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八话

《所有偶像皆不老的世界》 · 伴名练 · 5516 字

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已在床上。

头上是雪白的天花板,床身周围是一圈围栏。我抓着围栏支起身体,确认这的确是在病房之中。

痛感竟已完全消失。即使命悬一线的危机在我漫长的人生中已无数次重演,到了这次我也自认是难逃一死了。不过,本人的一生恶运,看来似乎还强势得很呢。

「太好了。我还以为您不会醒了。」

从身旁传来了声音,我定睛确认对方的脸。

「好久不见……呃、清水小姐?」

睡到迷糊的脑袋总算想起了现任经纪人的名字。对方一脸安心的表情中还夹杂了几分惊讶,让我不得不反省,真的有好多年没有直呼过她的名字了。

「医生告诉我们伤口并不严重。直到刚才还是真凛小姐在旁照看,现在恰好是换班时间。另外,对媒体发表的口径是……」

眼看长篇大论的说明即将涌来,我连忙抬手制止。

「总之,你也不用勉强自己陪在我身边的啦。要是把这个月的份都用光了,那连演唱会前的碰头会都不能当面商量了喔。你就在外面等也没事的。」

好像头发被牵扯住一样,清水小姐不住地回头看我,才终于走出病房。

紧接着如同无缝轮换一般,抱着装得满满当当一大袋食物的真凛旋即进入病房。

眼睛与我对视的瞬间,她夸张地以手抵额,摇头叹道:

「我守了20多个小时也没守到醒来,结果非趁人家走开买个东西的空才醒,这时机也太差了吧——」

「对一位侥幸存活的病患,说的第一句竟是这种话,你呀真的没问题吗?」

「那这回不算,不如我们重新来过?首先请再盖上被子,然后恢复意识正要起身,发现床边通宵守候苏醒的我已经挺不住睡着了——就按这个感觉,要全部录下来后传到网上哦!」

「第二句就这,真的没问题?」

真凛把塑料袋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站在一旁继续说道:

「伤口似乎并不深。说到底,凶器就是用从网上就能入手的设计图,和家用3D打印机自制的粗糙枪支。严格地讲,它似乎并没有杀人的威力。」

「看来似乎对响希做得过火了呀。我还是向她道个歉比较好……?」

所以,我们两人的再会,竟是以这种形式,或许也是一种必然。

我的秒答让真凛一时停住了呼吸。

「……小惠!」

「右眼是那么奇奇怪怪的颜色,相对地、剩下的左眼理应是与生俱来的茶色——本来是想这样误导对吧?其实是和小惠一样,都是黑色的咯?」

「不过,发生的尽是些令我吃惊的事啊。没想到响希的心里是那样想的,也没想到你会为我那么激动呢。」

「我们之间并不是关系出现了裂痕。我选择了永生,小惠选择了生命有终。所以,是我们所行的道路出现了分歧。」

我想的是,要让这份幸福永远延续下去,永远作为明星闪耀。

「不、也不能说不是,但那并不是全部。我当然也想实现外婆的心愿,那可是我最重要的外婆,我肯定会尊重她最后的愿望。但我更想的是,就算要利用这层关系也要作为偶像出道,有朝一日能和莉莉丝的理咲并肩共演!我啊!我是以我自己的意志,才和理咲前辈站上同一个舞台!我只是,利用了外婆的话而已!」

小惠身穿的并不是普通的住院服。上面所有纽扣的位置,全都设在本人无法解开的地方,即是须由外人帮手方可脱下的衣物,几乎算是拘束服的替代品。我刚一注意到这件衣服,冷静的声音又再次从身后传来。

「要是还能起身走动的话,有个地方请让我带路引见。」

「这个嘛,应该吧。不过还没下地走过呢。」

「大脑和心脏等各处突然同时出现异常,失去意识已经半年多了。现在,最多算是『被活着』的状态而已。」

我的话让真凛条件发射般捂住了左眼。

我粗暴地丢下这些话,身体半跪在病床旁边,握住了小惠的手。满布皱纹的手和枯瘦的指节,只有一片冰冷。紧紧握着想让她变得温热起来、说不定就能恢复意识吧——连这样天真的妄想也涌上心头。一个活到千年以上的人,就算已扭曲至此,仍旧怀抱着赤子般的天真愿望。

「您说、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仔细想想发现也不尽然。现在的年轻人们为了提高知名度,确实有着物尽其用的野心。

因而她所期待的,是和我在一起的,独属于两个人的「余生」。

「我说谎了。我并不是在国外周游的时候遇见国府田惠的。」

能板着一张极度淡然的脸讲出这样假模假式的话,看来她已经完全回到平常的步调了。

毕竟一看就知道了呀——只要真的了解国府田惠的一切。

「对于不止是身体的衰老,连意识也变得混乱的原偶像而言,再谈什么法律约束,也不可能再靠自己的理性控制对生命的吸取了呢。也不可能放任在家,被控制在医院之后就只能如此处置了。」

这其实也是粉丝们提上议案的诸多假说的其中之一,但往往被人们视为「毫无可信度的谬论」,实在令我无法理解。

——恐怕对我而言,今时今日之前,都没有好好看清名为海染真凛的这个少女。只因为在开始的开始就认出了是小惠的孙女,便自以为看清了全貌。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更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算吸取了生命也无法让自己长生了啊!我可是靠这个『活法』活到了现在,你以为我活了几年啊!?」

「响希前辈已经被警察带走调查了。不过本来我们自己也没有人权可言,她就算被捕,也最多算违反刀枪管制法[1]而已吧。」

在说什么?一瞬间我竟无法理解。

小惠与我的讨论,发生在第5次登顶TheBest10榜单的时候。

真凛说着,将病房的大门打开。

面对难以自抑地开始呜咽的少女,我静静地抱住了她。

真凛的嘴,此刻扭成了惊异的形状。

「等下、干嘛啦?人家现在可还是病人来的哦!」

「你好好遵守了让我见到小惠的约定,看来我也不能食言呢。」

「莉莉丝解散的理由,你的外婆还没告诉你吧?」

「不过嘛,说起惊讶的事,就算是偶然,居然会被送到这家医院来……」

首先看见的是床上半伸的那只手,上面布满层层皱纹。

在她背后一定有着小惠想要传达的心事。

无视了一旁沉默的真凛,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却得不到任何回答,甚至连睁一睁眼、动一动手的微小反应也没有。最后病房的大门被打开,出现的是从头到脚防护得严严实实的看护师。

「小惠,听见了吗?是我啊,莉莉丝的Liza,我来看你了哦。还记得吗?白百合女乐团的理咲,爱星理咲。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两人之间横亘着决定性的鸿沟——直到那时,我们才终于察觉得到。

「因为小惠说,想要我们俩在一起变老,而我拒绝了她。」

「能这么想的人,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了吧?」

「那当然,这次可是把我的出道演出给搞砸了啊。」

我能感受到,真凛拼命组织出的话语并无虚假;我更感受到,她的这番话无论如何也只想让我相信。毕竟一旦理解出了偏差,我和真凛间的关系性必将走向混乱。原搭档的孙女、一心只为实现外婆愿望的充满牺牲精神的少女——这种惹眼的头衔,真凛正拼命地拒绝着。这可是那个一有机会,就会向我提议营造「美味的关系性」的那个真凛啊。

「……是吗,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都是没用的。」

说出想法时,小惠和我都自顾自地吵了起来。我们整晚不停地争执着,直到天亮时双方都已筋疲力尽,连第二天预定的时代剧拍摄工作也置之不顾,两个人也双双领受了来桥先生的怒火。花了一周时间终于还是和好了,双方对自己的选择却都决不退让。

她唉地一声,抬起了头。

「外婆她对自己的女儿……我的母亲,从来没说过她偶像时代的事。我的母亲一直以为,外婆只是个国外回来的普通主妇。但外婆她对我这个孙女,却把很多事都悄悄告诉了我。关于莉莉丝,理咲前辈,还有最后那场演唱会。她告诉我,在那里有一个梦幻一般幸福快乐的世界。所以我从小就憧憬着成为偶像。」

原来小惠在搭上飞机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所谓的「那时」,就是死前的此时。

……也不会还在进行着,不知不觉中蜕变成宛如只把永生作为目的一般,被求生的焦躁感所驱使的,如此丢人现眼的偶像活动。

但无论等上多久,小惠也没有再醒来。

曾被称为昭和小町的那一头黑发,已经全然变为花白。

明明一切都刚好有了答案,她到底又会说出什么来?

「……原来这就是年纪轻轻的你,就算使尽手段也要和我这种老年人结成组合的理由啊。想让外婆亲眼看一场莉莉丝的演唱会,所以代替了她、自己来推动莉莉丝的复活。」

从避免遇见入院患者的业务专用电梯下来,穿越连廊走向另一栋建筑,一路上能感受到真凛对这里异常地熟悉。

那具身体上,已刻满了分别后70年份的衰老。

真凛说着突然啊地一声、马上警觉地闭上嘴。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正在浮现的疑问号,真凛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随后一把撩起我下半身的被子。

「或许也是外婆的认知能力已经出现异常了吧。毕竟说的话那么任性呀——莉莉丝正是因为外婆她本人的引退而解散,留下的理咲前辈就算和其他组合进行联动,也绝不会和别人组成新的组合。」

曾吸取过无数人类的生命、曾满溢摄人艳丽的那身肌肤,已经遍布深色的斑痕。

自己开的话头刚蹦出口就让我想马上撤回,深感自己这番话实在有些脱线。

她是由小惠安排而来的孙女。

和她举办演唱会,就能见到小惠。

「有件事必须向理咲前辈道歉。」

「左眼也戴了变色眼镜,对吧?」

按她所言,我穿上了拖鞋,一路啪嗒啪嗒地跟在她后面。

带着冷静到近乎残忍的、仿佛联络业务所用的语气,真凛在身后如此说道。

小惠则不同。她认为未来已不可能再有在此之上的幸福,这份幸福只能作为美好的回忆怀抱于心,于是决定放弃永命者的身份,只愿和人类一样自然老去。

但于我而言,绝不会看错一眼。

「这可未必呢。或者干脆就把这次事件炒成宣传热点来吸引眼球,她们实现东山再起也是大有可能的哦。再说,和因为争风吃醋就枪击对手的C位在同一组里,我觉得算好运呢。」

我冲了过去,但无论怎么叫喊,她也没有反应,双眼只是紧紧地闭着。唯有通过她胸口缓慢的起伏,来证实她尚且存活。

她决不让步的事物,她决不想退让的坚持,让这个头脑不甚灵光的我,也终于明白了。

————————————————译注

我们两人站在房门外的走廊上,久久不能动弹。在这个随时保持清洁的环境里,不时出入的医生和看护师都身着抵御吸取的全身防护服,也不会对我们多看上一眼。真凛大概是对这些都早已习惯,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避免妨碍他人地把身体靠向墙壁。

两人流下就算合计仍不及一个人类的眼泪之后,又回到病房。

「还能正常走路吧?」

被人类迫害的时代、被人类追杀的时代,度过那些仿佛被施以诅咒的时光之后,我们两人漫长的人生之中,终于迎来了最为平稳而幸福的时代。

真凛沉默着,只用力点了点头,她这双笨拙又固执的眼睛,和国府田惠那轻软更柔情的双眼,毫无一丝重合之处。

就算不看她此时闪耀着紫色的右眼,也能感受到她心底里无比的惊讶。

「国府田惠,是我的外婆。」

不然的话,一方也必然会动摇到另一方的未来了吧——两人都如此思量。

「本来是想更晚一些再向您说明实情的——」

我顿时感觉理解了之前发生的一切。清水小姐表现得如此强硬,也是因为真凛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她吧;而且要是我比小惠先死就全盘皆否,所以她看到我被枪击时那么慌张,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明明具备相当的水准,却没有单独出道、而选择与我结对,以及那么拼命地要靠近我的理由,也都显而易见——

「我知道。」

曾红润耀眼到足可魅惑粉丝的那张脸颊,已经变得干枯松弛。

抬起头的真凛,下定决心般坦白道:

「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之后,外婆向我留下了遗言:在死之前,还想亲眼看一场莉莉丝的演唱会,想把自己最后的生命都托付给莉莉丝,再离开这个世界。」

「最可怜的要数Sawand的其他成员了吧,结果连解散演出都没能顺利进行啊。」

「从正要把你赶出门去,你却说知道国府田惠的下落的那个瞬间开始。毕竟只要仔细看看就知道了嘛,从你的眼角和嘴角这些地方。但你从来都不提这一茬,那我也就不问了。我也想,肯定是有什么内情吧。」

「不是的。」

「非常抱歉,现在要进行点滴和衣物更换,请在外等候。」

被带向的目的地是一个单独的房间,和我这种临时住院的病房不同,光看房门就知道里面的房间非常大,里面的人物想必是位了不得的名人要员吧。

许多导管从那具身体中延伸出来,连接在一台大概是在维持生命所用的机器上。

不是以国府田惠的孙女,而是要以海染真凛的身份,成为偶像。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历经漫长岁月之后,至今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回看那场解散演出的录像;也不会无数次都在梦中重现,离别之日发生的种种;也不会只因为身边的女孩们放弃做偶像,心中的创伤就被一次次撕扯;也不会明明眼前就有一个说着「一起站上舞台」的女孩,却视而不见地把目光挪到她的身后、试图找到期望中的某人的身影。

「到了那时,一定会的」——70年前小惠的话,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眼前的少女从来没有过如此严肃谨慎过——以连她自行闯来时也未曾表露过的紧张姿态,向我低下了头。

把心中的话都倾泻而出的真凛,深深地垂下了头,肩膀不住地微微震颤。当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她也顿时止住了动摇。

——摆出一副始终向前展望的姿态,却一直都被「在小惠身边的那个爱星理咲」所囚禁的,不是响希,不是粉丝,而是我自己。

决定和人类一样活下去的她,和决定立于舞台之上靠吸食人类活下去的我,两人默契地达成一致:互相之间,除非到了真正必要之时,否则从此最好不再相见。

真凛微微地点了点头,双眼低垂下去,口中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声音仿佛是在罗列罪状一般平静。

「然而,我还想继续歌唱,还想继续奔跑,还想继续舞动,还想继续俘获更多更多人类的心。所以啊,我不会接受那样的未来。」

这让我想起真凛所述的那段经历——四岁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特异体质。想必是以此为契机,小惠才开始向真凛讲述过去的故事。面对正恐惧着自身异能的幼小孙女,小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抚平孙女心中的不安。

[1] 违反刀枪管制法:即《銃砲刀剣類所持等取締法》,规定未经允许不得持有威力超过一定标准的枪支;此处意指其持枪杀人的行为因受害者无人权而不必追究杀人之责,仅以其非法持枪行为获罪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所有偶像皆不老的世界 全一册

  1. 01第一话
  2. 02第二话
  3. 03第三话
  4. 04第四话
  5. 05第五话
  6. 06第六话
  7. 07第七话
  8. 08第八话正在阅读
  9. 09第九话
  10. 10第十话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