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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指北針的船

《佐佐良鎮的沙耶》 · 加納朋子 · 1.5萬 字

1

「真像一條小船啊。」

桂山忽然冒出這句話,佐野馬上回應:

「站長,你說什麼?」

佐野循桂山的視線朝窗口的玻璃外看,十足認真地喃喃說道:

「好大的嬰兒車。」

然後佐野再次低頭看文件,在此之前,還不忘快速確認手錶上的時間。

桂山以佐野聽不見的音量輕聲嘆氣。和這位認真嚴肅的年輕人相處一整天,教人喘不過氣。佐野絕不是無能的下屬,個性也不壞;不如說,他對任何事都相當機警,做的每一件事都正確無誤,如同毫無疏漏的電腦程式,或許生來就是當鐵道員的料。桂山熬到快退休才升上站長,換作佐野一定晉升得更快。這就好比桂山還在冗長地自我介紹「我叫桂山太一郎」時,佐野只用一半的時間說句「佐野修」便爽快結束一樣。

不提這些,從站務窗口望出去,一位少婦努力穿越自動票口,手上極度老舊巨大的嬰兒車至少發出三次響亮的碰撞聲,撞到這座鄉村小車站纔剛引進、煥然如新的自動驗票機。

聲音一響,桂山便會扶胃,同情機器的遭遇。小嬰兒似乎睡得很熟,完全不受噪音影響,嬰兒車更像身經百戰的猛將,再多一、兩道傷也無足畏懼。

—宛如揚帆的小船。

桂山再次思忖,但未說出口。少婦就像在狹窄的水路駕駛過大船隻的新人船伕。

話說回來,這年頭已經很少看見這種大型嬰兒車,桂山馬上將它分類爲「A型」。從前女兒生產時,曾要他買嬰兒車當賀禮,所以他對此小有研究。嬰兒車大略分成兩種:附新生兒舒眠躺椅的稱作A型,這種嬰兒車雖堅固,但也有笨重、昂貴等缺點。等嬰兒滿六個月後,就能換成摺疊式的B型嬰兒車,這種嬰兒車比起A型輕便許多。

知道這些冷知識,似乎也沒什麼用處。

少婦推的嬰兒車,不同於百貨公司陳列的任何品牌。佐野說對了,比起嬰兒車,它更像推車(那小子總是一語中的),八成是某個節儉朋友送的,在一般路面推着走是沒什麼問題,如果上樓梯肯定很辛苦……

因爲是鄉下車站,距離上一班電車到站已經過了很久。這裏沒有電梯或手扶梯等高級設備,桂山看着少婦纖細的手腕,光是望去,就能感受推車的重量。

—她能來到票口真是奇蹟。

他纔剛想,便見一位年輕男子在少婦身後數步停下,神情難掩失落且帶困擾,大概是因爲少婦卡在票口,導致他無法順利通行而焦慮吧。

「……那小子怎麼搞的,光站着看,也不幫忙。」

桂山不經意地自言自語。

「站長,你在說誰?」

「妳也別說了。」公公責罵妻子,面向沙耶深深鞠躬。

何必等到老後呢?我只要現在帶着裕介搬去那裏不就好了?那些人應該不至於追過去,如此一來還能省下租屋開銷。沙耶愈想愈認爲這是好主意。

經他一勸,即便沙耶如此天真,也會感到緊張,於是約了下週久保方便的時間察看屋況。

「啊,您好,您是學生嗎?想找套房還是公寓呢?」

2

這裏的確適合他們夫妻倆搬來養老,只是如今情況生變,而且非常窘迫。

嬰兒車畢竟是設計給寶寶躺的,無法抱着走。單憑一個女人,想要一手側抱小寶寶,另一手扛起摺疊好的嬰兒車,同時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下樓梯,實在不可能。遇到電扶梯也一樣,廣播常警告民衆不能帶嬰兒車上手扶梯,旁邊也貼了禁止標誌,卻沒人告訴她到底該怎麼辦。如果路面夠平夠寬,嬰兒車是能使寶寶安心熟睡的搖籃,還兼具移動式尿布臺的功用,車身底部的欄架也能充當購物車,若說它有什麼致命缺點,就是想稍微休息,喝個下午茶也不行。

隔天一早,沙耶馬上打給負責管理屋子的男性房仲員久保,向他說明事由,表明自己會立刻入住。對方自然萬分驚訝,好聲好氣地建議她勿過度心急,應該先來確認屋況。

待他們回去後,沙耶直到聽見裕介的哭聲纔回神,抱起柔軟的小生物,輕摟入懷。

沙耶訝異不已,未作回應,婆婆馬上接口:

當天夜裏,她徹底失眠,每隔三小時起來餵奶的時間,腦袋都昏昏沉沉地想:

他們夫妻膝下無子,沙耶早聽丈夫說他們長年爲不孕症所苦。

裏頭傳來女子慵懶的回應,或許她真的在睡覺。

正因爲知道,她才能昂首闊步,對裕介展露笑顏。

做頭七時,沙耶在席間哄寶寶,聽見丈夫的某位親戚說:

沙耶忐忑地環視荒涼的佐佐良站前圓環。她站在斑駁褪色的車站導覽圖前足足五分鐘,仔細比對手中的便條紙之後才決定目標,推着嬰兒車前進。但她才走大約十步就停了,轉頭張望四周,然後回到原處,在那兒猶豫老半天,最後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否則,她早就難過得撕心裂肺。

語畢,他催着妻子、女兒和女婿彎腰致意。姑丈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

他的語調雖開朗,神情卻突然凝重,大概是想起她是那位剛喪夫的太太了。

大約走十分鐘,兩人來到一條木頭圍籬連綿的小路,放眼望去成排的古老木造平房,每戶人家院子裏種的樹木在地面蔭出了斑駁的影子。

佐野詫異地問,他的撲克臉難得出現變化。

姨媽一生未婚,在小出版社工作到退休之後買了房子,位於鄉下地區的佐佐良市。

過了幾天,公婆帶着大姑夫妻來到沙耶家。

「小孩脖子長硬前,只能再忍一下了。」

沙耶按下按鈕打開玻璃門,怯生生地開口,在堆滿厚厚檔案夾與房屋情報志的桌子對側看見一顆亮亮的光頭。男人聞聲抬起完美的鵝蛋臉,下巴蓄着濃密的鬍子,令沙耶聯想到小時候看過的視覺陷阱圖,翻過來會奇妙地變成頭髮茂密的人臉。

「抱歉在百忙中叨擾,但再不快一點,我怕孩子會醒來……」

「噢、噢……打過電話來的。是、是,我想起來了。」

「……如果現在我的身邊有一個人……不是剛出生兩個月的小嬰兒,而是瞭解我的人,一起在陌生的街道散步,會是多美妙的冒險啊。」沙耶不爭氣地說完之後,立刻堅定心情,抬起頭說:「接下來,我們兩個人要一起住在這裏,只能這樣了。」

「沙耶啊,妳願意考慮一下,讓他們夫妻領養裕介嗎?他們能爲孩子打造理想的成長環境,我們當然也會在精神和金錢方面全力支援,只要妳想,隨時都能來看他。」

姨媽曾邀她去玩,但她當時已經懷孕,嚴重害喜不能動彈,想不到就此和姨媽天人永隔。如今她相當懊悔,當時就算拖着身子也該去見姨媽,苦澀的情緒始終不減。

一月時,沙耶懷孕八個月,她最愛的姨媽走了。姨媽是沙耶所剩不多的家人,啓蒙了她看書的興趣。當時沙耶因爲打擊過大而出血,必須住院一星期安胎。出院以後,醫生叮嚀她在家靜養,直到三月,裕介比預產期提早一週來報到;緊接着到了五月,比誰都要高興的新手爸爸竟然出車禍走了。

姨媽在遺言中交代要把房子留給沙耶,無巧不巧,她剛開始陣痛,就接到律師的電話。她本來就是容易驚慌的人,聽到對方是律師,便請丈夫處理。丈夫與她不同,面對緊急狀況反而很冷靜。

「噢,原來不是學生租屋,您已經當媽媽了。這位媽媽真幸運,我手邊正好有間兩房一廳一廚的房子……」

「請問……」

「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我的想法都不會變。」

沙耶彷彿在對透明人說話,微微一笑。但缺乏信心的笑容,說明她仍舊相當不安。

某個人回應道:

「怎麼啦?沙耶,妳還這麼年輕漂亮,早點減輕負擔,也是爲妳好呀。妳未來還有很多機會遇到好對象,到時若要再婚,帶着孩子不方便吧?」

「我不要……」沙耶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而且,我從沒想過再婚……」

「不,呃……」

「爸,我還是……」

車站直通小小的商店街,一進去就會看到兩、三家伴手禮品店,雖不起眼,但仍然是一條觀光街,立旗上寫着「名產佐佐良饅頭」,實則販賣平凡的饅頭與醬菜。其中一間書店,已經把半數空間用來販售文具了。繞過褐色虎斑貓睏倦打呵欠的轉角,一間蕎麥麪店的門簾布染織了「手打」二字。這一帶以盛產蕎麥聞名,往前走幾步,又能見到相似的店家,此外還有蔬果鋪、魚販、肉販、花店、雜貨店,以及品味差強人意的流行服飾店。能確定這裏的生活機能相當充足便利,探頭往小巷一瞧,還有一家二手書店。沙耶笑逐顏開,她受去世姨媽的影響,很愛看書。

沙耶微微一笑,說道:

「呃,不用了。」

裕介脖子還沒長硬,不能使用背巾,但長時間橫抱嬰兒,反而會對嬰兒的頸部和沙耶的手臂造成過大負擔。除了怕寶寶不慎摔落,橫抱嬰兒時無法使用雙手,連車票都不能買。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沙耶帶着嬰兒車上路,遇到樓梯又是難關,回想起來,她不禁捏一把冷汗,慶幸嬰兒車沒從樓梯上摔下去。

「小姐真幸運啊,我手邊正好有間不錯的房子,別人臨時取消的。單間,附衛浴設備,幾乎是新房子,很乾淨喔。」

—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搶走裕介。

「你看,就是站在那邊的年輕男人啊。」

「恕我直言,那棟屋子非常老舊,多處年久失修,您的孩子那麼小,要不要先來看看會不會危險再搬呢?」

「那就好,現在每個年輕人都說沒有停車場不行呢。搬家的時候會比較麻煩,不過只要交給專業搬家公司就不用擔心。」

男人起身,堆起笑容。

店裏看來沒有其他員工,眼前的男人八成是前幾天通過電話的久保,他似乎很惶恐,不時搔着光頭。

直到此刻,她纔想起一個人。

「快到了。如您所見,這條路很狹窄,車子雖然進不來,不過只要在附近租停車場……」

「想不到她意外平靜呢。」

現在不過才六月初,年都還沒過一半,就發生了諸多變故。實在太多了。

沙耶小聲拒絕。對方側頭一看,才察覺她身後的嬰兒車,恍然大悟地點頭。

「現在的年輕女人很頑強啊。」

沙耶說給自己聽,推着嬰兒車繼續前進。再等一、兩個月……還要一、兩個月……

她經歷了一場小旅行纔來到這裏。因爲帶着小寶寶的關係,從東京市區搭特快車過來頂多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卻成了一段艱辛的旅程。

沙耶想表達自己的堅決,聲音卻氣勢不足。大姑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至此,她終於得以說出姓名和來意。男人瞬間露出嚴肅的表情,然後再次擺出不自然的笑臉。

儘管不太有名,佐佐良姑且還是觀光區,有美麗的小河,走遠一點可見平緩的山丘,還有能治類風溼性關節炎的溫泉。丈夫說的沒錯,是老人家喜歡的地方。

走遠一點尚有一間氣氛不錯的咖啡廳,講究的木雕招牌上刻着與地名相同的「佐佐良」。

「車子沒關係。」沙耶平靜地打斷他。「反正我不開車。」

—要是遇到緊急狀況,他會借用別人的身體前來幫助我們、見我們一面……

—但要逃去哪?

「……站長,你沒事吧?我沒看到你說的男人……那裏根本沒有人啊。」

轉過藍色廂型車停放的十字路口,會看到一家房屋仲介,沙耶單手比對便條,確認地址沒錯。裏面燈光微暗,看不清楚,整面玻璃貼滿租售房屋物件,膠帶已經泛黃,整間店看來佈滿灰塵,門可羅雀。

「呃……很遺憾您先生這麼早離開……請節哀……」

如今沙耶光照顧小嬰兒就忙得焦頭爛額,沒有時間也不能胡思亂想,大概還要再過一陣子纔會真正感到悲傷吧。哪怕要將一輩子的「振作」用完,她也必須振作不可。

久保從收納櫃取出邊緣磨爛的信封,確認裏面放着鑰匙,抬頭挺胸地走出店門。他帶頭走,不時回頭看看嬰兒車,直誇「好可愛的小寶寶」,心情似乎好得不得了。

繼續聽這些人的「說服」,她怕自己遲早會屈服。思及此,她不禁痛恨自己的軟弱,但也無濟於事。

這在沙耶心中已成不可動搖的事實,她不是沒來由地相信,而是真的知道。

「唉,您太客氣了,我立刻爲您帶屋。喂。」久保朝裏面呼喚。「我帶小姐去看屋,其他的事情就交給妳嘍。」

「嗯、嗯,就是啊。」男人面帶難色,眼角溼潤,一連點頭好幾下。想不到他的淚腺如此發達,真是人不可貌相。沙耶受他影響,也差點哭出來。

「住口。」一直沉默不語的公公,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女兒。「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真抱歉,纔剛發生這種不幸,我們就來談這些。但也請妳不要誤會,我們和妳一樣難過,我女兒沒有惡意,她是真的關心裕介,只是有點口不擇言……不管怎麼說,裕介都是她最疼愛的弟弟的兒子,也是我們家唯一擁有的寶貝孫子,是我兒子留下的重要遺物……真的非常可愛,希望妳能明白。」

她害怕得渾身發抖。除非她答應,否則那些人絕不善罷干休。他們雖是心愛丈夫的家人,卻令她感到害怕。她怕大姑的明槍刺人,婆婆的口蜜腹劍和冷嘲熱諷,姑丈的面無表情,還有公公的善解人意。

沙耶輕輕點頭示意,公公露出和善的微笑,與剛過世的丈夫如出一轍,讓沙耶心頭一揪。

「就是呀。」婆婆也居中插嘴。「妳嘴巴太毒了,什麼覬覦遺產呢……明明沙耶完全沒那個意思,對吧?呵呵。」

「沒關係,因爲他隨時都陪着我們。」

—他現在一定也在旁邊看着我們母子倆……

「這是好事。」大姑笑咪咪地開口。「我們想領養裕介當自己的小孩。」

「妳心裏該不會偷偷覬覦着我們家的財產吧?等爸爸走了,妳想以裕介作爲要脅來分遺產嗎?」

沙耶住院生產期間,丈夫辦妥了一切遺產繼承手續,所以她不太清楚細節,只知道他們夫妻已經繼承了姨媽的鄉下小房子。

沙耶年幼喪母,成年後父親也去世,相當不幸。在爲數不多的親戚當中,比母親年長好幾歲的姨媽最是疼愛沙耶。

沙耶的語氣帶着一絲悲壯,但其實佐佐良是個恬靜且隨處可見的普通小鎮,完全與悲壯扯不上邊。

桂山指向該處,佐野看了看,狐疑地望着桂山。

「呃,都不是,我前幾天打過電話。」

難怪姨媽會選這裏度過晚年,可惜造化弄人,沒住多久便不幸離開。

「房子雖然小,不過隨時歡迎妳和先生過來玩喔。」

「可惜住佐佐良無法通勤。」丈夫苦笑地說。「或許很適合我們兩個老了以後搬去住。」

「妳先別說……那麼,沙耶,請妳考慮一下,我不求妳立刻回覆,請妳慢慢考慮……多替自己和裕介的未來想想。希望妳花時間想通以後,再做決定。」

「這次沒問題。」

這是她得出的結論。

「這麼做也是爲了裕介好。」大姑說。「孩子還是應該由雙親來養育比較好……」

「您今天要看屋對吧?真抱歉,我最近太忙,一時忘了……窮人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唉,最近不景氣,令人傷透腦筋啊。」

—只能逃跑了。

沙耶神情嚮往,盯着招牌。

「那只是現在,未來很難說呀。我見過丈夫先一步離開的朋友,當時也嚷着要單身一輩子,結果口水都還沒幹,就跟小她十歲的男人結婚了呢。妳無法保證自己未來會怎麼樣吧?別到時候纔來求我們,孩子要是都大了以後,不把我們當父母怎麼辦?」

「看上去滿安靜舒適的。」

沙耶喃喃說道,久保滿意地點頭。

「沒錯,我能保證絕對安靜。這一帶的主要住戶都是老人家,不會聽到吵雜的音樂,而且因爲是死巷,只有當地居民會出入,環境單純,相當適合照顧寶寶。」

就在這時,嬰兒車的車輪捲起了某個堅硬的物體。

原來是一顆只有拇指大的小青柿。

「五月風大,啊,已經六月了,昨天颳大風。」

久保察覺沙耶在看青柿,如此說明道。

沙耶小心地推着嬰兒車前進,儘量不碾到散落在地面的青柿。說來,剛剛不慎碾到的果實竟毫髮無傷,原來柿子在成熟前如此堅硬,真是令人驚奇的發現。

「好,我們到了,就是這裏。如何?看起來還不錯吧?」

久保的口氣像在邀功。

「真的很棒。」

這並非客套話,沙耶是發自內心贊同。

小路連綿的木頭圍籬只到這裏,精心修剪的樹籬圍繞屋子,院子雖然不大,但裏面種了幾棵樹,路面的土壤已經被踩得密實好走,甚至未見一根雜草。

木造的平房建築雖是古厝,卻無骯髒之感,褪色的紅瓦屋檐,襯着周圍的綠色樹籬,散發出高雅的氛圍。

沙耶將嬰兒車安靜地推入小院子,偷偷地從日式緣廊往屋內瞧。裏頭是三坪大的和室,廚房在盡頭。

「太太,不用偷看,我們直接進去吧。」

久保催促道。沙耶猶豫片刻後,抱起小嬰兒。裕介睡得正香被打擾,臉皺成一團,身體動來動去,表達不悅。沙耶一邊努力哄着小寶寶,一邊走向玄關,推開玻璃格子門之後忍不住輕嘆:

「榻榻米的味道……」

令人懷念的氣味。

她抱着亂動的寶寶,慢慢脫鞋。房內格局單純,兩間三坪大的和室彼此相連,打開中間的拉門就會連成一個大房間。廚房、和式洗手間和浴室等水利設備位於屋內北側,以僅兩公尺長的走廊相連。浴室沒有脫衣間,看來洗澡前要先在走廊脫下衣服。走廊牆壁中央佈置著有美麗插圖的月曆,角落印着姨媽生前服務過的出版社之名。沙耶下意識地輕喃姨媽的名字,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除了光明正大的態度,她的衣着也很醒目,一身淡紫色長裙,披上一條帶長流蘇的葡萄色披肩,兩者都是厚厚的毛織品。

她大大方方地坐着閱讀主婦雜誌。

「哺乳而已,在公園長椅喂不就得了?我們以前帶小孩的時候啊,不管是在搭電車還是在任何地方,都是直接打開衣服就喂,人們不會一直看的。」

「不,我不這麼想……」

早就應該丟下渺小的羞恥心。這下可好了,鄉下地方這麼小,當然沒有育嬰設備完善的百貨公司,超市也不可能附嬰兒尿布臺,更別提嬰兒牀了。小商店肯定有洗手間,但沙耶臉皮太薄,根本不敢開口借。

沙耶輕輕點頭,望向老婦人指的建築物。

「妳那是什麼表情?當然是騙妳的啊。」

「歡迎光臨Port Town!一共是三位客人嗎?請問吸菸嗎?」

3

沙耶疑惑地輕喃,但看到物品的第一眼,就已經猜出物主是誰,太像剛剛那位老婦人帶在身上的東西。

如今只能後悔。

她不經意地自言自語。

「很不巧,我家現在很亂,不方便待客。再過一週就沒問題,但孩子等不了這麼久吧?」

「我不是要用洗手間,我要去餵奶……」

沙耶突然被叫住,急忙停下。一位白髮婦人縮着身子,坐在雜誌區的正中央,但屁股下不是椅子,似乎是「助行器」。

「我最近很着迷從圖書館借的間諜小說,像我這樣的老太婆讀間諜小說,很好笑嗎?」

—溫柔能幹的姨媽,確實曾住在這個家裏。

女服務生曖昧地微笑回應,同桌的老婦人卻擺出不可一世的架子。

「那就是禁菸席對吧?讓我替三位客人帶位。」

「藏在眼前?」

「啊,柳橙汁。」

「跟我來。」

「披肩是您自己織的嗎?」沙耶問道。

「是啊,我想盡快搬進來。」

說完,老婦人自己卻笑了出來。

老婦人推着助行器,俐落地上坡,似乎要陪沙耶進去。

沙耶鬆了一口氣,俯視酣睡中的孩子。胖娃兒看起來就像用高級火腿或香腸做的。沙耶微笑,輕搔小裕的嘴邊肉,這時在嬰兒車中發現奇妙的物品,一個以串珠縫製而成的黑色小手提袋。消光珠與黑色亮片拼出袋子上的小花圖案,做工精細,但非常老舊。

「咦!他們爲什麼要監視您呢?」

在這裏,裕介被當成人,是三位客人的其中之一,做媽媽的忍不住爲此自豪。

「這是什麼……」

言下之意彷彿責怪她不該走進便利商店。

「好好珍惜與孩子緊密相連的時光,一眨眼的工夫就過了。」老婦人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接着說:「光陰所剩無幾,隨時都可能消失的老太婆給妳的忠告,妳可得心懷感恩地銘記在心啊。」

4

「不喜歡被問東問西?那我聊聊自己吧。」老婦人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湊近沙耶耳邊。「有人在監視我,所以我在同一個地方不會待超過三個月,這家店的老闆和女服務生都是負責監視我的人。」

她熟練地抱起裕介,催促沙耶坐進裏面的位子。

「這裏啊……」

身穿天藍色制服與白色圍裙的女服務生一口氣說完招呼語,因爲太快,「Port Town」聽起來像是「波塔」,沙耶去其他分店時也聽成波塔。

「要點餐了嗎?」

沙耶推着嬰兒車,走在住宅區的街道正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呆呆的女服務生在旁喊道:

巨大的招牌上寫着「Port Town」,這是關東地區最常見的連鎖家庭餐廳,幾乎隨處可見,沙耶也去過幾次。創始店位於橫濱,以「都會綠洲、心之港灣、療愈您疲憊的心」的口號快速展店,在山腳下的小鎮,這個口號顯得相當好笑。

她很高興女服務生將裕介看成客人,他的大小其實更接近貓,行動力也跟寶寶布偶相近,能免費搭公車、電車等交通工具固然省錢,但更像被看做行李物品,而不是人。

「孩子是不是餓壞了?」

「這樣不行,真拿妳們這些年輕媽媽沒轍呀。」

沙耶回到和室,輕撫留在榻榻米上的方形壓痕,由尺寸來看,從前應是放了鬥櫃,角落的四個圓形凹痕想必是電視。傢俱留下的痕跡只有如此,碗櫥之前大概放在廚房。姨媽生前相當節儉樸實。

「可是……」

聽着「謝謝光臨」的聲音,沙耶走出店門,花了一點時間猶豫該往哪走。她不但鼓起勇氣向路人問路,還問了幾個當地居民,總算回到通往車站的商店街。

時值六月,外頭又是大晴天,根本不是和煦的氣溫,而是炎夏,但老婦人顯然不在意季節或氣溫,猶如寶座上的女王陛下,以嚴厲的口吻說:

沙耶勉強微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見對方突然哈哈大笑。

沙耶剛剛喂完奶後心滿意足,留下一句「感謝招待」,便先一步告辭。

「啊,可是我想去洗手間……」

不過這類餐廳的確能推嬰兒車進去,助行器也沒問題,門口設有無障礙坡道,廁所一定很乾淨。

「唉,不用啦,我幫妳看着孩子。」

「是的。」沙耶不爭氣地點頭。「我在找可以哺乳的地方……」

門一開,刺耳明亮的聲音立刻直衝腦門:

窮途末路之下,沙耶走進眼前的便利商店,心想或許能買到小鎮地圖,沒有百貨公司也無妨,只要找到大型醫院或公園廁所就行了……

她出門前才讓孩子喫飽,算好下一次得在姨媽家餵奶,但時間一到,卻不好意思向久保開口。她非常排斥在剛認識的男性周遭哺乳,因此,當時只有在榻榻米上匆忙換過尿布。雖然她也知道只要開口,久保一定會到其他房間迴避,但她就是覺得不自在……

回想起來,老婦人在店裏想要抱起嬰兒車裏的裕介時,手上的袋子不方便,所以順手把袋子放在嬰兒車子,就這麼忘了這回事。

「我還以爲時下年輕人都不知羞恥呢……好啦好啦,哭成這樣,真可憐,好乖好乖好乖。」老婦人扮鬼臉哄寶寶後,聳肩對沙耶咧嘴一笑。

老婦人故意提高音量,不理會對方帶位,自行走入。女服務生跟在後面,拿着菜單和水,細心準備了三人份的擦手巾與水杯,甚至不忘附上兒童菜單。

裕介放聲大哭,哭到臉紅脖子粗,明顯是在抗議。

他肚子餓了。

女服務生將餐點輸入手中的機器,複述之後便離開了。老婦人拿下披肩,用來緊緊裹住沙耶的雙肩。

—能不能厚臉皮地借用老婆婆的家?

「啊,不是真的呀。」

「小姐啊。」

她先斥責一頓,接着不容分說地命令道:

別說一週,裕介已用全身控訴,連一分鐘都等不了,寶寶的要求永遠都是:「現在!」

「我說過好幾次,我不吸菸。」老婦人怒氣沖天。「到底要我說幾十次才甘願?況且,帶着小寶寶不能吸菸,妳不能用常識想想嗎?」

「裙子也是唷。」她安靜地編織了一會兒,突然問:「妳是第一次來,對吧?來觀光?」

不一會兒,老婦人便笑着說。

「真是萬幸。」

老婦人忽然轉頭,好似精通讀心術般地說:

「對不起,有點吵。」

「可是啊,世界上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我若忽然消失,頭號嫌犯就是這裏的店員喔,記住了吧?」

「我要宇治抹茶和水果蜜豆套餐。」老婦人直接點餐,甚至沒有翻閱菜單。「妳呢?」

「幹嘛道歉?嬰兒就是要哭啊。好可憐喔,肚子餓成這樣……哦,乖乖乖。」

沙耶彎腰向服務生致歉。不管電車、公車、銀行或區公所……每次裕介一哭,沙耶都會道歉,有時還得捱罵:「吵死了,叫他閉嘴!」連公寓鄰居都酸溜溜地說:「果然是便宜屋子,隔音真差呀。」沙耶最近也因爲睡眠不足和帶小孩太累,每次裕介一哭她也跟着想哭。

奇妙的老婦人,她雖然抓着助行器走路,卻洋溢着伊莉莎白女王般的威嚴。不管怎麼看,沙耶反而比較像靠着嬰兒車來支撐走路。

「喏,到了,這裏算是我第二個家。」

無論如何,沙耶有些感動。

裕介開始在嬰兒車裏大哭大鬧。

沙耶嚇得背部一抬,裕介在她懷裏不悅地扭動身體。

老婦人再次哼笑,彷彿很開心地補充道:

她的心情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如此雀躍。

「……只有我和孩子住,已經夠大了。」

沙耶臉紅低頭,老婦人坐在助行器上,眼神像在打量珍禽異獸。

「小聲一點。就是這個啊。」她得意地亮出織到一半的東西。「這個編織花紋是暗號,裙子和披肩也是。我用這種方式來傳遞情報。」

「算是吧……」

「噓,太大聲了。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可是女間諜喔,只是早就退休了。那些人直到現在還不放棄我握有的情報,四處窮追不捨。他們真笨吶,其實情報就藏在眼前,他們卻都沒發現。」

「還在說這個。」老婦人厭煩地大叫。「在這裏喂不就得了?這位置有屏風擋着,其他客人看不到啦,會來的人,頂多只有剛剛那個呆呆的女服務生。」

久保說。沙耶點頭微笑。

5

她背對沙耶的姿態像在說「不用謝」,然後從助行器裏拿出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取出放在裏面的棒針和毛線,突然開始編織。沙耶開始餵奶之後,她似乎發出呵呵笑聲。

小小的抱怨就像一陣風,吹過就算了。女服務生笑臉迎人地說:

沙耶被她弄得很混亂,將孩子抱到另一側。脹乳疼痛的胸部變得舒緩,裕介也終於變回了天使般的臉孔,好像剛剛根本沒有氣到滿臉通紅。老婦人在旁望着,眼神柔和下來。

「喏,這樣子誰來都不會瞧見。」

沙耶也知道三小時一次的哺乳時間到了。稍早看屋時,她就發現這種哭法是肚子餓。

「現在的女服務生怎麼搞的?連感謝經常光顧的熟客都不會?每個人都像機器人,只會說同樣的話,真受不了。」

沙耶停下腳步,謹慎地觀察袋子裏的物品,包括一個同樣由串珠編成的小錢包,三個折成整齊三角形的超市塑膠袋,還有一隻白色信封,上面寫着「鈴木久代 女士」,字跡相當渾圓漂亮,但收件人與寄件人地址一概未填,封口已開。她猶豫許久,終於還是抽出裏面折起的A4信紙。信紙以各色蠟筆胡亂地塗滿,作者若不是畢卡索就是小孩。除此之外,信封裏尚有一張對摺卡片,上面貼了年約三至四歲的男孩照片,旁邊寫了如下內容,字跡與信封上的一致:

最近好嗎?幸彌已經長這麼大了。隨信附上幸彌寫給阿嬤的信,他想謝謝您聖誕節時織了毛帽送他。幸彌最近愈來愈頑皮好動,我每次都看得好緊張。

朋友送了好喫的糖果給我,與您分享,請慢慢享用。

保重身體。

美代子

看來是媳婦送禮給婆婆時附上的信,難怪沒有寫地址。

沙耶又看了照片一眼,小男孩頭戴藍底條紋帽,圍巾的花紋一樣,肯定也是阿嬤的手工作品。男孩的笑容相當得意,他就是老婦人的孫子。

信上提到聖誕節禮物,表示信和照片是半年前的物品。她一直珍惜地放在隨身攜帶的手提袋裏嗎?

「怎麼辦……」

沙耶自言自語,不知所措,當然沒有任何答案。

嬰兒車中沉睡的裕介似乎笑了一下。

6

感覺纔像過幾分鐘而已,沙耶就再度回到房屋仲介公司,還拿出手提袋裏的信封,對方顯得萬分喫驚。

「我剛剛在一家叫Port Town的家庭餐廳喫飯,和我喫飯的人忘了帶走手提包,我想房仲人脈廣,或許會認識對方……」

「鈴木……久代嗎?我幫不上忙……就算是鄉下,姓鈴木的人還是多到數不完……」

「果然不行……我想也是。抱歉,我實在沒有人可以問。」

沙耶嘆氣說「打擾了」之後,正要走出去,久保便叫住她。

「您打算怎麼處理包包?」

「沒辦法,只好交給警察。我記得車站前有派出所。」

「光憑名字,警察沒辦法找,更怕他們連找都不找。裏面完全沒放錢吧?」久保摳着下巴。「除非鈴木婆婆自己找上警察局……」

「該怎麼辦……」

沙耶儘量客氣詢問,卻發現自己一樣不記得對方的長相。

「可是我們一小時前還在這裏……您真的不記得了嗎?我帶着寶寶,和一位推助行器的老奶奶一起來的啊……」

沙耶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詢問其他兩名女服務生,得到的答案几乎一樣。

「……什麼?」

沙耶說明事由,拿出手提袋詢問可否寄放之後,對方卻用力皺眉。

久保再次提議,爲沙耶打氣。

「他們沒有說謊,說謊對他們有什麼好處?說謊的只有一個人。聽好了,沙耶,妳被騙了。妳真的完全沒發覺嗎?」

她自言自語。

「什麼勾當?」

7

天藍色制服和白色圍裙也沒變。

「對喔,她是常客,我怎麼會沒想到呢?腦筋真笨。」

「在附近對吧?」

說懷念似乎不太對,因爲發生的時間那麼近,可是他又位在那麼遙遠的地方。她最愛的某個人。

「咦,我真的不知道,不記得您說的婆婆。」

「那個傢伙好心帶妳去的Port Town,不是一開始的店。」

久保不時扭動脖子,接着突然雙手一拍。

鐵道員走到眼前,佈滿皺紋的雙眼直視沙耶。

此時似乎傳來一陣呼喚,沙耶抬頭。

「……沒錯,確實怪怪的。千代婆婆當然不可能是女間諜,所以竊取情報或綁架撕票不會發生。爲什麼大家要說謊呢?」

「總算來了,我每天都在想你何時會來,我們才能見面。」

「謝謝,不過送去派出所前,我還想到一個線索……」

「所以我才生氣,爲什麼要弄得像連夜逃跑呢?我跟老媽和老姐說一聲……就好了……」

「不行啦,您已經夠忙了,不能再打攪您。謝謝您的好意。」

「當然記得啊,後來常被你拿來取笑。」

久保送她到半路之後說:「直走就會到。」但她走了許久都沒到,好幾次懷疑自己走錯,甚至差點轉錯彎。

「應該會。」

「怎麼說呢?」

老婦人架子大、外型顯眼又聒噪,令沙耶過目難忘,如果交談過,印象一定更深。爲什麼每個人一律回答「不認識」,彷彿事先約好呢?

「他就是害怕這點。既然妳以後會住在本地,警察一定順便問妳要住哪,黑心房仲的勾當就會立刻穿幫。」

「真的不記得嘛……啊,歡迎光臨Port Town!一位客人嗎?」

沙耶板起臉孔不說話,男人急忙說:

「豈止懦弱,還很傻,真是看不下去。沙耶,妳沒發現哪裏不對勁嗎?」

沙耶興奮期待,心跳加速,宛如初次約會。

「還是由我替您送去警察局吧。」

但她沒辦法完全放鬆,老婦人的玩笑話不時閃過腦海。

「沒錯,是我。」

「請問……從這裏怎麼去Port Town?」

鐵道員—或者說,借用了鐵道員身體的人點點頭,神情困窘又略微生氣。

快到車站了。

—光陰所剩無幾,隨時都可能消失的老太婆給妳的忠告……

8

然而,老婦人和沙耶實在不像過目就忘的客人。店員見沙耶不肯放棄,一臉困擾地回道:

「哪裏。」沙耶喫驚搖頭。「謝謝您特地送我來。」

「您剛剛提到Port Town,還是把手提包寄放在店裏?應該比送去警察局更好,有機會送回對方手上。」

她失望地離開餐廳。

「房屋仲介也是故意帶妳走到很遠的店。妳一開始想把手提袋送去派出所對吧?警察通常會請妳留下姓名和聯絡方式,等到物歸原主之後,才能致電道謝,妳也會提到最近將搬來佐佐良,不是嗎?」

一般人通常不會一直盯着餐廳店員,店員對顧客也是如此。

「餐廳服務生、便利商店店員呀,他們都假裝不認識千代婆婆。」

男人嘆口氣,捏了捏花白的鬍子,似乎很介意。

「—東西還沒拿,居然就想回家了。」鐵道員驀然說道。「真是的,好像少了指北針的船,在海上搖啊搖,完全無法放心……沙耶,妳真傻。」

沙耶吐氣,覺得放心。

他的聲音略顯蒼老,但她還記得這種語氣和說話方式。

其他客人走進店門。

「還好沒轉彎。」

「咦,我不認識她喔。抱歉,敝店無法幫忙保管……」

「歡迎光臨Port Town!一共三位客人嗎?吸菸嗎?」

「妳在姨媽家,不覺得哪裏怪怪的嗎?譬如說,一進去就聞到榻榻米味。」

好心送沙耶過來的久保也只好抓抓頭,覺得沒面子。

然而對方離她愈來愈近,表情有點駭人,帽下幾許灰髮,鬍鬚已然花白,年紀比沙耶去世的父親還大。

「咦?我不認識她喔。」

女服務生如此回應。

他的表情依然困窘又生氣,抬起骨節明顯的手,拭去沙耶臉上的淚水。

「你看,全部都是同一家便利商店。」

「比方說呢?」

「呃……婆婆瘦瘦的、戴眼鏡、圍着披肩……她說常來……呃,我們剛剛纔……」

「太客氣了,小事而已……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啊,我替您交給警察吧。」

「sunrise……嗯……在附近嗎……?啊,對啦,前面轉角就是。」

真的好像事先約好?沙耶心想。

「抱歉,沙耶,他們沒有惡意。」

沙耶信心十足地走進便利商店,不一會兒就失落地走來。

久保害羞地笑道:

塑膠袋尺寸相同,每個都印上「sunrise」標誌與笑臉迎人的太陽圖案。沙耶在這家店遇到老婦人,既然塑膠袋有三個,她應該會固定去買東西。

佐佐良 沙耶……

「妳真的沒發現?天啊……」鐵道員抱頭說。「餐廳或便利商店,經常會在同一個地區開設多家分店,真是佩服妳,怎麼會上當。妳不知道自己被帶到完全不同的方向,簡直是國寶級路癡。都是因爲妳只會注意路邊的貓咪和車子纔會迷路。妳記得嗎?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妳想要去一間超市,結果迷路了很久,明明我們一起去過一次,走路也只要五分鐘,妳居然超過兩個小時都還沒回家,嚇死我了。」

眼淚如豆,滾落出沙耶的眼眶。

—我知道。我認得這雙眼。

風掠過她的耳畔,彷彿如此低語。

沙耶從手提袋裏拿出工整折成三角形的塑膠袋,一一打開。

「婆婆一定是常客,我去問問看。」

—我若忽然消失,頭號嫌犯就是這裏的店員喔。

佐佐良站的站長嗎?沙耶纔剛想,忽然吹來一陣風。

「還問我咧。沒時間了,我們邊走邊說。」

男人說完之後也啞然無語,只好小聲說:

沙耶微笑道謝,走出店門。不一會兒她又折回來,尷尬地問:

沙耶豁然開朗。

「對不起,我好像幫了倒忙……」

「大家是指哪些人?」

「我瞭解。」沙耶終於笑了。「我完全瞭解,媽媽和姐姐只是真的太喜歡裕介了,就像久代婆婆疼孫子。我都明白,我只怪自己懦弱。」

一路上,沙耶點頭深思。

「—老公?」

「太好了,我晚點幫您送去。」

「經你這麼一說,他剛剛確實笑了。」沙耶想要擠出微笑卻失敗了。「我……我很笨但很努力喔,是真的。我決定最近就搬來住。」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可能吧?婆婆說是玩笑啊。可是、可是……

「不要一副幽怨的表情,我纔是鬼啊。」

「唉,不要哭啦,會被寶寶笑喔。」

和一個小時前一樣,沙耶爬上無障礙坡道,推門便傳來明亮的招呼聲。

某個人朝沙耶迎面走來,步伐十分筆直,但這裏沒人認識她。從衣帽判斷,對方應是鐵道員。她不記得自己認識在車站工作的人,這裏也沒有朋友。

「對啊。」

「那表示榻榻米纔剛換過,既然是新的,爲什麼已經有傢俱的痕跡?非常詭異。」

「不奇怪啊?或許姨媽過世前才換過榻榻米。」

「姨媽過世前?那更說不通,味道太新了。沒關係,就算如此,榻榻米上還是少了某個痕跡。」

「某個痕跡?」

沙耶原封不動地反問,男人再次深深嘆氣。

「書櫃的痕跡。姨媽很愛書,長年在出版社工作,搬新家怎麼可能不搬書櫃?書很重,書櫃肯定會壓出深深的凹痕,但榻榻米上完全沒有類似痕跡,不奇怪嗎?」

「書櫃可能放在走廊呀,空間應該夠。」

「愛書的人,怎麼會把書櫃放在走廊呢?浴室就在走廊旁邊,洗澡前要在走廊脫衣服,溼氣相當重,書會發黴。還有,一眼就能發現牆壁上掛的是姨媽的月曆……日期是今年,後來搬進去的人便繼續使用。」

「後來搬進去的人……」

「說來很扯,真的很過分,黑心房仲看準房東住得遠,自己當起二房東。他一面向我們收管理費,一面向別人拿房租,難怪有錢換新的榻榻米。好,問題來了,房仲老頭爲什麼一看信封上的名字就知道鈴木久代是老婆婆呢?爲什麼他拚命不讓妳們見面?」

沙耶瞪圓眼睛,不久之後笑了。

「住在姨媽家的人,就是久代婆婆嗎?」

「妳還笑得出來?妳遇到詐欺了耶!好險時間不長,房子也收不了太多房租,損失得不多。」

「不是挺好的嗎?」

沙耶淺淺一笑,想要聽到丈夫的認同。

「哪裏好……妳太天真了啦,一定要好好罵他。」

「他應該有他的苦衷,我相信他不是壞人,他人很好。」

「哪裏好?他是披着羊皮的狼。」

「可是他聽到我們的狀況哭了。而且久代婆婆人很好啊。」

沙耶走出店門,小聲對在外面等的男人說。

「快生了吧,恭喜。」

似乎不錯。

「可是她幫了我啊,姨媽家也維持得很整潔。她被我害得必須急着搬家,好可憐。難怪她會說在同一個地方住不長久,家裏又亂,原來是這樣啊。只要到Port Town,一定能找到她。我跟街坊聊天,也會立刻發現其他人住在姨媽的房子裏,他連這點都沒想到,應該不是存心要做壞事。」沙耶嘻嘻一笑。「跟你說,我今天雖然累壞了,不過很開心。你不覺得住在這裏很棒嗎?」

桂山非常滿足。

沙耶報上姓名,請她傳話「幫我向鈴木久代女士問好」,接着忍不住綻放笑容。

女人的腹部和西瓜一樣大。

「一定是孩子快出生,需要用錢。」

桂山的個性本來就不會鑽牛角尖,能看到佐野的撲克臉垮下,反而非常開心。他哼着歌,突然認爲佐野其實很好相處。倘若推着嬰兒車,宛如小船搖搖晃晃的少婦再次造訪佐佐良車站,他不只要幫忙,還想帶上佐野。

回過神來,桂山發現自己對着即將關門的電車拚命揮手,車上的少婦也向他揮手,雪白的臉頰掛着淚水……

沙耶再次回到房屋仲介公司。她出聲一喊,一位女人走出來,看起來像是他的太太,神情非常疲倦。她先生似乎不在。

9

他完全搞不懂怎麼一回事,但……

桂山太一郎在站長室兼辦公室不停拭汗,下屬佐野不悅地瞪着他。

4 日文的恭喜(めでたい)也有諷刺人過於憨厚老實之意。

男人聳肩,笑了出來。

「吹牛老太婆?她點了水果蜜豆,大剌剌地要妳請客。」

佐野說桂山在值勤時突然起身,走出房間……的樣子。不久後和推嬰兒車的少婦一起回來……的樣子。不僅如此,聽說桂山自己推着嬰兒車……的樣子。聽說他就這樣悠哉穿越自動票口,把嬰兒車送上月臺……的樣子。

「恭喜妳是傻子4吧。笨沙耶。」

—我應該做了善事吧。

難怪桂山的手臂和腰有點疼。

鐵道員勉強點頭,表情相當複雜。

桂山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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