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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星空》 · douyueling · 9179 字

我出生的小镇非常偏僻,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里的居民都拥有几亩田地,靠种植蔬菜为生。有的人也会外出打工,或是进入镇上的设施工作。我的父亲是建造在小镇上的工厂里的员工,母亲则是小镇上唯一一间大型医院里的护士。

虽然小镇上好歹还有医院和学校这类公共设施,但还是改变不了整体萧条的印象。而且交通也极其不便。因为既没有旅游景点也不临海,这里就好像被世人遗忘了般,只有时间平稳地流淌着。

但是在这里成长的我并没有感到无趣或无聊,而且也一点都不羡慕外面的世界。

“双菊,祝你生日快乐。”

五岁生日时,父母作为礼物送给我的是一本书。书的名字是金银岛。

对五岁的孩童来说,这不同于一般玩具的礼物非常新奇。虽然当时的我无法看懂文字,但书页上的一幅幅插图叫人情绪高涨。我宛如身临其境于书中的冒险情节里,入迷地不断翻阅。

金银岛讲述的是一个十岁大的男孩吉姆意外地得到了一张藏宝图的故事。藏宝图是海盗普林特船长留下的。于是吉姆和一群人的寻宝之旅就此展开。

寻宝!海盗!好厉害!小小的我感叹着,马上追着父母询问,

“爸爸妈妈,海盗在哪里?我也要去寻宝!”

“哈哈虽然我想现在还有海盗,但恐怕不会来这里吧。这里既没有藏宝图,又偏僻到连海盗都不会来。”

母亲笑着说。父亲则摸摸我的头。现在想来母亲的发言实在是打击女儿的梦想。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对现实失望,反而感到不可思议。

真是神奇,我想。现实中并没有会突然到手的藏宝图,也不会有与海盗间的生死搏斗。就算再怎么眺望,也无法从小镇上看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但这些事物却如此生动地存在于书中,并串联成跌宕起伏的故事。在我的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感受。

就算身在一无所有的小镇上,也能从书中找到想要的东西!体认到这一事实的我,开始专注于阅读。从故事到各类知识,父亲的书房里藏有各式各样的书籍。在父亲戴着眼睛坐在椅子上看专门类的书籍时,我就在他脚下翻着带有插画的小说或绘本。

“这个怎么读?”

每当看到不认识的字,我就会抬起头发问。

“哦,这个字读‘纤’。”

读了一个又一个故事的同时,我的认字水平也逐渐上升。面对只要看到生字就会发问的我,父亲给了我一本儿童用的词典,让我可以随时查阅。

每年父母都会在生日送我五花八门的礼物,例如乐队的新专辑、限量发行的纪念币、地球仪或是棋类游戏。只要有了兴趣,我就会回到书中查询资料,渐渐视野被拓展了,我就好像拼着一股劲般,不断吸收新知识。并从内心深处为此感到满足。

除了礼物,生日那天父亲会从小镇上的蛋糕店订一个大蛋糕。虽然护士的母亲经常要上夜班,但只有这一天她一定会赶在日期变更前回来对我说,

‘双菊,生日快乐!’

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母给我买了个人用的电脑。大喜过望之余,我开始尝试接触这一新的事物。简直好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般,文明的利器转眼间就俘虏了我,我为其超乎想象的情报量和便利性惊叹。好厉害,我想,只要有了这个,什么都能做到。我乐此不疲地透过电脑的屏幕,窥视着外面眼花缭乱的世界。兴奋的同时,就像巩固自己的要塞一样默默积累知识。

虽然对方以多欺少,但这种事不会有人知道。被石头砸中额头的男生包着纱布来上学,我成了被指指点点的对象。虽然女生的我脸上也贴着创可贴,却被看作‘明明是女孩子却那么野蛮’。

“啊!”

在小学快毕业时,因为眼睛过劳的原因,我戴上了眼镜。从此以后班级里的男生就经常奚落我,有时还会故意拿走我的眼镜。

男生甩着湿漉漉的脑袋说。第一次体验到大脑一片空白的愤怒,我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甚至无法自由地呼吸。祖母过世的悲伤,被人嘲弄的不甘,所有感情在我心中膨胀起来,最后砰地破碎了。

我的童年就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下,被书籍围绕着度过了。有时候我会从书中抬起头来,看看身边的风景。远处的山脉既高又远,就算伸出手去也够不到。但我完全不感到失落,也一点都不羡慕。

虽然在书中寻找了交朋友的方法,但就算试着和别人打招呼,对方也会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不顺利的过程让我退缩,自己的笨拙让我泄气。果然现实和书里是不一样的,我在心里想着。于是没有坚持到底,就那么放弃了希望和别人为伍的想法。

我散乱着头发,诅咒般瞪着对方说,“去死!”

我和对方扭打在一起,当时小学生的体格差距还不明显,我死死抓住了对方。但立刻有人从身后抓住我的头发。啊了一声后,我被其他人牢牢抓住。男生们一个鼻孔出气,女生中却没有会来帮我的人。

“哇啊!”

男生轻巧地把眼镜扔给了另一人,三个男生不断把眼镜扔来扔去。在急得团团转的我面前,眼镜被扔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

而且我没说出眼镜的事。虽然没被要求道歉,却在背后受到单方面指责。本来我就没有朋友,这下子更没有人愿意接近我。

我决心再也不会任打不还手。但经过这次事情,男生们的恶作剧不但不消停,反倒加倍升级。他们几次三番偷走文具或是室内鞋,然后在着急的我面前把东西扔出窗外。势单力薄的我着实难以抵抗。

没戴眼镜的我独自坐在座位上。昨晚回到家后,祖母和父亲被浑身是伤的我吓了一跳。但就算被父母问起,我也什么都不肯说。眼镜被弄坏让我很不甘心。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呢?我紧紧咬住嘴唇,不想被父母知道自己那么没用。

“住手!”

“你家死人了吧?你看,我为你供奉起来咯!这样你奶奶就算死了也能去天国啦!”

虽然不介意被嘲笑,但眼镜是母亲为我选的,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对方悲鸣着,然后就是一场混战。第二天,我和男生打架的事情传遍班级。

没有朋友也不会不方便,而且比起在假日里和别人出去玩,我宁愿在家里看书。久而久之有些男生嘲笑我总是独自看书。但就算被嘲笑,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反抗的我增长了对方的气焰。戴上眼镜后,对方又像找到了新玩具般刁难我。

“一把年纪的老太婆,死了也是没办法的吧?”

这时一个男生抢走了我鼻子上架着的眼镜,像棒球一样高举过头。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好痛!”

“你干什么!”

“你在下课的时候也总在看书啊,我妈妈说这种人叫做御宅族哦!真是丢脸!”

祖母在院子里种了向日葵,每到夏天,我就会捧着书坐在面向院子的走廊上。蝉声和风铃声在耳边交织,我在屋檐影子的遮挡下沉浸在书本里。我喜欢我的家,我的小镇,甚至觉得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不知道这声呼喊是谁的,我急忙扑向眼镜。崭新的眼镜镜片上出现了裂纹,想起当初母亲把它戴在我脸上的景象,我的手就颤抖起来。在我头上,三个男生露出尴尬的表情,然后急忙互相打了个眼色就准备转身而去。我不客气地捡起手边的石块向对方砸去。

“戴上眼镜更像书呆子!”

虽然收集了很多知识,但我没有学习如何在学校里和同学打成一片。而且因为下课也总是看着书,自然与在走廊和操场上奔跑的其他人形成反差。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孤身一人。

“…还给我!”

耳边传来女生的悲鸣。

坐在右后方的男生嬉皮笑脸地说。我拿起菊花的花瓶走向他,一口气将水倒在他头上。

祖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虽然母亲因为忙碌无法照料我,但祖母代替母亲做饭、做便当或是接送我上下学。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寂寞。

“去死…”

早上没有人和我打招呼,放学后也不会和别人相约回家。上课时的分组学习,我总是找不到愿意和我一组的人。虽然内心感到焦急,却只能沉默地站在教室里,连如何主动与他人搭话都不知道。

看书才不丢脸呢,我在内心反驳着,却没有说出口。我不太能和男生说话,只是困惑地坐在原地。

“哟,眼镜娘!”

或许是被吓到,抓住我的力量变小了,我立刻从其他人手中挣脱。地上的花瓶碎片映入我的眼帘,已经被愤怒淹没的我伸出手握住细长的瓶颈,用破碎的一边往嘲弄我的男生身上扎去。

双肩包被踢了一脚,我向前摔去。摔倒在地的我回过头,看到三个同班的男生吃吃笑着。

“哇!你做什么?!”

祖母过世了,因为非常突然,全家都手忙脚乱,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等葬礼结束后,我回到请了四天假的学校上课,座位上被人放着一瓶菊花。

“那你自己来拿啊?接着!”

男生立刻站起来挥开我的手,花瓶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这就是信号。

“啊!”

从苍白着一张脸的男生身后出现一只手,把我握着花瓶瓶颈的手臂猛地抓住了。是班主任。男生吓得立刻摔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

班主任呵斥着,我的手被高高吊起。发热发白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我终于回复理性。

之后我立刻被父母领回家。因为是未遂,最后事情没有闹大。但直到小学毕业为止,我都没有再回学校上课。父母提议在家转换一下心情,受欺负的事暴露让我感到羞耻。但知道父母是为了保护我,于是乖乖点头答应。我一直在家里自学,然后直接参加了中学的入学考试。就这样来年四月我变成了国中生。

在我升入中学后,父亲工作的工厂陷入经营困难。身为管理阶层的父亲每天都在凌晨时段回家,有时甚至通宵工作。母亲也要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整个家都空荡荡的。

听见玄关传来声音,正在学习的我走出房间。现在已经十二点了,玄关的灯亮着。在灯泡的照耀下,拿着公文包的父亲一脸疲惫的表情。

“你回来啦。”

听见我的声音,父亲笑着说,“我回来了。”

“双菊,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吗?”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我点点头。但是真心话却是一个人很寂寞。

不论在家里还是在中学里,我都是一个人。因为小镇很小,我在小学差点刺伤同学的事情到处流传。最后没有人愿意接近我。

而且本来只要一回到家,祖母就会出来迎接在学校里孤身一人的我。晚上父亲也会回家和我一起吃饭。在睡觉前总有人对我说晚安。但这些景象如今都不复存在。每次看着漆黑一片的玄关,回到家的我只能垂下头忍住涌上心头的声音,好冷,好黑,好寂寞。虽然渐渐习惯了,寂寞之情却挥之不去。

就这样过了三年,然后我决定,进入高中之后一定要想办法和班级里打成一片。

我进入的是小镇上的一所普通高中,虽然其中也有不少知道我过去的人,但三年过去了,事件已经被淡忘。这次一定不能失败!当我像块石头一样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时,有人向我搭话了,

“这本杂志能借我看吗?”

我抬起头。一个女生向下看着我,她留着黑色长发,看起来个子很高。

我的心情高涨起来。因为我不擅长主动挑起话题,所以在电脑上查询了在女高中生中有人气的杂志后,通过邮购的方式获得并假装翻阅,其实注意力全都放在周围,希望有人主动找我说话。我匆忙递出杂志,

“给你。”

对方单手接过杂志后留下一句“谢谢”就走开了。我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

虽然说出来很丢脸,但我至今从未有过女性朋友。小学时同班女生都被和男生打架的我吓跑了,中学时更被各种流言吓跑。我虽然不喜欢男生,但和女生间的交流让我觉得新奇又亢奋,心脏咚咚直跳。下课后,黑发女生这次来到我的座位还书。

翻着杂志的岛本无所谓地说。能得到同意让我很开心,于是试着叫了一声,

我一下子退缩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下头。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不只姓连名字都记住,或许会让别人觉得不愉快吧?当时的我完全是菜鸟级别,根本不知道如何拿捏与别人之间的距离。

我记下了班级所有人的姓名。但岛本挑了挑眉毛,“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全名,叫同学也很奇怪。”

岛本在班级里很有人气。下课时间总是有人找她聊天。虽然也有人看不惯她强硬的性格,但岛本完全不当一回事。是个内在非常坚强的人。我和岛本的关系说不上很好,只是早上会打招呼的程度。

她一边顺着头发一边说。我马上点头,

岛本移开视线说道,不一会又说,“不过,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呢。”

我吃着果酱面包回答。这次的社刊好评如潮,对刚入学的我们来说能从奇特的角度了解学校。算是报道社欢迎新生的活动。

我泄气地低下头,

“…不行吗…”

暑假里我也经常和岛本通话,有时也会约在外面见面。待在家里时会做作业,在网上阅览各色新闻,或是照料以前祖母种在院子里的植物。

“双菊,晚安。”

“昵称什么的太丢脸了,我才不会这样叫你。”

没想到名字会被记住,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好高兴。这是第一次被称赞双菊这个名字。太高兴了,我垂下头,感觉好像要哭了。

母亲向走向房间的我说道。我嗯地点点头,回到房间在地上铺上被褥。

这次的社刊要制作十大黑历史排行,要排出十个近十年来在学校发生的或奇怪或有趣或惨不忍睹的事件。我向老师和学长取材,还跑去图书馆翻阅资料。找到的内容连我自己都忍俊不禁。

我在五月加入了报道社。报道社是个约十人的社团。主要是采集校内新闻,或是搞一个专题。每月会出一份社刊。社内一部分人负责收集情报,一部分人负责撰写稿件。我自然而然担起情报收集的任务,加入后第一次参与的社刊制作正在取材阶段。

“我知道了。”

岛本皱起眉头。岛本是个个性鲜明的人,不要的事情会直接说出来。我则因为社交经验是零,不论面对什么人都畏畏缩缩的。一被拒绝就无法坚持自己的想法。只能无言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这个还蛮受好评的喔。”

在我的知识中,好朋友从昵称开始。不说昵称,我的名字或许都没被人记住过。所以这些都是从书中收集来的空谈。她不喜欢吗,我觉得有点失望。

在几次交谈后她又说,“我不喜欢岛本这个姓,友子什么的也很土。现在最期望的就是以后找的对象要有个威武一点的姓氏,像是花祥院或是舞原之类的。”

“…那,不要在别人面前,只能在两个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叫。明白了吗?”

托了社刊的福,我渐渐和班级交流了起来。短短一个月,我的手机里存储的号码就突破了个位数。简直不敢相信,明明之前还是一片空白。每晚睡前我都会久久看着电话簿,并回忆早上在班级和同学聊天的景象,这是中学时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你是岛本友子同学吧。”

“还是不要这么叫。”

我不擅长插入他人的小圈子,对时下的流行也没有研究。虽然记住了全班人的名字,但和班级里大多数的人都没有说过话。好不容易用杂志作饵能有个点头之交,所以不禁期待关系能变好就好了。

“社刊我看了,”

“哎,随你吧。”

“听起来像是小猫小狗的名字,很丢脸诶。”

上至学生会决定的新政策、社团近期举行的活动,下至老师的八卦新闻、学校周围的弃猫,我一边笨拙地操作摄像机,一边偷偷拍下这些内容,学校通过镜头在我心中变得更为活灵活现。

“你叫吉田啊,我刚才想起来了。”

知道我是取材的人后,班级里开始有人和我打招呼。听他们说着‘真有趣’之类的评价,我就感到能把社刊做出来太好了。

“那可以叫你小友吗?”

我觉得比起说威武,不如说奇怪吧?但嘴里脱口而出,

“只要叫岛本就好了。”

梅雨的六月过去了,到了快暑假的时候,甚至有人约我一起去海边游玩。我总算体验到了学校生活的乐趣,每天都过得生机勃勃。

岛本说道。之后她经常来向我借杂志,她喜欢的是面向女高中生的介绍流行服饰的杂志。虽然我没有兴趣,却期期都买。

报道社内非常安静,每个人都埋头做自己的工作,也没有发号施令的学长。这种好像在家一般的氛围让我安心。也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报道社被允许在校内使用摄像机。初次到手的机械让我兴奋不已。被告知使用方法后,我带着沉甸甸的摄像机,热心地在校内到处走动。

“…小友。”

有一次一起吃午饭时,岛本抬起头说,“为什么要做什么十大黑历史排行,又不是搞笑。”

岛本把脸背过我,但能看见耳朵很红。她马上转过来对我说,

睡进被子的我想,今天父母都在家,已经好久没有一家团聚了。好开心。我就这样陷入睡梦中。半夜,我被大量浓烟呛醒。

因为感到无法呼吸,我挣扎着睁开眼睛。下一瞬间,火红色的光景映入眼帘。那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光景。房间里充斥着黑乎乎的烟雾,赤红的火焰在墙壁和地上蔓延。我半呆滞地看着书桌、父母买给我的电脑、挂在墙上的制服全都吞入火焰中的景象。

而且我自身也被火焰包围,大腿好痛,明明没有知觉,却又好像在高温中持续燃烧,痛觉冲击身体。呼吸不过来,眼泪不断流下。

从窗外能看到祖母种植的植物被烧焦,变成黑炭。预感到自己也会变成那样,我奋力从被褥中爬出。往房门的方向爬去。

还好房门外没有被火波及,我扶着墙壁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上一片焦黑。

“…爸爸、妈妈…”

我满心慌乱地想走到隔壁父母的房间,但所见之处全被火焰包围,无法靠近。

“爸爸!妈妈!”

大叫着。彷徨着。‘想办法灭火’或是‘打电话叫消防车’这类的想法完全没在脑中浮现。出生至今的家突然被剥夺,就好像整个人被推进深渊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而且双腿好痛,每走一步都感觉要被撕裂,甚至想干脆原地坐下算了…

“双菊!”

母亲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抬起泪流不止的脸来。披头散发的母亲飞奔至我身边。我被母亲抱住。然后母亲立刻带我离开现场,走到外面后,空气灌进鼻腔和嘴巴,我恢复了一点力气。

看见父亲奔跑而来后,我松了口气。一家三口就站在屋外仰望烧着家园的火光。消防车赶到后,火立刻被扑灭了,但还是有三分之二的房子被烧掉了。祖母留下的院子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焦炭。

被送进医院的我被诊断出深二度烧伤。好在护士的母亲当场对我展开急救,不过还是留下了疤痕,皮肤上呈现蚯蚓般红色的扭曲。结果我就在医院里渡过了暑假。出院时离第二学期开学还有两天。

虽然家被烧掉了,但受伤的只有我一人。当时父母没有在房间睡觉,而是在客厅里。根据事故调查,火灾不是自家里烧起来,而是从外面烧进来的。起火点是院子,火灾是由乱扔烟头引起的。我的房间离院子最近,受害严重。最终父母决定将家推翻重建。

出院后有一次,我回到了被烧毁的家。那里已经只剩下残骸。

我走向一根竖立着的漆黑房柱,手还未触及,炭灰便哗啦哗啦剥落。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废墟。我从瓦砾中捡起一个黑炭,那是已经烧得连原形都没有的手机。看着眼前这片惨状,我连憎恨犯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好像有什么被从心底连根拔除了一样。

我不自觉地抬头仰望天空,已经逐渐染成暮色的天空上繁星闪烁。与地上形成对比。夏季的银河非常壮观,和地上完全不同的美丽景象把我的心迷住了。不知不觉间我变得经常望着星空。

因为电脑被烧毁后无法上网,我从学校图书馆借来关于星星的书籍不断阅读。书中说星星拥有一百多亿年的寿命,在我看来等同于永恒。这种亘古不变的存在抚慰了我的内心,让我拥有重新站立的勇气。

第二学期开学后,我的遭遇得到了周围的同情。不论是文具还是书本,都有人愿意与我共享。但我却无法完全感到安心。

“没事吧?”

就算在采访结束后,我也多次光临天文社。面对兴致勃勃地盯着天文望远镜的我,天文社的社长详细地给我讲解了使用方法,还将钥匙交给我欢迎我随时过来。‘要对别人保密哦。’当时她笑着说。我明明不是天文社社员,却得到了随时进入天文社的权力。

虽然老师默认我不上课,但每当我不上烹饪课,就会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因为无法忍耐,我只有离开教室。渐渐的我在班级里失去了一席之地。

“在强权之前,我们无从抵抗。”

我无语地点点头。连道谢都没说,逃离似的离开烹饪教室门口。好可怕,好讨厌,我边奔跑边想到,红色的火焰无法从眼底、脑海、心里消失。一直、一直在熊熊燃烧着。我像是被从身后追赶一般,躲进拐角紧紧抱住身体。拜托了,不要再追赶我!

在得到钥匙后,每当晚上留宿学校时我就会来天文社。社长一定没想到我会把天文社当作房间来用吧,我边在内心感到过意不去边走到窗口。

“不…不可能的…我不要…”

‘太娇纵了吧’‘真是惺惺作态’‘老师包庇她’‘装可怜’听着背后层出不穷的流言,我在心里反驳道,不是的!不是的,因为真的受不了,请理解我,不要嘲笑我。心想着,但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我来到一楼的角落,在某个房间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后溜进了内部。房间里横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窗边伫立着一架天文望远镜。这里是天文社。

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学校里,已经不用参加社团活动了,但我仍不准备回家。

从窗口望出去,星星在彼端闪烁。明明相隔几十甚至几百光年,却照亮了黑暗中的我。我无法待在教室里,也无法回家,最后连报道社都失去了。但一片漆黑的学校就像彼端的星星一样,是我的救赎。

我开始对星星抱有兴趣后,非常想做关于星空的社刊,于是曾采访天文社。上一期也就是最后一期社刊,经由我的提议做了星空特辑。

报道社解散了。我好不容易得到手的一切都跟着家一起灰飞烟灭了。

我摇头说。要我去接触火,绝对做不到。因为没有体会过被火焚身的痛苦,你们才能说出这种话。火太恐怖了,要我近距离使用它,在它上方翻炒锅子,根本不可能。我没有岛本想象的那么坚强。当时我只觉得就算学不会做菜会饿死也没关系,我一生都不要使用火。在我的一再拒绝下,我和岛本之间出现了间隙。

每晚都持续失眠。更别提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根本一刻都不敢闭眼。一星期后我终于认清,已经无法在家里睡觉了。今晚父母也不在家吧,这样想到的瞬间就没有了回家的力气,我留在了学校里。

家在九月中旬的时候重建好了。看到家恢复如初,我感到十分高兴。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热泪盈眶。当天父母买了一个蛋糕回来庆祝。我们一边笑着一边吃蛋糕。晚上互道晚安后回到各自的房间。

岛本扶着我的肩膀说道,“没办法上课的话,你还是去保健室吧,我帮你和老师说一声。”

等人几乎都离开了学校后,我走出教室。途中经过二楼时能听见轻微的乐器声。我知道乐器社有个社员每晚都在拉琴,所以并没有惊讶。

“你打算接下来的两年都不上烹饪课吗?不克服的话,不是一生都会害怕吗?”

我开始缺席一周两次的烹饪课,一两次的时候,还会有人安慰我说‘不用勉强’,但一个月之后,周围的视线渐渐冷淡下来。岛本担心地说,

因为害怕火,这是我第二次从烹饪教室逃走。第一次在看到火光窜出后直接昏了过去,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之后就像火灾时的记忆复苏了一样,完全无法靠近火。身体感到锥心刺骨般疼痛。

我的房间就好像没发生过火灾般焕然一新,不过暂时还没有电脑和手机,比起以前空旷许多。我睡进崭新的被子里,却无法闭上眼睛。

我根本没有力气跑去保健室。结果直到下课为止,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火灾不仅毁灭了我的家园,还在我的心上刻下了无法恢复的丑陋痕迹。以至于光是看到它在眼前摇动,我就止不住发抖。

最初的时候还会觉得空无一人的学校恐怖,但过了半个月后连警卫的巡视时间和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一个人的学校让我感到非常放松,和早上不同,这里没有会在背后议论我的同班同学在。

会不会再发生火灾呢,我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想。要是再发生火灾的话,一旦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不行了。就算安慰自己不会的也没用。下一次我可能就会死吧。结果到最后也没有睡着,只觉得身心疲惫。

同时报道社由于在社刊中揭露了学生会的某个不正当行为,最后导致被强制废社。

父母察觉到我在家里睡不着的事,也察觉到我留在学校里的事。但什么都没说地放任了我,我知道他们这是关心我。但我想,我很异常吧。要是被别人知道一切就会崩溃,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察觉。

社长无奈地笑着说。我抱紧怀里的社刊,体验着无能为力的愤怒。就算找学生会理论,也尽是吃闭门羹。太没道理了,我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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