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所有偶像皆不老的世界》 · 伴名練 · 4299 字
作爲偶像而活,意味着與人類定下契約。
作爲向其提供一時的幸福的對價,就要向其索取時間、金錢,以及最重要的生命。這份在歷史長河中滿沾鮮血的緋紅契約,即使讓我們一點點地不斷沖淡它的濃度,也絕對不會被刷爲純白。身穿的血色紅裙無論如何洗滌也不可能變爲白裙,僅能懷抱將其裝點成粉色的願望,結下這份偶像的契約。
舉例來說,我們與並非偶像的藝人共演的時間、與經紀人每月接觸的時間,都在協議上明文限定,連在舉辦活動之際,也規定了必須根據參加者的數量,配置相應規模的醫療團隊。
受契約所限的,也包括粉絲這一邊。在演唱會和握手會等被偶像吸取生命力的活動中,粉絲必須在參加登記時簽下誓約書,同意偶像奪取自己的生命力、爲此削減自己幾天的壽命;萬一真的在演唱會或握手會的中途死亡,也只需支付私了賠償金即可兩清。而未成年並無簽訂以上契約的資格,所以也不被允許到現場參戰。到活動舉辦之時,我也會過一遍粉絲遞交的誓約書,上面那些複雜的條款卻每每讓我心生猶豫。
即使如此——即使在參加資格上有諸多限制、電子契約的條條框框讓人眼花,粉絲們依然能克服困難,在我的眼前排成浩大的隊列。在這場多家事務所舉辦的聯合握手會上,排隊最多的是已宣佈解散的Saint-Germain wand三人的隊伍,與之相比,我的隊伍只達她們的7成左右。心有不甘的同時,我的心中也止不住洋溢出連自己都沒想到的感激之情。
輪到自己的時候,他們那難以喜悅的表情,那飽含思念的話語,都爲我的心裏帶來溫熱。
「要教育真凜肯定夠嗆的吧,繼續加油哦!」「和FFT的聯動才首次聽了您的歌,超帥氣!我已經買了您的唱片了!」「今天就是我最後一次來了,非常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精彩演出!」「真凜平時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啊?」「今天的演出服,好像比之前的露出度還要高哦?」「我終於滿20歲[1]了!今天是我首次參戰!」「那個、本來想好了好多想說的話、太緊張了都忘了要說啥…」「雖然在網上被說得很難聽,還是請你們加油喔,成組之後我還會繼續追演唱會的!」「我成爲了議員祕書,目標是制定能增加偶像權利的法律。」「我上次參加已經是20年前了,還記得我嗎?」「馬上要去參加色覺檢查了,請爲我加油喔~」「小惠和真凜,誰纔是真愛?」「請對小真凜更溫柔一點吧。」
隔間裏隔着玻璃朝我伸來的無數雙手和無數的話語,我都一一予以應答。爲了不勞救護人員費心,每次握手我都拼命將吸取之力壓到最弱,謹防有人在中途倒下。從那一雙雙帶着體溫的略有汗溼的手中,我奪取了鮮活的生命,也獲得了靈魂的熱情。對迎來時間限制而依依不捨的他們/她們——被工作人員強行拉開手臂,不時還有暈厥過去被潑水才甦醒的人類們——我都回報之以微笑。
這副笑容,絕無虛假。
因爲我的心情是如此高昂。長久以來、總是在反覆唸叨過往舊事,能說到「未來」、大談對下一場演唱會的暢想,別說是粉絲,就連我自己也因此喜不自禁。
說到底,其實我的心裏還有一分嫉妒。單憑我一人恐怕無法促成的期待,僅因真凜的加入,就茁壯地膨脹起來。
這份嫉妒也另有隱情。畢竟在我身旁,負責強行拉開握手、穿着可疑的小熊玩偶裝的工作人員,就是真凜本人。
在偶像吸取生命的握手會上,必須常伴偶像近旁負責拉開觀衆的工作人員,考慮到萬一的情況,不能讓人類擔任已成爲不成文的規定;於是就得讓新人偶像中的某位來擔負此任,但如果她比正在握手的偶像本人更加耀眼、情況就本末倒置,所以不得不讓她穿上玩偶裝。這一內情粉絲也瞭然於心,抱着對其中真身的想象,不去排隊反而特地上前應援的人也不在少數,甚至也有佯裝失足、企圖抱住玩偶親熱一番的傢伙存在。
萬幸的是,觀衆進場必須經過覈驗有無兇器的嚴格檢查,同時玩偶裏藏有應對極端情況的特製警棒。就算真凜面對可疑人士被嚇得動彈不得,我也能用腳下這雙全新定製的高跟鞋給對方一記猛踢。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至今爲止,還沒有機會讓我們一展英姿。
我面前所排的隊伍被引導帶離,我也終於有空向玩偶拋去慰勞之語。
「辛苦了哦,真凜~」
考慮到對手可是那個真凜,我腦海裏閃過她又搞什麼奇怪把戲、裏面的人已被替換的可能性,還好從中傳來的還是平常那個聲音。
「您有爲我好好拍下來嗎?這種邊邊角角的辛苦勞累,只有專門拍成VTR給大家看到纔有意義啊,要是沒有好好記錄的話——」
「好了好了,會聽你慢慢講的,總之你先去後臺換好衣服再說吧~」
等待真凜的時候,所有的隊列都已將觀衆帶離,全場僅剩工作人員。正要動身去和幾位熟臉打個招呼的時候,我突然被聲音叫住。
——所謂的記憶,有時真的不可思議。
她不得不回頭。
我盯着她的眼睛,單手在空中畫出與地面平行的半圓,這隻手靠向肩頭之後,再一次向前方伸出,緊接着一邊露出微笑、一邊微微斜首。
「就因爲你這傢伙——」
她的肉體年齡是14歲,身穿以鍊金術士爲主題、裙上裝飾有化學試管的舞臺服;而她戴着眼鏡又留着三股辮的模樣,如同舊時漫畫裏的班長形象,給人一種無比認真的感覺。
槍口指向了真凜。真凜還不知發生了什麼,渾身僵硬地看着她。
而我的腦海中,想象着將響希身上纏繞的、以及環繞她周圍的大氣的流動牽引過來,吸納到我這邊的景象,此時的我——
「帶着缺失、帶着痛苦、那纔是美啊!被那種小孩兒迷了眼,把你之所以特別的價值、你之所以是你的理由,全都親手捨棄!這算什麼——」
正因爲響希是我的狂熱粉絲,所以必然會對我在舞臺上的踏步聲有所反應,必然會向我投注所有的目光。
在數米開外的她的周圍,搖曳着的生命力的波動,被我的皮膚感知得清清楚楚。
「打擾了,我來向愛星前輩您,做最後的問候了。」
[1] 滿20歲:日本民法規定成年年齡爲20歲;根據日本民法修正案,自2022年4月起成年年齡從20歲下調至18歲,但仍以身心健康爲由維持部分20歲以下不許開展的禁令
「記得和響希說清楚、雖然一口氣吸了兩年的壽命、我也不會道什麼歉的……跟她說、敢向我的搭檔出手、是你有錯在先喔……」
————————————————譯註
不過,眼下的我並沒有能穩住情緒激昂的她的話術。雖然腦海裏已經開始複習奪槍防身術的要點,但之前匆忙拉開的距離並不利於實施,一時竟找不到對抗的手段。非但如此,我的身體已蜷縮在地,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知道。
就在響希還要繼續羅列無數充滿怒火的話語之時。
「我真的,一直都無比尊敬着啊,愛星前輩和國府田前輩之間,那份堅固的羈絆。」
「響、希……」
「怎麼回事啊?你不是那個莉莉絲的、那個Liza&小惠的Liza嗎?你不是一直懷抱着小惠離開的喪失之痛,爲了填滿孤獨才一個人硬撐至今的悲劇歌姬嗎?你不是對舊時代不離不棄、讓昭和永不終結的明星嗎?你不是即使失去如同自己半身般的夥伴,也依然堅強活着的傳說嗎?爲什麼靠那種輕飄飄的無名之輩你就心滿意足了啊!?揹負不了所有痛苦的你、被那種貨色給填補的你,已經不是那個你了啊!!」
我忍住劇痛站起身來,使盡渾身力氣用鞋跟踢向地面。
「啊呀,特地賞光,非常感謝。」
雖然頭腦裏還在異常冷靜地分析現狀,而自己被子彈擊中的粉色演出服上已滲出一片血色。在將被槍擊的一瞬,雖然我本能地向後閃身想拉開距離,看來還是沒能趕上。
「……這麼說好像是呢,我有印象。」
「哪裏,難道、您不記得了嗎?我一直都憧憬着愛星前輩和國府田前輩,莉莉絲時期的唱片我一張不留地收藏着,還偷偷來參加過愛星前輩的演唱會——」
當要發生什麼的時候,記憶彷彿展露前兆一般,突然毫無脈絡地,將過去發生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重演。
響希的生命力如同浪濤一般朝我湧來,讓我的身體瞬間發熱到彷彿落入火海。剎那間,還拿着槍的響希已頹然倒地。
左右的眼皮已經無力支撐,連趕來的真凜的表情也沒機會看清。不過就算沒看到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她現在慌亂的心情也已經確實地傳達給我。我按住劇痛的腹部,一邊嘶哈地不停喘息,一邊自言自語般唸叨着:
我忍着劇痛表演的,只是極具時代感的簡單舞步:《魔女見習》高潮的最後一個段落。
「理咲前輩!」
「比起向我致禮問候來虛度光陰,去和那些關係親密的友人們多聊聊豈不更好?」
不過,假設、僅僅是假設——如果偶像爲了傷害別的偶像而帶入兇器的話,這些準備還能奏效嗎?
看向這邊的下一刻,響希已經動彈不得,她甚至無法把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分毫。
即使就在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響希仍回過頭來。
對方是Saint-Germain wand的Leader,響希。
如同刺蝟豎立起渾身針刺一般,我將全身的感官一瞬激活,和過去每一場演出別無二致。
鞋跟擊地的聲音迴響不絕。
對着禮儀周到的少女,我也起身回禮。
這一瞬間我想起的,竟是在那個寺廟裏,背叛我的那個手下隔着大火發出笑聲的畫面。爲何這段沉睡的記憶在此刻甦醒,我一時仍無法理解。
大概是看到當場倒下的我,以及持槍相向的響希後,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Sawand的成員發出了慘叫。
響希拿出的是一把槍。槍身並非黑色,而是帶着玩具積木質感的、彷彿刻意惹眼的黃色。對了,肯定是用3D打印自制的那種吧。
「所以啊,當聽說愛星前輩要和新搭檔一起登臺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坐立不安起來,不知道要怎樣纔好——」
也許她還一心撲在對我的指責上,第二槍遲遲沒有擊出。
話剛說到這裏,我就暈了過去。
正是最糟糕的時刻。
只有魅惑,方能奪命。
「理咲前輩!?怎麼了!?」
工作人員、經紀人和Sawand的成員們一齊跑上前來圍住了響希,取走手槍的同時控制住了她。響希露着一臉幸福的表情,已失去了意識。
這次對於即將解散的她們而言,就是最後一次握手會了。仔細想來,聽聞她們引退時的那份焦躁感,正是讓我下定決心重新組對的關鍵。這樣一想,對於響希的決斷,我甚至有幾分感激,但我是決不會說出口的。
Sawand剛出道時確實有共同出演過電臺節目,那時被當面傾訴對莉莉絲的熱愛的畫面終於在腦海浮現,但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那並不是她客套的社交辭令。
正要從響希口中爆出的,肯定是對真凜無數的咒罵之語吧。一旦她全部傾瀉,槍中的子彈肯定會帶着所有怨氣射向真凜。不過,她的話語並沒能說到最後。
她露出一副固執到近乎苦惱的表情,繼續訴說,手一邊伸入衣服的縫隙。
見證這一切之後,我也猛地跪倒在地上。
咔嘡一聲。
這個問題的答案,瞬間擊中我的腹部。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原諒你啊。」
媚眼一眨。
現在明明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關頭。握手會現場會對粉絲的身體進行嚴格的物理和醫學檢查,爲避免出現針對偶像發動的無差別屠殺,現場更有完備的防暴反恐預案。就算中途突然有車輛闖入,也會被現場佈置的欄杆和閘門擋住。
換好了短袖長褲的真凜正急忙向這邊跑來。
就算立刻叫出「快逃」,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