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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星空》 · douyueling · 1.1万 字

乘上停在家门口的面包车后,父亲向坐在车内的我说,

“你们先过去,我明天就到。”

“嗯。”

我点点头。车子发动后,熟悉的景色远去了。我一直望着窗外。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看着这些景象了,一想到此就忍不住想让母亲停车。那街道、田地、家园,所有的一切都如字面意义般不断逝去。

但我无法开口。不是为了别的,我知道父母是为了我才做出离开故乡的决定。

就算家被烧毁了,就算没办法在家里睡觉,只能留宿学校。我也从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小镇。我非常喜欢这里,虽然被称作乡下,但却是我的全部世界。早在我出生之前,父母就生活在这里。父母比我在小镇上的时间长得多,理应比我更加不舍。

内心深处是歉意、后悔、安心、不舍还是羞愧,我无法辨别,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不断逝去的景象。我不想因为我的错让父母做出这种决定。不想离开这个土生土长的地方。另一方面我也有若有似无的预感,我大概真的没办法留在这里了。

在无法在家里睡觉那刻开始,就注定变成这样,留宿学校不过是段缓刑时间。但是那却是段短暂又珍贵的时间,宛如梦一般的时间。

每晚都可以在空无一人的校舍里自由地行动。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他在。

留宿学校暴露后,这段时间也走到了尽头。我已经不能再留在晚上的学校了,再也回不去与他一起度过的时光了。而且暴露身份后他已经讨厌我了,隐瞒身份的我根本不配和他在一起。

离开小镇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在心中决定,不管会受到他怎样的谴责还是藐视,我必须和他告别。我抬了抬眼镜,回想刚才在二楼走廊他露出难以面对我的表情。或许他不会原谅我了,但是那些日子并不是虚假的,只有这个我必须告诉他。

最初他转来时,我和班级的关系正陷入死胡同。因为他是从东京转来的,向往大都市的大家都变得非常兴奋。我对东京没有兴趣,那和我是无关的事。所以当时我完全没想到会和他形成一种奇妙的关系。

他转学来了一星期后,周围关于他的传言铺天盖地。不是好的方面,而是因为他总是无视周围,态度也很冷淡,所以引来了不满。

“听说他是被收养的哦,因为被亲生父母抛弃了啊。”

我坐在位子上,听着周围男生们的窃窃私语。他是大泽家的养子这件事或许已经传遍小镇了。看向他的方向。他撑着头望着窗外,好像完全不在意谁在说什么。好厉害,我想。要是换做我的话,一定会坐立不安。他就像是孤身一人也能生存一般。

同时我也感到嫉妒,为什么不和大家好好相处呢?我暗自在膝盖上握紧双拳。明明和我不同,受到大家的欢迎。我做梦都想要的关系,他却毫不在乎地舍弃了。同为流言缠身的人,我无法同情他。

要是只有在早上的话,我对他的感想应该会仅止于此吧。但我和他产生关联的场所是在晚上。放学后,人都走光了,他依然留在教室里。

“呜呜…”

为什么还在?从教室门口偷看内部的我想着,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悲鸣。那一星期,他天天都在不开灯的教室里坐着。

通过观察,他不像是在做什么事的样子,只是和早上在教室里的时候一样,盯着窗外直瞧。因为这里是连路灯都没有的乡下,所以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然后看到八点左右他才会回去。

而且在黑暗里行动不会让他看见我身上的烧伤,我不用像早上那样遮遮掩掩。就好像把伤痕忘却了一般,可以随便蹦跳或是跑动。

在准备回家之前,他转头向我问道。犹豫了一瞬后,我说道,

现在这个事实被打破了。想到以后或许会有见不到他的情况发生,我就觉得恐慌。

晚上我摆出一副一如往常的表情和他聊天。我不禁唾弃这样的自己,好几次都在他回家后暗自纠葛。但仍然无法表明身份。

但是,逃跑的反而是我。走出教室的他看见站在昏暗走廊上的我不但没有逃走,

但是我又感到无比高兴。低下头,忍不住扬起嘴角。因为他比起银,选择了我。明明现在的我不是银,他还是愿意留下来陪我。他真是温柔啊,我一次一次地这么意识到。直到现在依旧如此。

他的名字是花的名字,查了图书馆的资料后知道了那是令人怜爱的紫色花朵。真好啊。我捧着书想。我的名字里有个菊字,和他的名字一样,都是花的名字。虽然没什么大不了,但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渐渐他在学校里越待越晚,这段时光非常快乐的想法看来不是我的一厢情愿。明明在早上的学校总是独来独往,但他却并不讨厌和我一起。

虽然一开始是打算吓跑他的,结果却成了朋友。因为被说不奇怪,让我很开心。他不会嘲笑我。而且凭我平日里对他的观察,寡言的他应该也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话虽如此,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自己是谁。

“我在这里等。”

明明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一直觉得是自己不正常,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惭愧。

他察觉到我的心情,不会追究我的事。所以我在早上依然与他毫无交集,可以偷偷观察他。虽然觉得有些愧疚,同时又觉得开心。

但是听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鼻子一酸,一不小心就会掉下眼泪。我垂下头。‘不上课就不上课,那又怎么样?’或许我一直在等着会对我这么说的人出现。好不容易等感情平息,我抽了下鼻子道谢道,

最初的一次,因为他一直不走,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我装作回家的样子离开教室,结果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吓了一跳的我只得慌慌张张地逃离教室。为什么我必须逃走不可?真让我不满。

最初我们总是在教室里聊天。就像早上一言不发的形象是假的一般,两人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只要我抛出话题,他就会回应我。从中可以明显的看出他有与我交流的意愿,与早上不同的态度让我惊奇。

隐瞒身份不单可以观察他,也可以在他面前更加随心所欲地行动。反正他不知道平时的我,这么一想枷锁就解开了。我就好像遇见了很久不见的朋友,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袒露了出来。

我体味着地盘被侵占的不爽,紧紧抓住教室门。明明不久前是我一个人的的地盘。他的出现把专属于我的晚上的学校分裂成了两半。而且要是被他发现我留在学校里的事就糟了。这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喂。”

“没有…普通…”

“谢谢你。”

面对打算在原地等待失主的我,他二话不说地选择留下来陪我。

为了不让他发现我是谁,那一星期我在晚上进行了变装。虽然还没到冬天,但我身上裹着米白色的大衣。头发全收进针织帽里,脸上还戴着眼镜。然后当时我决定在那天以这副打扮吓跑他。

怎么可能,“你…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十二月开始,我连烹饪课都和他在一起。因为知道就算我不是银,他也不会扔下我不管,所以之前在图书馆里我把家里发生火灾的事说了出来。明明隐瞒身份,却又向他寻求帮助。我在内心唾弃自己。但也正因为有他在,最终我和岛本恢复了关系。

我试想了一下被大家知道留宿学校的事,瞬间如坠深渊。不行,一定又会被嘲笑。更糟的是被学校知道的话,我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开始在晚上的学校里见面。他没有躲避我,依然每晚留在学校里。虽然晚上在学校留到很晚,但他几乎不会离开教室。

虽然我有时候无法去教室,但只要想象一如既往在黑暗的教室里等待我的他的身影,就觉得既温暖又安心,这甚至成了我的支柱。

我们在黑暗的社团教室里用天文望远镜观星。能把喜爱的事物和他一起分享让我非常满足。

他好像在生气般说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而且大脑一片混乱。咦?我睁大眼睛。晚上留在学校里,要是被学校知道一定会受处罚。也会被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他却干脆地说不奇怪。

我的眼中映入了天文社的门牌,因为是星空的颜色,所以就叫银吧。而且我也喜欢金银岛。哦,是吗?他皱着眉头接受了,没有深究明显是个假名的名字。他没有追究我的事这点让我很感激。通过这一夜,我对他完全改观了,也初次知道了他的温柔。

当时我震惊地看着他。他明明一天不缺地在教室里等银,我难以相信他竟会放银鸽子。

“什么叫普通?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普通!”

“不奇怪啊。”

就算在这之后,我也没有向他表明身份。我对他感到过意不去。我有了除他之外的朋友,而且为此感到高兴,我无法抗拒逐渐恢复的人际关系。越是和其他人变得融洽,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烦恼了一星期后我得出了结论,赶走他!我以面对侵略者的心态看着坐在教室里的他。

于是我看清了。我既想和大家和好,又不想被他知道我抛下了他。

有一天我们走出了教室,转学生的他对学校不熟,我得意地带着他在学校里到处转悠。有的教室不会锁门,我们还溜进过广播室探险。

他对被追到走投无路的我说。那瞬我觉得闭塞的走廊上好像吹起一阵风,只能结结巴巴地反问,

不久后我在早上和他一起被分配到义务劳动。途中我捡到了一把自行车钥匙。

本来隐瞒身份是出于胆怯,但在知道他绝不会泄露我的事后,我又变得不想他知道日常中的我。在班级里的我总是被其他人无视,一定会让他失望。但在他面前,我是银。就好像成为了其他人,又好像回归了原本的自我。我无法下定论,却觉得非常刺激。

他向我出声道。不会吧?难道被认出来了?慌张起来的我,下一瞬转身逃走了。边跑边想着不可能,但他却从身后追了过来。如果被认出来了,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我后悔莫及。

“银,我叫银哦!”

我已经无法向他表明身份。本来我们只有彼此,我只有他这个朋友。我却抛下了他。隐瞒他、欺瞒他、抛下他,抛下他一人!

对于陪伴在身边的他,我几次三番寻找借口,对他抱着不诚实的态度。我觉得自己好任性。以前是不想孤单的自己被知道,现在却又怕他知道我有其他朋友。明明一直偷偷看着他,真是太卑鄙了。

就像对有所隐瞒的我降下惩罚一样,我在昨天晚上的学校被警卫捉到。这是报应。存在虚假的时光,总有一天会崩溃。但其中的感情并非虚假。虽然我感到寂寞和心痛,奇妙的是并不觉得后悔。作为银存在的这段时光,让我无可救药地沉浸其中。

但是我还是感到有些后悔,一想到他得知真相后的心情,一想到我伤害了他,无以言喻的苦涩就从心底涌出。所以在最后我向他道歉,还说出了作为吉田来不及说出口的道谢后,离开了学校。

骗了你,对不起,我在面包车里轻轻呢喃,希望能向远方的他传达。

新搬来的地方依然是个偏僻的小镇,母亲的表哥住在这里。本来在新家建成之前,不得不暂时打扰表舅一家。但碰巧表舅家旁边有一户人家将要搬走,幸运地以低廉的价格买下房子后,我们一家三口开始了新生活。

“早上好,双菊。”

早上母亲站在厨房兼客厅向我打招呼。我揉着眼睛回应道“早上好”。

自从搬来后,父亲和母亲都换了工作。虽然父母还有点积蓄,但不能坐吃山空。父亲找到了一份运输公司的会计的工作。说着“索性悠闲一阵”的母亲,也在两周前开始在附近的面包店工作。现在父母每天都会在晚饭前回家,然后三人一起吃晚饭。

“睡得还好吗?”

母亲在坐在桌前的我面前放下早餐。是煎太阳蛋和培根。护士的母亲以前虽然很少做饭,但也会做简单的料理。而且自从在面包店工作后,甚至对烤面包有了兴趣。放下橙汁后,母亲在对面坐下。

“嗯,睡得很好。”

我拿起刀叉回答。自从搬来后,我再也没有留宿学校过。母亲笑了笑。不久后父亲也出现在客厅里,一家三口的用餐景象让人欣慰。

来到学校后我坐在位子上,偶尔有人会和我打招呼。我是趁第三学期开始的同时转学进来的,转学来已经超过半个月了。

转来这里后,父亲向学校提出说明,我得到学校的正式允许,被减免了烹饪课。心理创伤和身体残障一样,但由于无法目视,很难得到周围的认同。再加上转学生的身份,至今我仍处于被新的同班同学围观的立场。但我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难受。

我抬了抬脸上的眼镜。因为小学时戴眼镜受欺负,怕重蹈覆辙的我在以前的班级里是不戴眼镜的,只有在晚上和他相处时才会戴上眼镜。当时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把眼镜用在变装上。但转来这里后我再也没有取下眼镜。因为我不想再故意迎合别人。

就算交不到朋友也无所谓,我已经有了和他之间的回忆。来到这里后,不知为何有了这种想法。以前那么渴望朋友的心情已经消失无踪。一想到当初他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是天生的自然卷。本来想留长的话或许会好一点,没想到依然如奇怪的树枝般扭曲。若是扎成马尾的话看起来十分沉重,于是一直只能任由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久而久之这给了我一种亲切感,就算没有人理睬我,我也不觉得孤单。而且到了冬天还很保暖。

“吉田同学,”

这时坐在前面的女生转过来把一张纸放到我桌上,是社团申请表,“要不要加入看看?”

放学后我早早回家。父母都还未回来,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这是父母新买给我的。

我们边听着红的琴声边讨论红的事。最初我们误以为红辈分低被学长找茬才被赶出教室,但当知道原因出在红身上后,他嘴上说着“谁会去接这种麻烦事啊。再说我们又不是朋友”,但在隔天晚上又跑去屋顶说服红。他不只想要红回去社团,更多是为红着想。

他别过脸说。要是红擅自晚上在屋顶拉琴,牵连不回家社被学校发现就糟了。不过在我看来,他十分在意红。男生真狡猾啊,我这么觉得。

“感情真好呢,成为朋友了?喜欢上红了吗?”

但我无法跑去屋顶。我知道他没有把我的事情告诉红。或者说他为红行动的同时,也在为了我行动。为了我的事不暴露,才想方设法帮助红。我不能辜负他的苦心,随便在红面前现身。

三月我向他寄出了一封信。几经犹豫后,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将信投入了当地的信箱。为他会不会回信忐忑不安了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回信。

‘我加入了天文社。’

我播放了神秘园的song from a secret garden。顿时空灵恬静的音乐声从音响中流泻而出。我边听着曲子边回忆起红演奏的小提琴。

但这时我惊讶地发现,他在昨天晚上和不回家社的二号成员红相遇了。

向他求助后,他决定将黑猫养在学校里。当时我非常吃惊,但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把黑猫命名为阿尔法。阿尔法成为了不回家社的四号成员。

之后我在早上的学校发现一只黑猫。虽然知道留宿学校的我不可能照顾,但还是将黑猫抱起。黑猫的眼睛是和星空一样闪闪发光的银色。

“那,邻家的龙猫。”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只是想了解看看。’

红回去社团教室后,晚上的学校又恢复了平静。我们望着窗外喃喃“真寂寞啊”,听不见小提琴演奏是很可惜,但我也为能独占他觉得庆幸。

“是强制性的吗?”

当初除了我们两人外,还有一个人一直留在晚上的学校里。那个人是乐器社的红。我把自己、他还有红戏称为不回家社。虽然我知道红比我更早就开始留在学校里,但是不回家社的头号成员当然是我。

咦咦咦咦咦?!我将信纸猛地拿到眼前,因为太过难以置信,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怎么可能,只是他那样明目张胆地在屋顶拉琴会给人添麻烦吧?我才不想引起学校注意。”

非常在意信的内容,但又有一丝恐惧。最终我手指颤抖地打开了信封。我的手指在雪白的信纸上划过,作为男生来说他的字非常纤细。

为了照顾阿尔法,中午他、我还有红都在屋顶集合,我和他一起听红拉琴。

“3班的红吗?”

‘以后会学习星星和宇宙的事。社长给了我一本关于天文学基础的书,但现在还只读到大爆炸理论。’

“不哦,就算回家社也ok!”

红天天在屋顶拉琴。多了红的琴声,不回家社的夜晚变得更加色彩缤纷。晚上他望向窗外的次数明显变多了。我常常看着他的侧脸。

我和他交换般进入教室,坐在他的位子上。一片漆黑的窗外传来小提琴的美妙旋律。我的脑海里浮现在屋顶上听红拉琴的他的身影,心里十分羡慕。真好啊!我也想加入他们,想和他一起听红拉琴!

“嗯~”

以前的愿望实现了。简直好像幸运降临了一般。我怀抱着巨大的幸福,恨不得告诉身边的他,‘现在不回家社到齐了哦!’

是我失约在先,但二号成员和三号成员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碰面,还是让我有种被撇下的感觉。本来他的朋友只有我。他却抛下我去听红的演奏,让我既失落又羡慕。我压下乱乱的心情偷笑说,

信的最后写道,

信里提到了阿尔法的近况。例如因为表妹给阿尔法增加了饭量,阿尔法稍稍变胖的事;晚上阿尔法被表妹抱去一起睡,结果挨骂了的事。我不禁泛起苦笑,看着他写的生涩又令人怀念的文章。信里接着写了‘对不起’,想不出他道歉的理由,我不由得困惑。必须道歉的是我才对,但我也为他没生气而感到安心。

他每天都会留在教室里等我。虽然我也经常在学校过夜,但也有早早离开的时候。每当这时都无法通知他,让他白白等我。

听着屋顶传来的琴声,我心里有数。红应该是被从晚上社团教室的练习中赶出来了。乐器社即将在下周进行公演,一年级的红出于临时变故被选上。红的技术无可挑剔,却无法和学长们配合。没猜错的话,昨天他被琴声吸引后跑去屋顶了。

我用眼睛追着信纸上的字迹。虽然和我在一起时会附和,但他并不像对星星很有兴趣。为什么?犹豫不决了一会后我下了决心,匆忙提笔回信。再次得到的回信里,他平淡无奇地写道,

我收下申请表。虽然知道这个学校也有天文社,但说到要不要加入却让我犹豫。比起陌生的天文社,我更怀念曾经三人一只的不回家社。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躲在教室门外的我发出低哼。要是和我在一起,他就不会留下我独自离开。所以这天我没有进去教室见他。

我没有在晚上的学校和红见过面,但出乎意料地在早上作为吉田和红认识了。

一想到他在漆黑教室里的身影就觉得过意不去,但作为吉田连话都没和他说过。要是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再作为银和他说话,时间又太晚了。第二天见他的时候忐忑不安。但他一点都没生气,一如既往地迎接我。因为气氛太过自然,结果我也没说抱歉。

本来我打算在寒假把阿尔法带回家。虽然晚上不能再留在学校里,但只要有阿尔法的陪伴,就能随时想起不回家社的事,感觉就无所畏惧。就算是现在,只要想起不回家社的事,心头就一阵温暖。

“想听什么都可以点哦,反正是免费的。”

虽然自嘲为不回家社,但我偶尔也是会回家的。概率大概三天一次。父母了解我的情况,就算我没回家也不会责怪我。但十一月底的一天父亲生日,一放学我就急匆匆地回去了,连个招呼都没能和他打。

“呜嗯…”

我转着笔发出呻吟。虽然好像是真的,但又好像在敷衍我。天文社的社长是个非常温柔的学姐,我很喜欢她,但一想到两人在天文社里亲密交流的景象,胸口就好像有只小虫爬过。怎么会这样?

最后我没有再提到这件事,反而像是掩饰般在写给他的回信里东拉西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后,赶紧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

我们开始通信的一个半月后,我有了新手机。拿到手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输入岛本的号码。因为当初离开小镇时非常匆忙,我是在电话里和岛本告别的。之后也经常用家里的电话联系。

最初和岛本告别时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了岛本,把他的事说出来让我犹豫,但不想再对岛本有所隐瞒。岛本好像生气般沉默了一会后别扭地说,

“我根本就没资格生气。但你这样就好吗?只是和他告个别就算了结了吗?”

当时我一心觉得无法得到他的原谅,只能沉默不语。之后岛本有时会若无其事地告诉我他的近况,能够得知他的日常点滴让我既开心又苦涩。在知道我寄了信后,岛本开始毫无顾忌地和我讨论他的事。

这天我用手机和岛本通话,聊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里传出岛本不屑的声音,

“蠢死了,现在这时代竟然还通信联络?为什么不告诉他号码呀?你们是想当笔友啊?”

我不自觉地露出苦笑。因为他家里的情况有些复杂,而且他也没有手机。要是打到家里会给他添麻烦,况且我也没有勇气。综上所述,我没有告诉他有了手机的事。话说他也不问我…

听岛本说他曾打听我的事,让我觉得有些吃惊。他几乎没有在信里询问关于我的事,就跟以前一样。虽然他有回信给我,但临走时他什么都没说…不,我没奢望他会挽留我,毕竟是我不好,但竟然连句再见也没对我说…我不能确定他已经原谅我了。

而且电话和写信不同,只是想象直接听见他的声音,我就紧张得手足无措。到时我肯定说不出话来,或许还会把电话挂断。因为以前在他面前我是银,事到如今我根本不知道该以何种面貌面对他。

现在我们的关系如同在迷雾中一般,再加上距离的关系,不禁让我止步不前。

“话说那家伙真是笨蛋!为什么没想到找我问你的号码?他明明去找老师问东问西,脑子进水了吧?”

岛本的嘴很毒,

“虽然我现在才说,但你转学后的一段时间,他看起来就像行尸走肉一样。你不也想和他联络才写信的嘛,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再主动一点。他没手机,又迟钝,所以才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真的吗?我不禁心想。他还会时不时想起我吗?没有忘记我吗?他和我一样吗?因为忘不掉他,因为一直想起他,所以我才会写信。

想起听到他加入天文社后的心情,我不禁捂住胸口。岛本好像理所当然般说,

“诶,你喜欢他吧!”

我吃了一惊。岛本的话以飓风等级的风速吹过我的脑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的稀奇词汇,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喜欢上谁。

我的大脑直接短路,但仍在大脑一角想他对我多半不是这种感情。现在不用说,以前也只是无法抛下我不管罢了。不论是对吉田还是银。对,应该像是对阿尔法那样的感情吧。只觉得胸口乱糟糟的,之后我转移了话题,岛本好像拿我没办法般叹了口气。

从至今的通信中我得知他考上了远离小镇的国立大学,和我一样选择了物理系。自从考上大学后,他就从姑母家搬了出来,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公寓独自生活。然后为了房租和生活费开始打工。

社长兼任导演和编剧,风里负责布景和道具,相泽是化妆助理。另外还有一个造型师,一个灯光师。七个演员,其中两个是外援。这就是戏剧社的固定班底。预定演出时还会再找像我一样帮忙的人。

平淡无奇却真诚的关切让我开心,所以我每次都回答他,‘我很好哦!’

我忍不住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喊出声。有天文系的学校并不多,能听到讲座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这是非常珍贵的机会。但比起这个,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我激动得不能自己。

“我可以把相机借你。”

这次的信上写道,

晕头转向地回到家后,收到了他的来信。我不禁喜出望外地跑进房间。

在戏剧社里,我询问社员们表演时的想法。因为对于拍摄来说灯光是最主要的关键,我还跟在灯光师身边了解其作业并一一作记录。

“不会。”

有一次他在信里这么写道。知道他把阿尔法留在了小镇后连我都觉得有点寂寞。

“不是,我等一下还有课。”

舞台灯光五颜六色,在复杂的灯光条件下,相机无法获得准确的白平衡。有些照片只能在后期进行加工,我征求社长意见对排练照的色偏进行矫正。

因为下午还有课,我准备先去吃个午饭。风里“这样啊?”地回应,接着道谢说,

时光飞逝,和他之间的通信持续到了大学。结果我没有把手机号告诉他,当然也没有见面。最近经常想起岛本的话,‘你们是想当笔友吗?’不禁思考起我们的关系,我们之间或许真的只能如此称呼。

其乐融融的氛围让我心生向往,我已经很久没有融入团体了。因为天文摄影多是单独作业,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宇宙中,很少像戏剧社这样吵吵闹闹地交流。每张照片都是自己一个人拍出来的。

我们以半个月一封的频率通信,知道今天有信会来,我特意从大学回家,平时我是住宿舍的。打开信封后,眼前出现一如既往的字迹。

走出大学校舍,我抬起头。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的天空如今已经放晴,看来不需要打伞了。

“不行啦,我对精密仪器没辙,弄坏就糟啦!”

“就算搞砸了,只要说成是艺术就行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我们的社团太过随意,要是没给你添麻烦就好了。”

他在大学里依然加入了天文社,比起以前增长了许多星星的知识。有时候还能和我在信里讨论一番。但我至今想不通他突然开始钻研天文的理由。我会选择物理系是因为和天文学密不可分,难道他也是吗?好几次想要询问,但又停下笔。他多半又会说,‘只是想要了解看看。’我又不想他觉得我烦人。

只因为我有相机,今天虽然没有社团的活动,但被同系的一个叫相泽的女生拜托去戏剧社拍摄排练照。戏剧社即将进行公演,因为是一群人玩票性质的社团,所以并没有非常专业的职务划分,有时还会到处找人帮忙。因为没有拍摄过舞台,最初我拒绝说,

最后我无法拒绝下去,只能点头答应下来。为了在正式上场前做好准备,我得到了随时参观舞台排练的允许,也拿到了剧本。望着天空的我想相机不会被淋湿真是太好了,微微松了口气。

‘东京某个学校要召开天体物理学的讲座,我准备去听,你要不要也来?’

我考上了离家有点远的国立大学。当初在讨论要上哪所大学时父母对我说可以选择天文系。但鉴于经济和距离等原因,我放弃了天文系,转而选择了物理系。不过我在大学里加入了一个天文摄影的社团。

我摇摇头说。戏剧社的社长是个非常随心所欲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她一旦坚定想法,很少有人能说服她。但我并不讨厌她这一点。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时不时地交流讨论。比如这次的剧本是典型的西方幻想类题材。其中有一个两军人马大动干戈的场景,但由于演员人数和舞台大小等限制,经由灯光师和负责布景的风里讨论后,只以变换的灯光和后台音效表现。

‘你还好吗?’

虽然我没有特意询问过,不过他好像和家里不太融洽,所以当初才会留在学校里的吧。

听见远处传来喊声,我转过头。昏暗的走廊上出现一个人影,是戏剧社的成员风里。他走到我身边向我露出笑容,“你要回去了吗?”

社团里还有像风里一样比较正经的人,时不时地握住社长的缰绳。使情况不至于暴走。

于是我改为把发生在周围的事写下来,像他一样汇报。两人间更像是报告近况。虽然我不写的东西他就不会问,但是他好几次在信的最后问道,

明明说好只此一次,但在社长的劝说下,变成公演时的剧照也由我来拍。

“吉田。”

“什么!”

在接触天文知识的过程中,我对拍下星空的照片产生了兴趣。我开始学着拍下星座或是月球的照片。现在脖子上也挂着一台单反相机。

约会么?不,等等等等,那不可能,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但是…我兴奋地跳到床上,能见面了!这是时隔三年的见面!

接着两人站着聊了一会后,风里说着“随时欢迎你来参观”转身离开了。看来他是特意跑来向我道歉的,我在心里猜想到。之后我和天文摄影社打好招呼,开始在课余和社团空闲时间跑戏剧社。

我并不讨厌舞台拍摄,但剧照和排练照不同,还会用来宣传和用作赠品。担心会不会搞砸,我一再婉拒。但社长看着我干脆地说,

‘公寓里不能养宠物,表妹又死活不肯让我带走阿尔法,结果只能把它留在姑母家。’

在近三年的通信时光里,我和他都逐渐成长,但读着眼前的信时,就会产生自己还是高中生的错觉。他的语气丝毫未变,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那个在晚上的学校陪在我身边的他。

相泽摆着手说。结果我只能恶补舞台拍摄的知识,今天临阵磨枪上场。虽然拍摄星空时也要切换到手动模式,但面对聚光灯造成的亮度反差,必须调节曝光参数。而且因为事先并不知道剧情,抓拍的时机也让我大伤脑筋。最后拍下了几十张质量参差不齐的照片。

在看了戏剧社的排练后,我发现其实这是个非常团结的社团。社长虽然经常发号施令,但其孩子气的一面不会引起他人反感。一旦她说出了什么,其他社员都会‘哎呀哎呀,又来了’地表示接受。

其实如果想见面的话,我随时可以去见他。虽然当初离别的时候觉得再也见不到了,但经过三年我猛然得知,我们之间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丁点距离。成为了大学生后,这点距离我完全可以独自跨过。

但是除了距离之外,更多原因是我害怕见他。我不知道他对我是怎么想的,更害怕他讨厌我。重新冷静下来坐回书桌前,我再次看着信。

经过三年的通信,他提出了见面。这是否代表那段珍贵的时光又会回来了呢?不过就算是这样,我又如何呢?说实话我想见他,但我不知道该以吉田的面貌还是银的面貌出现在他的面前。我被内心的纠葛笼罩,再次缩回床上,结果这天并没有回信。

迷茫了三天后,这天戏剧社的排练结束,我也被一起拉去参加聚会。

“干杯!”

老旧的居酒屋里,十几个人手持啤酒发出磅!的碰杯声。虽然其中几人还未满二十岁,不过当然没有人点破。我拿着橙汁,坐在桌子的角落里。周围的人各自讨论着演出的事,其中有很多专业话题。要是在戏剧社里,我应该会侧耳倾听,但一旦换了个场所,就产生一种格格不入感。我好像会打扰到别人般默默坐着。

“喂,你不是吉田吗?”

这时前方传来声音,我往上抬头。另一群客人站在过道上,其中一人对着我说。

对方站在背光处,好不容易看清他的脸后,我疑惑地歪了歪头。我并不认识他。

“这不是坂上嘛!你们也来啦!”

戏剧社里的一人向对方招呼,看来是一个大学的人。但大学里的同学太多,我实在想不起来。相泽坐到我身边问道,“你认识坂上吗?”

“是一个小学的,对吧?”

代替难以回答的我,坂上回答道。而且之后还像征求意见般看向我。思考停止了一拍后,不敢置信的我重新看向坂上的脸。

“你不会已经忘了我吧?”

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想回答说不记得,或者说根本不想记起来。眼镜、祖母的遗像、花瓶的碎片、男生青白的面容,这些画面一一从我脑中掠过,宛如漩涡般不停旋转。坂上的脸孔与以前逐渐重叠。

‘一把年纪的老太婆,死了也是没办法吧?’

居酒屋里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我想起来了,我曾差点刺伤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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