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信差
《佐佐良鎮的沙耶》 · 加納朋子 · 2688 字
—沙耶。
妳很傻又膽子小,還是個愛哭鬼。
我來爲妳預言。儘管這個預言永遠無法傳遞。
時間在不久之後的將來,天氣應該和煦溫暖,蜂蜜色的向晚時刻,妳坐在緣廊,看着裕介遊玩。裕介在地上快速爬行,扶着紙門慢慢站起來,然後……
他會直直望着妳,用令人訝異的清晰口吻,說出某個單字。
至今咿咿呀呀的小嬰兒所說的第一個字,跟阿波羅十一號在月球留下的腳印一樣偉大。我在歷史性的一刻,留下了自己的印記,證明我的確活過,曾經存在於此。說我自私或自我滿足,都無所謂。
過境旅客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妳應該會發現是我動了手腳,因爲不是第一次了。
繪里香小姐的獨生子初次吐露的話語,是我刻意安排的。我附身在男孩大也身上時,動了手腳。
沒錯,我最後一次附身的對象就是裕介。打從一開始,他就看得見我,無疑是我們最後的底牌。
妳被趕出醫院之後,裕介號啕大哭。這也難怪,因爲他從來不曾離開母親,加上發了高燒。那恐怕是裕介出生以來最難熬的夜晚。可想而知,他不停眨眼,看來忐忑不安,時而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真恨不得自己此刻能陪伴他,輕聲哄哄他、抱抱他,但我做不到,他因此哭鬧了一個小時才停。哭聲停止後,護士站的人說:「他哭累睡着了。」我知道她們沒有惡意。所有護士都很忙碌,疲憊不堪,無法長時間照料同一位寶寶,這些我都諒解。但我更加明白小小的裕介多麼恐懼、寂寞、難過及不安,所以憤怒難平。
現在回頭想想,與其讓他哭一小時,我早點附身不就得了?至少這麼做,能減少裕介痛苦的時間。我氣自己未即時發現,更氣自己竟然現在纔想到。
—你很愛生氣。
妳好像常常這麼說。
因爲世上充滿了不合理和狗屁倒竈的事,生氣才能活下去。我覺得從不生氣的妳比較神奇。妳總是面帶軟弱的笑容,容易放棄、原諒和遺忘,我認爲妳非常傻,爲妳感到焦急與不捨,一刻也不敢大意……從相遇到死亡之後都是。
沒錯,我對於自己的死怒不可遏。妳應該懂吧?我不該死得這麼莫名其妙、毫無意義。早知如此,上天何必讓我誕生?又何必讓我倆相遇?這樣不是隻會給妳帶來痛苦嗎?唉,我真的很氣,但氣也沒用。言歸正傳,我在病房附身到裕介身上,實際上卻無能爲力。妳也知道,醫院的嬰兒牀加裝了預防摔落的鐵欄,嬰兒的腕力不可能推開。我十分無奈,只能靜待時間流逝。
黎明時分,啪噠啪噠的小小腳步聲接近,一名穿着兔子圖案睡衣的五歲女孩從敞開的門走進病房。她似乎是住院病患,看來不像生病,或許已經康復,正準備出院吧?我如此誠心盼望。
「小寶寶早安。」女孩笑咪咪地說:「你昨天哭得好慘,所以美緒也偷偷哭了。」
女孩似乎爲裕介掉淚。我原以爲她是上廁所時順道來偷看,後來發現不是。她是專程來看裕介的。
總之,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迅速抓着鐵欄站起來,對女孩說話。我儘可能用天真無邪、牙牙學語的方式對她說:「大姐姐,幫我。」
女孩訝異不已,走了過來,再次微笑說道:
前陣子我便下定決心,不該輕易出現在妳面前。
至今只會爬行的裕介將臨時起意,扶着紙門、用他仍不適合走路的小胖腿站起來。
如果真是這樣,我打從心底感謝這座平凡中帶着不凡的小鎮。我好想和妳、和裕介一起住在這裏。
因此,最後我要對妳說……
這是真的,我不需要千方百計地出現。不論妳在何時遇到任何難題,一定都能過關斬將。就算繞了遠路或笨手笨腳,遲早會抵達終點。妳要拿出自信,多相信自己和周遭人的力量。
再過不久,裕介就會說出人生的第一個單字。
因爲我不說,妳遲早會找出答案。不論遇到任何困難,都能化險爲夷。
不,妳絕不軟弱無助。
來到佐佐良之後,奇蹟接二連三發生。佐佐良車站的站長、妳住宿的旅館老闆娘、佐佐良的郵差、佐佐良出生的男孩,甚至隔壁的太太,都曾經看得見我。
好問題,我真的只差一步就要撥號,但我剋制住了。
我從車禍發生的瞬間—當我不再是活人的那一刻起,就不斷思考。我生前不愛胡思亂想,自從死亡之後,剩下最多的就是思索的時間。
如此一來,妳應該會原諒我。沙耶,這是裕介送我的第一個禮物,同時也是最後的禮物。我會抱着禮物,與你們道別。
我很慶幸獲得這段緩刑期,很高興看着妳重回生活軌道。
「小寶寶,怎麼啦?」
鬼魂爲何徘徊人間?何不乾脆地昇天呢?
我要正式向妳說再見。
我很高興自己擁有緩刑期。
再過五、六十年,等妳變成步履蹣跚的老婆婆……
妳會哭吧?妳會爲我掉淚。因爲妳的淚腺是壞掉的水龍頭啊。
我不信神,不知道該向誰道謝……
我不認爲所有死者都會得到相同的機會,如果是這樣,該有多好?隨機殺害十幾人的犯罪將不再發生。不限連環殺手,所有殺人犯都將繃緊神經,因爲死者知道兇手是誰。不僅認得兇手的身分,也知道是男是女、身材如何。假設每個人死後都擁有緩刑期,獲得「附身」的能力,就能「告發」兇手。想擺脫鬼魂的糾纏,只能在黑夜中從背後偷襲,或是從遠方狙擊。
我請她幫忙拿妳忘在包包裏的手機。這個時候,我很怕護士經過,捏了好幾把冷汗,總算順利拿到手機。我當然記得好好向女孩道謝。女孩返回病房前,摸摸我的頭說:「你好會說話。」再過二十年,她一定相當迷人。不,現在就是親切溫柔的好女孩。
怎麼樣?很美妙的魔法吧?打從裕介出生,沒有人教過他這個單字。這是我從陽世與幽世的狹縫間,捎給妳的最後訊息……而裕介是全世界最小的信差。
沙耶啊,不論我怎麼死,比妳早一步離開,我感到相當抱歉。我竟然丟下剛出生的裕介和軟弱無助的妳,就這樣走了。
沙耶,謝謝妳。我要向妳說再見。
沒錯,就快了。
坦白說,我的心情有些複雜。不過,我應該爲妳高興。真是太好了。不管怎麼說,我都死了,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我發現……即使少了我,妳一樣辦得到,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想來想去,特別的不是妳、不是我,而是佐佐良這塊土地。是隨處可見的鄉間市鎮—佐佐良,召喚了妳和裕介,賦予我神奇的力量……我不由得這麼想。
所以,直到那天來臨前……
時間快到了,夕陽已然西斜。投射在地面的強光,隱匿在鮮明的長影之中。太陽落下山頭之前,周遭將化作濃豔的糖果色,瞬間大放光明。頃刻間,世界充盈蜂蜜的色彩。妳是否正在折收衣物呢?想必每一件衣物都曬乾了,散發出日光溫柔的香氣。
妳瞧,巷口的柿子樹,已經結出染上秋色的果實,成熟落地。
妳應該會問,既然我拿到手機,又能正常說話,何不直接打電話呢?
我們再相會吧。請妳慢慢告訴我未來的故事—妳與裕介的故事,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喔。到時候,時間應該多到用不完。
不,仔細想想,早在喪葬之夜,成爲和尚的細貝就看得見我。他雖然是個臭傢伙,但也是佐佐良人。
但社會上充滿了只有死者知道兇手是誰的懸案,由此可見,我是罕見案例。我或我們身上,到底哪裏特別呢?我爲什麼可以「附身」?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