健吾小聲說道。
她心曠神怡地嘀咕着,似乎情不自禁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關鍵就在那裏。」
找到了。
她在廠房深處,怔怔地看着毛巾完成的樣子。
我走過正在監視機器運轉的工人面前,走到她身旁。
「怎麼了?」
「啊,嗯……」
她難得有這麼不明快的反應。
她的雙眼緊盯着逐漸織出來的毛巾。
「原來毛巾是這樣織出來的。」
「是不是超厲害?」
「嗯。」
「摸起來的感覺很棒。」
她轉頭看着我。
「妳有沒有摸?」
她搖了搖頭。
我把指腹放在毛巾上,輕輕摸向右側。
「妳來摸看看。」
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我一樣把手指放在上面。
「是不是很棒?乾爽又蓬鬆,不愧是享有盛名的今治毛巾,品質超好。」
嘶──機器的嘈雜聲中,我好像聽到了吸鼻子的聲音。
她的臉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像是帶着即將流淚的溼度。在我還來不及產生疑問之前──
健吾和成美聊着天,走過來和我們會合,我們四個人繼續參觀工廠。
他們說話的語氣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客套。
她那對溼潤眼眸水汪汪的黑色和光澤。
星月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傳入左耳的聲音,和她就在身旁的感覺讓我全身都感到輕飄飄,就像是灌滿了春天空氣的氣球一樣。
「對,然後就可以變化不同的字型。」
吐槽她時的感覺,就像發現了漂亮的小石頭般興奮不已。
但是,成美悶不吭氣,假裝沒有聽到。
「喔,你們正在忙啊。」
星月在向成美道歉的時候,仍然笑得喘不過氣。
「放這幾張照片嗎?」
「成美,他們也在模仿妳。」
3
健吾的模仿已經完全脫離了原型。
『富士購物中心 Mister Donut實在太強大的問題』
「『今治毛巾工廠探訪記』啊。」
星月很順利地融入了我們三個人,自然而自在的關係甚至讓人覺得以前好像就是這樣。
「對了,」成美突然開了口,「我們從來都不牽手。」
我突然發現,在這一刻之前,我完全沒有看成美一眼。
「……啊,好柔軟……」
他把臉湊到星月旁看着熒幕。
「妳要不要試試?」
星月從身後探頭張望,直接表達了感嘆。
我沒有想說的話,所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把腳踏車停在神社前。
終於來到最上面的石階。
「像這樣嗎?」
我也鎖好了腳踏車,無奈之下,急忙追了上去。
「妳先選取標題的文字,點選後在下面……妳有玩手機,應該知道吧?」
然後,我總是假裝沒事的樣子。
「只是用編輯軟體制作而已。」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太美了。
成美立刻移開了視線,好像只是剛好瞥到我。
成美逐一刪除了健吾打的字。
「星月,妳在幹嘛?」
有人用力打開了拉門。
健吾朗讀標題後笑了笑問:
「喔喔……」
雖然知道她在掩飾什麼,這種時候也可以搞笑的機靈像風一樣襲來。
「我對這些一竅不通。」
「軟軟的──」
健吾的搞笑竟然可以把她逗得這麼開心,讓我覺得很不甘心,又有點着急,絞盡腦汁思考着逗她笑的方法。這時,我不經意地移動視線──
『今治毛巾工廠探訪記 ~啊,好柔軟~』
自從上次去工廠參觀後,我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況。
我們正在社團活動室編輯社團報。
我們轉過身,坐在石階和神社院落交界處。
筆電的熒幕上顯示了報導內容的大綱。
和她隨口閒聊的內容就會讓我興奮不已。
「是喔。」
「嗯。」
眼前是一片農田和柏油道路的景象,正如星月之前所說,枝葉形成了自然的屏障。
「我在學電腦。」
『今治毛巾工廠探訪記』
我不時發出「喔」、「是喔」的聲音附和。
我站了起來,示意星月坐下。
身穿球隊制服的健吾走了進來。
……好長。
爲什麼?今天這種感覺特別強烈。還是因爲我想趕快去書店?
「會不會我一碰就砰地爆炸!」
鎖上腳踏車後,成美走在前面。走到鳥居前轉頭看了過來,用眼神催促我。
她看着不斷改變的字型,時而發出「喔」的嘆息聲,時而笑了起來。她的聲音,她的側臉都無比耀眼。
我走上石階時,試探着問她:
「借我一下?」
健吾在標題旁加了一句話:
「別鬧了。」
「怎麼了嗎?」
她的側臉。
4
嘎啦啦。
「啊……嗯。」
所以我也不發一語,繼續往上走。
「昨天,」
小小的神社座落在狹小的院落內。
「──就是這樣。」
成美沒有再說話,走上了石階。
她模仿了剛纔健吾模仿成美的語氣。
「妳是活在昭和年代嗎?」
「好厲害,真的像報紙一樣!」
「哇,字型改變了!喔。」
因爲我覺得她說得對,所以就這麼回答。
她察覺了我的視線,笑了笑說:
我和成美像平時一樣坐在一起,操作着編輯軟體。
星月立刻張大嘴巴,身體向後仰。她沒有發出聲音,但笑得上半身都不停顫抖。
今天是我期待的漫畫最新一集發售的日子,我原本不想來神社。雖然我這麼告訴成美,但她仍然堅持要來這裏。她很少這麼堅持。
「……啊,好柔軟……鬆鬆軟軟~」
「纔沒有呢。」
社團活動結束後,成美約我來三島神社。
我和成美四目相對。
「……對、對不起……美美,對不起。」
經過神社前成對的神獸狛犬,來到神社內長長的石階前。
從額頭到鼻子,從薄脣到尖瘦下巴的線條。
他探出身體,開始在筆電上打字。他的肩膀碰到了星月,我的內心隱隱作痛。
我們默默地走在石階上。
成美像往常一樣,開始聊一些沒有重點的話。
今天棒球隊雖然要練球,但他總是不時抽空來看我們。
我剋制着想要拿出手機看時間的衝動。
這時,我發現我們之間談話的溫度消失了,空氣恢復了原來的透明度。這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寒冷。
我準備回頭看成美的瞬間──
有什麼東西撞了過來,我的身體用力搖晃了一下。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甜美的香氣掠過鼻尖。
綁着馬尾的黑髮出現在眼睛下方。
成美抱着我。
我怔怔地感受着她的額頭靠在我肩膀上的硬度,完全說不出話。
她突然抬起頭。
「呃。」
我忍不住發出這個聲音後,柔軟的東西壓在我的嘴脣上。
接吻。
我感受到吹彈可破的皮膚彈性和笨拙地碰到門牙的感覺。
這不是我第一次和成美接吻。不,是第一次?我因爲太驚訝,記憶變得混亂。
這時,她拉住我的手臂,身體更貼近我。渾圓的東西壓在我的手肘至側腹的位置。
因爲驚訝而麻痺的感覺變得清晰,我清楚認識到眼前發生的狀況。
是胸部。我正在和成美接吻,而且她的胸部、她豐滿的胸部貼在我身上。
我的腦袋幾乎快融化了。甜美的柔軟感覺直衝腦部,我的腦袋發熱,臉頰也發燙,心臟膨脹,意識一片空白,好像有什麼東西快衝出去了。
我在這種夾縫中找回了冷靜,意識到恐懼──
我彎下背,喘着氣,用力咬緊牙關,用力縮着腳趾,剋制着在體內奔竄的衝動。
如果我載她,轉眼之間就到車站了。當我想到這件事後對她說: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我家──噗!?」
「不,妳會,而且會一邊拍翅膀,一邊呵呵大笑。」
我擔心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成美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第一次騎車去了島波海道。」
「……嗯?」
我在暗夜騎着腳踏車。商店街的書店早就關門了,所以我去了便利商店。因爲那是很受歡迎的漫畫,便利商店應該也有。現在剛好想在外面多繞一下,所以正合我意。
她生氣地嘟着嘴。
「社團報看起來很有趣。」
「我正在享受超讚的閒逛。」
「……爲什麼突然這樣?」
「妳在這裏幹嘛?」
5
星月雖然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話,但可以感受到她劃清界線的明確意志。
當我發現她的瞬間,內心的霧靄頓時煙消雲散。我用力踩着腳踏車的踏板。
我極度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覺得這樣的對話是世界上最開心的事。
「在哪裏?」
經過大海後,看到了打上燈光的今治城和全家便利商店。
「那就明天見。」
我聽着耳朵深處的劇烈心跳,露出應該很緊張的表情問:
一旦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想要尋找刺激分散眼前的注意力,我立刻衝出了家門。
「……沒事。」
我面對了自己體內殘留的熾熱帶來的疼痛。
這個界線令我產生了難以形容的痛苦。
「我們走路過去。因爲天黑了,很危險──而且妳會突然啪沙啪沙拍翅膀。」
「感覺有神明存在。」
「…………」
我推着腳踏車,和她一起走進夜晚的路上。
現在忍不住忘了這些理由,爲她獨自在街頭閒逛一整晚感到擔心。
「……媽的!」
「妳當時爲什麼差一點哭?」
「還和美美、越智一起去了市民森林。」
即使這種無關痛癢的對話,也讓我覺得開心不已。
「纔不是呢!我只是在爲妳擔心!」
星月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我之前也曾經聽她這麼說,當時覺得她是天使,所以並沒有問題。
「是嗎?」
「那你只要送我一段路就好。」
小船搖曳時,擠壓着爲了防止船隻相碰而放在小船之間的保麗龍浮體,發出吱吱、吱吱的聲音。
去神社的路上,我就滿腦子想着新上市的漫畫,和她一起坐在石階上時,她和我說話時,我都想着可以趕快結束。
但是,她並沒有地方可以過夜。
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新海。」
成美騎上停在鳥居前的腳踏車離開了。
我不加思索地說。
「怎麼會沒事?」
「祕密基地,是安靜的好地方。」
「我來買東西。」
「……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我送妳。」
我無法阻止自己耍嘴皮子。
碼頭沒有人影,浮標和建築物的燈光緩和了夜晚的大海散發出的原始可怕感覺。寬闊的視野讓我鬱悶的心稍微有了些許解放的感覺。
但是──
「我有可以過夜的地方。」
星月在那裏。
她笑了起來。
星月說完,準備轉身離開。
深夜,我想起自己忘了今天發售的漫畫。
「喔,你好啊,你又來這裏幹嘛?」
──對了。
「妳要去哪裏?」
「你剛纔是不是想說:『要不要來我家住?』你這個色胚!」
「然後又去好客家庭餐廳閒聊。」
「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怎麼辦?」
「……那我送妳到車站。」
「那次真的很猛。」
我擔心她的安全並不是謊言,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延續和她在一起的時間。
「麪包的塑膠袋被風吹了起來。」
星月抬起視線,似乎在思考該怎麼辦。
碼頭旁有一整排小船隨着海浪搖曳。
──完全不一樣。
我立刻抽離身體,離開了成美。
「有女朋友的人不可以說這種話。」
「嗯。」
「對啊。」
「還去參觀了毛巾工廠。」
走在我身旁的星月小聲嘀咕。她看起來有點蒼白的圓臉浮現在夜晚的大海背景中。
我內心覺得這是藉口。
「我們執行了很多任務。」
我還來不及發問,成美就站了起來,一口氣衝下石階。
「沒事啦。」
星月眨着眼睛,抬頭看着騎到她面前的我。
她的翅膀打在我臉上。
「的確好像有。」
瞪大雙眼的成美眼神顫抖了一下,似乎受了傷。
她坐在全家牆壁前燈光勉強照得到的地方。
我內心充滿了輕鬆的空氣。
這時,我突然想到傍晚和成美在一起時的心情。
我極力爭取,簡直有點滑稽。
那像是火熄滅後燒紅的木炭發出無處可去、猶如牢獄般的熱量。
「聽起來好像海鳥的叫聲。」
「我纔不會。」
她看着我腳踏車的貨架。
真希望這個時間永遠持續。我發自內心這麼想。
成美瞪大了眼睛。
「因爲太危險了。」
和成美在一起時,從來不曾有過像現在一樣的心情。
「還說蓮花很詭異。」
她手撐着地面站了起來。
「我想應該是有人在聊我的事。」
「爲什麼這樣就要哭?」
「因爲在平成年代就是這樣啊。」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一輛小型車車頭燈的燈光迎面接近。
「新海,小心車子。」
她抓住我的襯衫,把我拉向內側。
「沒事啦。」
車子發出好像白噪音般的聲音接近──然後駛了過去。
星月緩緩鬆了手,我暗暗小鹿亂撞。
「……在執行任務時,經常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覺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相同的事。」
「妳是說似曾相識的感覺嗎?」
「嗯。……新海,你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她轉過頭,微微偏着頭看着我。她的這個動作令我有心動的感覺。
「……沒有啊。」
「有啦。」
「就沒有嘛。」
因爲他們已經忘記了優花的存在。
每次走上石階時,都會回想起和良史兩個人一起走在石階上的那一天,回想起充滿閃亮幸福的那段遙遠的日子。
來到石階頂端,就可以看到院落內有一座小神社。
如果輸了,她的靈魂就屬於惡魔。
我發出的僵硬聲音滑過夜晚的空氣。
任務一旦成功,她就會迴天堂──
因爲我喜歡星月。
其實,成美、健吾──還有新海良史都是她從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經常玩在一起的玩伴。
優花在那裏站了一會兒之後就離開了。
「……你來幹什麼?」
優花用自己的靈魂作爲擔保,希望實現她渴望的奇蹟──這是她和惡魔之間的豪賭。
然後就像鮮花枯萎般,很自然地低下了頭。纖細的脖頸隱約可以看到骨骼。
「妳非迴天堂不可嗎?有這樣的規定嗎?」
「當然是來向妳打招呼啊,這是給妳的伴手禮。」
走過車站,可以看到成美家的麪包店就在馬路旁。
大馬路宛如陷入了沉睡,橙色的路燈寂寞地亮着。
「這家店的御手洗糯米丸很好喫。」
沒錯。她是天使。
她走向每天晚上必定會去的地方。
星月優花在車站前和他道別後,獨自走在街上。
身旁完全沒有任何動靜。
這個瞬間,覺得她的身影異樣地虛幻。
「…………妳的任務,」
惡魔親切地對她說。
她是不是會消失?這種感覺掠過腦海。她早晚會離開的這個事實第一次真實地呈現在眼前。
他是如假包換的惡魔。
這件事和與這個惡魔之間締結的『契約』有關。
6
他的全身散發出讓人無法信任的氣場,無限接近可疑人物的──另一種動物。這種些微的不協調非常可怕,讓人冷到骨子裏。
三島神社。
這裏是優花的家。
她帶着強烈意志的尖銳輕輕撕裂了我的心。
我忍不住轉頭看着她──星月面帶微笑。
只有微弱燈光的昏暗中──熟悉的惡魔等在那裏。
這時,我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她抬頭仰望着二樓的窗戶。
「嗯。」她明確回答,「這個任務絕對要成功。」
優花不惜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想要實現,渴望實現的奇蹟就是────……
旁邊是專賣今治毛巾的零售店。
希望車禍身亡的新海良史可以重生。
「是喔。」
這個中年男人皮膚曬得黝黑,身上有很多毛,瞪着眼珠子。
優花的存在因爲這份契約的力量消失了,如果她想在這場賭局中獲勝,前提條件就是必須恢復她的存在,也就是別人想起優花這個人。具體的內容就是──
這將會像割傷的傷口般,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會隱隱作痛。
前一刻滿足的幸福感頓時消失,焦躁侵蝕了我的全身。
但是,她現在無法回家。如果她走進家門,爸爸和媽媽會露出看到陌生人闖進家裏的表情。
因爲這一側是終點的關係,蒼白空曠的拱頂商店街就像是鐵卷門街,深夜的此刻散發出令人不安的空虛。我沒有走進商店街,而是走向後方的大馬路。
爲什麼整個世界的人都忘了優花?
窗戶內亮着燈,顯示她的父母還沒有上牀睡覺。
優花站在原地不動。他閉上了嘴,藏起了原本露出的牙齒,把紙袋收了回去。
星月不經意地嘀咕了一句。
她露出了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難以形容的眼神。
「非成功不可嗎?」
原因很簡單。
那並不是用染料染成的黑色,而是空洞的黑暗。世界在那裏撕裂,可以看到後方空洞的魔境輪廓。
快到車站了。
我開了口,她轉頭看着我,我立刻避開了視線。
當時,優花身上並沒有天使的翅膀。
他一看到優花,立刻咧着嘴,露出野獸般的笑容。優花每次看到他都覺得,包括髮型在內,他長得和入口處的狛犬一模一樣。
優花目前已經『被這個世界遺忘』了。
爲什麼──?
惡魔的外表是一個瘦小的男人。
走過兩隻狛犬之間,經過鳥居,走在長長的石階上。
她按照每天走的路線,走向過夜的地方。
「辛苦了。」
我們經過銀座商店街入口。
不光是父母。
他的手上拎了一個和果子店的紙袋,手腕以下的部分──一片漆黑。
『新海良史必須在三十天內想起星月優花。』
毛巾店已經打烊了,優花站在和麪包店之間的狹小通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