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笹之宿

《佐佐良鎮的沙耶》 · 加納朋子 · 1.4萬 字

1

一位母親帶着寶寶,於黃昏時刻造訪。即將西沉的太陽在平緩的山頭露出一角,隨即如仙女棒的火花,在斑駁飄移的雲彩間乍現當天最後一道光後,就此消失。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

母親落寞的神情,以及無依無靠的氛圍,與落日十分搭襯。再仔細瞧,她雖然長得清秀漂亮,卻少了人母的堅毅,多了幾分女童的稚氣,眼神不知所措,宛如被父母遺棄的孩子,簡直就像「黃昏下的迷途小孩」。

少婦爲何帶着脖子未長硬、頂多三個月大的新生兒,在傍晚時分現身呢?

旅館笹乃屋的小老闆娘心生疑惑。

她不久前才坐進帳房,猛烈地撥算盤。近日開銷大增,令小老闆娘頭痛不已。部分屋頂需要修繕、消耗品的庫存用罄、現有設備年久失修,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經濟如此喫緊之際,團體預約或出借宴會場地等能賺錢的生意就是不來,無論怎麼算都入不敷出。小老闆娘雙眼含淚地撥算盤,苦思如何從影響不大的小地方着手省錢,以度過難關。

即便她正在進行某種比高等數學複雜的精算,依然本能性地察覺玄關有人。小老闆娘抬起頭,望向釘了修補木條的霧面玻璃門,一道疑似推着大型推車的糢糊人影恰巧停下腳步,呆立不動。正當小老闆娘開始心煩「到底要不要進來」,人影輕輕推開玻璃門。

「不好意思……」

少婦怯怯地出聲。小老闆娘挺直背脊,宛如現在才察覺一般,露出工作練就的親切笑容說:「您好,歡迎光臨。」急忙摘下眼鏡,將鬢毛塞到耳後。

「請問今晚還有空房嗎?」

少婦面帶潮紅,聲音小到聽不見尾音,個性似乎很內向,是時下罕見的類型。

小老闆娘大感驚奇。旅館何來不歡迎客人的道理?遑論現在非假日,又屬淡季,笹乃屋沒有客滿的問題,坦白說,生意差到門可羅雀。

然而現在治安不好,城鄉皆然,如果可以,小老闆娘並不想收臨時投宿的可疑分子。她當然不認爲眼前看似軟弱的少婦會突然化身搶匪,但總覺得少婦會在隔天早晨無聲無息地消失,不僅沒付錢,可能還會留下不到三個月大的嬰兒。

小老闆娘因而考慮數秒,然後笑吟吟地回道:

「我們還有空房,不過本區旅館規定,臨時入住的旅客需要出示身分證。噢,別擔心,只是形式上的規定,我們也覺得很麻煩呢。呵呵。」

小老闆娘略微刻意地掩嘴笑。她認爲當旅館老闆娘就像女演員,從事服務業,或多或少需要演技吧。

「呃,健保卡可以嗎?」

少婦放下揹包翻找,在尿布和奶瓶堆裏找出媽媽手冊,拿出夾在裏面的健保卡。小老闆娘說「請借我確認一下」,接過健保卡後,快速記住上面的姓名地址。

「好了,謝謝您。麻煩您在這邊填寫資料。」

少婦翻開媽媽手冊的筆記欄,仔細抄下上面寫的地址。

「哎呀,原來您住附近。」小老闆娘驚歎道。「健保卡上寫您住東京……」

「我們浴場全天候開放,歡迎隨時利用。」

風聲颯颯吹過,混着樹葉的沙沙聲。沙耶這才發現旅館高築的圍籬是竹子做的,難怪叫做笹乃屋8。

寶寶已經從剛出生的近三公斤,迅速成長到四公斤、五公斤,沙耶的體重則與之成反比遞減。聽說親喂瘦回來得比較快,但狀況其實相當因人而異。沙耶本來就瘦,現在照鏡子簡直瘦到像紙片,她忽然覺得自己會不會就這樣瘦下去,一陣風吹來就散了。幸好她不孤單。

「爲您準備一樓的房間,『萩之間』好嗎?房門口是洗手間,不必擔心將寶寶留在房內太久,旁邊就是樓梯,就算寶寶半夜哭鬧,也不怕吵醒隔壁房的客人喔。」

沙耶悲痛欲絕,在夢中哭着尋覓丈夫,卻喊不出他的名字,口中直喚「呀呀」。呀呀回道:「怎麼啦?」那張臉長得和裕介一模一樣。如果呀呀順利誕生,是不是會長得像裕介呢?再大一點,就是丈夫的翻版。

由於身邊沒人教導她如何育嬰,她買了各式各樣的書籍雜誌以惡補知識。頭痛的是,各本書籍的內容總有衝突,某些極端的個案甚至會出現完全相反的描述,反而讓她心慌意亂。這種時候,她只能採取看似最安全的做法,但將全部資訊過濾一遍,相當費時傷神。

因爲還有小裕,所以她必須堅強。

這是爲了方便給寶寶躺。少婦更加感激地說:

忽然間,浴池方向傳來桶子倒水的聲音,裏面果然有其他客人。奇怪的是,沙耶並未在小裕的速成嬰兒牀附近看到其他人脫下的衣服,儘管感到狐疑,她還是穿着衣服推開浴場的門。浴池內外都不見人影,放眼望去,原來還有其他門通往戶外,想必是女侍提過的露天浴池。正當她要走過去,小裕似乎敏銳地察覺母親離開身邊,哭了起來。沙耶急忙折返,脫衣間的門幾乎同時打開。

「妳趕快洗乾淨去泡澡,暖暖身子吧。」

「需要什麼儘管說一聲,別客氣。」

她在短時間內經歷了生產、與丈夫死別,緊接着又忙搬家。由於她不擅長有效率地整理物品,因此選了「輕鬆到府搬家服務」,請業者協助打包搬家。她相當滿意成果,若非如此,恐怕不知道搬到何年何月。

小老闆娘急忙補充道:

老闆娘一家住在帳房內側,婆婆終日無所事事地坐着發呆,轉動滿是肥肉的脖子說:

「可是孩子在哭……」

得知「呀呀」流掉之前,她便覺得自己像是瘟神,如今更加否定自我。

「打擾了。」晚餐時負責送餐的中年女侍入內說道:「我來爲您鋪牀。」

工讀生冷淡交代之後,簡單畫了地圖,寫上笹乃屋的電話號碼。沙耶不太敢單獨外宿,但也不想白白糟蹋別人的好意,於是決定去住上一晚,途中迷路數次才走到。抵達之後,她才驚覺應該先打電話訂房,但爲時已晚。很多地方不歡迎帶寶寶入場,只有公園或兒童育樂中心願意爲他們敞開大門。實際來到笹乃屋,老闆娘的確略顯勉爲其難。

裕介是丈夫留下的重要寶物,卻無法真正成爲她的精神支柱,因爲他還太過弱小。每次寶寶一哭,她便心慌不已,深怕孩子病了;每當寶寶熟睡,她又擔心孩子仍否在呼吸。沙耶連日心驚膽戰地照顧寶寶,宛如小心翼翼地捧着易碎的豆腐。孩子細瘦、佈滿皺紋的小手,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折斷。他真的是需要小心照料的新生兒。

不過,小老闆娘勇於承認自己的疏失。即使只是出生數個月的小嬰兒,仍應算是一位客人。

沙耶陷入沉思,女侍以開朗的語氣說:

小老闆娘細心和善地微笑說完,朝裏頭一喊:

沙耶從小就是懦弱膽小的愛哭鬼,還記得某個停電的颱風夜,她抓着母親大哭。家中突然一片黑暗,雨窗7喀噠作響與風雨漸強的喧囂嚇壞了她,唯獨母親的懷抱令她安心。母親溫暖、柔軟、微微出汗的肌膚、身上的洗碗精味道,以及溫柔安撫她的聲音舒適宜人,確實緩和了她心中的恐懼。

可是,丈夫也走了。

2

母親不能丟下孩子離開,所以她會好好活着,哪兒都不去。

「是的。」

沙耶嘆氣自問:乾脆今晚先不洗?不行不行,今天流了汗,說不定起了尿布疹。或者利用洗臉檯簡單衝一下?但這麼做寶寶惟恐感冒着涼。

—媽最近有點健忘。

沙耶稍作考慮,決定遵從建議。搬家流了一身汗,又沾滿灰塵,她很想好好洗個澡,小裕就視浴場的狀況而定吧。

沙耶早已不記得三歲時說的話,聽父親後來轉述才知道。人類的記憶力真的相當神奇,沙耶一方面感到訝異,另一方面則百感交集。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騷動聲,沙耶嚇得抬頭,小巧的臉蛋映在老舊的木框玻璃門上。

「還沒……」

一名老婦豪邁地抱着藍色塑膠嬰兒澡盆,出聲入內。

幸好沙耶順利訂到房,悠閒地喫了晚餐。

「您泡過澡了嗎?」

她從夢中甦醒過來,門外同時傳來聲音。

婆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小老闆娘再次感到無奈。

言下之意是房間不好,然而少婦的眼神充滿了感謝。

「水溫偏燙嗎?」

「請問龍宮浴場附嬰兒牀嗎?」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想不到在我出生之前,就剋死了親兄弟。

「勝子呀,是兩位客人才對。」

「請問洗澡水大概幾度呢?」

因爲聯繫出了差錯,水電要隔天才會恢復。搬家公司的年輕工讀生見沙耶毫無應變能力,忍不住告訴她笹乃屋的位置。

「哦,原來還有小寶寶啊。」

守護沙耶的雙親已經不在,連最愛的丈夫也走了,她彷彿置身不見天明的暴風雨夜。悲壯的情緒伴隨古老旅館特有的氛圍侵襲而來。

回過神來,天亮了,颱風早已走遠。

3

「趕上了。小姐,妳想帶寶寶進去洗吧?要不要使用嬰兒澡盆?這是我孫子用過的老舊物品,洗一洗就能用……」

「抱歉,謝謝您細心爲我打點。」

員工驕傲地說,笹乃屋老闆是一流大廚。果不其然,料理很美味,當地採收的香菇烹飪的佃煮5與伽羅蕗6十分下飯,連食量小的沙耶都忍不住再添一碗。餐點還附生魚片與鴨肉小火鍋,讓平日極少外食的沙耶感激涕零。小裕躺在碩大的坐墊,發出安穩的鼻息熟睡。

「哭一會兒不會怎樣啦。好了,快點去洗。」

沙耶手忙腳亂地喂完寶寶,記錄每次餵奶的時間,又得煞費苦心替寶寶拍嗝。她打直抱起寶寶,輕輕拍撫他的背。有時寶寶很快打嗝,但多數時候拍了許久依然失敗,沙耶只好放棄,讓寶寶躺下睡覺,但不一會兒又吐奶,連內衣都吐髒,只得趕緊爲他換衣服。沙耶已經相當手忙腳亂,偏偏新生兒衣服的扣子特別多。處理完衣物後,她才遲遲想起一個月前做健康檢查時,護士叮嚀要使用奶瓶喂寶寶喝開水,喂前記得將奶瓶消毒煮沸。小裕親喂慣了,討厭塑膠奶嘴,不肯喝水。就算喝了,也得再爲他拍嗝。沙耶忽然發現奶瓶不一定要在使用前消毒,用完後先消毒似乎比較方便,於是清洗了用過的奶瓶,煮沸消毒。由於一切步驟大抵離不開消毒,沙耶變得過度神經質,深怕一點細菌跑進寶寶嘴裏,會害他生病死掉。

「真抱歉,勞您費心了,謝謝您。」

「打擾了。」

剛認識丈夫時,她直覺認爲「這個人就是呀呀」,她終於找回了至親,兩人得以重逢。因此,內向怕生的她,唯獨對丈夫快速卸下心防,而丈夫也完全接納了她內心盤踞長久的巨大空洞。

「原來如此,辛苦您了。」

家有老人,總會盡量委婉,不要直接提到「失智」。正如家有即將面臨大考的孩子,總會極力避免使用「掉落」或「失敗」等詞彙。

「沒有,但只要在脫衣籃裏鋪上毛巾,寶寶就能躺了呀。他還不會爬,不用擔心。」

沙耶慢慢飲用飯後綠茶,慶幸鼓起勇氣住旅館。就算夏日較晚天黑,過了七點,天色早已全暗。在尚未適應的新家,不太可能摸黑喫飯,更別提沙耶生性膽小,連月色光影投射在門窗或地面的人影都會嚇着她。她怕夜風吹動電線發出的蕭瑟聲響,也怕金龜子撞到窗戶的聲音和遠方的犬吠聲,甚至不敢摸黑上廁所,最怕的莫過於上完廁所回來,不慎踩到躺在地上的小裕。

小老闆娘修正用詞,拿出客人專用的拖鞋。少婦輕輕抱起嬰兒,嬰兒旋即放聲大哭。

女侍再次面露訝異。

「小姐啊,妳穿着衣服要怎麼洗?快點脫下來,去衝一衝身體。」

「輕鬆到府搬家服務」所費不貲,但確實值得。沙耶把握人員打包的時間,抱着小裕打瞌睡,醒來的時候,碗櫥裏的餐具和衣櫥裏的衣物已完成專業封箱,除了貴重物品和內衣褲由沙耶親自打包,其他東西幾乎交由專人服務。由於沙耶不習慣假手他人,因此覺得相當抱歉,甚至感到自責,不停說「不好意思」。

「真不好意思。」

沙耶感慨良深。

「我跟『呀呀』一起待在媽媽的肚子裏,可是『呀呀』不見了……」

「要洗澡時和我說一聲,我們的澡堂能提供家庭包場。視時段和情況而定,或許還能使用大型浴場喔。我會另外爲您準備加大的坐墊和毛巾。」

「媽,我帶一位客人進房。」

「啊,可是寶寶在哭……」

小老闆娘輕輕聳肩,她嫁入夫家足足二十五年,如今旅館大小事幾乎由她掌管,婆婆卻依然會在一些小地方挑東挑西,死也不肯讓出老闆娘之位。

「我明白了。」

此事母親當然隻字未提,怎知沙耶三歲時突然問起:「『呀呀』呢?」使母親大爲震驚。

不知爲何,來到樓梯口後,那裏整齊地擺放着一雙拖鞋。女侍雖說沒有其他客人使用,但或許有人捷足先登。沙耶探頭確認入口處掛着「女湯」的門簾,才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兩側牆面是未上漆的混凝土,宛如走在洞窟,大聲說話似乎會產生響亮的迴音。走廊盡頭是一道玻璃門,門內是脫衣間,裏面果真有不少大型脫衣籃。沙耶費心在其中一個籃子裏鋪上浴巾,讓小裕躺在裏面,手臂頓時舒緩。她總害怕不慎手滑,摔到寶寶。

沙耶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趕緊將行李挪到角落,連同坐墊一起抱起小裕。小裕頓時揮舞手腳,有所反應,但仍閉着眼睛酣睡。

沙耶在母親的肚子裏逐漸孕育成形時,溫暖柔軟的子宮裏還有一位手足,聽說是男孩子。沙耶本來會是異卵雙胞胎,但另一位手足提早離開了子宮。婦產科醫生向母親說明:「應該是您的子宮環境無法同時負擔兩名胎兒。」原因不得而知。

裕介只能泡三十八度的洗澡水。女侍似乎被問題考倒,歪歪頭說:「不知道呢。」

無論如何,她努力振作,換好尿布(好不容易撐住沒暈倒),接着爲寶寶哺乳。育嬰書上說,哺乳前要先將兩側乳頭消毒,然後一側各喂五分鐘,以交替的方式餵奶。沙耶因此緊盯時鐘,左、右、左、右,反覆交替,但由於睡眠不足,腦袋昏昏沉沉,時常喂到一半就不知道輪到哪邊了。

沙耶最害怕的是寶寶的頭部。裕介頭頂的觸感恰似棉花糖,甚至微微凹陷。原來這是因爲新生兒頭頂囪門部位的骨縫尚未閉合,需要格外小心。沙耶好怕寶寶不小心撞到頭,因此傷及腦部,光想像就快嚇暈了。

—我已經好幾個月不曾像這樣好好喫飯了。

女侍說,走下長長的樓梯,經過漫長的走廊,走到底就是龍宮之湯,但客人必須把拖鞋放在樓梯上,赤腳行走。沙耶必須抱着寶寶走下樓,當然求之不得。

「我老家住附近。」

全部忙完一輪後,沙耶總算能稍微打盹,這時小裕又哭了,所有步驟都得重來一遍。育嬰書上一致寫到,要慢慢將哺乳間隔調整爲三小時,可是小裕現在依然每隔一、兩個小時就哭着要喫奶,可能跟體質有關,也或許是奶水不足。寶寶的體重逐漸增加,奶水的分泌量卻不會因此變多。睡眠不足尤其痛苦,沙耶時常一夜未闔眼,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連早餐也沒喫。

「帶兩位客人進房。」

正當沙耶要呼喚丈夫時……

首先,裕介很愛哭,沙耶常在半夢半醒之間驚醒,幫他換尿布。育嬰書特別寫到,無論如何都不能用力拉扯嬰兒的腿,可能導致髖關節脫臼。沙耶雖然懵懵懂懂,也知道髖關節脫臼似乎很嚴重。仔細一看,新生兒的腿真的很細,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脫臼。不只是腿,全身都很柔軟,無比脆弱,沙耶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弄傷他。

「啊,抱歉沒說明清楚,我今天剛搬來。」少婦抬起頭,惶惶不安地說:「因爲一時疏忽,水電還沒弄好……我一個人住不要緊,可是照顧寶寶不方便,只好住旅館……」

籃子旁放着體重計,沙耶不自覺地站上去,發現體重竟比懷孕前瘦了五公斤。

明天去區公所完成遷戶後,沙耶就是佐佐良的居民了。接下來還得慢慢拆箱整頓新家。她光想到狹窄的屋裏堆得滿滿的瓦楞紙箱,便感到一陣頭暈。今天能在寬廣的房間舒服地睡上一晚,真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沙耶總算想起丈夫的名字。她怎麼可能會忘。

「現在『龍宮浴場』無人使用,那裏比家庭澡堂更大更舒服,還附露天浴池呢!我們會強調男賓止步。」

小老闆娘迅速調整心情,禮貌性地敦促茫然站在門口的少婦隨她至客房,緊接着趕回廚房。經營小鎮第一老字號旅館,可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

「啊,抱歉,讓您費心了。謝謝您。」

於是沙耶乖乖脫下衣服,盤起頭髮走進浴場。旅館的老婦則趁她洗身體時捲起衣袖,俐落地將嬰兒澡盆刷洗乾淨,放入熱水。老婦雖然上了年紀,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卻比沙耶豐滿強健。老婦看了沙耶一眼,說道:

小老闆娘微微一笑。原來如此,看來少婦應該不會丟下孩子逃跑。

沙耶再次豎耳傾聽,屋外未再傳來任何聲響,寂靜得教人發毛。

她的人生打從一開始就不斷失去至親。「呀呀」走了、母親走了、父親走了。結婚生子後,沙耶總算感覺自己像個普通人而開心不已,然而好景不長。

「我馬上把他帶來,妳別擔心。」

老婦搖晃着胖碩的身軀出去,一下子便將脫下衣服的裕介抱來。不知小裕是否受驚,竟然停止哭泣,乖乖給她抱。老婦輕鬆地爲寶寶翻身,沖洗過他的小屁股和小腳丫,慢慢讓他泡進澡盆,手臂強而有力地支撐頭部,姿勢十分安穩,只見裕介舒服地眯起眼睛。

「好乖啊,他平時很討厭洗澡,總是哭得很慘呢。」

沙耶訝異不已,老婦笑了起來,臉上擠出更多皺紋。

「因爲媽媽的緊張會傳染給寶寶啊。」

「說來真丟臉……我力氣小,光是抱着他手就痛了。」

「沒什麼好丟臉,再過不久,妳的手臂就會跟我一樣壯嘍。」

老婦抬起比沙耶粗三倍的手臂,用力擠出肌肉,然後快速用紗布爲寶寶洗澡,沙耶看着她躍動的肌肉,喃喃說道:

「真的會變壯嗎?」

「養小孩當然會,不由得妳不要呢。好啦,時間差不多了,泡太久對寶寶不好。小姐,妳就慢慢泡,孩子我幫妳看着。」

「這怎麼行,我馬上出來。」

沙耶急忙走出浴池,從老婦手中接過嬰兒。

「是嗎?那我要打掃嘍,妳是最後一位客人。」

「啊……露天浴池似乎還有其他客人,我剛剛聽到水聲。」

「真奇怪,不可能啊,今天應該沒有其他女客。」

說歸說,老婦還是開門確認戶外,一陣冷風吹來。

「沒人喔。」

「是嗎……可能是我聽錯。」

沙耶趕緊走向脫衣間。她現在只想快點替小裕穿上衣服,免得他感冒,因此沒有心力留意別的。老婦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揚聲說道:

「別急,妳先給寶寶包上毛巾,帶去房裏慢慢穿就好呀。」

沙耶側耳傾聽許久,如此確定。

「算不上好吧。」阿夏婆婆一陣扭捏,沙耶以爲是害羞,但下一秒婆婆便起身說:

「喝水?這麼小的孩子愛喝水嗎?」

上層的樓梯口整齊地排放着兩雙拖鞋。

屋檐下可見裁切成方形的脫鞋用石,似乎稱作石階石,上方整齊地排放着一雙兒童拖鞋。藍色拖鞋看上去十分老舊,上面印着類似假面超人的圖案,已經磨損到看不清楚。

「謝謝您爲他洗澡。」沙耶遲來地道謝。「真的幫了我大忙。那是您孫子用過的嬰兒澡盆對嗎?」

沙耶莫名鬆口氣,快步走向門邊、推開木門。果不其然,她聽聲音就猜到是那位老婦。老婦端着茶壺和點心盤過來。

—是挖土聲。

4

沙耶喫了一驚,邊道歉邊接過盤子,老婦卻輕巧地一閃,走進房裏。

沙耶輕輕推開房裏的紙門,臉湊向玻璃大門。屋內的燈光流泄而出,對比之下,使屋外燈光照不到之處顯得更加漆黑。

「是啊,已經是家常便飯。妳要是不自在,我馬上出去。」

「哇,真的喝了。」

沙耶笑嘻嘻地回道。她時常感到奇妙,人爲何一放鬆就會笑呢?

語畢,阿夏婆婆露出疼惜的微笑。

「放心,當然不是,我能掛保證……對了,」阿夏婆婆倏然壓低聲音,探出身體。「別說出去喔。小姐,妳不怕鬼,對吧?」

「你們養過貓或狗嗎?」

沙耶心跳加速。

「我好像可以體會他的心情……」

忽然間,某處傳來「啪」的乾燥聲響,沙耶嚇得身子一顫,不過她知道這是木材過於乾燥時會自然發出的噪音,母親生前曾用「家在哭」來形容這種現象。沙耶不清楚其中原理,只覺得「愈老的房子似乎愈愛哭」。如果新建的屋子會發出噪音,會擔心是偷工減料。沙耶至今住過的家,每一棟都是「愛哭鬼」,剛搬的新家因爲是老房子,想必也是愛哭鬼。

由於沙耶正在哺乳,當然緊閉門窗。窗外是院子,沒有往來的行人,但聲音確實從緊閉的窗外傳來。沙耶不確定挖土聲已經持續多久,她是在數分鐘前才留意到。

「我怕的……並不是骨頭。」沙耶思索片刻後說。「我比較怕壞人。知道院子裏的人不是歹徒,我就放心了……」

阿夏婆婆準備離去,但她推開門板後,再次停下腳步回頭。

戶外雖然一片漆黑,但是並不恐怖。由於伸手不見五指,沙耶將門大開,照亮眼前的院子。

「您的意思是……這裏鬧鬼?」

「如果他還在世,會是笹乃屋的繼承人。他真的很可愛,是家裏的長孫,本來要繼承旅館。我們將他捧在手掌心,給他最棒的資源,這麼做到底哪裏不對?可是,媳婦至今仍爲此責怪我。」

阿夏婆婆抓起饅頭,沙耶總算逮住機會,提起剛纔聽見的男人聲音。

「據我所知,沒有。不過在外面翻土的人是誰,我大概心裏有數。」阿夏婆婆不知爲何露出苦笑。

阿夏婆婆不等沙耶回應,逕自離去,砰地關上門。

她轉開舊式螺絲鎖,「嘰……」地推開滑軌上的玻璃門,夜風宛如久候多時,咻地刮進屋內,室內空氣頓時煥然一新,總覺得氣氛也爲之一變。

「真傷腦筋呀,上了年紀,不能離廁所太遠呢。」

走回房間時,沙耶始終無法釋懷。拖鞋的確一開始就是兩雙。老婦是打赤腳來的嗎?爲什麼其中一雙拖鞋是溫的?沙耶脫下拖鞋去洗澡,中間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因此她的拖鞋不可能還留有溫度。

「骨頭!是骨頭啊……」

「那是因爲肚裏的寶寶亂踢,或者壓迫到膀胱。老年人不一樣,好像什麼都鬆弛了,就像彈力疲乏的彈簧,真麻煩吶,不久後可能得包紙尿褲了,和寶寶一樣呢。」

「您看得見?」

沙耶放鬆多了,加入話題。

「不愛……」

「不,沒事,應該是我聽錯。」

她確定自己聽見了「骨頭」,說話的是聲音低沉的男人。

「意見不合……兩位吵架了嗎?」

沙耶穿上右邊的拖鞋,嚇了一跳。拖鞋是溫的,彷彿剛剛有人穿過。

點心盤裏堆滿了溫泉饅頭。

「因爲口渴啊,跟成年人一樣。要不要在奶瓶里加一點點綠茶?」

沙耶全身汗毛直豎,聲音從窗戶和玻璃門外的黑夜中傳來。

正當沙耶有意無意地思忖之際,忽然出現一道人影,嚇得她停下腳步。

沙耶睜圓雙眼。

「小姐,睡了嗎?」

「這棟旅館鬧鬼嗎?」

老婦口中的媳婦,應該就是一開始接待沙耶的女子。沙耶以爲女子是老闆娘,但老婦說明自己纔是老闆娘,接待她的是小老闆娘。

「因爲好喝嘛。他似乎喜歡茶香,跟成年人一樣,喜歡的東西當然喫得多,難喫的東西自然不想碰,如此而已。尤其他剛洗完澡,口渴了吧……哎呀呀,多可愛的孩子。我的兒子和孫子也曾經這麼可愛嗎?」

阿夏婆婆遞出半杯綠茶。沙耶半信半疑地接過,摻水喂裕介喝,想不到他真的大口喝起來。

「哎呀呀,拖鞋回來了,這孩子真愛惡作劇……」

小裕咕嚕咕嚕地喝着奶,節奏頗悅耳,但從剛剛起便出現噪音干擾。怎麼聽都是挖土聲,而且是用大型土鍬用力深掘土壤。

「當然嘍,母乳好喝多了嘛。不過夏天快來了,他很快就會變得愛喝水喔。我討厭夏天,因爲我的名字就叫夏,阿夏,好聽吧?」

戶外空間靜謐得不可思議,難以想像圍籬外是車水馬龍的一般商街或住宅。

「什麼?我沒聽見。我耳朵還靈光得很,誰在背地裏說我壞話,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也知道媳婦認爲我已經老糊塗了。」

她心生反感,趕緊換穿左邊的拖鞋,這次觸感冰涼舒適。

「沒什麼,我自言自語,一點無聊小事,請妳忘了吧。哎呀,我竟然在客人的房裏待了這麼久,真丟臉,妳應該想好好休息吧。喫點饅頭,配點茶吧,這樣才能產出許多好喝的奶水,寶寶喝了會睡得特別香甜。妳自己也要睡飽,纔會分泌奶水呀……懂了嗎?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需要什麼儘管說一聲。哦?都不缺?那請慢慢休息……」

終於,洗手間傳來巨大的沖水聲,阿夏婆婆回來了。

裕介對沙耶咧嘴一笑,似乎很舒服。

沙耶的腳和一般成年女子相比,算是非常小。她輕輕以腳尖夾住拖鞋,腳跟雖然凸出去,但不影響走路。

「因爲弟弟突然說不想繼承家業,但我認爲他只是在無理取鬧。說來可恥,弟弟從小缺乏耐心,書唸到一半就不讀了,所有事都虎頭蛇尾,一下子就放棄。想根治他半途而廢的毛病,不如叫他乾脆什麼都別做。他的個性就是如此,怎麼可以全部怪我呢?不過,我從小就說要讓哥哥繼承旅館,可能冷落他了。他認爲現在纔要他繼承旅館,實在非常自私,所以纔會生氣拒絕吧。」

「是的,很好聽。」沙耶點頭,接道:「到了夏天,寶寶就願意喝水嗎?」

「彬彬有禮沒什麼不好,但是不用一直道歉。而且……」老婦突然顯得有些尷尬,含糊地說:「實不相瞞,我和媳婦有點意見不合,不想回去。」

「……爲什麼呢?」

沙耶還沒說完,老闆娘便將盤子放在靠角落的桌上,一屁股坐下,順手拍拍坐墊,要沙耶一起坐。

「是嗎?那就好,現在治安不好嘛。我常對媳婦說,現代社會很亂,要格外當心。」

「是啊,愛搗蛋的孩童鬼魂。」阿夏婆婆爽快承認。「可是,請妳不要說出去,媳婦會橫眉瞪眼地罵我,叫我不要說謊危言聳聽,害得笹乃屋關門大吉……明明是她忍受疼痛生下的小孩……自己卻看不見。」

阿夏婆婆塞得滿嘴饅頭,口齒不清地追問。

緊接着,沙耶聽到了說話聲。

沙耶腳下的拖鞋磨擦地面、發出聲響,迴盪在地板與天花板之間,啪噠……啪噠地……彷彿背後有人尾隨而來。

喂完奶後,沙耶拉好衣服,讓小裕躺到棉被上,接着走向窗邊。正當她害怕地想推開窗戶確認,門口傳來輕聲的敲門聲。

沙耶穿着兒童拖鞋走下院子,鞋底觸感柔軟,宛如走在高級地毯上,身體向下一沉。仔細看,原來地面長滿青苔。沙耶產生一種穿鞋闖入其他客房的錯覺,甚至感到不好意思。

「哺乳期容易半夜肚子餓,我送點東西過來給妳墊墊胃。」

「唉,妳說呢?上了年紀以後,視力和聽力都衰退了,我卻開始看見本來看不見的東西,聽見原先聽不見的聲音……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奇怪,我的拖鞋不見了,妳的先借我穿,好嗎?」

「不好意思,我得先喂孩子喝水。」

「就算挖出骨頭,也不一定是人類的骷髏頭,八成是貓或狗吧。」

阿夏婆婆擅自說完,快步走出去。然而她一推開木門,便狐疑地回頭說:

「妳的語氣似乎相信世界上有鬼,這也難怪,因爲妳身邊也跟着鬼。」

「對了……」沙耶總算想起挖土聲,趕緊說道:「剛剛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響。」

阿夏婆婆得意洋洋地說,沙耶不禁爲不在場的媳婦捏一把冷汗。

「是哪種怪聲?」

「唉,連妳也責備我。反正都是我的錯,孫子纔不肯回家,兒子也成天做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是我的教育方針出了問題。」

沙耶拿起奶瓶,向迅速泡起綠茶的老闆娘說明。

沙耶忽略後面幾句話。經阿夏婆婆一說,現在真的沒怪聲了。

「啊,真不好意思。」

「我懷孕時也是這樣。」

「媳婦說放着佔空間,要我丟了,但我不肯。妳看看,這下不是派上用場了嗎?」

5

沙耶想想也是,於是將小裕放回脫衣籃,溫柔地擦乾身體。寶寶冒着蒸氣,好似剛蒸好的饅頭。小嬰兒就是這樣,無論何時,看起來都香噴美味。

「什麼白日夢?」

「兩位似乎感情不錯呢。」

阿夏婆婆一進房,立刻緩和了恐怖的氛圍。

「原來鬼魂是您的孫子。」

「完全不會……」

兒童拖鞋彷彿在對她說:「請。」

沙耶走了幾步,訝異笹乃屋竟如此地幅遼廣,因爲從面向馬路的正門看不出端倪。院子裏有可採竹筍的竹林,還有一座水池,可惜黑夜裏什麼都看不見,無從欣賞。耳邊不時傳來嘩啦水聲,池裏或許養着鯉魚。帳房前擺的導覽手冊內容提到,主屋是明治時代的建築,經過一次次的修復改建及擴建,形成相當複雜的結構,白天出太陽時前來觀賞,應該能體驗到趣味橫生的懷舊氛圍。然而現在天空薄雲籠罩,建築物沐浴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詭異又恐怖。

沙耶換上浴衣,慢慢爬上長樓梯,突然感到奇妙,澡堂明明位在地下室,爲什麼窗外會是露天浴池呢?這棟建築物的結構真奇特,整體老舊灰暗,卻打掃得一塵不染,地板和扶手都擦得亮晶晶,散發高雅的光澤,想必是連續好幾代的老闆娘努力維持的成果。

「我想上洗手間,等我一下……別擔心,我馬上回來。妳先喫點饅頭吧,很好喫喔,母乳也會變好喝。」

外面的確有人。

一名女子走在連接主屋約十公尺的長廊上,身穿藍染浴衣,並未披上外套,懷裏揣着一樣物品,頭髮凌亂散落於肩膀及背,臉看不清楚。

沙耶聽說今晚沒有其他女客。

那麼,這名女子是誰?

「等等……」

沙耶想叫住她,聲音卻卡在喉嚨出不來。她穿着兒童拖鞋追上去,但實在跑不快,眼前竟又出現巨大的觀景石擋住去路。沙耶宛如鴨子學步,搖搖晃晃地繞過巨石,眼看就要追丟女子。

沙耶正要衝過去,忽然有人從背後抱住她。

原來人在太過害怕時,連聲音都叫不出來。目睹丈夫出事時也是如此,沙耶噤若寒蟬,背部僵住。

下一秒……

佐佐良 沙耶……

笹竹葉子的摩挲聲彷彿如此低語,沙耶頓時放鬆力道。

「……老公?」

沙耶回頭問道。

背後站着笑出皺紋、光着腳丫的阿夏婆婆。

「—沒錯,是我。沙耶。」

阿夏婆婆以乾啞的聲音說,沙耶認得語氣。

沙耶宛如孩童一般,迅速將臉埋進阿夏婆婆溫暖柔軟的胸懷。對方也抱住沙耶的背,手臂強而有力。

「我……我聽說這裏鬧鬼,忍不住出來找。找到之後,我想請教他如何見到你。你發現了,所以特地趕來嗎?」

「搞了半天,原來是這樣……」

阿夏婆婆—丈夫的鬼魂刻意用微帶責罵的語氣說。丈夫的鬼魂如今仍徘徊人世,似乎只能附身在看得見他的人身上。

鬼魂似乎不太高興,至少看起來如此。

沙耶露出無助的眼神,再次說道:

「別擔心,婆婆不會因爲多喫幾個饅頭就喫壞肚子。對了,她不是知道挖土的男人是誰嗎?還提到兒子愛做白日夢,自己教育失敗等等。這棟旅館年代久遠,說不定有祖傳的寶藏埋在院子裏,對方可能閒來無事就去挖挖看。嗯,我猜的啦。」

8 一種日本常見的禾本科華箬竹屬的小型竹類。笹乃屋意指「竹之屋」。

「我只知道不是介紹我來的人。」

「另一個箱子裏的確裝着重要物品,但別人偷了恐怕只會感到困擾,笹乃屋的兒子一定很困擾,心裏覺得愧疚,一直想找機會當面還給我,卻老是抓不到時機。他說不想繼承旅館,賭氣不回家,真辛苦呢。難怪他會從露天浴池偷溜進來,因爲那是唯一不會被人看見的路。他的目的不是偷看別人洗澡。」

「……沙耶,扣除其他員工,妳在笹乃屋見過兩名女性,對吧?」

「可是、可是……我雖然笨,但有將貴重物品帶在身上,譬如現金和存摺。我自己打包的只有內衣褲和……啊,我沒有直接在箱子上面寫『內衣』喔!我寫的是『衣服』……」

「寫衣服還是可以猜到是內衣啊,幸好那小子不是變態。」

「你是說,搬家人員裏面有小偷?」

一問三不知,小老闆娘更加煩躁。

「妳說到重點了,我會附身與此有關,因爲那小子太可惡了。」

那些洞當然不是自然形成,否則就慘了,說不定是地層下陷。在院子裏挖洞,是丈夫唯一令她受不了的興趣。

沙耶笑着點頭,然後不解地問:

丈夫雖然如此描述,但正確來說不是挖到,因爲他們家的院子裏本來就有好幾個大洞,聽說東西放在桐木盒裏,外面包着包袱布,丟在洞穴底部。

「搬家人員以兼差居多,很難防小人。沙耶,妳猜到是誰了嗎?」

6

「我父母親的牌位,」沙耶停頓一下,嘻嘻笑道:「和你的骨灰。」

鬼魂有些粗魯地抓住沙耶的肩膀,幫她轉向。夾住兒童拖鞋的腳尖前方五十公分處,竟然有個大洞。即使現場很黑,粗略目測也有兩公尺深。洞的對側邊緣掛着一道小梯子。

化身爲阿夏婆婆的丈夫將第二個饅頭塞進嘴裏,咧嘴一笑。

鬼魂嘔氣的語氣逗笑了沙耶,但對方可笑不出來,悻悻然道:

7 加裝在日式建築門窗外,具有防風、擋雨、遮光及加強隱私等多功能的隔板。

5 日式家庭配菜,食材經醬油、味醂和砂糖熬煮之後,不僅鹹甜下飯,亦能保存較久。

「你不要喫太多饅頭啦,婆婆剛纔已經喫兩個了。」

「我挖到奇怪的物品。」

「好了啦。」

「那老闆娘呢?」

「……爲什麼地上會有洞呢?」

怎知隔天早上來取,東西竟不翼而飛。少了一樁麻煩,她應該要感到高興,但畢竟裏面裝的是骨灰和牌位,她嚇得全身發毛。丈夫說去進貨,藉此逃避責任,偏偏此時婆婆又不見蹤影。

—每次都由我收拾爛攤子……

「她剛剛出門了。」

昨天夜裏,丈夫神情嚴肅地帶回那樣東西。

「對……老闆娘和小老闆娘。」

小老闆娘嘆氣。

「真辛苦呢。」沙耶嘆氣。「可是,骨頭要怎麼解釋?」

「妳看,妳又馬上道歉了。妳沒做錯任何事,不用一直道歉。難道妳想一輩子對別人道歉嗎?」

「他沒有直接把箱子丟回新家或許值得嘉許,但怎麼會在半路丟下呢?真是多此一舉。我不想學阿夏婆婆抱怨,不過丟進洞裏實在太誇張了。」

「或許他的女朋友或其他朋友住這裏……」

6 用醬油將蜂鬥菜熬煮至深褐色的日式配菜,同樣利於存放。

語畢,附在阿夏婆婆身上的丈夫快步折返。

「天曉得?我目前沒有頭緒,大概就像阿夏婆婆說的,是小動物的遺骨吧?」

「不知道……但她今天早上問我少爺的聯絡方式,我便告訴她電話號碼。」

沙耶愕然問道。

「那麼,我見過的男人是誰?我怎麼都不知道?」

怎麼看都像阿夏婆婆的丈夫啜飲沙耶新泡的茶,大嚼看似美味的溫泉饅頭。

「她找那孩子做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鬼魂不感興趣地說。「沙耶,妳似乎釋懷了,但是我很好奇,被偷的物品到底是什麼?」

「雖然小偷不分貴賤,但我認爲偷香油錢和趁火打劫最爲惡劣,因爲他們是利用別人精神脆弱或是無家可歸時趁虛而入,跟搬家小偷一樣過分。」

7

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和陌生人的骨頭(這麼說很奇怪,但她心中只浮現這句話)共處一晚,因此先將物品放在較遠的偏屋。

「對不起。」

「虧妳還笑得出來。我要是沒趕來,妳知道會變成怎樣嗎?」

「她說要去監督少爺。」

「懂了吧?」阿夏婆婆莫名得意。「我若沒即時攔住妳,妳肯定掉下去,要是摔斷腿,小裕該怎麼辦啊。」

根據他的說法,旅館附近的山中真的有溫泉,說不定院子也能挖出溫泉。丈夫向來主張沒有溫泉的旅館無法集客,起初甚至想請專人來挖,但小老闆娘一聽到要花費百萬圓,當然反對到底。她亮出每天連一圓也不放過、仔細記帳的收支簿,質問丈夫錢從哪裏生。丈夫因此放棄,揚言要自己挖,只要有空就會實行,小老闆娘好不容易纔守住最後底限—請在客人看不到的時間地點挖。

昨晚丈夫撿回來的箱子裏,裝着一看就知道是骨灰罈的陶甕,以及數個仔細用布包起的牌位。丈夫問:「怎麼辦?」小老闆娘剛結束疲憊的一天,差點當場失控大叫:「爲什麼這些東西會掉進洞裏!」丈夫已經老大不小,竟然好意思問她:「怎麼辦?」她難道就會知道嗎?東西或許是某位客人帶來,但不可能會放進洞裏忘了帶走,想必不會有人前來認領。既然如此,只能送去派出所了。

小老闆娘將憤恨及不滿化作動力,今天早上也用力地撣灰塵。

「搬家?誰搬家?」

「不是他會是誰啊?沙耶,妳仔細想想,要是搬家當天遺失貴重物品,任誰都會懷疑搬家業者。不過只要讓屋子空出一晚,他們就能趁機闖空門,那小子就是在打這鬼主意,所以故意介紹妳來住。他就是這個家的不孝子。妳一定會問我爲什麼知道,因爲那小子竟然記得笹乃屋的電話號碼,就算他是鄰居,通常也不會記得別人家的電話號碼。而他倒背如流,因爲這裏是他家。」

丈夫在挖溫泉。

這個家裏的每個人,都這樣不負責任……

「不知道……」

「沙耶,妳真傻,連重要的東西被偷都沒發現。妳的眼睛要睜大點,不要隨便相信搬家業者。妳竟然把一看就知道是裝貴重物品的箱子留在屋裏,這不是擺明了叫人去偷嗎?」

「去哪?」

「我知道廚師是這裏的老闆。」沙耶回憶起簡樸美味的料理,眯眼微笑。「真的好好喫喔……你說老闆怎麼了……」話語突然中斷,沙耶皺眉。

「搬家……小偷?」

「真是個好問題,我們先回房間吧。不能把小裕留在那裏。」

小老闆娘聽得一頭霧水。那個笨兒子沒有固定職業,記得最近是在搬家公司打工,難道與此有關?等婆婆回來恐怕也問不出答案,因爲婆婆勢必會裝傻到底。

「你到底在說誰?爲什麼可惡?」

「不管怎樣,妳都不該丟下裕介跑出來。還有,那個女人是小老闆娘。」

「好像要叫他幫忙拆搬家的行李……」

沙耶馬上說。

笹乃屋的小老闆娘感到一籌莫展。她送客人離開後,前往偏屋一瞧,發現「東西」不見了。

「噯,妳來一下。」她逮住年長的女性員工,問道:「妳有沒有看見老闆娘?」

「但請注意,笹乃屋不只住着兩名女性,還有兩名男子喔。其中一位妳見過,另一位妳沒當面見到,但喫過他做的料理。」

—他們知道嗎?要不是我,笹乃屋早就倒閉了。

沙耶垂頭喪氣,對方煩悶地搖晃她的雙肩。

「……對不起。」

「妳哪隻眼睛看到這裏有類似人物?」

「……可是,拖鞋要怎麼解釋?真的是孩童鬼魂惡作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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