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良鎮的沙耶
《佐佐良鎮的沙耶》 · 加納朋子 · 1.4萬 字
1
—啊,柿子變紅了。
之前騎速克達機車進入小巷,車輪都會碾到滿地青柿,相當惱人。不知不覺間,路面變得暢行無阻。等到再次回神,柿子已經成熟,顏色看來香甜欲滴。
熟柿不是橘色,也不是柳橙色。那些都是用來形容柑橘類的顏色,柿子當然是柿色。
不管是澀柿還是熟柿皆然。
小時候祖父母家有棵巨大的富有柿木27,每到秋季都結實累累。不知爲何,柿子樹就是跟老年人家的院子特別搭,這條巷子住的也多半是老年人,只有一戶例外……
「小包裹送件。」
森尾停下速克達,隔着木籬朗聲喊完之後,仔細解開後座捆綁包裹的扣繩。一位妙齡女子在院子裏晾曬嬰兒被。
「啊,辛苦了。」
女子微笑收下包裹。箱子的大小得用捧的,拿起來卻相當輕。女子看見寄件人之後,表情似乎微微一沉,但他無法肯定。
「哎呀,尿牀嗎?」
森尾察覺小棉被上如地圖般的水漬,忍不住笑了。地圖製作者在陽光灑落的地面爬行,心情絕佳地拉扯雜草。
「是啊,睡午覺時尿的。」女子苦笑。「我最近開始給他包兩件尿布,但總有擋不住的時候。不知道晚上會不會幹……」
「清洗很辛苦吧。」
森尾眺望着好似揚起全艦飾28的成排尿布說。
「我每天用洗衣機洗兩次呢。」
「這麼累啊,何不乾脆夜間換包紙尿褲呢?我對這方面不熟,不過電視常播紙尿褲廣告,宣稱整夜不側漏什麼的……啊,」女子睜大眼睛,森尾忙說:「抱歉,我不該多管閒事。」
「不,」女子再次微笑。「我最近正打算這麼做,爲什麼這麼晚纔想到呢?冬天快來了,我要是晚一步發現,就要委屈寶寶着涼了。嗯,就這麼做吧。」
她看來很高興。森尾頓時有些害羞,轉身告辭。他時常忍不住暗想:這女孩真是親切又漂亮。
森尾喜歡親切漂亮的人。在他配送的區域裏,就屬女子最爲親切漂亮。
但他只是想想而已。近來爲她送件的機會增多,森尾雖然莫名雀躍,但沒有進一步的想法。
「總不能……一直這樣。」
阿夏婆婆豪邁地打了個噴嚏,龐大的身軀隨之搖晃,廚房的餐具如遇地震,發出喀鏘聲響。
「咦?雨剛剛停了喔,我是雨停纔來的。」
2
「我也很無奈啊,感冒還是來給沙耶送東西,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淋成了落湯雞。妳想說什麼?妳一定巴不得我乾脆不撐傘淋着冷雨回去,染上肺炎死掉算了?唉,我知道,我早看透妳了。」
「是啊是啊,最好用肥皂徹底洗過。能用熱水消毒就更好了。」久代婆婆回來後說。「沙耶,垃圾桶應該要放到櫃子上嘍。」
三位老婦人不約而同地嘆氣。
久代婆婆動之以情,沙耶卻像不懂事的孩子,堅決搖頭。
「你看看你,手髒髒,我帶你洗香香喔。」
「繪里香,妳就老實說『我會擔心』嘛。」
「阿珠,不要看見什麼都湊上去。」
「人家說名字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妳果然是刀鞘30。從外側看不出來,內側卻能收住鋒利的刀身,美麗又纖細,敵人若把妳當成普通的棍子就死定了,因爲妳會突然拔出銳利的刀,直指敵人的喉嚨。上次連我都嚇傻了,更何況那些老婆婆,她們要是在場,壽命肯定縮短三十年,哈哈哈。」
繪里香穿着合身的亮粉色上衣搭配窄管皮褲,身旁可見穿着過大雨鞋的大也。
阿夏婆婆乘隙調侃,沙耶再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微笑。。
久代婆婆難得說到一半語氣放軟。
「好像我得了鼠疫。」阿夏婆婆抱怨後說:「好好好,謝謝你唷。」笑吟吟地收下小裕的「禮物」。這時阿珠婆婆突然從旁現身,抱起小裕。
「抱歉。」
就在這時,緣廊的門突然打開了,沙啞的聲音同時傳來。
小屋狹窄的客廳頓時鴉雀無聲。過一會,阿珠婆婆耐不住尷尬的沉默,起身道:
「真不巧,我的鼻子細皮嫩肉,拿信紙擦會腫……話說回來,那些人好煩,真受不了,都已經拒絕這麼多次了。」阿夏婆婆手扠下盤極穩的腰部,憤憤不平。「從母親手中奪走孩子簡直沒血沒淚,他們要是懷抱羞恥心、低聲下氣,那還說得過去,竟然如此咄咄逼人。」
沙耶笑嘻嘻地說。
阿珠婆婆心平氣和地說。
「沙耶真貼心,和某位雞骨婆婆天差地別。噢,也像吊在屋檐下三年的菜,水分曬得一滴不剩。久代,妳何不自己去屋外淋雨?多吸收點水分,說不定會膨脹,看起來比較像人。」
阿夏婆婆煩躁地拉過面紙盒,再度豪邁地大擤鼻涕,發出清理排水孔般的聲音。
「……繪里香。」
久代點頭。
久代婆婆起身,大概是想去洗手。
阿夏婆婆點點頭,隨即打了個大噴嚏,拉過面紙盒。
「沒錯沒錯。」久代婆婆也說:「這種人喫烤黑的蝮蛇或蚯蚓就夠了……哦,小裕來啦。」
「啊……」
久代婆婆立刻反擊,語氣卻如釋重負。
「啊—我受夠了!」
「沙耶,妳的表情像極了錢筒被盜的守財奴。」
「快受不了的人是我吧。」久代婆婆譏諷。「妳從剛纔一直打噴涕,難得的好茶都被糟蹋了。不是我愛說,妳有沒有常識啊?竟然把感冒病菌帶進有小寶寶的家。連平常不生病的人都會感冒,這種病毒一定相當可怕,要是傳染給小裕,妳怎麼負責?」
「哦,這些婆婆果然又來了。嗨,各位還是老樣子,一腳踏進棺材嗎?」
「怎麼?妳想糟踏天真無邪的寶寶好意?」
阿珠婆婆事不關己,咯咯發笑。
「好的。」
阿珠婆婆皺眉,阿夏婆婆聳肩。
「這不是信嗎?沙耶,信丟這裏好嗎?」
「已經停了嗎?剛剛還很大呢。」
久代婆婆一見到匍匐接近的嬰兒,馬上擠出滿臉笑意。
「原來如此,看起來很昂貴的布偶,一定是舶來品。」
「……大概吧。」
「阿夏婆婆,妳完全不懂。」繪里香賊笑。「危急時刻真正可怕的人不是我喔。」
「他們希望將丈夫納入祖墳。他是本家29的長男,這麼做合情合理……可是……」
「真的很抱歉。」沙耶愧疚地說:「呃,我有感冒成藥,需要爲您拿來嗎?」
「不,和妳無關,是我把氣氛弄僵。」
阿夏婆婆旋即起身。
正當森尾駛向巷口,倏然察覺牆角有道人影,急忙煞車。
「公公附上一封信,內容表示東西不是給我,而是給唯一的寶貝金孫,請我不要寄回,多體諒他見不到孫子的痛苦……和大姑或婆婆相比,公公的信讀來最令我於心不忍。最近我連回信、甚至只是看到他們寄來的信,都感到非常痛苦……不小心就扔進垃圾桶……」
「看來他想送每個人禮物呢。」
久代婆婆不經意仰望鬥櫃。成爲佛桌的鬥櫃上,現在依舊整齊排放沙耶亡夫的遺照和遺骨。
「噢,是妳啊。妳也完全沒變,仍是口無遮攔的小姑娘。妳以爲這樣就算打過招呼了?」
「瞧妳還能說這麼多話,感冒似乎不嚴重。」
「開什麼玩笑,妳的鼻涕紙簡直就是細菌大本營。唉,要是沒下雨,就能拿去院子燒掉了。」
「—那些婆婆什麼意思嘛,我一來就落荒而逃,真沒禮貌,好像我是瘟神。」
「嗚呀!」久代婆婆發出慘叫,拋開小裕給的禮物。
—哈啾!
「我該走嘍。感冒要是傳染給阿也,他可怕的母親會殺了我。」
「是嗎?沙耶,妳終於下定決心,要將丈夫納入塔位?」
「是啊,又不是將軍家的繼承人。他們家是什麼了不起的家族嗎?非得由直系血親繼承……不過,疼愛寶貝金孫的心情,我能體會。」
「妳看看妳,別在大雨中帶着孩子晃來晃去,要是感冒怎麼辦?」
「不用一臉抱歉,那種信給阿夏擤鼻涕扔掉剛剛好。」
「好像幹香菇喔。」
她從放在角落的手提包裏,窸窸窣窣地拿出東西。
「我、我……我去重新沏茶。」
久代婆婆毫不保留地批評。
「最近公公、婆婆和大姑輪流寄包裹給我,送我昂貴的時鐘或檯燈,一定會附上信……」
「女人的心就如善變的秋空。還說我呢,阿夏婆婆纔是真的感冒吧?年紀大了,別隨便在雨天出門,小心兩腳踏進棺材喔。」
阿夏婆婆說完,馬上想起似地打了個大噴嚏。
「啊,對了,沙耶。」阿夏婆婆「嘿咻」起身,將擤過的面紙扔進放上鬥櫃的垃圾桶說:「差點忘了,這是妳要的東西。」
「信上要妳放棄扶養權?真蠢啊,又不是收賄的政治家,做母親的怎麼可能因爲禮物就放棄孩子呢。」
「啊,那不是我的鼻涕紙嗎?」阿夏婆婆說。
「竟然丟掉別人寫來的信,真不像妳的作風。」久代婆婆用銳利的雙眼看着低下頭的沙耶。「想必是妳先生的家人吧?」
「只是信嘛,別理它不就得了?物品收下就好呀,反正他們自己愛送。」
兩人同時道歉。森尾重新發動速克達,而男子既未彎進小巷,也沒有通過巷口,就只是站在那裏。
全員順着沙耶的視線望去,她說的是一隻可用雙手環抱的熊寶寶布偶。
「哎呀,是小冊子?」阿珠婆婆比沙耶早一步衝過去偷看。「佐佐良靈園……唉,是墳墓?真不吉利。」
阿夏婆婆浮現斑點的手啪沙啪沙地攤開紙團。這是寶寶方纔從垃圾桶裏抓來送她的紙。
沙耶抱着醫藥箱回來,阿夏婆婆趕緊搖搖豐腴的手。
久代婆婆的嬌聲細語簡直判若兩人,仔細望着嬰兒交給她的衛生紙團。
繪里香咕嚕咕嚕地喝着阿珠婆婆泡好的茶,憤怒難平。
「沙耶啊,」久代婆婆柔聲說。「我不是要替妳丈夫的家人說話,不過,生男孩的父母特別寂寞。因爲我也是,所以格外感同身受。兒子的心,轉眼就被心愛的女孩奪走了。沙耶,聽好嘍,妳丈夫的心,一定是向着妳的。他的遺物……以及小裕,當然也是妳的。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啊。他們雖是自作自受,見不到可愛的孫子,心裏一定很難受,更別說獨生子去世了。所以,請妳至少把骨灰還給他們吧……還到親生父母的手中。如此一來,他們或許也會釋出善意,不再逼妳放棄扶養權。」
「有道理。」
沙耶小聲嘆道。
「……我知道說出來沒人信……但他現在依然守在我身邊,會適時保護我們。說不定骨灰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所以我不想埋,無法接受它離開我。」
阿夏婆婆乘隙反脣相譏,但寶寶本人似乎毫不介意,以驚人的速度爬到垃圾桶前,小小的手掌能抓多少垃圾就大抓特抓。
「哇,好乖好乖好乖喔。你比較喜歡找我,對不對?這是什麼?要給婆婆呀。是嗎、是嗎,要送我禮物啊。我看看是什麼喔……」
阿夏婆婆咕噥道,快步離去。木籬後緊接着連續傳來的震耳噴嚏聲逐漸遠去。
「我全部寄回之後,昨天收到了那個包裹。」
繪里香說完,沙耶不禁莞爾。
3
「啊,沙耶,不用拿藥,我出門時喫過中藥。」
沙耶神情僵硬。
「嗯?這是什麼?」
久代婆婆語氣充滿遺憾,帶着嘲諷。
「妳嗎?爲什麼?」繪里香淺笑注視沉默的沙耶。「不想說就別說,反正我大概猜到了。那些婆婆這麼喜歡妳,能逼退她們的只有一個話題,和妳的鬼魂老公有關,對吧?哦,猜對了。」
「妳啊……看起來不像已經想清楚。該不會是丈夫的家人針對遺骨說了什麼吧?」
繪里香一笑置之,沙耶不禁苦笑。
「太誇張了啦。還有,我名字的意思不是刀鞘,而是豌豆類的豆莢31。」
「是喔?原來是四季豆類。我讀過一篇童話,內容講到可以瞬間攀上天際的豌豆,記得是伊索寓言?」
「比較像安徒生童話。」
「那不重要啦。如果妳是豆莢,也差不多該迸裂了。」
「咦?」
沙耶訝異抬頭。
「不要悶在家裏,出去走走嘛,難得放晴了。」
「也是……還得出門買菜。」
「就是說啊,最近天天下雨,我家的冰箱都空了。」
「點心。」
大也本來開心地在院子裏用雨鞋踩水,跑來插話。
「對呢,還得買點心。」
「我來做鬆餅,要喫嗎?」
「用買的比較快,走吧。」
繪里香迅速起身,拿起手提包。沙耶見了,急忙換上外出服,備妥攜帶物品。繪里香是個行動派,沙耶與她相處久了,出門的速度也加快了。
「對了,這孩子和大也一樣,有點與衆不同。」
沙耶抱起裕介,繪里香盯着寶寶,忽然說道。
「怎麼說呢?」
「妳看,他對着沒人的地方笑。到底是哪裏好笑?不過妳也是怪人,一定是遺傳。」
沙耶嘴上如此,推着巨大嬰兒車的速度卻比平時快,繪里香小跑步追上她。大也踩着雨鞋,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慢慢跟在後頭。
「繪里香,我……」
沙耶邊鎖門邊說。
「沙耶,聽好了,妳得自己痛下決心。妳一定認爲我粗神經,但我能體會妳的心情。因爲我懂,所以纔要勸妳。妳知道我抱着剛出生的大也決定離婚時,是多麼痛苦嗎?妳知道我有多難過嗎?我很羨慕妳,腦中淨是美好的回憶。如果他還活着,婚姻難免經歷辛苦的階段,妳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純粹美麗的愛情變質,我就是受不了纔會離婚。離婚很辛苦,但我實在受不了,所以自己決定結束這段感情……妳知道我多麼難受悔恨嗎?」
沙耶說得含糊不清,聽來更像她纔是發燒的病人,不過阿珠婆婆立刻了解情形。
「可是,」沙耶搖頭。「我很弱小,不像妳這麼堅強……」
「可是……那要怎麼辦?」
「是啊,與其這樣過苦日子,不如找份好賺的工作。妳雖然還差我一點,不過也算是漂亮,我可以介紹工作給妳。如果妳有那個意願,也能介紹好男人……」繪里香滔滔不絕之後,忽然閉嘴。
沙耶帶着哭腔低語。
「……那就好。」繪里香走向出口,回頭說:「老闆,下次見。咖啡很好喝。」
「什麼意思?」
她努力恢復平靜,再度起身時,黑夜中突然響起突兀的電鈴聲。
「唉,拜託妳別生氣。」
老闆倒着咖啡,表情相當驚訝。
看到數字的瞬間,腦中的某個東西似乎斷了,沙耶陷入恐慌。
「老公……?」
「妳的豆莢從老公死亡那一刻就迸裂了,妳身處的土地再也不是人們辛勤耕耘、陽光充足的肥沃農田,而是和我一樣的無盡荒野……」
「妳是認真的?」
「我們哪有約……唉,算了,妳愛怎樣就怎樣。」
「裕介……裕介發高燒……燒到四十度。珠子婆婆,我該怎麼辦?這樣下去裕介會死。」
玻璃拉門外,朦朧可見嬌小的身影。
「因爲我啊,最愛繪里香了。」
「那,我們去買菜吧。」
輕摸額頭便知他發燒了。沙耶急忙坐起開燈。裕介因爲發燒,臉色通紅、出了一身汗,睡衣和牀單都溼了,猶如打翻熱水。
兩人來到佐佐良咖啡廳前,繪里香拉起沙耶的手臂。
「咦……?」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做到這個地步不可呢。」
「對了……救護車……」
沙耶抱着裕介起身,着急地心想「得快點爲他量體溫」。從醫藥箱取出溫度計的手在發抖。她將寶寶專用的小電子體溫計夾在裕介的腋下,靜待的時間彷彿無盡漫長。
繪里香不理會沙耶的嘀咕,硬施力挽着她進去。
「沒錯,我很堅強,就像雜草。既然妳剛剛說了名字的意義,禮尚往來,我也說我的。繪里香是歐石楠32,妳愛看書,應該知道那是《咆哮山莊》33裏出現的花吧?歐石楠還有『荒野』的意思。在嚴苛的自然荒野生長的堅強花朵—這就是我。很搭吧?不過,妳也差不多該有所自覺了。」
繪里香嗤之以鼻。
阿珠婆婆反覆說着「別擔心」,總算讓沙耶重拾冷靜。
是玄關的電鈴。
然而她夜半驚醒時,不會想到溫暖而幸福洋溢的熱水壺,反而是包緊緊的浴巾因爲翻身而鬆脫,直接觸碰到鋁製熱水壺的皮膚灼熱感。
「我說了,我沒有生氣。」
「沙耶,振作點。別擔心,孩子不會因爲發燒就死掉。只要妳振作就不會有事,別擔心喔。」
「騙人,妳表情和語氣都氣呼呼的。對不起,我不對,請原諒我。我請妳喝咖啡。」
這個念頭化作針刺,沙耶的心臟隱隱作痛。
裕介蜷縮在棉被上,渾身散發溼氣及熱氣。
門上的掛鈴發出「喀啷」聲。
「真的嗎?」
「我……」
「妳太狡猾了。」
沙耶蹣跚走到電話旁,阿珠婆婆卻攔住她。
沙耶焦急開鎖後推門一看,阿珠婆婆穿着睡衣,肩披針織衫,以好奇的眼神站在門外。
沙耶兒時每逢冬季寒流,母親一定爲她在棉被裏放熱水壺。熱水壺外包着老舊的浴巾,溫暖舒適。
「我怎麼會討厭妳呢?今天謝謝招待。」沙耶乖乖將錢包收好。
「別小看老年人的情報網。我們和朋友見面,幾乎都在談論病痛。不管設備多齊全,只要使用的人靠不住,本來能活的病人也救不活。」
體溫計終於嗶嗶響起,沙耶忐忑不安地抽出一看,溫度高達四十度。
「我不……」
那道人影卻以耳熟的軟聲語氣說:
「看,馬上生氣了。」
「我很怪嗎?」
腦海警鈴大作,沙耶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再不退燒,裕介會死。
「珠子婆婆。」
繪里香結帳之後,沙耶理所當然似地說:
繪里香坐下來不久,開始抱怨。大也坐在旁邊,一臉幸福地舀着冰淇淋。
沙耶無法回答,繪里香把臉貼近。
「沙耶?我是隔壁的手嶋。」
4
「妳要一輩子對死去的老公念念不忘、哭哭啼啼,直到變成拄着柺杖的老婆婆嗎?」
「不……我沒生氣。」
「哦,是嗎?遲早是指多久?」
「裕介!」
沙耶點頭後說:
「妳看看妳,又哭了。」
「啊,因爲,」沙耶不久前還泫然欲泣,現在已經換上微笑。「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買菜嗎?女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喔。」
門上的掛鈴發出「喀啷」聲。
沙耶在口中低語。
不行,我要冷靜、我要冷靜、我要冷靜……
「這餐我付。女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啊,繪里香,我自己付……」
「糟了……裕介會死掉。老公,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沙耶小姐的先生過世了?」
「……太蠢了吧。」
沙耶急忙起身,繪里香憤慨地說:
「嗯……」
「大也,走嘍。老闆,結帳。」
「我呢,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過世的先生。可是,我知道自己能愛上別人。」
「呃,妳生氣了?」
「煩死了,妳就是不想欠我人情?看來我很惹人厭。」
繪里香別開頭,喃喃自語。
「不要一直說自己弱小。如果妳真的這麼想,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回到舒適的農田,不是嗎?這就是我想說的。這樣很過分嗎?他們想和妳爭奪小裕耶?世上一定還有能保護妳們母子的人,不是嗎?妳卻……」繪里香一口氣說完,露出苦惱的表情。
「生氣的不是我,是她。」繪里香朝沙耶挪了挪下巴。「她對死去的老公念念不忘,我好心建議她要不要找新工作、多認識新對象,她就生氣了……都怪我雞婆,早知道別做自己不擅長的事。」
「繪里香,妳在胡說什麼啦。」
「附近只有佐佐良醫院附設急診室,但他們的風評很差。別說出去喔,我知道好幾個人送去那裏之後沒救活,尤其是半夜。他們的實習醫生完全靠不住,誤診的機率高達八、九成。」
她沒想到可替寶寶降溫,反而哭了起來,恐懼無助地抱緊孩子,向死去的丈夫求救。
沙耶對老闆輕輕點頭,追上繪里香。
繪里香扶額嘆氣,緩緩起身,對着拚命把融化的冰淇淋倒進湯匙的兒子說:
沙耶完全想不到具體的處理步驟,只能驚恐地起身,不一會兒又癱坐。
「我遲早會釋懷……」
「是啊,車禍。老闆,你要不要主動報名?」
「等等,別叫救護車。」
「這怎麼好意思。」
「我剛好起來上廁所,發現隔壁燈亮着,覺得不尋常,趕緊跑來看。」
老闆從櫃檯後方問。
沙耶大叫,抱起孩子。裕介的身體像剛煮好的蒟蒻般虛軟無力。
「繪里香……」
「……繪里香小姐,妳在生什麼氣呢?」
沙耶震撼不已。
「裕介,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找久代啊,她的一位學生是醫生,聽說脾氣很倔強,但醫術高明,專治內科。久代一定會把他敲醒,請他看診。醫生家比較遠,必須開車,阿夏家有進貨用的小貨車。請她兒子開車吧。」
「可是半夜打擾他們……」
沙耶立刻陷入猶豫,向來和氣的阿珠婆婆突然換上兇狠的表情。
「傻瓜,現在不是顧慮和猶豫的時候。裕介要是有個萬一,妳怎麼辦?」
沙耶身體一僵。
「別擔心,老人家淺眠,叫一下就會醒。」
「可是……」
「一定要做。」
阿夏婆婆的口氣堅決,沙耶終於答應了。
此時,寶寶的身體宛如裝了熔岩的砂袋,既沉又熱。
「電話我來打,妳去照顧小裕,用乾毛巾幫他擦汗,換件新的睡衣。尿布一起換,記得給他冰袋。包包裏要帶替換用的睡衣、毛巾和尿布。健保卡也帶着。如果小裕能喝水,儘量爲他補充水分,要是脫水就糟了。」阿珠婆婆快速說完,手用力一拍。
「好,動起來。」
這句話如解開定身魔法的咒語,沙耶開始迅速行動,和剛纔判若兩人。
阿珠婆婆打完電話回來時,沙耶已經依言完成準備,正在喂裕介喝麥茶。
「我已經聯絡完畢了,久代知道學生的私人電話,會打到他接爲止。阿夏已經請兒子開車來巷口,她很愧疚,以爲是自己的感冒傳染給寶寶。」
「……好像不是普通的感冒,他幾乎不喝茶,之前從沒這樣過。」
沙耶掉下眼淚。盡力完成急救步驟的小小放鬆,轉眼就被徒勞無功的巨大不安所吞噬。
「好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幫妳喂小孩,妳快去換衣服。身上錢夠嗎?不夠我先借妳一點。」
「啊,錢夠用。」
沙耶在茶罐裏塞了數張萬圓鈔票,以備不時之需。
男人穿着融入夜色的黑色外套,快步帶路。
「呃,探病時間是說……我不能留在這裏陪他嗎?」
「我來接人了,快上車。」
「只是可能,還需要詳細追蹤,需要注意引發脫水,建議住院打點滴。請您填寫住院申請單。」
阿珠婆婆語帶嫌惡,久代婆婆再次點頭。
「請跟我來。」護士催促道。沙耶只好留下裕介,回到方纔的房間。填寫住院同意書時,診間傳來拷問般的號泣聲。
「他在醫院接受治療,當然沒事。」久代婆婆相當果決。「就算那些人急着把小裕帶去東京,也不敢胡亂處理發高燒的嬰兒,所以暫時不用擔心。」
「就算他們再快,應該不會立刻就到。妳等我一下,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家換衣服。」
沙耶低聲呢喃,久代婆婆用力點頭。
「沙耶?怎麼只有妳?小裕到底去哪了?」
護士帶她來到一間病房,三個形同鐵柵欄的嬰兒牀並排。
「我是說遇到這種情形,懷疑自己人也不奇怪。按常理來想,只有這種可能。」
玻璃拉門外傳來低沉的男聲。
這種情況不能久拖。
「我回家拿一些過來。」
「是啊,或許算是異常了。」久代婆婆皺眉。「沙耶,妳家恐怕被加裝了竊聽器。」
「東西請放入櫃子。您帶了尿布?哎,是布尿布?本院規定使用紙尿褲……」
她在睡夢中被人叫醒,抬頭一看,車停在路邊。
沙耶意識不清地點頭。這裏是離家最近的大馬路,她鄭重道謝下車,踩着不穩的腳步走回家。沙耶渾身無力,直到此刻纔想起裝了錢包和手機的包包忘在病房,但她已經不在意了。
「他們把布偶拆開……動了手腳?」
阿夏婆婆捲起衣袖,嘩啦嘩啦地洗着米,回頭反問。
沙耶一時會意不過來,阿珠婆婆怯怯地說:
沙耶終於安心。緊張的情緒放鬆之後,她似乎短暫睡着了。
「沙耶,妳知道醫院名稱,或是大概的位置嗎?」
沙耶在隔壁門前呼喚,裏面傳來小聲的回應。
「這表示他們完全不瞭解沙耶的個性。」
回過神來,車子已經發動。沙耶焦急地說:
「犯罪不是他們的本意。他們期待的發展,恐怕是新聞常見、受社會大衆關注的虐童案。只要沙耶被認爲虐待小孩,他們就能經由兒童社會福利機構和民事法庭,正式奪走裕介的監護權。」
「可是我們餓了。還有,空腹會阻礙思考。無論如何,喫飯很重要。」阿夏婆婆「嘿咻」起身。「阿珠,借我廚房和米等等。」
車子不是貨車,而是房車。男人隨手將包包扔進後車箱,推着沙耶坐後座。
「他的體溫太高,先打了退燒針。」護士微笑說明。「啊,都填完了?我帶您去病房。今天剛好空出三人病房,不怕寶寶哭鬧。」
「呃……請問裏面怎麼了?」
「難怪他們能抓準時機、帶走小裕。」
「什麼意思?妳是說,不按照常理來想,還有其他可能?」
阿珠婆婆說,但久代婆婆用力搖頭。
沙耶爲裕介包上嬰兒包巾,抱着他穿鞋。門一開,男人即刻接過包包,再次催她上車。沙耶手發抖地鎖門。
「最近電視上常看到類似報導,聽說竊聽器在秋葉原很好買?把具有竊聽功能的家電用品送人,是常見的竊聽手法。但是檯燈和時鐘都被妳退回去,他們乾脆使用裝電池的竊聽器,藏進布偶的肚子裏。帶沙耶去其他醫院的男子,應該是他們聘請的徵信人員。我不清楚竊聽器的電波可以傳多遠,但從這裏一定傳不到東京吧?因此徵信人員纔會在附近守候。」
「珠子婆婆,車來了。」
「妳們這些人的腦袋都裝了臭掉的米糠味噌嗎?拜託動動腦,他們爲什麼能算準冒充車輛的時機?爲什麼知道小裕生病?簡直就像我們當中有人被收買爲間諜。」
「這不是綁架……他們只是送發燒的孩子到醫院。」
「沙耶啊,阿夏和他兒子來接人時,妳和小裕已經如煙般消失了。」
此時飯鍋飄出祥和的蒸氣,大家一起喫了加入麩34和蔬菜的味噌湯,以及名叫「新香」的淺漬料理,簡單用過早餐。
「皰疹性咽呷炎嗎?」
沙耶驚訝地問,護士笑咪咪地說:
「虐童……太過分了,沙耶怎麼可能虐童呢?」
「他們很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如果沙耶家真的遭到竊聽,他們能看準時機、帶走小裕也不奇怪。」
「可是,不管他們多麼強硬,也不至於做出類似綁架的行爲吧?」
沙耶已經沒有力氣拒絕。就算有,現在是深夜兩點,她別無選擇,只能再次道謝,坐進車裏。
阿珠婆婆自言自語,聲音聽起來快哭了,沙耶也嚇得發抖。
「我家有米,但沒有配料。」
「快一點。」男人煩躁地說,沙耶急忙緊追在後。
「妳真笨,醫生用的是聽診器。」
無人說話。車子載着黑暗的熱氣,在黑夜中疾駛。不久之後,終於在水泥建築物旁靜靜停車。醫院比想像中大間,走進急診入口,裏面有間小房間,護士命令她脫下孩子的衣服,裕介哭鬧抵抗。好不容易脫到只剩尿布後,護士面無表情地將他抱上嬰兒體重計。由於裕介生氣扭動,無法順利測量。護士邊嘆氣邊冷靜確認體重,填寫病歷單,簡單問診並且測量體溫。溫度升到了四十一度。
現在就是緊急狀況。沙耶取出鈔票,感慨萬千。阿珠婆婆對快速換完衣服的沙耶說:
「不怪妳。真可憐啊,幾乎整夜沒睡,肚子也餓了吧?」
阿夏婆婆感到不解。
「……是布偶。」
—沒事了,接下來交給醫生處理。
「等等,還有一個人要上車。」
5
沙耶在翻過不下數次的育兒書上看過這個病名,記得是一種夏天流行的小兒感冒。
「真像間諜小說的劇情……不過,我認爲不無可能。」阿夏婆婆按下飯鍋,擦擦手走回房間。
「我聽不清楚,叫他安靜。」
玄關電鈴緊接着響起。
「喉嚨很腫,可能是皰疹性咽呷炎。」
阿夏婆婆問道。沙耶臉色蒼白,低頭說:
繞進小巷,阿珠婆婆家的燈大亮。想到她可能沒睡在等自己,沙耶覺得很過意不去。她敲門,裏面傳來匆忙腳步聲,兩位老婆婆同時慌亂開門,身後可見一名茫然的男子。
「可是,本院的探病時間從下午一點開始。醫院裏還有庫存,我們先用,出院時會算入費用裏。」
「不好意思,您可以在這裏下車嗎?知道路怎麼走吧?」
上車之後,門立刻關上。
「不會吧?」阿夏婆婆頓時大叫。「爲何有竊聽器?那不是醫生在用的東西嗎?」
「久代,妳在懷疑我們嗎?太過分了。」
沙耶被護士半趕出病房,在出口看見等待的男子,急忙跑過去,深深低頭。
「這是規定。」
「等等,不可以回妳家。」
他才八‧五公斤,這麼小的身體,爲什麼能散發如此高溫呢?
「—沒錯,一定是那些人乾的。」
護士笑容不減,但語氣強硬。
接着纔是正式看診,中年醫生點頭確認護士填寫的病歷,慢慢將聽診器放在裕介的胸口。恢復冷靜的裕介再次大哭,或許是聽診器太冰,也可能是害怕眼前的陌生男子。醫生以責怪的眼神看向沙耶,說道:
「我想留下來陪小孩……」
「阿夏婆婆。」
阿珠婆婆說完,馬上跑回隔壁。沙耶獨留在家,轉頭望着房間,心想有沒有東西忘了帶。對了,還有奶瓶和冰袋。接着,她順手把手機放入包包。
「是嗎?我送妳回家附近。」
久代婆婆沉重地做出推論。她連夜趕來,現在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阿夏婆婆的兒子看見她來,起身喃喃碎念要回去準備旅館的早餐,車子不能一直停在路邊,先行離開。
沙耶趕緊說。
懷裏的裕介依然猶如熱鐵。
沙耶不敢再想。她害怕不已,甚至嚇到哭不出來。
沙耶聞言抬起頭,愕然無語。
沙耶正要起身,久代婆婆隨即尖聲制止。
「……什麼?」
「本院是完全看護制,您可以回家了。」
「爲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要寶寶安靜不哭是不可能的,沙耶只能無奈地以單手輕輕捂住裕介的嘴。醫生接着以聽診器聆聽背後,將金屬柄探入哭叫的小嘴確認病情,詢問了沙耶兩、三個問題,診斷道:
沙耶一發抖就停不下來,心想一定是小小的身體化作燃料,纔會燒到四十度高溫……要是燃料用盡,裕介會怎麼樣?
阿珠婆婆憤憤不平。
「謝謝您幫忙,孩子需要住院……他們不准我留下來。」
「怎麼想都是從百貨公司買的布偶,他們大可以請百貨公司直接寄來,卻另外裝箱寄件。換句話說,百貨公司的包裝盒已經拆掉,不能用了。」
男人聲音很低沉,沙耶不禁發抖。
「我沒想過會跑錯醫院,所以沒留意……加上太慌張,幾乎沒看路。」
「等商店開,我馬上買。」
「裕介要是死了怎麼辦?」
「小裕沒事吧……」
沙耶默默搖頭。
「暫時是多久?萬一我們查不出醫院怎麼辦?」
阿夏婆婆提出可怕的假設,久代婆婆連眉毛也不抬一下,相當肯定地說:
「妳真笨,當然查得到……沙耶說坐車約三十分鐘,佐佐良醫院沒這麼遠,可以先排除。只要一一調查佐佐良鄰市的急診醫院,一定查得到。」
「說起來簡單,但數量可不少喔。還有,如果他們和醫院狼狽爲奸,就算我們趕去醫院,院方可能也會裝傻到底。」
「的確有可能。」久代婆婆無奈點頭。「可是我們非做不可,否則沙耶就成了孩子住院卻不去探病的冷淡母親,正中他們的下懷……妳要去哪裏?」
沙耶沒有作聲,突然站起來衝向玄關。
「沙耶家的電話響了。」
阿珠婆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妳總像這樣每天偷聽嗎?」阿夏婆婆不敢置信地說:「不過,這次阿珠的好奇心派上了用場。妳幫了猶豫不決的沙耶對吧?那孩子很善良,但就是太軟弱……」
「不,我知道她很堅強……」
沙耶並未實際聽到這些對話,此時她已經飛奔回家,衝過去接起電話。
「喂?喂?」
無人應答。
遙遠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聽來既像柔軟衣物的摩娑聲,又似竹葉沙沙聲,也像潺潺流水,或是嗖嗖風聲……
佐佐良 沙耶……
通話結束。
沙耶的雙眼落下豆大的淚珠,鬥櫃上的熊寶寶布偶用可愛的表情俯視她。
「把裕介還我。」沙耶對着布偶大叫。「求求你們,把孩子還給我。不要奪走我的小孩。求求你們,不要如此無情。」
如同回應一般,電話再次響起。沙耶握拳抹去淚水,接起電話。
「啊,沙耶?早啊!」
「天曉得?」
她對丈夫和老闆感到相當抱歉。
6
其實沙耶一樣害怕,但是大姑看起來也是。
大姑以肩膀推門,裕介更加用力哭叫。
導覽圖上標示小兒病房在五樓。沙耶坐進電梯,按下樓層按扭。心臟怦咚作響,彷彿迴盪在整間電梯。
35 好發於六個月到三歲之間的幼兒疾病,得過之後可終身免疫。
沙耶在住院大樓的入口被警衛攔住,但她早已料想得到。
「我是他的母親。」沙耶說。
沙耶緊握拳頭至手指發白,如此下定決心。
「—妳死去的丈夫絕對很受家人疼愛吧?但他本人一定相當困擾。」久代婆婆抬頭望着遺照,靜靜說道。
「……老公?」
男人面帶笑容,明亮的光線從他後方的窗外照進來,彷彿背後發光。
「還有,繪里香怎麼會請咖啡廳老闆過去呢?這種迂迴的方式真不像她的作風。」
男人側過頭,似乎嚇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
「妳奪走了我的弟弟,現在還想搶走小孩,太自私了。」
沙耶跑向大門,半途停下來。她在停車場看到眼熟的車。璀璨的香檳色高級車,曾經停在丈夫老家。
「上次來不及跟妳說,陌生男子來店裏打聽妳的消息……今天早上繪里香打電話給我,說妳在這間醫院遇到麻煩,要我來幫忙。我在入口被警衛攔住,乾脆走樓梯上來,沒想到這孩子……」老闆輕搖懷中的裕介,快活地笑道:「像天使一樣飛下來。」
大姑一手抱着嬰兒,另一隻手拚命摸索門把,歇斯底里地大叫:
她拿起途中在便利商店買的紙尿褲。警衛端詳沙耶半晌,隨即換上親切的笑臉說「快請進」。明明沒有說謊,沙耶卻手心冒汗。
險些跌倒的大姑發出淒厲的尖叫,沙耶心臟差點停止,拔腿狂奔,然而短短五公尺的距離,卻像五百公尺那麼遙遠。
不愧是阿珠婆婆,馬上加入話題。
佐佐良 沙耶……
沙耶用氣聲說。
34 日本常見的傳統食品,類似臺灣的麪筋,但顏色和形狀更爲多樣化。
裕介飛向空中。
「哎呀,原來是這樣。」
公公和婆婆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連護士也聞聲趕到。
爲了保護孩子,她必須擁有撕裂敵人的利爪,以及咬斷敵人喉嚨的尖牙。
「剛剛我的家人來過。」沙耶冷靜報出公公的姓名。「我是他女兒,護士要我買紙尿褲過來。」
「我不管!」大姑背後的門上貼着「禁止進入」。
「是啊。」久代婆婆的眼睛在鏡片下眯起。「要是被妳傳染感冒就慘了。不過妳放心,稍微折壽幾歲不會怎樣,妳照樣會活到一百歲。惹人厭的人,通常都會長命百歲。」
話筒傳來繪里香開朗的沙啞聲音。
27 甜柿的品種名。
沙耶在冰冷的地面坐下,雙手掩面,放聲大哭。
「可是,我纔是母親。」沙耶重述。
「太好了呢,恭喜你出院喔。」阿珠婆婆甜甜地對寶寶說,眼裏容不下其他事物。「原來是玫瑰疹35呢。婆婆探病的時候,看到你全身起疹子,嚇壞了呢。不過,幸好不是什麼大病。」
久代婆婆說得沒錯,那些人不瞭解沙耶的個性。他們確實不懂得體恤沙耶的心情,可是,沙耶也不曾努力獲得他們的認同。她總是在逃避。
護士站傳來制止的聲音,但沙耶已經聽不清楚。抱着裕介的女人看見沙耶奔來,「啊」地張嘴,雙眼圓睜,馬上轉身逃跑。
因此,這次她必須獨自前進,好好向他們表態。
當時—就是她發現救了孩子的人不是丈夫的時候。
大星醫院位在與佐佐良市南端相鄰的市鎮中心,離特快車靠站的火車站很近。沙耶沿途問人,總算抵達醫院。沒錯,深夜懷着赴死決心走入的醫院就是這裏。
沙耶跑過護士站,用力推開門。眼前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兩側就是病房,前方一位女人抱着裕介。
「……我一直很擔心妳。」
「完美接殺。」
「妳還年輕,以後再婚多生幾個小孩不就好了?又不是非他不可!」
「大概是老闆喜歡沙耶吧?」
三位年長的好友都說要陪她來,被她拒絕了。她很感謝大家的心意,但這次她非得自己來。
沙耶馬上明白。
7
久代婆婆難得坦率,又急忙害羞地轉移話題。
同時,她發現自己能夠再度發自內心感到欣喜、開懷大笑,半身靈魂受到撕裂的傷痛也被撫平了。
29 日本大家族中的主要家系。
31 同前,音同「沙耶」。
她們在沙耶面前大聲談論八卦,沙耶靜靜微笑,沒有制止。
儘管無法立刻做到,不過,那一天總會來臨……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姑的拖鞋前端被樓梯的止滑條勾住,下一秒……
—是裕介。孩子在叫我。
沉重的門扉在沙耶的眼前關上,她用身體推門,大姑已經領先五公尺。前方是向下的樓梯。
「咦?」
「跟妳說,大清早傳簡訊給我是無所謂,可是回撥之後,妳的手機根本不通啊。還有,妳傳給我的簡訊是什麼意思?什麼大星醫院……?」繪里香忽然壓低音量。「小裕該不會出事了?」
28 海軍軍禮之一,整艘軍艦懸掛軍旗和國際信號旗的致敬方式。五彩繽紛的旗幟懸吊於船身上方,場面壯麗。
不知爲何,這句話使沙耶的心怦然一跳。
32 學名爲Erica,音同繪里香。
30 音同「沙耶」,都讀成saya。
她應該再也聽不見了。
「只要好好想一下,他們就會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多麼愚蠢。就連離婚訴訟,孩子通常都會判給母親,除非她很失職。親生父親很少成功爭取撫養權,更何況是爺爺、奶奶甚至其他親戚?他們的行爲和擄人沒兩樣。可是,寶寶就是擁有這麼大的魔力,讓他們癡心妄想……他們是社會地位崇高的成年人,生活不愁喫穿,想要的恐怕只剩孩子……」
「……是啊。」
幫助她的人不是死去的丈夫,而是佐佐良咖啡廳的老闆。
「姐姐,危險!」沙耶大喊。
「話說回來,傳簡訊給繪里香的究竟是誰?沙耶的手機忘在醫院,但醫院裏的那些人只想奪走孩子。或許是護士悄悄通知,爲何不乾脆把話說清楚呢?」
「不要!」大姑嚷道。「孩子已經決定由我扶養。」
這時,門打開了,嬰兒的哭叫聲同時躍入耳裏。
此外,沙耶隱約知道。
她先見到癱坐在兩、三階樓梯下的大姑,接着發現一名男子站在樓梯間,抱住了嬰兒。
全世界最哀傷,又令她懷念的聲音。
如今,她必須保護比自己更加弱小的生命。她心裏知道,母親的弱小等同於無能。
「他們的心情和我們很相似。久代,妳也是吧?」阿夏婆婆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幸好不是被我傳染感冒,我嚇得要減壽了。」
「裕介很害怕,把他還給我。他發燒了。」
沙耶厭惡自己的無知天真和懦弱的個性。她有所自覺。但直到今天爲止,她都認爲弱小沒什麼不好。
33 英國經典文學名著,作者是艾蜜莉.勃朗特。
「謝謝喔,這句話原封不動奉還給妳。不過啊,長壽仍要面對腳痛和婆媳問題,我原先認爲人生沒什麼樂趣,不過看着小裕漸漸長大,似乎挺棒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