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古道 ②
《夜市》 · 恆川光太郎 · 1.6萬 字
6
曙光破曉。
煉摺好蚊帳,俐落地整裝完畢。
和樹躺在車上,全身以白布層層包裹,外頭貼着護符。我隔着布面輕撫着和樹。布面泛潮,上頭聚着十幾只蒼蠅,陣陣腐味已隔着布面散發出來。
我們就此啓程。
我將黎明時目睹小森的屍體從附近走過的事,告訴了煉。
『沒人知道死者會前往何處,不過只要不跟着他們走,就不會有危險。人死後便已不再是在世時的自己了。』
我向煉問道:
『不是任何人都能經由入口進入古道吧?』
『當然。』煉笑着應道。
『大部分人都看不見入口,不過,有時也會有人像你一樣誤闖。早在一千多年前,有一羣能夠在古道上自由來去的人生活在各地。據說,現在會從外面世界誤闖古道的人,大多是那羣人的後代子孫。你和小森應該都屬於這種情形。』
半晌過後,我開始覺得頭暈目眩。
我原本以爲是自己禁不住牛車搖晃的緣故,於是便下車步行,但走了約莫一個小時後卻備感暈眩,就此昏倒在車臺上。
由於昨天的疲累,加上晚上沒睡好,令我身體不勝負荷。我覺得自己應該有點發燒了。
一旁被白布包裹住的和樹屍體,招來了成羣的蒼蠅。一想到自己即使就這樣在好友的身旁死去也不足爲奇時,我的心中就備感消沉。
我小睡了一會兒——也有可能是昏迷。
當我醒來時,四周已改爲街道的景緻。
是鬧區嗎?
我們所走的路,宛如大樓夾縫中的小巷。路面全籠罩在高樓的暗影下,一路走來涼爽快意。
我很驚訝,沒想到古道也會通往這樣的地方。
坐在搖晃的車臺上,我懊悔地流着淚。
水牛車驟然停下。
我拆下手錶,確認過時間之後,將表交給煉。現在十一點半。
『這樣應該夠吧?』
『這個嘛……你覺得需要什麼,就全部買回來好了。因爲接下來還得再走好長一段路,纔會碰到出口,你就隨便幫我挑一些外頭的食物吧,像漢堡之類的。』
在斷斷續續的淺眠中,我夢見自己與和樹在公園裏親密地聊天嬉笑。我們兩人在夢中東奔西跑。
有許多旅客造訪客棧,遠看便可明白它們並非人類,有的頭上長角,有的全身覆滿長毛,有的甚至臉上長着五顆眼睛。
道路兩旁不是長了很多高大的樹木嗎?
巍然聳立的大廈縫隙中,有個十字路口。抬頭仰望,可以看見被切成十字形的藍天。
此人也擁有種子,現在纔剛發芽。
刺眼的光線讓我眯起眼睛。外頭迎接我的,是宛如洪水般的喧囂。車輛的引擎聲、來往行人的交談聲、店內傳出的樂音混雜着,朝我耳畔襲來。
我從大樓當中的縫隙穿出古道。
我環顧四周,發現琳琅滿目的店家。鞋店、冰淇淋店、鐘錶店、拉麪店、賣小飾品的攤販等等,滿坑滿谷。
但當我向星川詢問時,他馬上否認。
煉問我。
在古道上流浪的人,一旦得到認同,便可獲得種子。有人死後會成爲行屍走肉,在夜裏四處徘徊,有人則是默默地腐朽;而擁有種子的人,則會成爲路旁的樹木。
和樹的身體將會日漸腐爛。護符有阻止妖魔靠近的功效,但卻無法防腐。
那是個強風拂面的春日。路旁橫陳着一具半掩土中的骨骸,從它雙手盤放的前胸一帶,長出一株小樹,正兀自冒着新芽。
——那是……幫它覆上泥土吧,你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嗎?
——等我長大後,也能走進眼前的風景中嗎?
——總歸一句話,你不是我兒子,不過是我的重要夥伴,這樣你明白了吧。
這裏是某個車站前的鬧街。
我汗水淋漓地從夢中醒來,旋即醒悟,剛纔與我一同嬉戲的好友,如今已是全身纏滿白布躺在臺架上的腐屍了。
某日星川告訴我,說他兩天後會回來,然後就和往常一樣從出口通往外界。
星川教會我許多事,聽說他年輕時曾在學校裏擔任過教職。我現在才明白,他是個心胸寬大的人。他擇善固執、宅心仁厚,而且很堅強。
星川對一臉驚奇的我展開解釋。
那是昔日偉大的流浪者,隨着年深月久所長成的大樹,爲我們守護着古道。
『先寄放在你這邊。我最晚會在兩點前回來,你知道手錶怎麼看嗎?』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煉的眼珠一轉。
星川將食物和其他物品帶進古道里販售,稱之爲進口,不過他卻從未做過出口的生意。在古道里就算發現再稀罕的物品,也不能帶離古道。凡是古道的所有物,縱使是一顆小石子也帶不走,就是這樣的一股力量在運作。星川則是向茶館和客棧收取進口商品的費用。
獨自一人仰望天花板時,我思索了許多事。雖然沒有任何結論,但我寫了一封信給爸媽。
在我小憩時,煉提到的楓樹景緻,一再浮現我腦中。
『我去買些東西回來吧,你想要什麼?』
星川從事的生意,是將外面世界的物品帶進古道里的茶館和客棧裏販售。
這樣的行徑實在愚不可及,對吧?
『當然知道,別小看我好不好,倒是你自己,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
我坐在男子急馳的馬車上,一路上不住顛簸。
我回頭望向我步出的大樓縫隙,它的寬度僅能容一名小孩側身通過。誰會知道在這樣的縫隙深處,有條死者會在夜裏四處遊蕩的古道呢?
抵達的當天以及隔日,我都一直躺在客房裏。
我和他同行只會礙手礙腳,說起來,我就像是個跟屁蟲。
他雖是古道里的居民,但只要他想,隨時都能經由入口通往外面的世界。
我向前走了幾步,回身而望。
過了一、兩天之後,我就和星川混熟了。
當時我曾問過星川,你是不是我父親?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但如果我有父親的話,一定是像星川這樣的人。
從那之後,每當我仰望古道的樹木,總是心存敬畏。這時候,我總不忘緊握垂掛胸前的袋子。
我回答他——因爲我怕回家會被臭罵一頓。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只是這樣。如果說是因爲覺得自己有一分責任感,聽起來可就帥氣多了,不過,真正原因究竟爲何,我自己也不明白。
——你應該是沒辦法,因爲你是在古道出生的孩子。
帶走我的那名彪形大漢名叫星川。他駕着馬車對我說道。
煉在我枕邊喫了一顆『超刺激!提神醒腦口香糖』之後,皺起了眉頭。
走進那幅畫中,從裏頭帶回物品。在我眼中,星川簡直就是一名魔術師——因爲我始終無法走進外頭的世界。我向他探詢。
我在被窩裏央求煉繼續先前未說完的話,於是他接着娓娓道來。
『往那裏走就可以離開古道,走進外頭的城市了,從吹來的風便可明白這點。這好像是不爲人知的出口之一。我無法離開這裏,所以這與我無關,不過,我覺得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如果你想到外頭買點東西,我可以在這裏等你。』
我只要查出這裏的地名,搭電車回家即可。雖然煉最後沒機會親口對我說,但他就是有這個打算,才送我離開的。毋庸置疑,他並不是要我替他買漢堡。
我感受到它們——這羣活在另一個世界中的異類,正向我投以緊纏不放的視線。我被視線壓得喘不過氣來,猶如赤身露體走在車站前一般,令我感到羞怯。
事後煉開口問我。
*
煉溫柔地向我點點頭。
我和煉在那裏住了三晚。
——那裏是客棧,不是託兒所。等你長大成人後,再以客人的身分回去就好了。不過等你長大後,還會不會想回去,那就不得而知了。眼下只要帶你遠離,你應該就會暫時打消回家的念頭吧。
縱使我現在就此獨自返家,和樹也不會責怪我吧,因爲他已經死了。
好了,下一步我該怎麼走纔是呢?
我捧着速食店紙袋、全新的運動鞋,以及其他紙袋,回到大樓縫隙處的十字路口時,煉瞪大眼睛望着我。
我再次坐回車臺上。
『應該吧。』
煉遞給我一張縐巴巴的萬圓紙鈔。
喫完熱粥和水果,服下煉爲我買來的藥,我再度倒頭就睡。
我拭去淚水,回了一聲:『我沒事。』
我感到沮喪。
我們在盛夏的烈日下載着一具屍體,以牛行進的緩慢速度,朝着未經證實的傳說之地前進。
星川眉頭微蹙,搖了搖頭。
——用不着耿耿於懷,這又沒什麼大不了。你想要什麼,我可以拿來給你。
『煉大哥,如果我過了兩點還沒回來的話……』
因爲就連煉也不清楚能讓人起死回生之地的確切位置。
——不過,你是在古道出生的人,就連那些傢伙也不敢對你下手。你雖是人類,但卻跟祂們屬於同一國。儘管你無法離開古道,但卻不會受那些邪神的危害,這便是你與生具來的能力。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便無往不利。但我不是你父親。
『你當時爲什麼要回來?』
煉指着道路前方,一道光芒從建築的狹窄縫隙射向昏暗的巷弄。
——嗯,你可別難過啊。聽好了,從事我這項工作,需要有人在我到外頭世界去的時候,看守馬車和行李。但古道里的旅人個個難搞,難以信任。有時對方看到我這個人類的糟老頭在駕駛馬車,就會朝我攻擊。就連神明裏頭,也有不正經的敗類。
『你沒事吧?』
星川拍着我的肩膀。
矗立高臺的秋日楓紅,隨風婆娑,紅光與金光交錯。
你身上也有種子對吧?要好好保管哦。我到現在還是個半吊子,所以沒有種子,這是我心中的一大憾事。我還真有點羨慕你呢。
我們在大樓縫隙處用餐。儘管沒有食慾,但我還是將冰淇淋送入口中。
下午的時候,我們終於抵達了客棧。位於山丘上的這間客棧,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規模遠不是我最早投宿的那家茶館所能比擬。客棧的佔地內,還有農家常見的馬廄和牛舍。
我搖了搖頭,不過旋即改變心意,走下車臺。我覺得身體輕盈許多,儘管步履虛浮,但還能夠行走。
我們彼此都沒把話說完。
先前我從大樓的縫隙處離開時,買回許多點心,可是因爲這個時候的我食慾不振,於是便請煉品嚐,看他有何反應。
馬車一面隨處停靠休憩,一面不斷地趕路。
我的工作,便是在停靠路旁的馬車內靜候兩天。
我依照星川的叮囑,照料好馬匹後,開始往馬車內搜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用來打發時間。驀地,我發現一隻皮製的小箱子。
打開一看,裏頭塞滿了信件。
是某人寫給星川的書信。我一面確認寄信人,一面找尋有無和母親有關的線索,但一無所獲。
一張泛黃的剪報掉落膝蓋上。我拾起它,讀着上面的標題。
十七歲少年遭人刺殺,陳屍河灘
我皺起眉頭。一名十七歲的高中生,被人發現陳屍於河灘上。少年是籃球社社長,犯人至今仍未落網。警察朝意外遇害的方向展開搜查。這些是我看過報導後得知的。
遭人殺害的少年名叫西村昌平。
剪報背後是股價行情。
看不出新聞的日期。
星川爲什麼要將這份剪報藏在這裏呢?
我反覆觀看報導的內容,一再思索,然而仍是不明所以。
也可能只是一張沒有特別含意的紙片,不小心混到小箱子裏而已。
我將那篇新聞報導放回箱內。
姑且就當作沒看過吧。
不管那名十七歲的高中生之死,和星川有什麼關聯,一概與我無關。沒任何意義。
兩天後的早上,星川帶回一大堆禮物送我。
隨着年歲增長,我開始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非常向往。
從樹叢間的空隙處可以望見一座操場,孩子們在裏頭踢球,東奔西跑。
他們分成兩組,將球踢進張着網子的四方形箱子裏玩耍。
外頭的文明進步,只要到醫院就醫便可痊癒,我在古道出生,無法離開這裏,但星川是出生在外面的世界,不受此限制。
我不知道和樹對我說的話瞭解幾分。和樹確實已死,我正在和屍體對話。
最早映入眼中的,是我之前一直想要的皮大衣和牛仔褲。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拿在手中。淚水模糊了視線。
以及星川的旅行手冊,裏頭記錄了這二十年來他在古道里得到的資訊。
——那麼,我想穿學生制服。
在茶館裏,我曾經拿着旅人轉讓給我的流行雜誌,向星川提出要求。
體內的某個東西,正緩緩朝着生存的一方傾靠。
當時是冬天,漫天飛雲,星川策馬而行,我就坐在他身旁。
那是沙啞、氣若游絲的聲音。
吐出的熱氣化爲陣陣白煙。
『和樹!』我大叫道,『你沒事嗎?』
『被黑夜……充滿了。我的身體、腦袋,全都是黑夜……這裏……是哪裏?』
『是……誰……』
老闆娘本來要就此離去,卻又猛然回身嫣然一笑。
——穿和服綁着腰帶,好土哦。
捲起草蓆一看,全身包着白布的和樹仍留在原地。
——這……等你長大後再說吧。
在那年冬天,我將星川旅行手冊的內容全謄寫到我自己的旅行手冊中。他的手冊已嚴重皺褶破損,不敷長期使用。
參雜結晶的寒風拂面而來。
——我不喜歡,外面根本沒人這樣穿,我想穿這個。
往西走幾步,有一間客棧,我已經事先向老闆娘吩咐過了。記得,一定要去那家客棧,老闆娘會交給你一把鑰匙。我有禮物要送你。
就他們而言,我非但看不見,也不存在。
沁涼的夜氣,令皮膚感到說不出的舒服。
何處有販售牛車和馬車的商人、哪裏有客棧和茶館、出入口位於什麼地方。
過了一段時日,星川咳嗽時總會帶血。我建議他到外面世界的醫院就醫。儘管古道外的世界對我來說不過是空氣中的一幅畫,但當時我已獲得許多關於它的資訊了。
我將往北而行,你則是往西走。
星川看了照片後低語道。
布面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聲音,我急忙向後躍開。
和室內靜謐無聲,窗戶是霧濛濛的玻璃窗。窗外白雪紛飛,悄然無聲。
我打開擱在房內的那隻木箱。
我佇立原地,茫然無措。
『放開我……放開我……』
踢球是一種遊戲?如果我加入他們,不知道會怎樣。我開始想像。我能順利把球踢進網內嗎?
然而,星川卻對我這麼說了。
連可以輕鬆賺錢的方法,以及古道內的貿易知識,全都記載詳盡。
趁我還健在,我們就在下個十字路口道別吧。
她拋出一把鑰匙,指着房內。
旅行手冊共有五本。
『放開我!』
煉,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從事這項工作,你知道爲的是什麼?
我喝了不少水,流了一身汗。
你憧憬外面的世界,但我卻和你相反。我喜歡這裏。
和樹使勁從喉嚨擠出聲音。
客棧的老闆娘帶我前往一間客房。
星川呵呵地笑着。
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煉向客棧的人們打聽雨寺的相關資訊。
盈滿他全身的『黑夜』,會重獲原本的力量,和樹將就此起身,消失在古道的黑夜中。就像第三天拂曉時,我看到的小森那樣。
第三天夜裏,我因爲擔心和樹的情形,所以便朝着牛車停放的客棧空地走去。
第三天早上,我明白自己已然完全康復。但是煉擔心我的病會復發,所以我們又多住了一晚。
我指着一名模特兒。
我們雖不是父子,但也不是毫不相干的人。我們是夥伴,對吧?
就我而言,星川留給我的這本手冊,如同聖書一般。
我與星川就此道別。
現在我若是撕除所有護符,會有什麼後果?
起初我以爲他說的是『和我說話』,但不久我旋即意會過來,他說的是『放開我』(注:日語中的『和我說話』與『放開我』同音)。他指的應該是撕下護符。
我就以夥伴的身分,向你做個預言吧。你的人生一定會過得很精采。我知道,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得到祝福了。外面的世界沒人能和你相比。
7
好啦,別哭了。
你是個好孩子。還記得有株楓樹的十字路口嗎?那是我們邂逅的地方。我很慶幸當時遇見的是你,不是別人。
在遙遠的未來,你的肉體會成爲大樹,靈魂將穿越古道,化爲一陣風,在這世界穿梭。
冬日的稻田裏出現一處十字路口。
衣服一事,我始終無法如願。
——立領的那種嗎?現在根本就不流行那種服裝,茶館老闆會笑你的。外頭的孩子都很討厭那種衣服,抵死不穿,偏偏你卻吵着要。
——哎呀,我竟然忘了這件事。
我告訴他,現在位於古道的客棧裏,爲了讓他復活,我們與煉展開旅行。
月光照耀着白布。貓頭鷹在某個枝頭上長鳴。妖怪們在客棧的大廳裏舉辦宴會的笑聲,隨風傳來。
但我卻看得見他們。
倘若先前在荒屋看到的那些詭異黑影聚集在和樹身旁的話,我打算就此折返,但此時牛車周圍空無一物。
我輕撫和樹的身體。
和樹痛苦地呻吟。
不久,有幾個人中斷遊戲,朝我所在的森林走來。他們彼此插科打譚、嬉笑逗樂,但聲音相當遙遠,幾不可聞。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和樹雙眼微張。他的眼珠無法對焦,猶如化膿般混濁。也許是因爲水分蒸發的緣故,他的兩頰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窩深陷。儘管夜色昏暗,但這副肉體再怎麼看也不像和樹。
他駕着馬車往北而去,我則是轉往西行。不久,一間高大的客棧映入眼中。
——你要好好珍惜傳統,現在芭蕉布(注:以芭蕉纖維織成的布)在外頭可是價值不菲呢。
我剝下和樹頭部的白布。一陣腐肉的甘甜氣味傳來。
當時我還穿着和服。
『是我。』我報上自己的名字,『你現在情況怎樣?』
還有全新的繩索、小刀、鞋子。
既然人終究會化爲黃土一壞,我寧可化爲此地的黃土,這是我多年來的心願。
到時候我們再見面吧。
——我聽星川先生提過不少關於你的事。過去,我也曾受過星川先生許多照顧。你大可在這裏長住,愛住多久就住多久。這裏是你的房間,用不着客氣,因爲我已經收了他不少好處了。這一帶冬天嚴寒無比,你至少也得待到春天后再走。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穿着皮大衣搭牛仔褲的男子,倚着一輛敞篷車擺出帥氣姿勢的照片。在我眼中,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迷人了。
在先前那家客棧時,我在黎明時分從一名神祕少女手中得到了種子。上天終於聽見我的願望了。
——這是房內衣物箱的鑰匙。
不久,冬去春來,我在老闆娘的送行下踏上旅程。客棧前梅花朵朵,美不勝收。
和樹一度加重語氣,車臺微微震動。
至少他現在希望得到釋放。
誰說釋放和樹會對他不利?
我開始猶豫,但最後我還是將他臉上的白布蓋回。
和樹旋即閉上嘴巴,重新變回一具沉默的屍體。在煉前來這裏找我之前,我一直呆立於臺架前。
8
我們於隔天清晨出發。
進入古道已是第六天。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感覺,說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煉伸着懶腰說道:
『我已經四處打聽過雨寺的詳細位置了,果然,只有極少部分的人才知道。我好不容易纔打聽出一些消息。』
『沒問題嗎?』
『應該是吧。沿着路繼續往前走,會走進一座森林。只要從將近三十個之多的岔路中選出正確的道路,便可抵達。』
我坐在顛簸晃盪的水牛車上,行經原野上的道路,猛然想起七歲時在櫻花公園發生的事,於是便向煉提起此事。
『一切都起因於那時候。現在回想起來,那名太太還真是壞心。當時我要不是運氣好,走出古道,也許小命就這麼沒了。』
『她可能不是人類。』煉說,『雖然不知道她是否心存惡念,但確實有這個可能。古道里有些不法之輩,會在入口附近誘惑人類走進古道,然後再乘機將對方生吞活剝。』
我頓感毛髮直豎。在遍尋不着出口的幽暗巷弄裏,妖怪在背後緊迫,沿途每戶人家的窗口皆亮着燈光,但無論我再怎麼放聲大叫,也沒人聽見——這場惡夢在我腦中浮現。
也許七歲時的我,在即將面臨這樣的遭遇時,湊巧躲過了一劫。
『可是那位太太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這可難說。來往於古道的諸神,在前往外面的世界時,大多會改變外貌。不是變身爲蝙蝠,便是變身成貓、狐狸,甚至人類。』
『你的意思是,祂們會變身?』
『沒錯。當中有些會化成人類的男女去外頭的世界,數十年過着普通人類的生活,甚至工作、結婚……接着,某天又會突然拋下一切,回到古道。有些甚至好幾百年反覆過着這樣的生活,』
『爲什麼我當時可以走出古道呢?當我看到樹籬時,不知爲什麼,心裏就是明白可以從那裏離開。』
一路上,我邂逅了無數人,順便找尋我母親。
我爲來自外面世界的人擔任嚮導、充當搬運工,以此賺錢餬口,有時也會在客棧裏工作。
我四處流浪,來往於各個客棧、飄泊於不同的土地。
——嗯,接下來換我說了。該說什麼故事好呢?
胸中一股怒火上湧。
——多年前,我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得知古道的事。託它的福,我辦起事來方便許多。因爲收拾完對手後,會有許多麻煩事接踵而至,但只要走進古道,一切皆可迎刃而解。這不禁令我覺得自己是被上天選中的人。
『因爲當時你還是個幼童,你本能地感覺出「破洞」微妙的空氣流動以及外界的氣味。』
——五十個人左右吧,從未失手。不過,連小孩也算在內的話,恐怕不只這個數。
我獨自坐在餐廳內的一隅。
那是我在一棟位於山谷的三層樓客棧投宿時發生的事。
驀地,祂們談到了雨寺的故事。
小森將揹包放在牛車的車臺上後,用帶鎖的鐵鏈繫住行李上的扣環。
我們的旅行仍未結束。一路上撥開漫漫荒草,通過死寂的廢墟,在走進一片白樺林之後,我們決定在此露宿。
9
當時我心想,外面的世界可真是各種工作都有呢。一股嫉妒之情微微由心底湧現,但我旋即將它從腦中摒除。因爲想再多也無濟於事。
『因爲真正厲害的傢伙,變身能力幾乎無懈可擊。就連我也分辨不出祂是否爲人類。有時,甚至連祂們自己也忘了變身這件事。』
我問他口中所說的壞蛋,是古道里的人嗎?
他回答。
——這名男子說他想前往鞍馬山。那裏不是有條道路時常有惡鬼出沒嗎?我告訴他那裏岔路很多,隻身前往會有危險。
——四處收拾壞蛋。這世上不是有很多壞人嗎?替這些人超渡就是我的工作。
坐在鄰桌的流浪神明談論著祂們聽來的一些虛實不明的故事,我在一旁豎耳聆聽。
我站起身。由於感到一陣暈眩,我回到房裏橫身躺下。
我頓感心情沉重,半晌沉默不語。
我收下對方預付的導遊費,金額將近平時的一倍之多。我給了茶館老闆介紹費之後,本想將多出的部分退還小森,但他搖搖手,堅持不收。
——不,怎麼可能,這可是會遭天譴的。我指的是外面的人。我只是到這裏借道而行罷了。
——你收拾過多少人?
我曾聽星川提過,他與我母親是舊識,所以母親纔將我託付給值得信任的星川。
——你們知道雨寺嗎?
入夜後,煉坐在營火前,繼續談起他和星川道別後的遭遇。
在古道難得見人這麼有禮貌,令我一時之間大感驚訝。我趕緊報上姓名,同他握手。
——就是說啊!聽說產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嬰,這孩子當然沒有前世的記憶。但就這名母親來說,自己的兒子同時也是重返人間的情人,想必心中定是五味雜陳。那名女子在某個地方將孩子養育成人,後來在收留他們母子的那家客棧勸說下,將孩子託付給女子在古道經商的那名友人照料。
——想必她萬般不捨吧。但我覺得這樣反而好,一名誕生於古道的孩子,在古道長大成人。這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嗎?
『讓我們一起回家吧。』
——煉,有工作上門囉。
煉笑道:『因爲這世上無奇不有。』
但我母親此刻人在何方,星川一無所悉。
祂們談的正是我的身世,不會有錯。
在古道里所聽聞的故事不外乎就那幾個,所以經常會從別處聽人提及。不過,隨着說故事者和地區的不同,結局和內容的設定會有數不清的版本,總能讓人聽得津津有味。
——因爲對方已成了骨灰,就算雨寺再怎麼神通廣大,終究還是力有未逮。但這名來自能登的女子卻堅持一試,於是雨寺裏的人以骨灰做成了祕藥,贈予女子。女子不久便懷了男方的孩子,名副其實地生下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哦,是一般人嗎?要是不清楚古道的情況,就擅自亂闖,包準有苦頭好喫。
某日,我在一座位於山丘森林的茶館用餐時,茶館老闆對我喚道。
我想,我會在那株楓樹下的十字路口與母親揮別,是某種必然的結果。星川確實是位值得信任的人,對我來說,這樣的結果遠比一輩子待在橡樹林裏沒見過世面,要強得多。
從那之後又過了好一陣子,我才認識了小森。
小森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名很好相處的旅人。
——我的對象不分小孩和大人,如今就連小孩也得超渡纔行,因爲他們都被寵壞了。我在外面可是小有名氣呢。
——就是說啊。她好像還花了不少錢呢。
——雖然得花點錢,但有他隨行,你就可以放心了。別看他年紀輕,他可是古道的專業嚮導呢。還可以搭牛車前往,不過速度比較慢就是了。
她從畫中出現,又迴歸畫中。日後,當我到新的客棧投宿時,已經不必再緬懷期待,環視周遭的旅客了。
——在古道誕生的人類是吧,了不起,好個毅力過人的小姑娘。
老闆指着店內某個客桌。桌上坐着一名男子,從他的服裝便知此人剛來自外面的世界。他一見到我,便向我低頭行了一禮。一隻登山用的揹包就放在桌旁。
女子、嬰兒、在古道經商的友人。
『就快到了。』
——沒錯,我曾在能登的一家茶館聽人提過,從前好像有名年輕女子爲了找尋雨寺,而從七尾走進古道。
我在腦中一再反覆思索方纔那兩人的對話。
——她在朋友的協助下,歷經千辛萬苦,最後終於抵達雨寺。但要讓人復活並不容易。如果死者的保存狀態良好倒還另當別論,不然的話,根本不可能完全恢復生前的樣貌。有時會喪失記憶,性情大變;嚴重的話,則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雖說是死而復生,但入夜後,卻會隨着夜行者而去,自己栽進古道的深淵中。聽說人只要死過一回,便分不清自己該歸屬何方了。
她遺留在那條兩旁有四棟客棧矗立的街道上嗎?還是已遷往他處……只要踏上旅途,或許便會在某處與她相遇。
——那女子的心上人後來怎樣了?
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的心情才得以平復。不久,我心中一片空明,靜靜凝望着房內的牆壁,淚水不自主地從兩頰淌落。
——就是說啊。不過,這名女子好像認識一位在古道經商的男子,所以平安無事。多年來,她一直四處徘徊,尋訪雨寺。
——哦,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地方對吧?聽說只要正確地走出樹海迷宮便可抵達。不過我沒去過就是了。
——她是爲了想讓某人復活吧?
——結果呢?照常理推斷的話,最後應該是死在路旁吧。
日子非但不困苦,反而還頗爲愜意。雖然我不清楚別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但我似乎生性適合流浪。
就行走於古道上的人們而言,古道不過是前往某處的一條線,但對我來說,古道就是世界,就是生活。
——讓她的情人重新誕生於人世是吧。
我與和樹闖進古道,已歷經了八天。
男子再度鞠了一躬,朝我伸手。
『好像挺有趣的。』
我起身後,男子也旋即跟着從座位上站起。老闆面朝男子說道。
——敝姓小森,請多指教。
對於母親,我想我心中應該是沒有半點怨懟吧。
『不會穿幫嗎?』
我讓小森坐在車臺上,架着水牛車前行,並不時與他交談。我問到他從事什麼工作。
——沒錯沒錯,世上沒有這種便宜事。
和樹每到深夜,總有一段時間會喃喃自語,不過聽起來也只像是痛苦的沉吟,或是沒有意義的夢囈。
——我這個人膽子比較小。雖然裏頭沒放什麼重要物品,但要是遭竊或是遺失,可就麻煩了。
那天夜裏,我們在茶館過夜,隔天則是投宿於一間位在河邊蒼翠樹林裏的客棧。
他仰望着天空回答。
——算是吧。如今,那名女子在外頭的世界展開新的生活,她好像再也不會回來古道了。
——小孩?
——聽說是爲了情人,真是勇氣可嘉啊。她好像還隨身帶着骨灰罈呢,據說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我靜靜聆聽祂們的交談。這番話令我莫名感到一陣心神不寧。我雖未去過雨寺,但卻曾聽人提過。祂們又繼續剛纔未完的話題。
我如此鼓勵他。但和樹卻只是低聲叨唸着『放開我』。或許,我只是在爲自己打氣罷了。
只是很想見她一面。
——沒錯。不過,在古道懷孕的孩子,打從孃胎起便無法離開古道。後來好像是在某家客棧裏產下了孩子。
倘若真如祂們所言,此刻我母親已不在古道。
小森見狀後說道。
——煉兄,你平時都是這樣和人說話的嗎?
我聽得一頭霧水。
——你收拾過多少人?剛纔你是這樣問我的對吧?前面應該加個『請問』纔對吧?我付錢僱用你,算是你的客人耶,你對我說話就不能客氣點嗎?我一直很客氣地和你說話,而且我也比你年長吧?算了,這種芝麻小事我就不計較了。在這裏,你算是我的前輩。對了,你今年貴庚?
我告訴小森,我在古道出生,無法離開古道,沒算過自己幾歲。
——原來是這麼回事,早點說嘛。因爲沒上過學,所以不懂得和人說話的規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真是太好了,因爲我在外頭頗有名氣,剛纔一不小心告訴你太多關於我的事,原本心裏還有點擔心,正打算殺你滅口呢。不過,既然前輩你無法離開古道,那就沒關係了。
小森冷笑道。我們纔出發一個小時,他便與先前在茶館見面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入夜後,我和小森圍着營火而坐。我已不想和他交談,但小森卻依舊興高采烈,無視於我冷淡的態度,自顧自地說個沒完,不斷誇耀自己在外頭如何英勇。
據他所言,外頭的世界已形同末世,得有人出面行使正義。而他,正是民衆引領期盼的神祕救世主。
不過我覺得小森所言過於主觀。他得意洋洋地說自己在網球學校認識一名婦女,在得知對方的外遇情事後,便以小刀刺死對方,還有用球棒將住家附近一名飆車少年亂棒打死的事。
我根本就沒在聽,因爲這並不是什麼趣事。小森一定是心想,就算把一切全告訴這名無法離開古道的牧牛漢,也不會惹出什麼麻煩吧。
我只想早點和這名難纏的旅人分道揚鑣。
到鞍馬山出口的這段路程,預定得花三天兩夜的時間,我一直在腦中思索,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中途結束這趟旅程。
這時小森突然開口說道。
——我第一次殺人時,算是年紀很大了,好像是十七歲那年。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柴火。十七這個數字,以及殺人這句話傳進我腦中。有些事就是無法過耳即忘。
爲什麼呢?
對方是我同學。他並沒有得罪我,但我就是饒不了這種傢伙,這並不是嫉妒……儘管世人對此有諸多評語,但我自己心知肚明。世上就是有這種無法饒恕的人,這種人笑着活在世上,就意謂着我的人生猶如糞土般不堪……這不是嫉妒。你能明白嗎?前輩,我看你是不會懂的。
我沒有答腔。
但小森不以爲意,仍自顧自地說着。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小森已從我眼界消失。
小森發出刺耳的笑聲。
『我的預感果然沒錯。我聽說他爲了追查我的下落,在古道內四處徘徊。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要與他以命相搏。偏偏你們運氣不好,遇上這件事。』
我已曉悟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星川那隻箱子裏的新聞報導提到的十七歲少年,就是我。我原本是西村昌平,是這名男子將我殺害。
枝繁葉茂的楓樹,隨風婆娑,閃閃生輝。
——應該是某個傻女人偷走的吧。聽說是和他交往的女友在得知噩耗後發狂,動手偷走他的遺骸。事發後不久我便轉學,所以不清楚詳情。我就是看準轉學的時機才動手的。
只聽見蹬地遠去的腳步聲。
西村昌平。除了髮型不同外,的確和我長得極爲相似。或許說相似有點古怪——他本來就是我。
就在那一剎那,我閉上眼睛。
小森發出一聲驚呼,霍然起身,將柴火整個踢飛,灰屑和火花漫天亂舞。
我本想追向前去,但若是他筆直地往前奔逃,我現在根本追不上。
我體內有某個東西正引吭發出悽惻的長號。明明知道一切,卻偏偏完全想不起來,就是這樣的一分焦急。
又走了一小段路,我們來到一座橡樹林。有幾棟磚瓦屋頂、灰泥壁面的木造建築迎面而建,顯得古色古香。
『這麼說來,你有一千萬日圓囉?』
這條綠色隧道一分爲二,形成三岔路,乍看之下是朝上而行,結果卻是往下走。每當前方出現分歧,煉總會停下腳步,表情嚴肅地查看手冊。
抬頭一看,星辰從原本形成一片黑影的樹叢中露臉。
到時候,他很可能會從某家茶館查出真相,知曉那一晚爲他當嚮導的青年並非幽靈,而是能以刀子取其性命的肉身。
這時,我第一次發問。
不久,我們步出了森林迷宮。過了約莫兩、三個小時,我們步上一段漫長的緩坡。
——西村昌平。
我面向一處與街上人來人往的道路相通的出口。
名爲雨寺的那棟建築,就在客棧前方。
我小心提防地環顧四周。
我開始助跑,然後將包裹拋向出口。
也許與他自稱行使正義的工作有關吧。雖然對我來說不具意義,但是就小森而言,必定極爲重要。我推測小森之所以將它帶進古道里,表示它若是被某人發現,他便會惹禍上身,
『沒錯。我打算捐贈給寺院,好讓和樹復活。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這是小森的錢,不是我的。況且,我留着也沒其他用處。』
——怎麼會這樣?昌平?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清楚外頭世界的規矩。但我將包裹拋向外頭,如果順利的話,想必在外頭的世界會對小森產生不小的影響。
我站起身,俯看着一屁股跌坐在地,瞠目結舌的小森。怒火併未在我胸中竄燒。前世發生的事,我沒半點記憶。我只是感到震驚,殺害西村昌平的人竟然就在我面前。
——什麼樣的人?你是指那傢伙嗎?我已經不記得了。對了,是個很有女人緣的傢伙——儘管長得其貌不揚。經你這麼一提,我纔想到,聽說不知道是他的屍體還是骨灰罈,還被人給偷走了呢。真是好笑。
宛如喝了某種特殊的烈酒般,感覺現場的空氣爲之扭曲歪斜。
我猜小森應該會在外頭被捕入獄,接受判決。
小森一定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有這樣的預感。
眼前有一株巨大的楓樹巍然而立。
小森雙目圓睜,香菸從口中掉落。
小森的相本和小刀都是他從外頭帶進古道,連包裝紙也是從外頭引進的物品,每樣都不屬於古道所有。
小森抬起臉,吐了口白煙。
昔日殺害我的人,就在眼前。
一名年輕的見習僧在門前迎接我們。
不見人蹤。
煉將營火踩熄。
這名稚氣未脫的少女,正是我年幼時、在楓樹下與我揮別的母親。
極目而望,遠方的大海和港都映入眼中。
我覺得我彷彿已不再是我。
一個來自神域的贈禮。
隔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便已登途。夏天彷彿已滲入泥土和青草等萬物中,四周都充斥着八月的夏日氣息。
我將相本大致翻過一遍。上頭全是個人獨照,有手拿網球拍、站在網球場上的女子,盤腿坐在公園長椅上抽菸的金髮少年,以及戴着眼鏡、滿臉胡碴的中年男子。照片中的每個人,不論是年齡還是社會身分,都沒有任何共通點。
就我而書,這恍如童話故事中的景緻。
好像是叫做……
應該是這樣吧?
西村昌平身旁的少女,照片下方並未寫上她的名字,但她的相貌有點眼熟。
說到這裏,煉不再言語,隔了半晌才又說道:
裏頭有香菸、小刀、替換用的衣物,還有一捆裝在塑膠袋裏的鈔票。仔細一數,將近有一千萬日圓。此外還有相機、相本、手冊。
奇妙的一刻發生了。我不假思索便撥起了長髮,露出整個臉蛋,就單純只是爲了確認。
只要沿着原路往回走一個小時,便可到達最近的出口。倘若小森逃往該處,我也只能束手無策。
包裹毫無阻礙地穿過交界,落在鋪磚的步道上。
盛夏的強烈日照被阻擋在外,僅有斑駁的陰影灑落一地。一路上儘管光線昏暗,但卻舒爽宜人。
——我是西村昌平。
他爲何要帶着這種相本四處旅行?
或許他會再次走進古道。
我有可能會因爲天色昏暗而追過頭,到時要是水牛車被小森奪走可就慘了。
我走向牛車,拿起柴刀。小森的揹包還放在車臺上。先前他以鐵鏈繫住揹包的舉動,反而害他無法立即取下揹包,只能留置原地。
考量到小森可能會折回這裏奪取揹包,我手裏握緊柴刀,一夜沒睡。
10
天明後,我開始檢查小森揹包裏的物品。
小森和我隔着火焰凝望彼此,一時間相對無語。他以微帶顫抖的聲音低語道:怎麼會?
——咦?
當中也有攝影對象看着鏡頭的照片。是一名身穿制服的短髮少年,與一名頭戴粉紅色髮飾的少女,兩人並肩而立,臉上掛着天真的笑容,比着V的手勢,地點是教室。照片下方寫着西村昌平。
來到山坡中段的一處十字路口,煉陡然拉住水牛車,沉默良久。我旋即悟出其中的道理。
『如果早起趕路的話,明天就可抵達。』
——什麼樣的人?
『故事講完了,該睡了。』
我躺在蚊帳裏,悄聲向躺在一旁的煉說道:
小森蜷縮身子緊盯着我。
——我經過一番縝密的計劃……因爲我平時表面上總是和他稱兄道弟,他對我沒半點戒心,動起手來全不費工夫。如今回想起來,一切全是因爲這個緣故,警察完全朝錯誤的方向展開偵辦。原本我已做好被捕的心理準備,但最後卻平安無事。
一路上岔路重重。裏頭有些道路,我雖然未走進過,但看起來就像是通往地底的幽暗洞穴。佈滿苔蘚的大樹根部,從洞口處頻頻飄散出一股寒氣。
手冊上所寫的數字和人名,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上面淨是一些住址、電話號碼、火車時刻。
我在無意識下喃喃自語。
我們走進一座深邃的森林。那是由植物圍成的一個漫長隧道,樹枝和常春藤層層疊疊,形成一座拱狀的寶蓋。
我在心中暗忖,星川連同書信一同放進箱內的那篇新聞報導,裏頭提到那名遭人刺殺的十七歲少年,他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這也許是通往死者之國的道路。
與小森分道揚鑣的一週後,我以紙將小森的物品(手冊、相本、小刀等一整套)包裹好,用麥克筆在包裝紙上寫着『請送交警察』幾個大字。
共有四棟建築。裏頭似乎有住人,但路上不見人影。
結果一直等到東方發白,小森還是沒有回來。
我當然知道相機這種機器是什麼玩意兒。照片中每個人物的視線都沒望着鏡頭,足見這全是偷拍照。照片下方寫著名字。工藤照子、新崎明彥、佐川誠二。
——他是長這樣嗎?
我爲了確認此事,又接着說道。
我朝照片中的兩人,不住端詳。
至於那一千萬日圓,我決定替他保管。
我告訴對方,我是爲了讓和樹復活才展開這趟旅程,那名僧人聞言,便帶領我們兩人入內。
我和煉被請進一間客廳,裏頭焚香嫋嫋,我們在另一名雙目細長、身材清瘦的僧人面前坐下。
僧人開口道。
『這孩子來自東京對吧。另外,我認識你喔,煉,歡迎你回來。』
煉把我們相遇開始,一直到和樹遭殺害的這段過程,向僧人做一番大致的描述,在他陳述時,僧人一直閉目不語。
待煉說完,僧人才睜眼朝我端詳。
『你爲什麼想讓朋友復活?』
我思忖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想同和樹一起回去。』
我不想獨自返家。我想和和樹一起聊着這些日子在古道發生的事以及所見所聞,踏上歸途。
僧人皺着眉搖頭道:
『很抱歉……你恐怕無法如願。』
煉趕緊問道:
『您說無法如願……是爲什麼?』
『這座寺院確實傳有一套起死回生的祕術,但對方無法和你一同離開。這當中,可能是你們有所誤會。在古道往生者,即便是死而復生,仍是歸古道所有,永遠無法離開古道,與在古道誕生者同樣的命運。揹負此種宿命的人,我們稱之爲永久流浪者。被古道選中的人,終其一生都得在古道上流浪。』
僧人以不疾不徐的口吻接着說:
『如果你還是堅持要讓他復活的話,有三個必要條件。一是與和樹同年齡的健康肉體,二是在一段時間內可以養育和樹的保護人,三是支付給本寺和客棧的一筆錢。』
我在思索過這番話的含意後,一時無言以對。煉挺起身。
『錢的話我有。可是……』
『可是?』僧人嘆了口氣,『欠缺其他兩項要件對吧?我想,你應該也發現了,方法只有一個。只要讓這孩子當和樹的替身,再由你來養育他,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我緘口不言,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遭遇,我始終堅稱自己什麼也不記得。
這並非什麼成長蛻變的故事。
我胸中的狂風變得更爲激烈,心中則感到雀躍無比……我感覺前所未見的廣大世界在眼前無限伸展。
『我可以載你到你想去的地方,然後你再自己回去。這種日子只要過個五年,旅行的生活便可駕輕就熟。因爲連渡海的道路都有,所以要去哪兒都不成問題。一路上有苦亦有樂。如何?』
我目送這名青年牽着水牛車離去的背影。
『辦不到是嗎?』
不久,一陣風從昏暗的古道遠方襲來,從我們面前吹過。猶如事先講好的暗號般,和樹旋即無聲地站起身。
古道從麥田裏一處像孤島般的樹叢間穿出,繞過古老的墓地外圍,穿過一座小型的鳥居。
事實上,那十天的記憶,在我返抵家門的路上,早已支離破碎、次序顛倒、前後脈絡模糊不明,完全理不出頭緒了。
*
煉以祥和的眼神望着茫然自失的我。
歲月如流。
我雙手撐在榻榻米上,腦中一片空白。
我與煉將和樹的屍體運往楓樹下的十字路口。
應該是這樣纔對啊。
但我或許是喫多了古道的食物,吹多了古道的風。我抬頭望着這名無家可歸的青年,張口說道:
我們將和樹平放在樹下,撕下護符,解開白布。
因爲一切都沒有結束,也沒有變化,或是克服什麼困難。
『別這麼說,煉大哥,我真的很感謝你。』
古道仍然縱橫交錯、歧路重重。只要選擇其中一條,便無法看見其他的景緻。
現場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
*
八月的天空無限蔚藍,白灰兩色的雲朵緩緩流動。
隔天午後,我和煉站在一分爲二的麥田小徑上,青翠的高大麥葉迎風搖曳。
僧人站起身。
我就像是個永遠迷路的孩子,孤零零地行走。
不只是我,每個人也都身處在這漫無邊際的迷宮中。
有時,從隨着季節變幻而吹來的風中,我可以聞到古道的氣味。這時,我腦中片斷的記憶會隨之甦醒,令我憶起那段和拉着水牛車的永久流浪者共度的夏日時光,以及在夜裏、從古道上離去的昔日友人。
其實我從當天一早便一直心神不定,感覺胸中有一陣狂亂的風不住吹襲。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我眨了眨眼。沒想他的回答竟是這般直接。
我坐在和樹身邊,煉則背倚着水牛車的車臺。我們仰望蒼穹,默然無語,等候時刻的到來。
我搖了搖頭。
煉雙手盤胸,臉上泛着微笑。
我的朋友就此邁步而去。
和樹並未回答。
我和煉目送友人走向無垠的黑暗。
『從這裏直直走,便可到達外面的世界。再見了,關於你朋友的事,我沒能幫得上忙,請你見諒。』
然而,最後一切就此畫下句點。迷惘的思緒驟然消失無蹤。
在一個月光灑落古道的夜,草叢中傳來陣陣蟲鳴。
走下石階後,看見一名一手撐着洋傘、一手推着娃娃車的婦人。
Ⅱ
走在夏日和風吹拂的道路。
僧人的表情轉爲嚴峻。
他轉身離去。
我終於成了孤零零一人。
他朝我望了一眼,空洞的雙眸剎那間重拾往日的光芒,是那調皮的目光。
煉張着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卻遲遲吐不出隻字片語。
一想到此,我頓感心神不寧。
那條古道,至今應仍悄悄存在於無人知悉的僻靜巷弄間吧。
『不管運用何種奇蹟也要獲得生命的態度,並不是像你們這樣吧?自始至終,它都需要覺悟與犧牲。兩位離開吧。』
我已有好些日子沒踩在柏油路上了。
僧人平靜地說:
抵達家門前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我幾乎都已不復記憶。我坐上電車,回到自己家中,打開玄關大門。睽違十天的家,有股陌生的味道。快步奔下樓梯的母親一見到我便放聲吶喊。
『好啊,那就別回去吧。』
我低聲說:
我將就此結束這趟旅程,踏上歸途。
我心裏很想回家。
『你和你的朋友早已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想必和樹也不想過那樣的人生吧。古道的死者歸古道所有。望你能順其發展,勿違逆自然。他有他該走的路,他將會在黑夜的引導下,被引向他理應前往的深淵。』
『和樹,再見了。』
『我不想回去。』
『別放在心上,日後有機會的話再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