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三月之兔》
《玻璃麒麟》 · 加納朋子 · 1.3萬 字
昨晚開始下雪,到了早晨就變成了雨夾雪。三天前下了一場雪,積雪達到10釐米厚,交通時刻表混亂不堪。在東京,不如說是在三月份才集中降雪。期待大雪還是少女時代的事。
下了車站的樓梯,是一條狹窄的商店街,隔着一條馬路就是住宅區。冰凍的雪塊被雨夾雪慢慢地融化了,成了一個個小窟窿。
「小幡老師,早上好。」
身穿深藍色學校外套,同樣把頭髮編成兩半的學生們,像兔子一樣啪嗒啪嗒跑來。她們的臉頰被凍得通紅,看起來像姐妹一樣。打了個招呼後,我輕輕看了其中一個人一眼。
「喂,你們圍巾的圍法,違反校規!」
沒關係啦。少女開玩笑似的喊着,舞動着紅色的圍巾逃走了。其他的少女們也在後面追着她,嘰嘰喳喳地笑着。在暗淡的天空下,只有她們撐的傘像開了花一樣鮮豔。
讓已經上高中的女孩們穿上統一的校服,要把釦子扣好,正確地繫好領帶,從鞋子到圍巾到頭飾都一一干涉。如果說對這麼細緻的安排和禁止事項的設置沒有一點意見,那纔是謊話。去年,關於雨傘的規定終於消失了。學生們很久以前就向學生會提出了要求,這是經過一番周折後才做出的決定。
之後,下雨天的上學路變得『華麗』起來。然而幾乎同時,又發生了數起雨傘被盜的事件。被拿走的都是些昂貴名牌的雨傘。
這該怎麼辦啊,幾位老師這樣說。從那以後,一下雨心情就變得沉重了。
人行道上的雪變成了貝殼?形狀,鞋印和車轍伴隨溶出來的水在寒冷天氣中地堆積着。凍僵了的腳趾很刺痛。沿着大路走其實更近,我突然想到,就拐進了一條小巷。我找到了我的目標。在用舊板牆圍着的極小的場地上,有一座舊木屋和一個二坪左右的院子。庭院裏有幾棵樹,也許是因爲陽光不多的緣故,每一棵都是瘦弱的。
「那是辛夷花。」
她指着隔着圍牆能看到的一根,那還是神野老師告訴我的花名。當時,我無感地望着她用白皙纖細的手指指着的那朵瘦削的花。她對着我微微一笑,自言自語地說。
「是在早春就開了的白花。」
僅此而已。既沒有說「很漂亮」,也沒有說「我喜歡那朵花」。但是,我卻特別想看看那朵花。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了。
想着差不多該開花了,但日子卻匆匆忙忙地過去,連走與平時不同的路的餘地都沒有。可能已經晚了,畢竟是早春的花。
我斜着傘,抬頭仰望枝頭,但那朵花還在開。可能確實有點晚了。辛夷花已經過了最美的時期,只剩下凋謝了。白色的花瓣沉重地支撐着混着雨夾雪的水滴。長途跋涉讓鳥兒們疲憊不堪,在枯枝上歇息翅膀。
迎面走來的一個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男子,一眼也不看這邊,急急忙忙地從一旁走了過去。 他每天早上都要走這條路嗎? 我不認爲他知道這朵在早春盛開的短命花的存在。 工薪族太忙了,沒法注意路邊的花。
一月走。二月逃。然後三月離去──。
就這樣,歲月轉瞬即逝。雖然已經過去十年了。但如果僅限於青少年,十年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我,在十年前──十年前也是閃閃發光的高中生。在我看來,這十年轉眼間就過去了。 然而,那時的我們和現在的孩子們卻大不相同。對事物的思考方式、價值觀,甚至在這些之前,連一般常識都已經完全不同了。
實在是太無聊了。
換了說法,換了人,很多人提出的問題最終都集中在這一點上。我重複的回答就印章一樣。
「三十九個人……有一個人被殺了。」
這是一種抽象的回答,坦白說我自己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身爲班主任卻完全不瞭解學生。我再次體會到了這一點。
「Really?」出於同爲英語老師的習慣,我不由得這樣回答,小聲逼問對方。「可是現在是上課時間啊,叫我們中斷上課立即集合?」
但是,如果只是那些事的話,沒有必要在上課時叫來開會啊,而且都是二年級的班主任,很奇怪。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以戰死而終的心態來面對吧。」
痛苦的是,我覺得愛子一定是比我更好的老師。說不定自己根本就不適合當老師。
安藤麻衣子是個特別漂亮的孩子。如果是她的話,模特或藝人都能勝任,實際上她也受到了很多這樣的星探的歡迎。我覺得這也是必然的。學生中也有着自信滿滿地說『她最近要以藝人身份出道了』的小麻雀們,但那只是摻雜着某種希望的單純推測吧。
「沒辦法,我也是中斷上課出來的。」
「挺好的,已經好過頭了,都叫人傷腦筋了。最近,變得狂妄自大,真夠受的。養孩子也不輕鬆啊。」
果然,校長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四十個人了。」
我苦笑着,輕輕聳了聳肩。雖然不甘心,但完全正中下懷。
「怎麼了?」
「因爲是現代的女高中生了」 城山愛子裝模作樣的收場,臉上露出了壞笑。 「這句話已經是康子的口頭禪了。
對方特別諷刺地歪了嘴。
「——我說過很多次了,他們絕對是外星人。他們是外星人。他們是來侵略地球的。我一點也不理解,也不認爲能理解。說實話,我真的很討厭。當了教師,幾乎沒有什麼好事。總之,當女校教師絕對不行。」
「是嗎?」舉手的是成尾紗耶香。來了。我悄悄做好防備。這孩子的瘋狂程度,在辦公室裏都成了話題。經常提出與課堂完全無關的問題,令授課教師感到困惑。她本人並沒有惡意,總是很認真,這就更糟糕了。
每當提起好友真愛女兒的名字,心裏總是癢癢的。因爲和自己的名字一樣,有點不好意思。當然,這並非是偶然。
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連續幾個晚上睡不着,飯也喫不下去。僅僅一週的時間就瘦了四公斤。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孩子。」
我不知道,也無法理解。
「小幡老師,你爲什麼不結婚呢?」
「我早就提醒過了。」
2
「可是,藝人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不是都知道嗎?然後,我就可以給木村拓哉等明星打電話了。」
最近,讓人鬱悶的事情很多。怎麼看都是內部發生的偷盜事件,一些學生參加約會俱樂部被發現,有把頭髮染成茶色的孩子,也有因爲偷東西而被訓導的孩子。這些,「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現在的女高中生啊……」應該會逐漸收斂吧。
突然,朋友柔軟的手掌輕輕觸碰到我的頭。那輕飄飄的觸感,像是輕斥我,又像是鼓勵我,在那裏放了一會兒。
我讓新田老師先去,給學生們上了自習的指示後說了這句話。
對了,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必須努力,爲了自己,必須加油。爲了經常聽我示弱而不露出絲毫厭惡的表情的朋友。最重要的是,爲了十七歲就去世的安藤麻衣子。
她胖乎乎的圓臉,浮現出了不安的神色。
當然,愛子現在還是非常好的朋友,她的女兒也格外可愛。對我來說,向愛子發牢騷和傾訴可是非常重要的時間。
花就默默地在那裏。只是人們沒有注意到。
這件事,我很想知道。
這種焦慮籠罩着我的內心,我一直哭不出來。好不容易找到出口的眼淚,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地滾落下來。
從那以後,兩人之間不知聊過多少次了。當時還是嬰兒的康子,現在也上小學了。每次提起這個和我有同樣名字的少女,我都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自己內心湧動的不安。
「挺好的。」
「康子還好嗎?」
「我們中間能出道的,只有麻衣了。如果朋友裏有藝人的話,就太厲害了。」
女孩們異口同聲地說。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所有私立教育機構。與所謂的「嬰兒潮」一代的孩子剛到學齡時相比,其驟減程度簡直是讓人觸目驚心。
不過,她們認爲只要擁有美麗,就能擁有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雖然這很誇張,但絕不全是錯覺。比如,我知道自己不漂亮。作爲女人,這終究是不幸的。
我吐出一口氣。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一兩天了。校長就是很專橫的一個人。她老是一想到什麼事,就要馬上叫人去做才甘心。自己卻連兩三年後的事情都沒有規劃。
教室的門開成一條小縫,新田老師悄悄地招了招手。我讓學生們寫英語作文,然後走向走廊。如果能用上我剛教的句法就好了,但不管怎麼說,她們的記憶就像雞一樣差。
「就這樣?」 校長瞪了我一眼。 「對方是個軟弱的老人,這不是極其卑鄙卑劣的行爲嗎?」
我盯着愛子的臉。眼角突然發熱,有什麼東西順着臉頰往下流。
果然,這次她也以極其認真的表情說道。
「小幡老師,打擾下……」
「話雖如此,但你的敵人只有這一個。我要對付的可是四十個人。」
我笑着說完這句話後,突然喫了一驚。剎那間,胸口一陣刺痛。我用一隻手遮住臉,無力地喃喃自語。
「國立大學畢業的才女真就是不一樣呢。」
「——不過啊,從現在的我看着那些孩子,他們簡直就是外星人。腦子裏在想什麼也叫人搞不懂……」
她直接把我們這些一線教師拉進來,在第一線指揮各種各樣的「革新」是最近的事了。具體方面,加強英語教育、推廣國際化、積極引進電腦……諸如此類,每個學校都考慮的事情,卻現在才策劃。還有儘可能地降低成本,馬上就可以實現,這些根本都是不合理的要求,所以在實際工作中也根本沒有辦法進行。校長熱情高漲,而我們卻只感到掃興。
冷風吹得耳垂一陣痠痛。復現的,是幾天前自己的聲音。
主要是經營情況實在不理想。這幾年,入學人數一直在減少。但這不僅僅是我們的問題。說到底,孩子的數量正在急劇地減少。有一本雜誌預言,再過幾年,所有的補習學校都將倒閉。 據說會出現大學總招生人數超過應試人數的情況。不過,在現實生活中,大家想入學的都是名牌大學,也不是哪裏的大學都可以。學校是會減少招生人員,但補習學校可不會馬上倒閉。 眼下還是該抱有相當大的危機感。
校長把大家環視了一圈,好像在說:「怎麼樣?」 她把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慢慢地補充說:
「有多厲害?」
她很不情願地這麼說。
對少女們來說,「美」是絕對的信條。本來,從少女期到十六七歲即將長大成人的時候,雖然身體健康,但並不像她們所期望的那樣美麗,也是最胖的時候——也有極少數的幸運的例外。於是,她們不惜一切努力想要變得更漂亮點。我常常嘆息道,要是能把這份熱情用在學習上就好了,但我自己以前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不能輕蔑地笑。
雖然是開玩笑的,但一半以上是認真的。我一直這麼想,我想辭職,我想辭職。
「還有一件很爲難的事……聽說那位女士拿着隨身行李,被撞倒之後,行李掉到月臺上,然後裏面的東西壞掉了。」
3
「有了孩子之後我這麼覺得,一年中,大概有三百六十四天的時間,總是生氣、怒吼,養小孩就像是戰爭。理想和現實是如此的不同,我真的很討厭。但是,有一兩天,我真的很高興,我想,有孩子真好。人會因爲那一瞬間而成爲父母。康子也一定有這樣的經歷吧,當教師真好。」
「校長叫我們馬上到會議室集合……二年級的老師好像都要去。」
「什麼!太過分了。」教務主任喊道,年級主任抱着胳膊說:「不能原諒。」簡直就像在看一出糟糕的戲。被學生們一起評價爲「怪獸系」的這兩個人,平時的關係非常不好。不知是什麼時候,有人用了「流氓對流氓」這個詞。他笑着說,說得真好,但自己被人稱爲「オバタリアン」,心情並不愉快。不過,我更願意相信這不是因爲外表,而是因爲「オバタ」這個姓。
「……話說回來,康子還好嗎?」
「那個……」我戰戰兢兢地說。「就爲了這個,特地把我們叫來嗎?」
你們學校的學生們在狹窄的道路和人行道上到處亂走,妨礙了通行,真是受不了——這樣的投訴,過去確實有過好幾次。每次都提醒學生們,對方也會乖乖地點頭,但絲毫沒有改善的跡象。
「……不管怎麼說。」她用母親對自己幼小的孩子那樣的溫柔說道。「我沒當上老師。」
「時間不多了,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嗎?」
年輕的母親不知是否瞭解我複雜的內心,像往常一樣,非常爽朗地點了點頭。
驚歎、困惑和失望。這就是當時真實的心情。對我來說,愛子是最好的朋友,更是最好的敵人。無論是學習還是其他方面,我都不想輸給她。但是,我經過千辛萬苦、努力才跨過的障礙,愛子似乎總是能輕鬆地跨過。
但是,即便如此,也絕對沒有理由說『像你這樣適齡的女性不結婚了』之類令人厭惡的話。把人當作馬車來使喚,約會也不約會,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那之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來了好幾個警察。作爲被殺學生的班主任,我被問了很多事情。來了越來越多的媒體人,在新聞上,諸如「美女女高中生被殺」、「夜路上被殺人狂刺殺」等聳人聽聞的標題躍然眼前。八卦節目的記者也在校門口高聲吆喝,逮到一個學生就拿起麥克風。其中一名電視工作人員甚至要求在被殺學生的桌子上裝飾鮮花。
「又是並肩騎車嗎?」保健體育的石田老師急匆匆地說。她的細胞就像頭蓋骨裏塞滿了肌肉,但絕不是壞人。但遺憾的是,「不是壞人」和「是好人」未必是一致的。
「問題學生說是兩年級的,這是沒有錯的。聽說這位老人還記得校服領帶的顏色……是深紅色的。」
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少女們看起來都非常生氣。痛哭,哀傷,然後憤怒。如果是對犯人的話也能理解。但我總覺得少女們的憤怒都指向了安藤麻衣子。
當話題涉及到自己的工作內容時,不知不覺就會說出這種愚蠢無知的說法。我自己也早就意識到了。我知道……就是這樣。
她爽朗地回答。
當然,用校長等人的話說,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所以對於學校內部發生的事情,不能到處宣傳。在這一點上,愛子是一個可以安心吐露心聲的人。不管是該嘴巴緊的事,還是與學校無關的事。
當愛子眼中閃爍着光芒,告訴我將來要當老師時,我甚至覺得自己的未來已經確定了。所以她的行爲是嚴重的背叛啊。至少對當時的我來說是這樣的。
「被殺的安藤麻衣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位原社會課的教師、非常喜歡歷史小說的校長,用這種誇張的表達向我們發出號召。 天哪,我在內心吐着舌頭。誰會喜歡滿身是血掙扎着死呢?反正要死的話,我想在榻榻米上,美麗安詳地死去。
直到她被殺的2月22日那天。大家都認爲安藤麻衣子天生就在幸運星之下。
但是,對於同樣的問題,學生們的回答也不能說比我更豐富。她們也不約而同地回答了同樣的問題。
結果,和我對安藤麻衣子的認識,沒有什麼區別。
「……再多一點。」我勉強微微一笑。 「再努力一點。」
安藤麻衣子去世已經近半個月了。應該說才半個月。當我聽說我的學生死了,還是被殺的時候,我完全不明白在說什麼。當我聽說她被一個殺人狂刺殺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您說的當然是對的,但現在正在上課。對教育工作者來說,最爲重要的教學部分就此中斷,我想還有什麼別的情況……再說,爲什麼只請二年級的班主任來呢?僅憑剛纔的話,我還不能理解。」
現在還不是逃跑的時候,也不是離開的時候。
「愛子……」
「她聰明認真,在其他學生中也很受歡迎。」
「很遺憾,附近的居民對我們的學生有所抱怨。」
「雖然那也是平常要她們注意的事,不過這次的事情更爲嚴重。聽說今天早上有本校的學生撞到了老人,結果沒有道歉就走掉了。對方可是七十歲的老人家。」
進入指定的會議室後,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這裏。我稍微有些畏縮,坐到空位上。校長看了我一眼,故意地咳嗽了一聲。粗框眼鏡的後面,是一雙很有女人味的、總是在掂量對方的小眼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學生們用了一種似懂非懂的形容,比如「好色大叔和土裏土氣的混血兒」之類的。還是稍微少了些趣味。
「……那麼,大家都到齊了。」校長不耐煩地說着,又清了清嗓子。
我離開溼漉漉的辛夷花,朝學校走去。
學生時代,當時還姓木村的愛子對我說:「如果我生了女孩,就叫康子吧。」當時我還以爲她是在開玩笑呢,我對未來的事也感到很驚訝。但實際上,她本身就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她在上學時就結了婚,半年後生了孩子。那是我們二十一歲時的事了。
他說『這樣纔有感覺嘛。』
但是,發牢騷這種東西,即使是好朋友也不會喜歡一直聽。反省過後我馬上改變了話題。
「裏面有什麼?」
新田老師用蚊子叫的聲音喃喃道。
「據說,這是個代代相傳的古伊萬里花瓶,市值數百萬元!」
4
我們學校的校服是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配上彩色格子圖案的褶裙,和以前比起來,款式要漂亮很多了。 夾克下面穿着學校指定的白色上衣,領帶從一開始就打好了並用掛鉤給扣住。 領帶的顏色因學年而異,現在三年爲橙色,二年爲深紅,一年爲黃綠。 每年都會有不同的變化,學生們要連續三年佩戴入學時指定的同一顏色的領帶。有趣的是,無論哪個年級在領帶的顏色上,似乎都覺得自己纔是最難看的。
總而言之,真糟糕。
據說,這位老婦人非常生氣,好像還會提出訴訟。我覺得確實很有道理,但我也想說一句怨言,對方爲什麼要帶那麼貴的東西坐電車,而且沒有保險嗎?
「好了,總之,請馬上、馬上查出是誰做的。不先把人找出來的話,事情根本討論不出什麼結果。」
校長像往常一樣,毫不客氣地命令我們。似乎想盡快把問題從「學校對個人」轉移到「個人對個人」。之後,當事人之間就可以繼續進行討論,直到雙方都能接受爲止。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嘆息。
「我還以爲要說的是那份意見書呢。」新田老師小聲說。「所以我才害怕呢。」
就在大家爲期末考試和入學考試做準備而焦頭爛額的時候,校長叫大家要寫【對本人提案的學校營運、教育之方針提出建言】。
「幹嘛害怕,你寫了什麼?」
新田老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那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地說出來……」
「你寫了批評性的東西嗎?」 我狠狠地皺起了眉頭。「真傻,你又在逞英雄,那可是陷阱!」
校長的方針非常容易理解。對追隨自己的人要重視,對批評自己的人要愛理不理。說是報告,其實是tz教的踏繪。
「一時之間覺得隨便怎樣都無所謂了。」
對方悲壯地說了這句話,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上。
我很理解她的感受。即便如此……
我看了下表,離休息時間還有一段時間。決定先繼續上課。
——離天空最近,同時也是離死亡最近的地方。
我說不出話來了。
我的課程表裏也有幾個空間,就像剛剛開始的bingo遊戲一樣。如果這寶貴的空閒時間可以用來休息就好了,當然,這個世界沒有那麼簡單。無論何時,我總是有一大堆工作要完成。當務之急是填寫學期末要交給學生們的成績單。
「你怎麼啦……」
即使不能理解也能明白一些了。
「你覺得是哪一個?」
抬頭一看,有一片天空夾在兩個校舍之間。細碎的淡淡的雲彩,就像模糊的樹葉一樣飄蕩着。 當我用眼睛看着雲的流動時,我張開了嘴。
從屋頂的扶手上可以看到隨風飄動的格子裙,以及從裙邊露出的兩條腿。
這和我走上社會後感到的不安有點像。在一個組織裏持續工作,就像一座金字塔形的山,一個勁兒地往上爬。沒有休息,也沒有想什麼,只是一個勁地往上爬。我擔心,辛辛苦苦爬上去的地方,說不定就沒有給自己的座位了。
「我不知道老師是怎麼想的,不是我們班的學生哦。」
我剛要伸出來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我不太明白。安藤去世的時候,大家都哭了。當然,我知道她們很傷心。但我覺得還不止於此。大家都好象在生氣……不是對犯人,而是對安藤。你們在對誰生氣呢?安藤同學既漂亮又聰明,應該是擁有最美好未來的人,怎麼可能會無法獲得幸福……」
反過來問,是因爲不想讓她知道我的真實想法。但少女微微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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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聲折斷,或許是不可能的。
就像我曾經對愛子失望一樣。那時我對突然發生的事情感到了驚訝和困惑。那時隱藏着類似憤怒的情緒嗎?
「沒辦法啊,不是故意的……都是那個老頭害的。」
正對面,十米開外的護欄上,一個學生正對外坐着。她手裏握着一朵幾乎被剝去了花瓣的花。大概是被門的聲音嚇了一跳,上身微微傾斜。瞬間,我感到一陣膽寒,對方回過頭來,認出了我,微微一笑。
如果可能的話,我很想削一百支鉛筆。在已經是自動鉛筆的時代,我幾乎沒有使用過幾支。小心翼翼地削最後一根時,我注意到窗外有什麼東西在飛舞。走近窗邊仔細一看,窗框處有着幾片花瓣。呈深粉紅色,中心部分爲白色。
「……小幡老師最近好像也一直很忙。」
「神野老師是這麼說的。」
我突然想起剛纔的花瓣是開在正門門前花壇裏的瓜葉菊。這種花雖然可愛又結實,但探病時卻是大忌。
「……電車進站的時候,有時會想,如果跳到鐵軌上會怎麼樣呢?還有,走在人行天橋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車潮。總覺得……」
「……咦?」
胸口的跳動越來越快,我自己也很清楚。剛纔聽到的話難道是……。
「麻衣她,爲什麼會死呢?」
我知道,要追究川島由美,只有現在。但不知爲何,我說不出話來。大概是我自己看得太仔細了吧,川島由美奇怪地回頭看了看這邊。她的眼睛裏沒有任何邪惡。她是個身材魁梧的少女,籃球社的主將。普通工薪階層家庭的女兒,上面還有一個上私立大學的哥哥,正爲籌措學費和房貸而苦惱……。
「記得它是叫『三月兔』的吧」神野老師笑了。 「這纔想起來,不知道是小學幾年級的時候,在音樂課上學了一首叫《三月之兔》的歌。歌詞裏確實有兔子,但三月這個詞一次也沒有出現過。我覺得很奇怪,直到有一天我才注意到。據說歌曲集裏的第三首歌是《月之兔》。三隻是一個編號。而老師只印給大家《月之兔》那一頁而已,所以纔會一直搞不懂。」
「嗯,三月份對學校工作人員來說就像臘月一樣……偏偏在這個時候,會發生很多事情。
明明有電動削鉛筆機,還特意這麼做,這不是簡單的逃避行爲。我有個壞習慣,就是在不得不做不喜歡的工作時,會不由自主地埋頭於更單純的工作。
在安藤麻衣子去世的同時,少女們的心中確實有什麼東西誕生併成長着。
不知是什麼時候,這位保健教師告訴了我辛夷花的情況。
野間直子站起來,輕輕低下了頭。
那時我正在削鉛筆。在攤開的紙巾上,用美工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之後幾天什麼事都沒有。反過來說,什麼事都沒有的時間也就短短几天而已。
這是我自己對康子的微薄所無法比擬的沉悶的不安。但是,深層次的東西是否又有着相似?
這種不祥的聯想,足以讓我想象到最壞的情況。我發出無聲的吶喊,下一瞬間,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衝進了校舍。
我飛快地跑上樓梯,驚恐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好不容易爬到屋頂的時候,心臟彷彿要爆炸了。我來不及調整呼吸,就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平時幾乎都不用的蝴蝶鎖鏈發出哐哐的聲音。
「野間同學……」
說着,少女跳了下來。不是在遙遠的下方的地面上,而是在屋頂堅固而平坦的水泥地上。
「安藤同學她,並不是自己尋死的,她是被殺的。相信再過不久,警察一定會抓到犯人的。」
シヌ、シナナイ?それとも、トビオリル、トビオリナイ?
「什麼?」
孩子越來越少。就像削得細細尖尖的鉛筆尖一樣。未來看似越來越渺茫。
我走近野間直子剛纔坐着的欄杆,仰望着天空。
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眼前,歪着頭問道。
爲什麼會飄下這種東西?
幸好中庭是水泥砌成的,我穿着高跟鞋悄悄地走到外面。也有幾朵花被風吹得飄落在我的鼻尖上。
「你不會跳下去吧?」
「嗯,那個老太婆用一雙可怕的眼睛盯着我。」
雖然是開玩笑的說法,但她的目光卻很認真。少女叮囑地點點頭,小跑而去了。
在上樓梯的途中,已經聽到女孩們熱烈的聊天聲。畢竟二年級的全體學生都處於放任狀態。我們這兩班,別說是蜜蜂了,簡直就像捅了馬蜂窩一樣鬧騰。正當我悄悄走近門,想猛地打開門,卻聽到了非常清晰的對話片段。
「神野老師嗎?」
「老師,如果我從這裏跳下去,你會很困擾嗎?」少女撲哧一笑,又重複了一遍。「會爲難嗎?」
「小幡老師,怎麼了?」
我凝視着一個小女孩,她危險地坐在欄杆上。她的眼睛出乎意料地沉穩,平靜。
在那裏的竟然是我們班的學生。她的名字叫野間直子,成績在中等偏上,從來沒有出過什麼問題,在校方看來應該是個「好孩子」。
少女一邊把玩着花莖,一邊孤零零地說着,我嚇了一跳,停了下來。
「我知道那首歌。兔子爲了救一個快要餓死的爺爺,自己跳進篝火裏燒死了。它的意思就是『請你喫我吧』。而老爺爺其實是神仙,後來它就讓讓兔子的靈魂升上月亮。所以現在還能在月亮上看到兔子的影子,可喜可賀……確實是這樣的內容吧?」
我知道有很多學生仰慕神野老師。野間直子就是其中之一,被殺的安藤麻衣子也是如此。
「花瓶的事啊。其他班的學生,好像都被他們的班主任問過了哦。老師之所以沒有問我們,是因爲相信我們嗎?還是……」
當我邀請她一起回去時,神野菜生子並不覺得意外地點了點頭。
深呼吸後,果斷地打開了門。教室裏頓時鴉雀無聲。三十九條深紅色的領帶筆直地朝向我。
「野間同學,你在這幹什麼?現在不是在上課嗎?」
也許這裏正是最適合你的地方呢,安騰同學。
「也許是那樣沒錯。被殺也好,自殺也罷,其實都是從此從世上消失不見了。」
我悄悄地叫住了想要離開的少女。
這真是個天大的劫啊。不知道學生們是否明白,如果成績不理想,做出評分的人的心情和獲得分數的人心情一樣沉重。
想要把視線從川島由美身上移開,需要一些努力。我努力用冷靜的語氣說。
「是的。」女孩點了點頭。「所以老師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她是個奇怪的人。她和所有的教師都能親切地交談,但也總是與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她總是冷淡地將長髮攏在腦後,不戴任何首飾,也幾乎不化妝,但有時卻美得令人喫驚。
「請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訴父親,他是個很愛操心的人。」
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兔子一樣,每天都說着『好忙,好忙』到處跑。」
還有五米。
那個略帶沙啞聲音的主人,立刻認出了川島由美。雖然說話非常粗暴,但對現在的孩子們來說並不稀奇。與其這樣……。
她就像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樣放鬆。
「一大早我就生氣了,真是的。」
「——繼續上課。」
「スキ、キライ」的同義詞到底是什麼呢?
「對不起,好像把老師嚇了一跳。很抱歉讓我是擔心了。我會好好回教室的。」
是不是在上課,這個時候應該不是太重要的問題,但我首先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
我慢慢地走近了。我覺得我好像在兩個人之間拉着一根細繩。
「我不會。」
「對不起,老師。」她把幾乎只剩下花萼的花莖突然放了出去。「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跳下去。我只是在想,死亡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因爲它的發音聽起來跟『死』一樣。(瓜葉菊cineraria前兩音節發音同日文『死』sine)
野間直子沉默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用略顯蒼白的語氣說。
我不由自主地癱坐在地上。
那是大人般的語氣。消失不見…… 我在嘴裏重複着少女的話。悲嘆中夾雜着些許羨慕,難道是我想多了嗎?
6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沒有答案,少女微微一笑。
我是這麼想的。
剛走出校門,神野老師就說道。
「大家自己都不太明白,我也是……小幡老師不也是嗎?」
「老師,爲什麼你都不問我們呢?」
「大家打開課本。」
話還沒說完,就把剩下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來,隨風飄散。她的動作很像花卉占卜,但怎麼看都不像在占卜愛情。
「怎麼可能呢,由美。」成尾紗耶香一臉興奮地說。「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每天早上在電車裏遇到的男孩子,今天早上也是……」
也許是我直白的話太可笑了吧,神野老師又笑了。於是我終於下定決心問一問。
「那個,我雖然不是很清楚。前幾天,一個學生撞上一個老人,把花瓶打碎了……神野老師說過,打破花瓶的不是我們班的孩子嗎?」
「是野間同學吧。」她慢慢地隨聲附和。「好像跟我說的有些不一樣。沒做這件事的,不只是小幡老師班上的同學們。」
「那是說你不是二年級的學生?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不是,恐怕都不是。」
二月之後是三月……這是一種直截了當的語調,彷彿在告訴人們一件固定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
「因爲被撞的老人說,他看到了一條深紅色的領帶。」
神野老師對我歪着頭,露出了春天陽光般的笑容。
「小幡老師,今天天氣很暖和,春天是風和日麗,可那天卻不一樣。從早晨起就下着冰冷的雨夾雪。學生們都穿着學校外套吧。校規上有『釦子要扣好』的規定,即使沒有這個規定,在寒冷的天氣裏大家也會這麼做的吧。所以,領帶什麼的,怎麼會看見呢……」
一瞬間,我呆呆地張着嘴。
「那麼是老婆婆撒謊了?不過爲什麼……」
我剛這麼問就注意到了。這還用說嗎?市價數百萬日元的花瓶……
「……損害賠償,」我苦笑着。 「我真沒出息。如果是現在的孩子,做這種事也不奇怪……不,真的會做的……我首先是這麼想了。不僅如此,我還懷疑自己班上的孩子。」
「也許小幡老師在自習時聽到了川島同學所說的話,所以才感到不安的吧?我從野間同學那裏聽了幾句。那時她所說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根據神野老師的說明,川島由美在滿員電車裏遇到了色狼,拼命想往相反的方向逃跑的時候,被站在那邊的老婦人瞪着說『別推我啊』……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 因爲時機剛好,而且只聽了一部分,所以完全誤解了。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感到奇怪。這樣的話,不就跟神野老師所說的「三月之兔」一樣嗎?
「神野老師,我真是丟臉。我到處奔波卻什麼都看不見,真像個傻子。而神野老師只待在保健室就能知道許多事情」
「因爲我一直在保健室裏。」神野老師羞澀地微笑着。「各式各樣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來,聊着各種各樣的事情。其實就這麼簡單。」
「神野老師,你不會理解不了現在的孩子們嗎?」
在和你們交往的這一年裏,一點好事都沒有。即使碰巧有高興的事,也一定馬上會有事情就把一筆勾銷。今後的三百六十五天也是絕對、絕對……但我明白了。這點事怎麼能讓你鬆一口氣呢?這樣……。
但是……。
一打開門,我就興奮地叫道。一陣「啊」的歡呼聲。我把抱着的一疊紙在講臺上擺好,說了聲「成績單」,學生們發出了悲鳴。
7
「小幡老師,加油。」
我是個冷酷的女教師。就這麼點事,我怎麼能受騙呢?還有,你們一定會做些荒唐的事,讓我跑得筋疲力盡,最後還會給警察添麻煩,每天都在大喊大叫,叫我歇斯底里的老太婆,叫我大媽,被校長挖苦,叫教務主任、年級主任罵,被家長們找茬,一罵就哭鼻子,一不看就作惡,學習還跟雞一樣不好,還記仇,又傻又狡猾……
「不要常生氣了。」
當她建議報警時,眼鏡後面的細眼睛微妙地歪斜了,因爲破裂的花瓶很有可能是惡意的欺騙。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一種疑惑油然而生。
「大家每人買了一瓶。」野間直子自豪地說。「一共三十九根,雖然有點不好拿,但這是我們的心意。」
川島由美說。其他孩子也各自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不,一開始看起來只是顏色繁雜的洪流。仔細一看,小蒼蘭、鬱金香、水仙花、矢車菊、金魚草、玫瑰、康乃馨……,名字也不知道其他多種多樣的花,變成了顏色和尺寸都不分的雜亂無章的花束,用紅絲帶系在一起。
校長不是在撒謊嗎?
「快點結婚啦。」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五顏六色,雜亂無章、參差不齊、顏色各異、支離破碎的花束。
我抬起下巴,從野間直子手中接過花束。三十九朵鬆散的花。這束花就像你們一樣。
「……我想有些事情就算無法理解,也能體會,不是嗎?」
不能說全是虛構的。但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個騙局呢?如果深紅色領帶的部分,正是她的創作呢?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打量着神野老師的臉。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② 《三月之兔》(完)
我覺得這是愚蠢的想法。這等於在樓梯上放石頭,期待有人絆倒。這只是一個可能性的問題。
「對不起,上次讓大家擔心了。另外,這是我代表大家,感謝你們這一年的陪伴。」
以安藤麻衣子的事件爲首,最近二年級的問題很多。有一種危險的氣氛,如果在上面堆上一個小石頭,就會有什麼東西嘎啦嘎啦地崩塌。
我搖搖頭,停了下來。現在,首先要給學生們發成績通知書,並給他們一個辛辣的評論。
我站在我們二年級二班面前,一時沉浸在感慨之中。今天也是最後一次在這個教室教這個班。明天開始放春假。
「老師,在那之前……」
學校的經營明顯陷入困境。 經營者最先考慮的是裁員,這一點在哪裏都是一樣的吧。 更何況,在學生減少的同時,即使減少一兩名教師,校方也不會感到痛癢。而年末正好是職員聘書重新簽約的時候,這是一個很有道理的藉口。
「要加分哦。」
一下子從桌子底下取出一束稀奇古怪的花束。
一邊說着一邊站起來的是野間直子。 「我們也有禮物給老師。」
不知何時,眼前的三十九株五顏六色的花朵開始慢慢地搖晃起來。 那邊三十九個天使的臉,也害羞地笑了。
「就算被校長罵也不能哭哦。」
野間直子焦急地把花束遞給我。
「啊,老師我,很感動,我很感動。」
「大家都是好孩子。」
「那個,關於麻衣子同學相關的事情,小幡老師一直都沒有精神吧。」成尾紗耶香這樣說。 「所以說,快打起精神來。」
那天,我走在走廊上,心情很鬱悶。不僅僅是因爲夾在腋下的成績單。腦海裏浮現出校長厭惡的眼神。
「大家,我給你們準備了一份禮物。」
「嗯,確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