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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鏡子國的企鵝》

《玻璃麒麟》 · 加納朋子 · 1.2萬 字

1

那是張小照片。

三個少女相視而笑,一定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吧。她們間的距離很近,光滑的玫瑰色臉頰近得幾乎要碰在一起了。

三個人雖然類型不同,但都比我年輕時候的女孩要漂亮。尤其是中間的少女,真美啊。不,應該說是美的出奇了。

被殺的正是那個女孩。

「他」也知道右側的那個少女,是逃過一劫的那個女孩。那接下來的目標會是……是誰呢?

當然不可能是她了。這種事誰都想的明白吧。最關鍵的是被那位姑娘她看過臉了。除非是個傻瓜,否則誰還會冒着這樣的危險?

那剩下的就是……。

已經預先調查過了。你住在哪?有沒有兄弟姐妹?上學的路線是什麼?和誰關係好,有沒有社團活動……。

成尾紗耶香。這就是照片左側,那位滿臉笑容的少女的名字。

* * *

剛剛,最後的一個鈴終於響了。

像蜂箱裏一齊奔向花朵的蜜蜂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飛出來的,是一羣年紀相仿、無憂無慮的少女。孤身一個人出來的孩子也不是沒有,但大多是兩三個人的團體。四人以上的團體也不少見。多數都是去最近的車站,所以少女們按一個小的團體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們愛笑,愛說話,也愛喫東西。有個孩子從制服口袋裏掏出奶糖,慷慨地在同伴面前晃來晃去。那薄薄的包裝紙像不合季節的落葉一樣飄落在柏油路上。旁邊的點心店裏,幾名少女正聚精會神地盯着窗口的保鮮盒,認真地品評冰淇淋。

她們穿着深藍色的外套,裹着彩色格子裙,一定汗流浹背了吧。對於乾渴的喉嚨來說,香甜的冰棍一定很是美味。

現在的季節已經有着夏天的氣息了,少女們也一樣熱情澎湃着。

五月─。

也許這是最適合這些天真爛漫的少女們的季節吧。她們年輕、美麗、無心……世界充滿了有趣和奇怪的事。活着本身就很快樂——看起來也確實是這樣。

成尾紗耶香從校門出來是在鈴響的十五分鐘後了。走在一旁的大塊頭少女是川島由美。成尾紗耶香一邊指手畫腳一邊說着什麼,川島由美則若無其事地聽着。看來她們的目標是點心店。她們拉着校服的袖子,低聲說着什麼。不一會兒,兩人互相點了點頭,不知被什麼吸引走進店裏。

過了一段時間,她們出來了,每人手都握着一根冰棍,冰棍似乎是精心挑選過的。包裝已經被撕掉了。看着那甜美的冰點,川島由美露出了白牙。另一邊的成尾紗耶香用紅舌頭慢慢地舔舐着,細細品味。簡直和貓舔牛奶的樣子一模一樣。

成尾紗耶香突然停下腳步,好像瞥了我一眼,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但是,少女的視線並沒有固定在一個地方。她看了看郵筒、路邊電線杆和其他無關緊要的風景之後,又把興趣轉向了冰棒。

對她們來說,看不見的東西就等於不存在吧。就像是別人的心情,同情心啦,還有就是未來、將來之類的詞語所表達的模糊的東西一樣。被當成空氣,或者幽靈之類的東西了。(大概類似的話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點也聽不懂。」

最後的部分,紗耶香小聲地說。

當然,這個想法太輕率了。 在二月下旬,年僅十七歲的安藤麻衣子就離開了人世。雖說過去了兩個多月,學校也似乎終於恢復了原來的寧靜。然而,這只是在表面。不管怎麼說,犯人到現在還沒抓到。

* * *

「出什麼事了嗎?」

對於康子來說,這類話只能當作耳旁風。即使不這樣,也有很多事情讓人心力交瘁。跟家長們說的一樣,現在是個「重要時刻」。說白了,讓所有學生的志願實現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看清實際,降低下志願學校的排名,已經是一件讓人心情沉重的工作了。另外,去捶打毫無幹勁的學生的屁股,讓他們進行填鴨式的學習,不就像用鏟子填海一樣,是徒勞的努力啊。

所以,在這時候,對於那些不切實際的、陰暗得讓人抑鬱的流言——簡單說,就是學校裏的鬼故事或幽靈故事——這類蠢事,我想盡量置之不理。

「真的。」

大概是想說「半斤八兩」吧。由美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後自言自語地說。

「哎呀,只有體育嗎?」

「沒什麼大不了……」

「會被帶走哦。」與這孩子氣的說話方式正相反,它的含義令人毛骨悚然。

是美麗,高傲的女神。

危險,危險,注意紅燈。

「聽說出現了呢,安藤麻衣子幽靈。」

最早的徵兆是廁所裏的塗鴉。

警告。警告。後面有人,在你的身後……。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哦。

川島由美嘴裏叼着已經變成了棍子的冰棒,用模糊的聲音反問。

康子從今年四月開始擔任三年級的班主任。照例,家長們會發出憂慮的聲音說:,現在可是重要的時候。當然,小幡老師做得很好,畢竟她很年輕。」。在日常生活中,已經很少有人稱讚爲「年輕女性」了,但成爲自己孩子的班主任後,就突然出現不同尺度的回答了。

那張可愛的臉,說着極其哀傷的話。

那個塗鴉是在最裏面的單間裏發現的。

安藤麻衣子死於今年冬天。對於她的突然離世,在校內引起了廣泛的議論,這已經是三月前的事了。升上了三年級,開學後,提起這位沒能等到春天就死去的少女的名字似乎成了禁忌。

成尾紗耶香不服氣地噘起了嘴。對方不聽自己的話,覺得很沒意思吧。

警告!

「……不過音樂應該是我比較好一點吧。不管怎麼說,我們都相橡子。」

安藤麻衣子以前也是其中的一個。作爲班主任,要說學生們完全沒有複雜的想法那是騙人的。可當康子自己,注意到的時候,卻還是像這樣把不知是該商量還是閒聊的話題帶到菜生子的身邊。我想,就像保健室是學校不可或缺的地方一樣,菜生子也是學校所需要的人啊。

雖然一直在胡亂地說「太棒了」,但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由美變得非常生氣。「是啊。我的話,絕對會變身的。可是啊?現在也不能做什麼有趣的事。去學校也好,在家也罷。我想放鬆一下,就有很多人在吵鬧。可是上了大學,就能隨便玩四年了,到時候就自由了。我哥哥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學習什麼的,真的完全沒有。想到這樣的情景,我就想再忍耐一年就好了。」(都是幻想罷了……)

「安藤她本來就很聰明。」

「……我不知道。不過大家都在傳。

過了一會兒,我繼續跟在少女們後面。

感覺氣溫一下子降低了。

不用擔心,沒問題的。安藤麻衣子就這樣對康子冷淡地關上心房。被拒絕的也不只是康子和其他老師。就連一直圍着麻衣子,崇拜她的夥伴們,也不是被她真正接受。

「真是白癡,這都是啥啊。」

「就拿我們來說,長得不是很漂亮,也不太聰明,現在就被殺了,你不覺得很委屈嗎?」

缺乏想象可很危險的。降臨在別人身上的災難,也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竟然完全沒察覺到這一點,你們實在是太沒有防備了,真是樂觀得令人喫驚……是啊,我想給你們一個警告。就該讓你們知道嗎?你們到底是有多麼地愚蠢。

當時,由美、紗耶香和麻衣子是二年級二班的同班同學。當然,她們可沒有忘。又怎麼能忘? 對少女們來說,那可是件大事件。所造成的影響和動搖也是無法估量的。儘管如此,不,正因爲如此,她才一直閉口不談。和平時相比,簡直像變了個人一樣。

紗也香的聲音充滿了喜悅。將自己寶貴的新信息分享給他人,大多數情況都會很愉快。即使那是讓人不太舒服的新聞。

「啊,真無聊。有什麼有好處啊?上了三年級後,大家都突然變了臉色,說是要參加考試。像我們這種地方能上的大學,不也就那麼幾所嗎?」紗耶香看了由美一眼,還降低了聲音說。

「你看到了嗎?音樂教室旁邊的廁所……」

「是啊。像她長得那麼漂亮,頭腦又好,活在世上一定很快樂吧。她遇害的時候,一定覺得難以置信吧?」

菜生子一邊遞上茶杯,一邊歪着頭說。

話說回來,這些少女竟然會若無其事地談論同學的死?爲什麼不去想想,也許死亡就近在眼前呢?

這個傳聞好像是最近纔開始悄悄傳開的。在康子看來,這似乎是少女們內心深處的岩漿般的不安,從一個小小的裂口處慢慢地湧出來了。

安騰麻衣子就在你後面。

川島由美皺起了那濃密的眉毛。

「麻衣她,可以不用學習去準備考試了,反而很幸福吧。」

「就算我們大家都落榜了,麻衣她還是一定考得上了自己的第一志願吧。」

她惡狠狠地說道。

康子努力用爽快的語氣說,但她停了下來,盯着熱氣騰騰的紅茶,心情卻沉重。

康子弓着身子思考着。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寫了這樣的話呢?難道是她們的惡作劇嗎? 爲什麼偏偏是安藤麻衣子……?

2

「……哦,真的嗎?」

但是,這一禁忌似乎也開始逐漸解除了。

「嗯,在體育方面,我確實比不上由美。」

「要是能考上就好了。」

「是啊,說不定我也會一下就變身。」

「拜託你別把我也算進去啊。」

「也對,不像我們。」

或許,正因爲如此吧。經常出入菜生子身邊的學生,也有不少看起來很健康的少女。這些學生所面臨的問題,與其說是身體問題,不如說是心理問題。即使是靠自己的力量也無能爲力,即使告訴別人也無濟於事的事情,所以少女們還是得來找菜生子。

雖然是極少數,但也有例外。

下一個目標,一定是……。成尾紗耶香。

我不可以忘記自己本來的目的。絕對不可以。

有個學生正想這麼說,發現康子後突然閉上了嘴。所以說到底是先有的傳聞,還是先有的塗鴉,根本就像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一樣分不清。不管怎樣,康子還是有些在意,打算放學後去看看有問題的那個廁所。

安騰麻衣子就在你後面。

想着想着,康子突然感到有一種莫名的恐懼襲來。

我明白了,雖然她們看到我,卻沒有察覺啊。

成尾紗耶香驚訝地轉過頭。

平時康子都使用一樓的職員專用廁所,她之所以會特意去三樓的學生廁所看看,也是因爲無意間聽到了少女們的閒話。

就就業形勢來說,嚴峻的情況也和升學一樣,不,甚至更加嚴重。經濟和時代一樣,一直處於停滯狀態。在因就業難而喘不過氣來這一點上,女大學生還是無法比擬。

無論從這邊看多長時間,也絕不會被少女們看到。不是她們沒看見或假裝看不見,應該是被無視了。

是的,它就寫在牆上,上廁所時眼睛所對着的方向。這條線似乎是用鉛筆畫的,很細看不太清了。喂……又不是小學生,至少警告兩字要用漢字寫吧。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放輕鬆往下看,結果被嚇了一跳。

小幡康子最近才聽到這個謠言。

菜生子一邊從杯子里拉起茶包,一邊問道。

「對,幽靈」成尾紗耶香爲了不讓殘留的最後一團雪糕掉下來,點了點頭。「由美,你沒聽說過嗎?」

這次輪到川島由美不情願地噘起了嘴。

「就像笨蛋一樣。」川島由美又重複了一遍。「人死了就是死了。到底是誰放出這種流言啊?」

「什麼?」

回頭的話,會被帶走哦。

「幽靈?」

其中的緣由也不難理解,畢竟安藤麻衣子是被殺的。而且,犯人到現在還沒有被抓到。殺人犯也和女高中生一樣地自由。然而,世人卻如此簡單地想要忘掉這件事。都說傳言一般會流傳「七十五天」,可能確實是這樣吧。

然而,出現的卻是安藤麻衣子的幽靈,這對康子來說,實在有些微妙。

回頭的話,會被帶走哦。

總而言之,目前的情況是,無論環顧何處,都很難找到令人愉快的話題。

由美一邊把冰棒扔進站臺上的碎屑籃裏,一邊奇怪地反問道。

那天放學後,結束工作的康子順道去了保健室。保健教師神野菜生子微微一笑,站起來倒茶去接待她。在房間的一角,電水壺發出微弱的聲音。神野菜生子走路的樣子,在邊上看着有點不好意思。聽說以前發生過交通事故,她的右腳不太方便了。因爲當事人並不願提及,康子也沒再問過更詳細的情況。只是,她隱約感覺到,在校內菜生子經常穿的那件白大褂也一樣,她身上的某種悲哀似乎是由那件事引起的。

不管怎麼說,安藤麻衣子對於大多數少女來說,是像偶像一樣崇敬。

身邊有人被殺,更不用說成爲殺人狂犧牲品的還是自己所負責班級的學生,這種事竟然發生在現實中了。我以前是這麼想的,電視和報紙上看到的不幸事件,總是會降臨到某個陌生城市裏運氣不好的人身上吧。

「一顆方糖就好,對吧?」

是啊,她當時應該是覺得難以置信吧。事實上,麻衣子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看起來像是十分驚訝呢……。

精神上的疲勞比身體上的疲勞更加需要糖分。

作爲班主任,我終究是無法理解,也許,她是個一直拒絕被理解的少女。

「請給我加兩顆吧……總覺得太累了。」

康子輕輕嘆了口氣。一想到死去的少女,就會有一種既不是懊悔,也不是焦躁,也不是憤怒的感情湧上心頭。

我腦子裏知道這很荒謬。雖然知道……但天已經黑了,沒開燈的廁所裏很昏暗。放學後,校舍裏也是人煙稀少。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遠處迴響着學生們進行社團活動的聲音。

空氣彷彿一下凝固了。

現在,在場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至少,活生生的人……

這樣的想法在康子的腦海裏閃過,一下變得非常恐怖。

如果這時有人從後面「哇」的一聲嚇她,她一定會大聲發出慘叫,成爲日後的話題吧。但是,當時那裏只有康子一個人。等回過神來,她已經逃走了。康子沒有勇氣去回頭看。

* * *

「說真的,現在想起來真是個笑話。」康子像是要掩飾害羞似的,輕輕地聳聳肩。「可是,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後來我因爲很在意,就去問了學生們……聽說已經傳的大家都知道了。神野老師也聽說了吧?」

「是啊,我聽說了點。據我所知,好像是先有人亂塗亂畫,然後流言才傳開的。」

塗鴉是雞,流言是蛋嗎。也許恰恰相反。在心裏康子一個人喃喃自語。從塗鴉這顆蛋中,誕生了流言這隻雞……。

「那上面寫着的話,你怎麼看?幽靈真的會出現嗎?」

康子的語氣是開玩笑的,但眼神卻是認真的。菜生子爲難地微笑着,蘸着溫熱的紅茶。

「幾年前……校內發生了連環縱火事件,你知道嗎?」

過了會兒,菜生子嘴裏說出的話,實在出乎意料。

「嗯……也有過這樣的事。」

「是什麼事件?」

「怎麼說呢?校內接連鬧得亂七八糟。火勢明顯是從沒有火源的地方燃起,那時候可真夠嗆。檢查了所有學生們的隨身物品,查出了足以燒燬整個學校的打火機。不知什麼時候,結果就變成管制吸菸者了……」

縱火是嚴重的犯罪。按理說,她有向警察報告的義務,但也以前一樣,這事被掩蓋後便不了了之了。

「那麼,火是在哪裏點着的?」

經過反覆詢問,康子終於明白了。

「對哦。那次也是洗手間,是手紙被燒着了。不過從那件事後已經過了整整三年了。不管是誰幹的,都已經畢業了。」

「那是當然,做這件事的不是同一個孩子。只是地點相同。」菜生子稍稍打斷了幾句,突然露出向遠處看的眼神 「「小幡老師,從小學、初中,再到高中,在學校裏是要度過很長時間吧?」

「怎麼了?」

「同學、夥伴、朋友還有前輩、後輩等,不止是和自己同齡的人,還有班主任、年級主任、校長、教務主任、語文老師、數學老師那些大人們,整天圍在你身邊,你有過感到窒息的時候嗎?一個人的話會寂寞,所以還是躋身在人羣中比較好,可是就是會有無法呼吸,毫無理由想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我儘量不發出腳步聲,悄悄走近。然後,我再次緊緊握住了一不小心會因汗水而滑落的刀——。

「視線比起看更接近於感覺。雖然這只是我的假設,被不明身份的人看到,總是感受到來自同一個人的視線……這種狀況下,即使當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也會在內心的某個地方感到某種負擔吧。就像背後有個人狠狠地盯着自己……這種模糊的不安,變成了安藤同學的幽靈。」

我屏住呼吸等他出現。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快點。快一點。趕緊幹掉她啊。獵物不就在那裏,暴露着毫無防備的姿態嗎……。

並沒帶着譏諷,康子這樣問。

想起安藤麻衣子,康子的眼睛感到深深一陣刺痛。

女孩引導班主任去的地方是二樓最裏面的廁所。那裏離康子負責的班級也最近。

「嗯。」菜生子點了點頭。 「燒起來的火和煙,像烽火、信號彈之類……是種迫切的想法所促使的緊急行動。與此相比,塗鴉則是更直接的一種信息,因爲使用的是文本。我認爲想要傳達的東西,無論是哪個都沒太大的區別。」

「那個,神野老師。」正要走的時候,康子回頭說道。「如果,如果我班上的學生來你這裏通知塗鴉的事,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哦。」

「或許您已經不記得了,不過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在小姐的葬禮上。」

成尾紗耶香向朋友揮手說了再見,下了電車。現在沙耶香終於是一個人了。少女的樣子完全變了。原本喋喋不休的嘴脣突然僵住了,之前一直笑着的臉也變得毫無表情。

「有的,比如……人的視線之類的。」

「——喂,安藤太太。」

然後,那個人來了。

我悄悄摸了摸外套口袋裏的東西。那把鋒利的刀,摺疊整齊,收在鞘裏……。

這次學生所指的不是單間裏的牆壁。不用特意指出,那不合時宜地華麗色彩已經映入了康子的眼簾。

「爲什麼要把自己關起來呢?」

「……大概是S·O·S.」

「那時候的騷動發生了三次吧」

「那不是是當然的?不出現纔怪呢。她是個年輕的女孩子,相貌也出類拔萃,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還是那樣死去的。幽靈出來的條件差不多都具備了。」

菜生子擔心地點點頭。

「那麼,怎麼說呢?人確實有時候會看到本應看不見的東西,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心理問題是非常困難的。而且,也會有相反的情況,本應看見的東西卻看不到。不管怎麼說,這次的情況裏,幽靈的真面目就是那個塗鴉的孩子所懷抱的一種莫名的不安的象徵。一般來說,考慮是考試、人際關係等問題……不過,真是讓人擔心。」

「……我想這兩個都是某種信號。」

「這麼說,是有人在跟蹤那個畫下塗鴉的孩子嗎?而且……他本人無意中也發現到這個事實?」

她小聲地叫着,發自內心恐懼地顫抖……是成尾紗耶香。

康子像是在找新鮮空氣一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輕輕地嘆了氣。

「爲什麼應該能看見的東西卻看不到?」

過度的恐懼可不好的,這樣會破壞我的計劃。

「也就是說,是極度不信任他人的孩子在洗手間放火、亂塗亂畫嗎?」

安藤麻衣子的母親嚇了一跳,但馬上低聲喊道。

小心別被帶走了!

「爲什麼要採取這麼拖拉的方法?想讓別人幫忙,直接去跟班主任、父母、朋友說不好嗎?」

塗着口紅的鏡面上,是那個學生白皙的臉。康子很想當場質問那張臉的主人,那支已經磨損的珍珠粉口紅是不是她的。

神野菜生子和小幡康子的教師職業生涯,並沒有相差太久。菜生子所說的「過去的例子」,想必就是那個縱火事件。但據康子所知,那件事並不是沒有任何破綻。只是不了了之就被抹掉了。

旁邊的路燈突然亮了,這時我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周圍鴉雀無聲。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狗叫聲,大街上飛馳而過的汽車聲,也離這裏很遙遠。

「這點我還能理解。我也能理解害怕什麼的孩子逃進洗手間的心理。但是……」康子用懷疑的語氣說。 「即使如此,也不可以在學校放火啊。如果做錯一點,那可不得了了。而且……那樣亂塗亂畫有什麼意義呢。爲什麼非得是幽靈?而且還是安藤麻衣子的幽靈?就算只是惡作劇那也太過分了,神野老師你覺得這是什麼原因?」

「怎麼?」

「嗯。要說看這個動作,也有很多種吧。仔細地看着時刻表,看照片和繪畫,漫不經心地看風景……這些與其說是看,更像是把東西印在腦中。本人沒有意識到看見什麼東西,也可以認爲是那個孩子的潛在意識強烈的不安感。」

「我覺得不是。如果接下來沒有同樣的塗鴉,我想就沒什麼需要擔心了。不過,如果三番兩次出現的話……從過去的例子來看,這種極度緊張的心理是不會持續太久的。畢竟還只是十幾歲的女孩嘛,那種狀態說不定哪天就以某種形式結束了。」

他右手握着刀,緊緊盯着獵物。如果視線就是針的話,對方當場就會死亡吧。

「就是剛纔那段話後面的情況。」

但是,菜生子沒回答康子的問題,說了完全不同的話。

「好像最後也不知道誰是犯人……還是說只有神野老師知道嗎?」

沉默再次像陰影一樣落下,這次更長。康子焦躁地皺着眉頭。

康子發現自己反問的聲音有些嘶啞,喝了口剩下的紅茶。

他知道,自己的內心正充滿着兇暴的想法。你打算放她到什麼時候?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開始採取防禦措施了。

「如果孩子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從什麼地方獲得救贖的話,也許會那麼做。可是現在這個孩子說不出口,所以會想要得到幽靈的幫助。」

「竟然能從廁所裏的一個塗鴉就能想到這些事嗎。那麼,神野老師……你說那個殺人狂是又盯上我們的學生嗎?」

康子迅速插了一嘴,菜生子微微點頭。

菜生子的回答稍有停頓。

「真是沒想到。」康子困惑地睜大了眼睛。「神野老師,原來是個神祕主義者。」

這不是個好徵兆啊。

康子最後的聲音像個膽怯的少女。

「嗯,我想說的就是這件事。因爲……」菜生子有點遲疑。

一切都準備好了。接下來只需等待時機。

「無意識地看,會有什麼能讓人如此不安嗎?」

* * *

他迅速地將手滑入口袋,拿出了一把摺疊刀。已經在家練習了很多次。所以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啪」的一聲,刀尖突了出來,在路燈的照射下發着青白色的光。這並不是把很大的刀,它能順利地到達心臟嗎?

康子愣了一下。如果可能的話,她不想一幅目瞪口呆的樣子,但她沒能做到。

期待已久的時機。絕對不能錯過這次絕好的機會。

這個人會不會知道些其他老師不知道的事呢?康子突然這麼想道。

「三年前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神野菜生子言語溫和地斷言道,慢慢繞到了對方的正面。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她不安地看着菜生子那微微拖着右腳略顯笨拙的步伐。

「安藤太太……你是安藤麻衣子的母親沒錯吧?」

「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來這裏吧。」康子微微一笑,閉上了一隻眼睛。「實際上有很多吧,這樣的孩子。」

她知道。從某點細微之處出發的神野菜生子,也能夠多麼輕盈地降落在那意想不到的地點——而且,有時還會以令人感到恐怖的事實擊中目標。

康子尷尬地微笑着。

可菜生子只是輕輕地微笑,什麼都不打算回答。

「來保健室的孩子還好,能好好地說出說『請救救我吧』。實際上即使不這樣,也能來這裏,至少她沒有拒絕任何人。」

3

鏡子裏,少女的臉突然扭曲了。

「如果那孩子下次再亂塗亂畫,說不定會僞裝成第一發現者。」

就在這一瞬間,肩膀上突然搭了只不知是誰的手。

「因爲不安。」菜生子的回答簡短而明確。「就像打雷的時候蓋上被子一樣。誰都想從不安中解脫。而人的不安,其原因大多還是在於自己……說白了,他們並不是被雷聲嚇的。」

康子眨了眨眼睛。菜生子用平靜的語調繼續說道。

菜生子微微一笑。

「殺害安藤同學的犯人至今還沒有抓到。」

幾天後。她知道菜生子的話是對的。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就類似把自己房間的門鎖上一樣。」

「聽起來神野老師好像相信有安藤同學的幽靈。」

「如果是小幡老師班上的學生。」菜生子微微一笑,說道 「我想他們一定回去找你的。」

菜生子像是讓她放心似地微微一笑。

外面不知不覺就黑了。

「信號?」

「老師,我好害怕。」

在盥洗臺上的鏡子上,用珍珠粉色的口紅寫着:

那個女學生提心吊膽地走了過來,在康子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就像關掉電視開關一樣,畫面完全消失。讓人覺得摸上去一定又冷又硬——像刀的扁平刃一樣。

「那時候……確實是。」

4

看來沙耶香隱約注意到有什麼人在盯着自己,表現地像膽小的小動物窺視四周一樣。

安藤麻衣子的幽靈在看着你,

實際上,這個叫紗耶香的姑娘,在和很多朋友一起的時候,和孤身一人的時候,看起來完全是兩個人。不過,大多數人只是沒意識到而已,自己或多或少也是這樣。

注意!

「別妨礙我。那傢伙就要逃走了……殺了麻衣子的那個男人!」

「信號?」 重複了一遍後,她的臉上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到底是什麼樣的信號?」

在她的瞳孔中,似乎有兩個人影在黑暗中混在一起。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着黑色制服的少女。隔了五六米後,出現了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後面的人影,就像跟蹤着少女一樣,悄悄走着。

「請你冷靜下來。」菜生子用響亮的聲音阻止了對方。 「那個人既不是男性,也不是殺害麻衣子的兇手,她是我們學校的英語老師……是麻衣子以前的班主任。」

菜生子話還沒說完,對方的手就突然無力了。小刀從柏油路上滾了下來。菜生子彎下腰把它撿起來,整齊地疊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這個先由我爲你保管。」

像完全聽不到菜生子說的話一樣,麻衣子的母親還繼續用眼睛追着走在黑暗中的人影。

不久,兩個影子轉過拐角消失了。

「不好意思,我是花澤高中的保健教師,蔽姓神野。能請您聽我說幾句話嗎?」

對方轉過身來,沉默不語。像是泄氣了一樣,望着路燈形成的朦朧光環。

過了一會兒,菜生子開口道。

「……成尾同學說麻衣子的幽靈出現是最近的事。她精神上很痛苦,要問清楚實際發生了什麼事,費了很大力氣。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成尾同學根本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在成尾同學身上鬧鬼呢?而且爲什麼非得是麻衣子的幽靈不可呢?一切原因都只能推測了。」

神野菜生子停了下來,盯着對方的臉。

「我曾經也是十幾歲的女孩。所以,我也稍微地瞭解她們。那個年紀的孩子,真的會『看不見』周圍的人呢。只看到自己,夥伴和感興趣的東西。所以成尾同學『看不見』你。她會覺得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可是回頭看卻沒發現可疑的人物……女孩子要是覺得有人在跟蹤她,窺視她,進而感到恐懼的話,想當然會覺得對方是男性,而不是女性。更何況回頭看到的卻是和自己母親年齡差不多,看起來很文雅的女性,再怎麼樣她也不會是自己應該恐懼的對象。所以對她而言,安藤太太你是『看不見的』。可是執着地追逐着自己的那道視線並不是虛假的。回頭一看,總覺得有一樣的人……但是,哪裏都沒有可疑的人。這樣的事一直持續下去,結果會發生什麼呢?」

說到這裏,菜生子第一次捕捉到對方的視線。她只是用充滿不信任和困惑的眼神瞪着。

菜生子痛苦得幾乎低下了頭。不過,有件事必須要說完。

「漸漸地,成尾同學被好像幽靈的幻影嚇壞了。但怎麼會立刻和麻衣子的名字聯繫在一起呢……即使安藤麻衣子是以那種方式去世的,看到安藤太太你的臉之後,我便確信了。麻衣子她……跟母親長得真是十分相像啊。」

對方一直盯着自己看,淚珠也順着臉頰滑落,已經極限了。菜生子邊說邊低下了頭。要說的話也不多了。

「安藤太太,你是來追殺害女兒的犯人吧?」

「嗯,沒錯。」雖然聲音低沉嘶啞,但她很快回答。「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警察什麼都不幫我做。真的,什麼都沒有……再這樣下去的話,又有別的少女會遇害……想到這點我就坐立難安。我想找到那個男人,把他碎屍萬段。」

最後的話,幾乎變成了喊叫。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好像斷了線的風箏,正向某個遙遠的地方飄的菜生子,一下又被同事溫暖的手拉回了現實。

在某個地方,有戶養着一隻企鵝的人家。而企鵝本是羣居生活的動物,如果只有一隻的話會很寂寞吧,於是飼主就在企鵝小屋的內側貼滿了鏡子。這樣一來,那隻企鵝,不管是今天明天還是和後天,都會把自己映在鏡子裏的樣子,當成許許多多的同伴,過着日子……。

「不」,菜生子平靜地打斷她。「我明白。」

聽到康子的話,麻衣子母親的表情泛起了漣漪。

大家都是鏡子裏的企鵝吧。

麻衣子的母親默默地從手提包裏拿出一本小筆記本。打開的那頁面,貼着一張郵票大小的貼紙。

那是報紙上沒有的事實。

而神野菜生子也在想着。

安藤麻衣子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在閃光燈前展現出最好的笑容的呢?又是抱着怎樣的想法看待制作好的照片,並在筆記本上貼上了那個貼紙呢?

短暫的沉默過後

麻衣子的母親開口要說什麼。然而她沒有說出一個詞,只是臉扭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形狀。

這麼回答的時候,菜生子才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內心也真的是空空如也——不僅僅是胃。

「警察曾經詢問過我,關於麻衣子和這個學生接連被盯上的理由,有沒有什麼線索?當時我不知道……不久,在那個孩子的遺物裏發現了這本筆記本……所以才注意到了這張貼紙。聽說這種貼紙一次不是可以做好多張嗎?」

菜生子用歡快的聲音說,兩個人也像少女一樣,面對面地笑了。

「麻衣子、成尾、還有……」

這是菜生子的結論。

「我聽說好像早就分居了……」康子用疲憊的聲音喃喃地說。「現在已經正式離婚了。」

「那個……」突然黑暗中傳來第三個女人的聲音。「有一點你也許弄錯了。」

實際上,將自己作爲誘餌,這是康子自己提出來的。

「……什麼?」

「同樣的問題,麻衣子也問過我。」

「這件事是從警察那裏知道的嗎?」

「野間直子。是被殺害麻衣子的那個男人盯上,死裏逃生的學生吧。」

「而剩下的全部,真的燒掉了。所以,不可能落入別人的手中。」

這童話般的光景,我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

對着鏡子,有一百個自己在微笑着……。

所以纔要拍下許多照片,把它們放在一起,這樣才覺得安心。看,自己不是隻有一個人,我還有這麼多的同伴在。

「那孩子……成尾同學有收集大頭貼的興趣。車站前的遊戲廳裏就放着那臺機器。我見過幾次,那孩子不管熟不熟只要抓到班上的人,就和他一起拍照。不只是那孩子,好像在學校裏也很流行。但校方是禁止進入遊戲廳的,一旦發現就當場沒收。也就像是毛絨玩具、貼紙之類的。」

她就是把成尾沙耶香送到家的小幡康子。她穿着黑色的褲子,寬鬆的夾克,還戴着帽子遮住上翹的頭髮 在昏暗中從遠處看,確實像個身材矮小的男性。

「沒收的貼紙怎麼辦?」

「安藤太太……」

康子爽快地說。

「野間同學也失去了母親。小幡老師,你見那兩個人在教室裏相處得很好嗎?」

「……犯人偶然得到了其中一張?」

5

「你確信犯人下一個要瞄準的是成尾同學吧?那是爲什麼呢?」

「好啊,我也餓壞了。」

「你又能理解什麼!」

「天一黑,天氣也一下變冷了。」與之相反,康子用特別歡快的聲音說。「喂,神野老師。去喫點暖和的東西怎麼樣?」

「要燒掉……這是規定。」雖然不情願……康子的是這樣說的。「這麼回答後,麻衣子就說只留一張就行了,能不能給自己。」

「沒有。普通的同班同學……至少就是那樣。」康子看了看同事一眼。「在保健室裏不一樣嗎?」

「你要做的事,我隱約猜到了。抓到犯人之前,你一直跟蹤成尾同學的原因我瞭解。所以,我拜託剛纔那位老師……麻衣子的班主任小幡老師,讓他打扮成男人的樣子,只要成尾同學一經過,就讓她從那個拐角跑出去追。因爲這樣就能清楚的知道你想做什麼了。」

對方冷淡地點了點頭。

菜生子一動不動地盯着那頁筆記本。

「相片裏的三個女孩,其中有兩個都被盯上了。不能保證第三個人不會被盯上。」

「老師,我已經不姓安藤了。」

麻衣子的母親似乎感受到了壓力,沉默不語。菜生子輕輕按住衣服上的刀,低聲說。

「最近可以把自己的照片做成貼紙了。我一點也不知道……直到看到這個爲止。」

兩人回家的腳步都很沉重。

小幡康子想。其他人無法知道,有着相同的傷痛,能夠用相同的語言交談最接近自己的存在。

聽到康子的呼喚,對方微微地動了下臉頰說。

「我明白。」對方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那是非常悽美的微笑。「我希望能報仇雪恨。」

那以後,她們一起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康子沉重地搖了搖頭。

「也許正因爲如此吧。」菜生子回答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疲憊。

大概就像是在喜歡的詩集中,輕輕地夾着四葉幸運草一樣吧,有這樣一種少女般的、浪漫的感慨嗎?

「那就是這張照片。」

「我剛纔問成尾同學了,她說附近有一家很有名的拉麪店哦。」

「太棒了。」

她的想法像往常一樣,輕盈地飛翔在空中。而在菜生子的腦海裏的,則是一隻企鵝。

菜生子默不作聲,點了點頭。

④《鏡子國的企鵝》(完)

「爲什麼是成尾同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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