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二章 兄弟船

《此世終焉的殺人》 · 荒木茜 · 2.9萬 字

繫好副駕駛座的安全帶後,教練車再度開始緩緩移動,至於行李箱裏的屍體,兜了幾圈之後,我也不怎麼在意了。

「關於這樁案子,你有什麼想法?」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的心臟咯噔了一下。

「怎麼說呢,我只是普通人啊,要徵詢意見的話我也不好說。」

「感想就行了。」

「什麼感想?」

「那傢伙好像確信這是同一兇手的犯下的連環殺人案,也有可能是幾個惡人在不同的地方殺人。小春,你怎麼看?」

教練似乎不像是開玩笑或鬧着玩,而是在徵詢我的意見。我絞盡腦汁,把剛纔在太宰府得到的情報聯繫在一起。

「唔,根據市村先生的說法,縣內的警署正在被逐步廢除。在被拋棄的土地上,壞人在各種地方橫行無忌也不算怪事。所以……可是縣內同一時期竟然有三名受害者被人亂刀刺死。我實在不太願意想象有好幾個人在做那樣的可怕的事……我也覺得這是連環殺人案。」

「原來如此。」

或許是心滿意足以後,教練說完以後,稍稍踩下油門加快速度。由於發動機剛剛啓動的緣故,暖氣還不太足,從嘴脣縫隙中漏出的白氣像煙一樣擴散開來,又消失不見。

「五十川教練,你是警察嗎?」

「現在是普通人了。」

走出警署,教練爲了放鬆僵硬的肌肉,扭了扭脖子。

「我和那傢伙在一起只待了一年,結果從來都不知道他肚子裏賣什麼藥,是個危險的傢伙。」

「嗯。雖然感覺很友善的樣子。」

「他很有社交能力,乍一看很擅長接人待物,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具備警察的責任感。」

「可是到了這副田地,他仍舊留在福岡吧?要是真沒責任感的話,不該第一個逃出來嗎?」

「這傢伙想跑的話什麼時候都能跑吧,大概。」

都府樓橋的信號燈並沒有亮,人行橫道上空無一人,但五十川教練就像確認行人一般,左右快速移動着視線。

「排隊,在上面寫名字,再填一張問診單,就這樣等着。伴田醫生很忙的。」

「請問這個地方打算開到什麼時候?」

五十川教練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們爬上診察室一旁的樓梯,在屋頂等待伴田醫生。這裏就是傳聞中能收到信號的地方。雖然做好了外邊會很冷的心理準備推開了門,但伴田整形外科的光照卻相當不錯陽光傾斜而下的屋頂出乎意料的暖和,中央設有混凝土製的平臺,傾斜展開了五、六平方米的太陽能板。圍繞着面板散佈着幾個人的身影。

「你剛纔不是說過你是不會騙人的嗎?」

「有的,好幾個人。」

「西鐵五條站附近不是有一家銀行嗎?那條路上有一家名叫伴田整形外科的醫院,你知道嗎?」

「嗯,不過很有可能喫閉門羹。」

是一個腰桿筆直,坐在褪了色的沙發上的老年男性。電話和網絡應該都不通,可他仍把智能手機舉到了齊目高度,專心致志地看着。是病人嗎?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知道,去看看吧。」

「好了,屍檢可能需要兩個小時,你們打算怎麼辦?要在現場嗎?」

「法院許可了嗎?鑑定處分許可書什麼的,警察應該都知道吧?」

是母親患上腰間盤突出後常去的醫院。

經過一番爭論,伴田醫生才承包下驗屍的任務。即便告知是一個受到嚴重損傷的他殺屍體,她也沒有動搖。應該是個膽大的人。她先把名叫長川先生的老人從候診室帶走,把擔架搬到停車場。看來是要讓受害者躺在這個上面移動。

「其實我們已經把死者帶過來了。」

身穿白衣的女性雖然一臉疑惑,但還是接待了我們。自稱伴田尚美的她在聽說希望幫忙解剖一具身份不明的屍體的來意後顯得更加困惑。

「你爲什麼要辭去警察的工作呢?」

一看見我們,她就「哎呀」一聲瞪大了眼睛。

「咦,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所有的電力都能靠這個提供嗎?」

教練想要一次做完所有工序,讓整形外科醫生進行司法解剖,越是聽她說明,就越覺得太過魯莽。

「我沒說我是警察,不算騙人哦。」

「嗯,這是爲了告訴外面這裏有人。說不定還有人逗留在這附近吧。」

我條件反射般地小聲責備道。五十川教練曾經是刑警,我只是普通人,兩人都不是警方的相關人員。不過五十川教練還是壓低着聲音,不服輸地應道:

五十川教練的反應卻比較消極。

「再怎麼樣的緊急事態,也不能擅自解剖吧。我對法醫學並不精通,不能傷害死者的尊嚴。」

雙開的手動門上用斑駁的文字寫着診療時間,平日九點至十八點,週六九點至十二點半。一伸手,門就輕巧地打開了。

「可是……你知道我上法醫學課都過去多少年了?我學得不是很認真,還是沒有自信。」

聽他的口氣就像還有其他患者一樣。正如男子所言,進門左手邊的掛號臺上放着掛號表和問診單。我在候診室環視了一圈,進去的時候總覺得有些異樣,果真很奇怪,這家醫院太過正常了。

「受害者是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年齡大約是三十五歲至四十歲出頭,是今天上午八點四十四分在太宰府駕校教練車的行李箱裏發現的。發現的時候我檢查了一下,判斷死亡時間是在昨晚的九點前後到十二點之間,我希望伴田醫生斷定死因,並確認我判斷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否有誤。」

「排隊。」

「他家很有錢嗎?」

「下次還是關掉吧,尤其是半夜。也許有人知道了會來襲擊。」

「這不是騙子的手段嗎?太惡劣了。」

教練沉默了十秒左右,然後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了句「不幸的事情」。無法判斷究竟是事實還是惡劣的玩笑。車子拐過十字路口,上了福岡南輔路,與去時的路不同不一樣。

漆布的地板上傳來了啪塔啪塔的腳步聲,出現的是一名白衣女子。

年齡大約將近花甲了吧,頭髮裏夾雜着白色的髮絲,再加上溫柔的說話方式,營造出一種溫柔和藹的氣氛。

「長川先生,你在跟誰說話?有人來了嗎?」

「九月初的時候,只有附近的老患者因爲不安聚集在這裏,有人發現這邊的屋頂上有時能收到信號,所以逗留在周邊的人就時常在這裏集合。」

「你們是來打電話的嗎?」

如果2021NQ2撞擊地球,被裹挾起的隕石坑灰會令地球劇烈變冷,最終導致人類滅亡。不過傳聞有錢人正在制定一個求生計劃。

「全都拜託你了。」

開到連鎖炸雞店前左轉,沿着縣道進發,很快就抵達了目標醫院。藍底白字的「伴田整形外科」招牌反射着陽光,泛着白色的光暈。雖然一片寂靜,但與周圍廢棄數月,被雜草覆蓋的住宅不同,總有種屋子還活着的感覺。把教練車他在停車場的最邊上後,五十川教練急匆匆地朝着整形外科的入口走去。

「醫院。」

根據五十川教練的說法,一旦發現屍體,首先要由警方進行勘驗,再有醫生進行驗屍。在此過程中,一旦判斷有犯罪死亡的可能,就會進行司法解剖。司法解剖通常由法院委託的大學醫學部執行,不過事到如今,沒聽說過福岡還有在營業的大學醫院。

五十川教練確認之後,伴田醫生默默地點了點頭。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教練似乎連醫院的外觀都觀察得很仔細。

「是解剖什麼的,需要拜託人嗎?」

我使勁抱住揹包,可以感到推到底部的衛星電話正緊壓在膝蓋上。

「還有其他患者嗎?」

「對,這些全都是我的揣測。對不起,剛纔的話就當沒聽到吧。」

「好,那我結束後叫你,先在這等一下吧。」

一瞬間,五十川教練將瞄了眼後視鏡。是車後行李箱裏的女人嗎?

「真可憐啊。在這麼冷的地方,一定很痛,而且嚇得不行吧。」

語氣雖然柔和,態度卻很堅定。不過五十川教練也沒有讓步。

「什麼人啊!」

「現在要去哪裏?」

「放着不管會開始腐爛的。我想盡早聽取專家的意見。」

當教練車的行李箱敞開,女性的屍體出現的時候,伴田醫生垂目合掌。

「哎呀呀,是年輕人,好久沒見了。」

「恰恰相反。那個人——受害者的尊嚴已經遭到了傷害,再也無法恢復,而且如果放着不管,就會受到更大的傷害。我知道沒法履行正當的手續,拜託了。」

我不由地屏住呼吸停下腳步。候診室裏有人。

伴田醫生迅速掃視着女性的全身。

「五十川教練,等下!」

跟我搭話的是一位八十多歲直不起腰的老婆婆。其實我們是來委託解剖的——也不能過分老實地說明來意,只得「嗯嗯」地隨口敷衍了一下。

「這可不好辦啊。」她將手按在了臉頰上,「我們是整形外科。」

「也是,我會考慮的。」

「要是你有醫師執照的話,你知道該怎麼做吧。因爲是緊急狀況,我們也不要求詳細解剖。」

「說謊也只是權宜之計嘛。」

邊走邊快速說明情況的五十川教練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

將伴田醫生準備好的的塑料布塞進受害人的身體下面包裹好,三人合力把屍體抬到了擔架上,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康復室。伴田整形外科沒有手術室,所以只能用康復室代替。

「我們並不是來看病的,我有話想對醫生說……」

男人將目光從手機上移開,目不轉睛地盯着教練。不久,他用溫和但篤定的語氣說了聲:

「大爺你好,請問伴田醫生在嗎?」

「一週前的傍晚,那家整形外科醫院亮着燈。當時我沒有靠近,所以看不大清,但看起來就像是吊着的手電筒模樣的東西,上面套着塑料袋,讓光線暈散開來。那裏可能還有人。」

「哪裏哪裏。」伴田醫生誇張地搖了搖頭,「受天氣的影響,這麼大的地方几乎是不夠用的。雖然可以應付最低限度的生活,但我們這的精密儀器——核磁共振什麼要消耗很多待機電力,所以不能用了。只能用手電筒替代電燈,一邊節電一邊勉強運轉。」

數了下人數,有七個人。對於除了五十川教練和家人之外好久沒遇到外人的我來說,七個人比想象的要多。都是老年人,不見年輕人的身影。

「整形外科的醫生可以進行勘驗和解剖嗎?」

五十川老師硬擠出笑容,向他搭話道:

「那你坐着等一下,現在木村先生正在看病。」

「可是……」

「聽說他東大畢業後進了警察廳,在福岡縣警的南福岡署工作了一年之後又回到了警察廳。在不幸的星期三之前,他擔任的是廣島縣警搜查二科科長的職務,大概已經當上警視了吧。真是個了不得的精英,而且還是個少爺。」

「都已經問了,想問什麼就說吧。」

「我說的就是那個手電。半夜開燈也是爲了向外傳遞什麼信息嗎?」

「我們是太宰府署派來的,現在正在調查可疑的死亡事件,能請您協助嗎?」

許可什麼的自然是不會有了。五十川教練聳了聳肩,伴田醫生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錯,好像是能收到某個高處基站的信號,在那裏用手機偶爾能打通電話。現在也有幾個人聚集在屋頂上。」

伴田醫生微笑着。這麼說來,剛在在候診室遇到的長川先生也說過「其他患者還有好幾個」。

伴田醫生用雨衣替代手術服,點點頭進入了康復室。

「只要他想逃的話,私人直升機隨叫隨到,所以這種時候也可以留在福岡。那傢伙並非爲了照顧沒能逃走的市民才留在福岡的。」

伴田醫生這般說道。聚集在醫院裏的大都是七十歲以上的老人。我都不知道附近有個可以當做避難所的社區,住在這裏的大都是沒有體力和精力逃離日本,只能留在熟悉的土地上的老人們。光是聽着就覺得難受,但也不好意思表達同情之心。事實上,伴田醫生的表情很是清爽,似乎並不需要憐憫。

正在進行這樣的互動之時,診療室裏傳來了聲音。

反正兩個月後,被殺的女性也會被小行星撞死。別說她了,包括我在內,全世界的人都命不久矣。可是伴田醫生似乎打心底地對行李箱裏的女性之死表示哀悼。雖然有些輕率,但我還是對醫生產生了好感。

「這間醫院的屋頂上設置了太陽能電池板吧。」

「信號?手機基站的嗎?」

「祖父是前警察廳廳長,父親也是在警局當官的,外祖父是實業家,是某著名電器製造商的創始人——據說在美國堪薩斯州有一個面向富裕階層的強化結構的地下避難所,如果是那傢伙的家庭,應該會有在泰勒斯降臨之前去那裏避難的辦法。」

五十川教練試着繼續對話,但男人面無表情的說:

「嗯?」

「小春的話真有趣呢。我精神得很。需要看病的是那邊。」

擦得鋥光瓦亮的地板一塵不染,桌上的日曆準確地表示着今天的日期,而且入口旁邊還裝飾着一刻小小的松枝,似已準備好迎接新年。常去的患者和一如往常的醫院,我彷彿誤入了一個被剝離的世界裏,那裏既沒有小行星撞擊,也沒有人類滅亡。

五十川教練說。

嘴上雖然說「我會考慮的」,但總感覺伴田醫生今後也會在半夜繼續點燈。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頭幾乎碰到了地面,我在她的影響之下跟着點頭致意。

「我打算開到最後,因爲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有患者找上門來。」

「這麼年輕,真不容易啊。要打給誰呢?」

大概是把最先回答的我當場了交談對象了吧,老婆婆直直地看着我,看來被當做是衝着屋頂信號來的了。

「不知道現在能不能撥通呢,你打打看吧。」

「不,我……」

「之前聽長川先生說是在飲水機那邊接通的。」

在老婆婆的催促下,我們站到了容易收到信號的位置上。教練笑眯眯地徹底當了旁觀者。沒辦法,我只得掏出手機,早已見慣的「無信號」標記消失了,屏幕一角豎着一格天線符號,把我嚇了一跳。

「真的誒!這裏真能連上信號啊!」

「每天都會變的,要打就趁現在吧。」

我盯着手機屏幕,到底該打給誰呢?

我想跟一直沒能聯繫上的友人們說話。瑞希,亞彌,還有七菜子,這三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是做不到, 瑞希和亞彌捲入暴亂中死亡,而七菜子上個月和男朋友雙雙殉情了。

朋友死了,母親下落不明,如今我該跟誰對話呢?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電話簿,出現了「SEIGO」的名字。即便撥通了電話,此刻也不知道該和弟弟聊些什麼,只是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他。

我用顫抖的手按下通話鍵,耳邊不停地響着撥號音,直到重複了二十二遍後,終於切換成看語音。

「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或者在服務區外。」

當我喫驚地把手機從耳朵上拿開的瞬間,撥號畫面關閉了。不知何時「無信號」的標記又回到了屏幕上。試着把手伸向空中揮動手機,但沒有任何反應。

老婆婆從一旁探頭看着手機,安慰了我一句「最近狀態不太好」。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現在的年輕人不是都有那個嗎?喏,就是爲了拍照把手機伸得老遠的杆子。」

「是說自拍杆嗎?」

「是的,用這個的話可能更容易收到信號,聽長川先生說,好像是可以拾取山上基站的信號。」

和朋友去迪士尼樂園的時候買了自拍杆,但之後就沒有再用過,應該一直沉眠在衣櫃裏。我答應老婆婆下次帶來,然後離開了通話位置。

五十川教練倚在屋頂的柵欄上,俯視着下方的街道,我站在一旁。

「你跟誰打了電話?」

伴田醫生把在屍體發現的情況原原本本的說完以後,先嘆了口氣,但似乎還有話沒講完,馬上又接着道:

「天曉得,總不會是十五月八十三日生日吧。」

「你在幹什麼,教練!」

「我不清楚你們是出於什麼理由追尋殺了她的兇手。不過還請加油。」

她在那個逼仄的行李箱中等待着五十川教練吧。光是這麼想,就難受得差點流出了眼淚。

如果的路過的歹徒殺人,那麼調查生前的人際關係豈不是毫無意義嗎?我試着問了一句,教練說凡事都提前下結論是不對的。案件的調查似乎比想象的還要踏實。

受害者胸口有一處深抵心臟的刺創,死因是心臟被刺導致的出血性休克。從刺創的創口判斷,兇器應該是單刃菜刀。刀刃基部的寬度大約在五釐米到五點五釐米之間,刃長應該超過二十釐米。」

閒得發慌的時間似乎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通往天台的門打了開來。伴田醫生探出頭來,她與老人們打過招呼後,一邊小跑一邊靠近了我們。

「是的。不過沒有遭遇性暴力的痕跡,要說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也很令人惱火。」

五十川教練吹了聲口哨。

走進二樓的辦公室,五十川教練的目光首先停留在牆邊排成一排的鋼櫃上,恐怕裏面大量保存着事務所過去處理過的案件資料吧。教練試圖強行撬開上鎖的櫃子,但櫃門好像使用了鋼化玻璃,所以紋絲不動。無奈只得放棄了調查保管資料的文件櫃,轉而搜索日隅美枝子的私人物品.

「私闖民宅和損壞器物的罪名,我會全都承受下來的。走吧。」

「其他的刺創——也就是除了胸口的致命傷以外的刺創都很淺,幾乎所有的傷口都附着有光澤的凝血,所以肯定是生前造成的創口。她的肩膀上有遭遇車禍一樣的脫臼痕跡,指甲被剝掉,還負了燒傷,而且挫傷遍佈全身,也就是說……」

「之前說過了,調查必須腳踏實地哦。」

本以爲提出了一個極具建設性的打發時間的提議,但不知爲何五十川老師得意地笑了。

「這個人叫日隅啊。」伴田醫生小聲嘟囔道。

電池尚未用完,屏幕立刻就亮了起來,跳出了要求輸入密碼的畫面。我根據教練的推測輸入了「hizumifutsukaichi」,不費吹灰之力就登了進去。

「雖然沒網,但興許能夠閱覽工作中用過的數據。」

「全部?難不成你打算都看完嗎?」

「那個,是井川女士嗎?」

「日隅,美枝子。」

粗略地看一下事務所,一樓是入口大廳和諮詢室,二樓是律師和辦事員的辦公室。,三樓是資料圖書室。雖然內部裝修很是精緻,但從灰塵堆積的情況來看,已經停業了好幾個月了。

「還算是有同感。可在那個人活着的時候,教練並沒有見過她吧。」

「雖然不知道她活着的時候是什麼樣,但多少能夠了解。在做刑警的時候,有時在勘驗現場,確認屍體狀態的過程中,突然就領悟了。這人應該喜歡這樣的東西,我猜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之類。」

二日市律師事務所 律師 日隅美枝子

「好閒啊,該幹什麼呢?」

我打開智能手機的電源,點開記事軟件,輸入現在已知的信息。行李箱中發現的遺物,受害者屍體的損傷情況,在博多和系島發現的其他受害者的名字……

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緣由吞下這張名片的,是在將死之際趁兇手不注意吞入口中,還是預料到自己會被殺而提前吞下的。只有一點可以確定,日隅美枝子堅信有人會前來調查自己的遺體,即便警署被廢除,也會有人剖開自己的胃,取出這張名片。

我不由得跟五十川教練面面相覷。伴田醫生雖然明知我們不是警察,但還是幫了我們。

「好吧,算了。」

「你的意思是,她先受到各種折磨,最後被一刀刺中了心臟對吧?」

雖然採取了提問的形式,但明顯是知道答案的口氣。

「就是這樣,小春。你看起來很像那個人哦。」

工作地點是二日市的法律事務所。二日市是位於太宰府市隔壁的筑紫野市的溫泉街。受害者的住所和生活圈恐怕離太宰府汽車學校不遠。

她邊說邊遞過來一個拉鍊袋模樣的密封性很強的塑料袋,裏面保存了一張佈滿皺紋的紙。我在喫驚之餘不由地叫出聲來。

一、猥褻行爲發生的時間……從二〇二二年五月起的兩個月

三、受害者學生的現狀……在保健室上課。已通知教育委員會,也存在長年加害多名受害學生的可能性。要是發展爲刑事案件,就使用受害者參加制度……

五十川教練從筆記本上抬起臉說:

「在博多和系島發現的兩個受害者已經判明瞭姓名和年齡,唯有那個人身份不明。明明長相,職業甚至稟性都能看出來,要是能知道名字就好了。」

「紙張的主要成分是纖維素,人體沒有分解它的酶,喫了也只會肚子痛而已。語氣說是喫了,還不如說是吞了下去。雖然已經卷成一團,但因爲取出的時間早,所以還能閱讀——這是一張名片吧?」

從市村那裏聽說的另外兩件兇器也是刃長超過二十釐米的大型刀具,特徵果然是一致的。

「沒錯。怎麼說呢,應該是天性吧。小春也是那種因爲愛操心而把各種東西塞進包裏的人吧?也像是個愛記筆記的人呢。」

雲層遮蔽了太陽,周圍的氣溫驟然降低。「差不多該下樓回去了吧」——聚集在屋頂上的衆人也異口同聲地說道。

「好厲害,真的打開了耶。這到底是什麼數字呢?」

「纔不感興趣呢。」

即使問我要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在外邊打發時間的方法。

「因爲鎖上了嘛。」

辦公室的一隅設有儲物櫃,與辦公室內部裝修相得益彰的簡易個人儲物櫃也負擔了郵箱的作用,櫃門上設有文件的插入口,內側好像是接受信件和文件的托盤。

打開保存的文件,查看收藏夾裏的網站,教練嫺熟地依次確認內容,不久,光標就停在了一個圖標上。

「大概是吧。」

「嗯。我想着應該是聽取調查情況的時候留下的記錄,這一頁上寫着的是接受遭到老師猥褻的受害者學生委託面談時寫下的——謝天謝地,這真是信息的寶庫。」

位於筑紫野市中心的二日市,是奈良時代開鑿的九州歷史最悠久的溫泉町。但不像其他縣知名的溫泉街那樣到處冒着溫泉的熱氣,觀光景點和旅館也很少。

「這個該怎麼打開呢?」

「你是說被殺的那個女人嗎?」

「話說,小春好像對我的調查很感興趣嘛。」

「對,被撥到了1593。儲物櫃是每天都要用的東西吧,雖說是爲了防盜,但每天早上一個一個地撥號碼輪還是很麻煩的。這種鎖一般都是撥到與正確的數字錯開一兩位的狀態。」

「我聽說有人過爲了毀滅證據而吞下超速記錄單之類的東西,這人真是了不得啊。多虧了她的心機,不對,是執念吧。那個人的名字叫日隅美枝子。」

「就算是爲了調查,這種事情……」

也許是實在說不出口,伴田醫生一時語塞。五十川教練接過她的話說:

「過來吧。」先一步進入事務所的五十川教練衝我招了招手.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提議。按照伴田醫生的說法,整形外科雖然沒有太平間,但也會盡力防止屍體腐敗。

「那個……是出生日期或者電話號碼的後四位數嗎?」

教練不顧制止的聲音,再次揮動着鐵管。一開始她說想從廢棄的工地回收材料的時候我就保持着警惕,沒想到是這樣的用途。

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寫着「日隅美枝子」名字的個人儲物櫃。但又是上鎖的,是四位數的密碼鎖。

二日市法律事務所的律師,日隅美枝子,根據伴田醫生從遺體中從胃裏取出的名片上明確了受害者姓名和工作地點,於是我們趕赴了她的職場。根據教練的說法,目的是調查交友關係,查明周圍是否有懷恨在心的人。

隨着幾乎要撕裂空氣的聲音,玻璃碎片散落在腳下,我在脊髓反射之下抱住了頭。

我將感覺重要的信息一個勁地輸入到記事本中,而五十川教練似乎完全沒有記筆記的打算,一直盯着伴田醫生的眼睛專心致志地聽着,她全都能記下來嗎?

「是日隅女士留下的筆記本嗎?」

是餓得想用紙片填飽肚子嗎?而伴田醫生表示了否定。

「腿肚子——主要是小腿上留下了擦傷,大概是兇手拖着屍體移動的時候留下的痕跡。她應該是在別的地方被殺,然後搬到汽車行李箱裏去了。」

二、經過·具體的行爲方式……以指導社團活動(女子排球社團)爲名,觸摸受害學生的身體。受害者表示拒絕以後,在社團活動的練習中遭到了謾罵·無視等騷擾行爲

「我是五十川。」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在並不寬裕的有限空間裏,應該有三四十本吧。抽出一冊翻開一看,只見上整整齊齊地排列着一絲不苟的手寫字。

「不能上網吧?」

「哎呀,不好意思,五十川女士是吧。受害者的死亡推定時間應該跟你估計的一樣,大概是昨晚二十一點至二十四點之間。

我下意識地鬆了口氣。要是不僅遭遇了嚴酷的暴行,還受到了性侵害的話,就更讓人受不了了。

最後的搜索地點是她的辦公桌。多虧了粘在桌子上的變態,很快就找到了日隅的幫助。桌面上擺放着六法全書和實務書等大量書籍,但整理得很整齊。桌面中央孤零零地擺着一臺筆記本電腦。

教練突然抬起臉來。

「……沒打通。」

「整理現在知道的情況並記錄下來吧。」

二〇二二年八月七日,教師的猥褻行爲

「如果可以的話,日隅女士的遺體可以交給我們保管嗎?」

那家法律事務所是位於西鐵天神大牟田沿線的一棟三層高的大樓。入口自然是關着的,正當我站在那裏不知所措的時候,教練突然衝着玻璃門揮起了鋼管。此刻玄關大門已然化爲了齏粉,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洞。

「唔,是1,5,9,3吧。」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吧?」

教練點了點頭,按下了電源鍵。

聲音中流露出遺憾的感情。自從小行星撞擊的消息公佈以來,全球範圍內網絡故障頻發。西日本的互聯網到了九月底已是奄奄一息的狀態。要是現在能上網的話,興許就能在福岡的法律事務所主頁個查到那個人的名字。

「這些全都搬到車上去吧。」

名片上甚至還有頭像,雖然也有剝落的部分,但仍可清楚地分辨出臉型。特徵明顯的嘴脣,靚麗烏黑的短髮,無疑就是這個人。上面還寫着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果然正如五十川教練所言,她是個律師。

幾十本調查筆記的封面上分別註明了公里和月份,累積了好幾年的份。這對於調查她周圍的人際關係和過去的工作情況是大有裨益的。

教練把第三位的「9」轉了一格變成「8」,1583。隨着喀嚓一記痛快的聲音,密碼鎖被打開了。

「別慪氣了。小春觸摸前的數字是什麼?」

她似乎很快就對通話對象失去了興趣。五十川教練眼下最在意的是有關受害女性的情況。

定睛一看,那張紙確實是一張橫排的名片,上面斑駁的文字依稀可辨。

「還有,在檢查胃裏的東西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五十川教練望向遠方的側臉總覺得很是溫柔。想要窺探活人的內心是很困難的,難不成教練的洞察力能做到這樣的事嗎?至於死者的稟性,我是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的吧。

「她把紙喫進肚子裏了嗎?」

「是日隅女士的電腦嗎?」

「大概是寫了關於日隅接受的案子吧。」

我不情不願地跟在後, 大門處貼着安保公司的標誌,要是警報聲不響,保安也不會來。事務所只是一個空殼,並沒有責備打破玻璃的不速之客的跡象。

試着按照名片上記錄的電話號碼的後四位轉動了號碼輪,鎖果然沒有開。

藍色的信箋標記,是電子郵件服務的圖標。出乎意料的是,我一直工作到九月六日的公司用的也是相同的郵件服務,這些並不重要。自從斷網了以後,這個郵件服務也就連不上了。不過可能是爲了離線工作的需要,日隅的電腦上建有郵箱的複製文件夾。

打開收件箱查看郵件往來記錄,幾乎全是工作相關的。而九月七日,也就是小行星撞擊的消息公佈之後的郵件,全都是討論何時關閉事務所,合同如何處理等事務上的事情。

然而只有其中一封郵件文字的顏色與其他不同。寄件人的名字是「NARU」。看到這條的瞬間,我的心一陣悸動。在大多數交談對象都標註了全名的情況下,字母的名字顯得格外惹眼。

NARU的郵件是在九月十二日——也就是那個消息公佈的第五天收到的。在此之前,她並未和疑似NARU 的人聯絡過,這封郵件似乎很突兀。

2022/09/12 9:45

NARU to 日隅美枝子

「(你好,多謝剛纔在電話裏聽我說話,幸好我保留了兩年前日隅女士告訴我的有事聯繫的電話號碼,我會再聯繫的。)」

NARU 的郵件是用智能手機發出的。幾十分鐘後,NARU收到了日隅的回信。

2022/09/12 10:17

日隅美枝子ねNARU

「(有事請隨時聯繫,我會轉達給他的。但請不要抱太大期望。)」

字面令人費解。而且自從這次對話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聯繫過。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在意的地方,五十川教練也在仔細閱讀着NARU與日隅的對話。就在這時,凝視着畫面的我發出了「啊」的一聲。

「怎麼了?」

「還有一封草稿。」

郵箱裏好保存着未發送的文字。創建時間是十二月三十日早上六點二十分,也就是昨天早上保存下來的。收件人果然是「NARU」。

2022/12/30 6:20

日隅美枝子 to NARU

「(真的很抱歉。)」

這時一條非常異樣的信息。昨天早上當然上不了網,所以這封郵件並沒有送到NARU手上,只留在了日隅的電腦裏。

這封郵件是日隅寫的嗎?倘若如此,那就是明知對方收不到信息,還故意把只寫了一句話的郵件保存在草稿箱裏。

真的很抱歉。她到底是在向誰道歉呢?

「先在加速車道上通行,充分加速後再併入主車道。」

是一個眼神兇厲,鬍子拉碴的大叔。年紀約摸三十五歲,看起來跟五十川教練同齡。雖然穿了一件起球的運動衫,外面只套了一件外套,顯得不修邊幅,但從遠處就能清楚地分辨出他久經鍛鍊的身體,儼然是一位鐵面刑警的樣子。

如果除了弟弟之外還有其他重要的人的話,是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上駕校的,更不可能跟着去調查一樁危險的謀殺案。教練明明知道這點才帶我出去的。

我一時語塞。

這樣具體是指哪樣? 我裝出一副沒有領會了樣子「誒」了一聲。

我這是在說什麼呢?是想求安慰,求可憐嗎?雖說有一半自虐的意味,可教練卻笑道「有三個不就夠了嗎」。

果然來了。我在心裏嘟噥着。

「很抱歉辜負了期待,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哦。」

「哦,對了。難得去一趟,就讓小春開車吧。」

「不是,那個……」

話音未落,五十川教練就抓起了揹包嚷着「要喫要喫」。一問才知道她手上並沒有多少食物。

我一面透過後視鏡確認了放在後座上的揹包,原本是爲了轉移話題才說了這樣的話,教練卻毫不隱晦地兩眼放光。

「開車?」

「沒什麼特別的。現在在編的有總務科兩人,會計科一人,刑事科四人,組織犯罪科三人,加上少年科的我,總計十一人……不對,算上署長的話一共是十二個人。雖然已經安排好了輪班讓警署開張,但在統合協調官到來之前,好像是無人管理的狀態。」

「NARU是想通過日隅,在『他』身邊斡旋嗎?」

「所以說,小春拿了駕照是想去別的地方,是吧?雖然開車技術還是不行,但只要會發動和倒車就差不多了。差不多該出發去目的地了吧?」

「要調查的事情跟山一樣多呢。」

「我不是刑事科的人,不過也收到了有關係島兇案的情報,本來是想聯合調查的。」

五十川教練用閒話家常般的輕鬆口氣試探了一句,銀島的臉上浮現出既訝異又困惑的複雜神情。只見他把手按在脖子上,脖頸的骨頭髮出了咯咯的響聲。

那就請不要做出這種故弄玄虛的態度。我小聲嘟囔道,五十川教練的舉動對心臟不好的健康不利。

突然被問了這麼個問題,把我嚇了一跳,聲音都變得慘兮兮的。我開車的時候果然還是不能正常對話。因爲這聲古怪的回應,車內變得鴉雀無聲。心裏充滿了無地自容的情緒。

「外邊的袋子裏有乾麪包,要是不嫌棄的話——」

「不,上面寫的是『多謝剛纔在電話裏聽我說話』,所以他們主要的聯繫方式應該是通過電話,興許之後他們還用手機保持着聯繫。應該是有好幾個像伴田整形外科的屋頂那樣等收得到信號的地方吧。不過日隅的手機下落不明,這也只是推測。」

日隅和NARU在人類滅亡之前到底在謀劃什麼呢?即便將郵件內容翻來覆去讀了兩三遍,也沒有超出推測範圍的想法。我判斷不會有更多收穫,於是早早地動手搬起了儲物櫃裏的筆記本,而教練還是出神地盯着畫面看了一會。

「啊?哦,哦。」

「她在寫給NARU的信息裏提到『我會轉達給他的』。」

「我看起來像是發現什麼了嗎?」

「小春啊,你就一直這樣下去好嗎?」

「你弟弟不是一直躲在房間裏嗎?還有其他重要的人吧?朋友啊,戀人啊什麼的。」

面對我自言自語般的提問,教練老實地答了一句「不知道」。

JR九州線在九月十日全線停運後就一直沒有動過,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哎呀,真是得救了,小春真溫柔呀。」

「嗯,從文章中是可以這麼理解。」

「沒什麼好道歉的。」

即便不像九州公路那樣,福岡都市高速也發生過很多事故。路邊時不時會有棄置車,除此之外就看不到其他車輛了。一往直前的駕駛比想象的輕鬆,倒不如說一旦習慣了,體感速度會越來越慢,很難不加速。就在我握着方向盤的時候,五十川教練一直喋喋不休地講述着關於案情的考察。

教練點點頭後,男子略一低頭,點頭致意。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警察證向我們展示。

這是我頭一次看到警察手冊。銀島榮二,頭銜是巡佐,五十川教練抬起一邊的臉頰笑道:

「銀島先生,請多關照。給您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五十川教練深深地嘆了口氣、

與其說是向我解釋,還不如說是道出疑點再擬定調查程序罷了。出於這樣的判斷,我徹底地當起了傾聽者。

是想去調查第二個受害者高梨祐一了吧。雖然很令人氣惱,但市村似乎已經和博多北署打過招呼了。

「十二日以後就沒再發郵件了吧。NARU明明發了『我會再聯繫的』,但後來不想聯繫了嗎?」

「嗯,表情看起來好嚴肅的樣子。」

和太宰府署一樣,博多北署也沒多少生氣。外牆上胡亂寫着「趕緊送喫的來,稅金小偷」,可能是破罐破摔的居民乾的吧。自動門打開,玄關處吹着冷風,不過的確要比太宰府要好一些。博多北署的綜合諮詢處並沒有設置臺鈴,取而代之的是人。

「發現什麼了嗎?」我也像助手一樣跑了過去。

「NARU和日隅之間應該有第三方參與吧。」

「我沒有戀人,朋友們全都死了。」

「本來還算樂觀,沒想到存糧已經告急了。真是太謝謝了,沒想到糧食短缺會持續這麼久。」

「聽說兇案剛被發現那會系島的船越署就被廢除了。」

對方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

他對我們抱持着什麼樣的印象呢?雖然不清楚市村的說明詳細到什麼程度,但要是聽說做過刑警的駕校教練和學生想要調查殺人案的話,肯定會輕蔑地一笑置之吧。但此刻的他既沒有顯現出喫驚的樣子,也沒有投來不禮貌的視線。

正如教練所說,有三個人就夠了。對我而言就是十足的好友了。瑞希,亞彌,七菜子。炙熱的液體從眼角溢了出來,臉頰被濡溼了。

「下次請告訴我。我還剩一些喫的。」

教練微微地點了幾次頭。或許隨聲附和的時候輕輕點頭是教練的習慣。

教練用手託着下巴,在事務所裏踱來踱去,嘴裏嘟囔着有疑問的地方。過了十分鐘左右,她突然抬起頭來,這個動作就像是虛構作品裏的名偵探一樣。

「小春,怎麼發起呆了?」

五十川教練沉默了片刻,隨即以平穩的語氣說:

「教練,你肚子餓嗎?」

「當然開車了。電車什麼的都動不了吧。」

心情稍微平復下來之後,啜吸鼻涕的聲音讓我感到莫名的慚愧。

「因爲小春不擅長應付我這種人吧?」

教練有時候會評價我「很溫柔」,但每次聽到這種說法,就會湧起莫名 的不快。一定是負罪感吧。我只想裝個好人而已,想成爲好孩子,好學生,好朋友,好同事,想做一個好人,想被人當做好人,可大抵都不太順利。而在世界末日將近的現今,連這張畫皮都快要剝落了。

我拼命忍住淚水,重新握緊方向盤。

我並不知道,應該早點告訴的。不對,正是因爲我沒問,教練纔沒告訴我。

「我只有三個朋友,她們全都死了。」

她實在是太過麻木不仁,直率過頭了,真讓人火大。爲什麼教練會說出這種話,甚至觸及我不願觸及的部分呢?

「加速車道要怎麼開呢?」

銀島生硬地點了點頭,他似乎不愛講話。打過招呼後,他說了聲「這邊走」,爲我們帶起了路。我們被帶到了一樓的隔間,桌子上準備了資料一類的東西,似乎是接到市村的聯繫後,在我們到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

如果在博多、系島、太宰府發生的兇案是同一人所爲,那麼兇手就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二十點至翌日三十日凌晨一點之間殺害了博多的高梨祐一和系島的立浪純也,又在三十日的二十一點至零點殺害了太宰府的日隅美枝子。在大約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裏在不同的地方東奔西跑,未免太趕了。沒車的話根本來不及。殺人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但這簡直成了一項緊急的突擊任務,這裏沒辦法不在意。經由系島和博多去往太宰府,距離約有四五十公里。不對,搞不好有六十多公里,還是太遠了。」

離開二日市法律事務所,沒有繞道直接返回太宰府。坐到駕駛座上我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膽戰心驚地穿過水城IC的無人ETC入口,這是我頭一遭上高速,以時速八十公里的速度開車自然也是平生第一次了。

「我是少年科少年案件調查組的銀島。」

將四十多本畢竟全都搬到汽車後座後,教練把手放在腰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裏說:

我最害怕這種有威圧感的男人,只得緊緊貼在教練身後,邊走邊悄悄觀察情況。沒想到首先打招呼的是大塊頭這邊。

雖然是波瀾不驚的聲音,其中卻有着強烈的共鳴。或許是作爲警官的矜持吧。

「好咯,那接下來去博多吧。」

按教練的想法,突然安排我負擔起開車去往博多北署的任務。路線是從水城JC途徑福岡都市高速抵達月隈JCT。如果說是「代替高速培訓」的話,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到處都不容易啊。話說在博多發現的他殺屍體,調查進展如何呢?」

骨節稍稍凸起的手指指着屏幕。

「NARU是什麼人?」

「嗯。因爲是『他』,所以應該是個男人。」

「市村統合協調官今早通過無線電來了聯絡,是五十川教練吧。」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對不起。」

不知爲何,我頭腦發熱擔任了銷售的崗位。在公司就職時期一直慘淡度日,無論過了多久都做不好工作,和同期的同事也混不熟。連前輩們都對我的不中用感到喫驚。我沒有一天不動辭職的念頭。

過了東光橋馬上就看到了JR博多站的筑紫口,而目標博多北署就在車站對面。在教練的指引下, 我繞着博多站從筑紫口駛往博多口。數月之前,每天通勤都都要進出的福岡最大的車站,已然化作了無人值守的廢站了。

「並不太順利。繼博多之後,系島和太宰府也發生了類似事件。那邊沒有調查嗎?」

「NARU是在九月十二日,也就是小行星撞擊的消息公佈五天之後,才決定與日隅美枝子取得聯繫。在人類即將滅亡之際,聯繫的對象應該是朋友、戀人、家人,總之應該屬於非常重要的人的範疇,可發送郵件的語氣卻很生分客氣。這並非業務郵件,所以不屬於工作夥伴。不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有這裏,瞧。」

「博多北署的情況如何?」

「…….對不起。」

銀島以無法辨明情緒的冷漠眼神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邀請我們坐在對面。

「沒,沒事。」

今年四月,我以應屆畢業生的身份進入了本地的一家印刷公司工作,直到不幸的星期三爲止不到半年的時光,我每天早上都要換乘電車去博多站通勤。九月八日——也就是不幸的星期三的翌日,上司給我發來了一封只寫着「今後暫停營業」的郵件,和公司的緣分就這樣斷絕了。雖說一週的工資打了水漂,但現在看來,能夠通知一下已經算不錯了吧。

「日隅和NARU相識已有兩年,或者在兩年前的時間段就已經認識了。日隅曾把電話號碼告訴NARU,交代說『有事聯繫』。然後NARU根據這個號碼聯繫上了日隅。時隔兩年聯繫上了。從字面上讀取的信息是這樣的嗎?」

「——喂,小春覺得如何?」

「正確。喂,再快點嘛,高速上不能超過最高時速,但達不到最低時速也是不行的哦。」

「最讓人在意的果然還是那份郵件草稿。大概是在她死前十五個小時寫的。一般來說,不會毫無預兆地說一句『真的很抱歉』,網絡也不可能恢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些案子有幾個不可思議的點。首先是行兇時間的間隔很近——特別是第一起案子和第二起案子之間的間隔,還有就是犯罪現場跨度太大了。

「沒有,這個嘛……」

「哦,沒事。」

「能給我點啥?」

教練車從月隈JCT下了高速,終於抵達了博多。

「沒錯。船越署已經關閉,博多北署也即將關閉。如今交給我們的任務,就是在統合協調官到達之前把資料整理完畢,可真是忙到不行了。」

「原來如此。」五十川教練嘆着氣應了一句,「這就是博多北署的方針吧?」

「嗯,就是這麼回事。我們署長甚至說過這樣的話——『要是每個人都去應付的話就會沒完沒了』。」

熱情是無法違拗情勢的吧。銀島懊惱地咬着牙。雖說冰冷的眼神很是兇惡,但他是說話方式和措辭都給人留下了細膩的印象。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

終於切入了正題,教練要求銀島說明在博多發生的兇案的大致情況。

「受害者是居住在博多的自由職業者高梨祐一,十七歲。下面是有關兇案發生的經過——十二月三十日凌晨四點十分左右,我在博多區四丁目,也就是住吉公園附近巡邏,在住吉路十字路口附近的便利店停車場發現了屍體。」

我不禁大叫了一聲。原來他就是第一發現人,真讓人喫驚。我的視線和銀島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於是手足無措地又問了一句:

「銀,銀島先生,你還在巡邏嗎?」

「嗯,沒錯。從早到晚坐在辦公桌前實在憋得慌。高梨祐一全身遍佈刺創的屍體被遺棄在停放於便利店停車場的鈴木Solio的駕駛座上。」

五十川教練聞言皺起了眉。

「屍體在車裏?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嗯,聽說太宰府駕校的教練車的行李箱裏裝了屍體是吧。」

「這邊也是在車裏嗎?」

似乎在車內拋屍一事上找到了共同點。但銀島對此表示了否認。

「高梨是坐在駕駛座上 ,我認爲跟太宰府的案子還是有很大不同。而且我聽說系島的受害者是在自家被發現的。兇手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比如堅持把屍體塞進車裏。」

話題繼續推進。

昨天凌晨四點多,發現遺體的銀島當即展開了初步調查,在車座下面發現了疑似屬於高梨的手機,可能是高梨和兇手扭打的時候從口袋裏滑落的,不過沒有其他能證實身份的隨身物品。銀島在車內搜索完畢後立即聯繫了跟警方合作的醫生進行了驗屍。死亡推定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八點到十點之間。據說做出判斷的醫生已於昨天離職。

高梨祐一坐在駕駛座上氣絕身亡,全身共有九處刺創,致命傷是右側頭部到頸部中央的大切創。死因爲頸動脈切斷引發的出血性休克。與日隅美枝子的情況不同,沒有發現屍體被移動的跡象,犯罪現場被認爲是在車內。

五十川教練插嘴問道:

「你這麼能夠斷定車內就是犯罪現場呢?有什麼證據可以斷定屍體不是在外面被刺死後再搬進來的。」

「車窗是開着的。兇手可能是將手臂伸入了停着的車的車窗內,刺死了坐在駕駛座上的受害者。」

「你知道高梨中途退學的高中和畢業的初中嗎?」

教練打開後座的門,趴着檢查地墊。我沒有勇氣進入殺人現場,只能從外邊觀察教練的情況。

銀島小聲說道。

「爲什麼銀島先生會留在這裏呢?」

「是的,鑑於方向盤上有高梨的指紋,他可能試圖無證駕駛。」

他的語氣中帶着幾分自嘲,我坐不住了,連忙對他說「哪裏不像話了」,銀島哭笑不得地撓了撓頭。

「銀島先生明明沒有直接參與對他的處理,卻還記得他嗎?」

「銀島先生,你是通過調查座位下發現的手機來確定高梨祐一的身份的嗎?」

「受害者獨自住在博多區的公寓裏,小時候父母就去世了,由親戚撫養長大,高中畢業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養父母家。」

我喫了一驚,反射性地盯着銀島的研究。五十川教練似乎對銀島的發言深感興趣,歪着頭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真的可以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的語調裏既沒有譏嘲也沒有挖苦。銀島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了教練。

銀島從調查資料中選取了一張照片展示給我們看。這是一張受害者生前的作品,據說智能手機的相冊裏沒留下什麼數據,這是可以瞭解到高梨素顏的珍貴的一張照片吧。

「不是有沒有問題的事,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銀島指着五十川教練手邊的資料,繼續講解道:

「查詢車牌……做不到嗎?」

NARU「好久不見,還在福岡嗎?」

NARU「我有話要說。」

「我一直都好得很。銀島先生也是坐在這裏把車開到這的。沒什麼問題。」

答案是否定的,銀島以前就認識受害者。

「作爲進行初期調查的警官,你最在意的是什麼呢?」

這是一臺屏幕右下角出現裂縫是手持設備。是高梨祐一的手機。我喫了一驚,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證物吧。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在被施暴後遭到殺害的?」

「嗯,剛纔五十川女士提出在外邊刺殺後把遺體搬進車內的可能性時,我雖然表示否認,不過或許並沒有錯。」

就在銀島的話越來越少的時候,五十川教練猛地探出了身子。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是說他先把高梨從車裏拽了出來,對他施暴後又讓他坐回駕駛座上殺了他麼?」

「哦。因爲抱有坐在駕駛座上遭到襲擊的印象,所以我一直以爲那輛車是高梨的。這麼說來高梨祐一隻有十七歲,還不到可以拿駕照的年紀呢。」

也許是想問的問題都問完了吧,教練突然轉變了話題。

「這個疑問是合理的,但從車內飛濺的血跡上看,高梨的確是坐着被殺的。因爲從車頂到儀表盤乃至副駕駛座的汽車內飾都被鮮血染得通紅。而受害者屁股下面的駕駛座座椅並不是很髒。駕駛座車門內側門鎖上的血掌紋也可以認爲是兇手留下的。」

一旁觀看照片的五十川教練如是評價。一個金髮莫西幹頭的青年正向這邊擺出剪刀手的姿勢,因爲他穿着印有連鎖快餐店LOGO的圍裙,所以應該是在打工的地方拍的。是那種過目不忘的容貌。

在車位兩頭停着兩輛形狀相同的小型車,外面的是色,裏面的是天藍色。一輛是發現高梨祐一屍體的車,另一輛是銀島或者其他職員的嗎?

「看,就在這裏,左大腿外側和背部有多處皮下出血,看起來是在被殺之前,該部位遭到猛烈的撞擊,或者說是被攻擊了。由於無法解剖,傷口原因不明。」

「……高梨坐的車究竟是誰的。」

教練用手捂住額頭,沉吟了一會。不久就似乎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教練伏低着身子說。

我窺探着窗戶試着問道。

「把日隅塞進行李箱的時候,兇手把她的隨身物品——揹包,眼鏡什麼都也一併扔了進去,卻把顯示她身份的東西拿走了。實在有夠謹慎的。可是高梨這邊呢?遺體被放在駕駛座上,連掉在座位下的手機也沒回收。」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的——二十九日晚上九點左右,兇手在便利店的停車場上看到了高梨的車,首先從外邊指示受害者打開車窗,雖然尚不清楚受害者和兇手是否相識,總之高梨聽從了他的指示。兇手在車窗打開的同時,把胳膊伸了進去,割開了高梨的頸動脈。從車門內側殘留的疑似兇手的血手印來看,是兇手隨後打開了門鎖,將刀刺向了高梨全身。」

「對,是叫立浪純也吧。有關於他畢業的初中的信息嗎?」

「因爲他的外表很有特點。」

這話感覺在哪聽說過。日隅美枝子的身上應該也留下了多處有生活反應的傷痕。

教練和銀島沉默不語。全都是不明所以的狀況,找不到出口。說起不明白的事,我們光是調查日隅美枝子的名字就費了這麼多周折,他究竟是如何查明高梨祐一身份的呢?我戰戰兢兢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用交給我們的鑰匙打開的仍是裏面的車——Delica D:2,所以應該是銀島記錯的吧。謀殺現場就是這輛車。正如證詞所說的那樣,窗戶也是開着的。

「太宰府的受害者受了更加嚴重的傷,肯定是在遭受兇手折磨後殺害的。高梨祐一的瘀傷肯定也是兇手猛擊的結果吧?」

「不……其實在受害者的身體上,發現了多處有生活反應的皮下出血。」

「去年五月份腰犯病了,就一直臥牀不起。把他丟下也太可憐了吧。」

「嗯,沒事。」銀島深深地鞠了一躬,「拜託了,那種死法實在是太可憐了。」

又是NARU,第一起兇案的受害者高梨祐一和第三起兇案的受害者日隅美枝子,找到了兩人的共通點。總算找到了,是NARU,日隅和高梨都和NARU取得過聯繫。

她從桌面上選了黃綠色的圖標點了開來,開來是打算查一下短信。

在高速上開車的時候,教練評價這一連串的謀殺是「緊急的突擊任務」。從二十九日的二十點到翌日三十日的凌晨一點之間——僅僅五個小時之內,兇手就連殺兩人。沒有回收高梨祐一的手機真的是因爲太過匆忙嗎?那麼着急殺第二個人的理由又是什麼呢?無論怎麼搜腸刮肚,以我貧瘠的想象力也想不出任何主意。

「你們真的打算調查嗎?」

雖然對沒有警察在場的情況下就貿然涉足有些擔心,但如今的調查幾乎已經停滯,或許就無所謂了吧。我們任由銀島留在署內,來到了停車場。

目測了一下,照片拍攝的位置是受害者的後背,照片上撞擊的痕跡依稀可見。

「……不過車內是犯罪現場是確鑿的,這個事實並不會動搖。雖說很難想象,但受害者可能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因爲其他原因受的傷,然後偶然遭遇的兇手……不對,這樣的狀況太過罕見了嗎?」

我回頭指着車內,往裏一看,裏面血跡斑斑,就像噴灑了油漆一樣。

「駕駛座的車門和方向盤上都有受害者的指紋,但也發現了數個並非受害者的指紋。車門內側附着的血掌紋應該是兇手的,除此之外還有三種指紋,簡直就像是用來載一家老小的車。說不定是高梨從什麼地方搶來的。」

「地球還沒完,太厲害了。」

「髮型真酷啊。」

教練淡淡地回答說。

「原來如此。」教練點了點頭,一臉煩惱地抱起了胳膊。無證駕駛,車內發現了受害者以外的指紋。想必有好多謎團盤桓在五十川教練的腦海中,如此說來,每當從銀島那裏獲取新的信息事 ,我也有種被勺子攪動腦漿的感覺。

一出正門,五十川教練就立刻蹲下身去開始繫鞋帶,我一個人往前走着,徑直靠近停在裏面的車,這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那可太不容易了。」

銀島還允許我們調查那臺從便利店停車場回收的車——也就是高梨祐一被殺現場的車。調查完畢後,銀島將車開到了警署,如今保管在博多北署的停車場。他甚至把鑰匙給了我們,讓我們隨意查看。

「沒什麼,聽說無論到哪都會死,所以我是無所謂。是由小行星撞擊而產生的難民吧。逃往海外的亞洲人遭到迫害,連飯都喫不上,還不如留在這裏比較安全。警署開門的時候,會給職員發放物資。我一面批評消極調查,一邊以果腹爲目的繼續留在這裏,真是太不像話了。」

「爲了照顧父親。」

「好像從初中開始就是個問題學生。」

「我可沒這麼說。多半是太過匆忙吧。」

「嗯,也是上過名牌學校的高中生吧?承南高中來着?」

五十川教練插了一句。

「怎麼了。」

「高梨祐一在初𪚥中𪚥畢𪚥業後就在打工的地方發生了傷害事件,被送回了家,在少年鑑別所待了三個禮拜。據說這就是他高中輟學的原因。這個案子不是由我直接負責的,但和當年的上司有關。」

據說高梨祐一的手機是在座位下面發現的,但車內的調查已經結束,不會有什麼引人注目的證物從腳墊下冒出來。

祐一「還在這裏。」

雖然已經得知了他中途退學後做了自由職業者的信息,但是沒想到他還受了少年科的照顧。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小混混的?」

「坐下來就能看到高梨被殺時看到的光景了。」

徵求銀島的同意時,銀島突然含糊其辭起來。

「外邊有拿着刀的人,會打開車窗嗎?」

銀島言畢,催促着我們閱讀桌子上的資料。調查資料上附有數張照片,用的是無需打印的拍立得相機拍下的遺體,由於太過生動,看得我不由地把視線從照片上挪了開來。銀島低下頭說「不好意思,嚇到你了。」爲了不讓我看到,他特地調整了照片的角度,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怎麼說呢?做得有點粗糙把。」

「福岡縣交通支局已經關閉了。我在手套箱裏找了一下,但沒有找到行駛證,所以車主是誰終還是無從得知。」

「地球還沒完蛋呢。」

「…...啊,可是這輛車上有血跡。」

「誒,什麼?」

高梨祐一和某人互發短信的最後一天,是不幸的星期三往後的第五日,九月十二日。在那之後沒有操作應用的痕跡。而高梨祐一最後的聊天對象——剛看到屏幕頂上顯示的名字的瞬間,心臟就劇烈地跳動起來。

「唔,這個嘛……」

「教練,你瘋了嗎?」

教練的語氣很平穩,但這句話就足以支配整個場面,緊張感在身上游走。過了片刻,銀島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放棄調查地面的教練從後座爬了出來,這回她繞到了前面,打開了駕駛座的門。然後不知道打什麼主意,竟然直接坐到了座位上。真不敢相信,雖然相比濺滿血跡的副駕要乾淨一些,但受害者顯然就是坐在那裏喪命的!

「是嗎?那銀島先生是搞錯車型了吧。」

「Delica D:2是三菱的品牌,是鈴木Solio的貼牌車。」

教練點了點頭。

「天曉得,那邊就不知道了。」

「他中途退學的學校是六學區的三倉高中。哦,對了,據說高梨畢業的初中是明壯學園初中部。你們知道嗎?那是一所位於東比惠站附近的名牌私立學校。親戚家很有錢的。」

「爲了擊打後背,必須把高梨從駕駛座上拽下來。」

「聽說系島的受害者也是同歲吧?」

五十川教練悠閒地坐在座位上,在非常放鬆的狀態下開始玩弄不知從哪拿出的手機。我不由地用目光追隨起她的指尖。老師手上的正是剛纔從銀島那裏收到的高梨祐一的手機。

「你是說殺害日隅女士的兇犯是不同的人嗎?」

「這是受害者的手機,就交給你們兩個保管吧。」

「那輛不是Solio,而是Delica D:2,剛纔銀島先生不是說發現高梨屍體的車是Solio嗎?」

離開博多北署之前,銀島還提供了有關係島發生的第二起兇案的情報。

「關於昨天傍晚發現的遺體,是和高梨祐一同齡的受害者——立浪純也是吧。我發現高梨遺體的時間是昨天凌晨四點多,博多北署決定終止調查的時間是昨天十六點左右。對,正好是十六點前後,我接到了無線電打來的聯絡,說在系島也發現了遺體。」

「無線電能接通嗎?」

「是車載通訊系統。就算找到了第二個受害者,我們署長也一味主張『服從統合協調官』,結果調查就沒了下文。」

面對垂頭喪氣的銀島,五十川教練繼續追問道:

「你有聽說過關於立浪純也手機的消息嗎?」

「沒有。據說遺物已經交還遺屬了。哦對,遺體也被遺屬領回去了。」

「立浪有遺屬嗎?」

「有的。他父親捲入暴亂,九月份就死了,母親還活着。不過立浪的父母好像在他就讀初中的時候就離婚了。他跟母親分居在外。立浪的遺體和遺物都是他的母親不情不願地取走的——立浪的手機怎麼了?」

「不,沒什麼。」

教練顯然想調查立浪純也手機裏留下的信息記錄,就像日隅美枝子和高梨祐一這兩個人都跟同一個人物——NARU取得了聯繫一樣,她肯定是想立浪是不是和這個NARU也有聯繫。不過教練並未把這個重要的信息告知銀島。

聽銀島說,系島的船越署原定於昨天十二月三十日廢止,那天上午十一點,有人匿名想船越署報案,說發現了立浪純也的遺體。雖是重大案件,但也沒能推翻廢署的計劃,船越署於三十日十七時關閉,更名爲地區安全中心,之後也沒有再調查。

「匿名報案是怎麼回事?」

五十川教練詫異地皺起了眉,的確,「匿名報案」聽起來就是很可疑的說法。

「嚴格來說可能跟報警不大一樣,昨天上午十一點,輪班的警察到船越署上班時,發現警署玄關的門上貼着一張背面朝上的傳單,那張紙上面……」

「那張紙怎麼了?」

「上面潦草地寫着『發現被刺死的屍體,請調查』,還附有立浪純也的住址。」

真是耐人尋味的話,難道是遺留在九州的居民在偶然之際發現了遺體,於是報案了麼?不管怎麼說,在警察署大門口張貼信息的人,即屍體的發現者身份不明。

「警察看到傳單後,就按照信息去了立浪純也的家,是吧?」

「是的,本以爲只是惡作劇,但內容卻讓人感覺不出惡意。殺人現場是建在船越附近的獨棟民宅,也就是立浪純也的家。被發現時他倒在起居室裏,胸口有四處刺創,腹部有兩處刺創和三處切創,兩邊手腕和右上臂上有防禦造成的切創,恐怕也是休克死亡吧。死亡推定時間是二十九日二十三點到第二天三十日的凌晨一點之間。」

「調查屍體的警察現在在哪?」

「又在意車了嗎?」

或許是感受到了腳步聲和人的氣息,他們回過頭來。當兩人的剪影露出來時,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歌聲?

「請進吧,我們也只是擅自住進來的。」

「我唱得有這麼差嗎?」

不知從哪飄來了夾雜着海風味的芳香。是醬油味啊,我不由嘟囔道。很久沒聞過瀰漫在廚房裏的飯菜香氣了。環顧四周,那塊「牡蠣小屋專用停車場向前五十米」的招牌映入眼簾。

「嘴上怎麼說都行,其實是項調查,想洗刷遺憾什麼的。即便真心這麼想,但要是不採取實際行動的話,在我看來就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銀島先生和市村都是一路貨色,小春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可是結果還是沒有調查。」

在瀕海的住宅區中,有一棟特別大的獨門獨院的小樓。這棟砂漿外牆的現代風獨棟民宅正是立浪純也的家,也是犯罪現場。聽·說那是立浪父親的老宅改建的房子,跟新建的沒兩樣。據說第二位受害者立浪純也和父親曾一起在這裏生活。即便父親死於暴亂,他也沒有逃往任何地方,一直孤獨度日。

跟利用數據包通信的電子郵件不同,以電話號碼作爲收件人的短信服務則通過線路交換的網絡收發文字,基本機能和電話一樣,甚至聽說發生災害時短信更加有用。不知爲何,五十川教練對於給與聯繫方式一事十分消極,所以我決定跟銀島交換號碼。

教練車從福重JCT沿着今宿道路前進,一路駛向志摩船越。

「嗯,這是當然。除了我們兩個,已經還就沒見到留在福岡的人了,所以不甚榮幸。」

另一個男人笑得很開心,唱演歌的男人也跟着笑了。這是讓人想多聽一會的歡快笑聲。很久沒有聽到如此平靜的對話了。

過了荒津大橋,福岡巨蛋就出現在了正面。百道浜位於福岡市中心的海濱開發地區。福岡塔,巨蛋體育館,福岡市博物館等鱗次櫛比,是縣內屈指可數的度假區。右手邊的博多灣。雖說海水很快就會因爲泰勒斯的衝擊蒸發殆盡,但此刻的海面海水一如既往地寧靜,閃爍着藍色的光輝。

「不是說人不可貌相嗎?那些閒聊,傻笑,路人問路時會爽快帶路的普通人,也會滿不在乎地殺人哦。」

「不過這兩個人有些奇怪。」

「嗯,奶奶遺傳的。」

和稍稍擺出敬禮姿勢的銀島道了別,我們從博多站東入口駛入了福岡都市高速環線。根據教練的指示,開車還是由我負責。身體漸漸習慣,打方向盤的動作也越來越順暢。

在空曠的土地上,臨時廁所和塑料大棚一字排開。十多個塑料大棚都是牡蠣小屋,店頭掛着寫有「系島牡蠣」的旗幟。

警察並不知道受害者們和NARU取得了聯繫,如果受害者之間有共通的地方,那麼「無差別殺人」這一大前提就會被推翻。可教練卻隱瞞了這點,恐怕是有意爲之的吧。

「你倆現在在做什麼?」

系島市是全國首屈一指的優良漁場,玄界灘出產的牡蠣是該市的名產,在牡蠣旺季來臨的冬天,加布裏、船越、福吉、岐志漁港等地開設了數十間牡蠣小屋,吸引了衆多遊客。但眼前的船越漁港卻極之蕭條,防波堤對面是廣闊無垠的黑色海面,激起了碎裂般的浪花,只有用流行字體書寫着「牡蠣小屋專用停車場向前五十米」的招牌饒有趣味,更加凸顯了寂寥。

「哈哈,真難聽啊。」

「這裏有樁案子,我們正在調查呢。」

「兄弟船,父親的遺產,外表雖老舊,船體久彌堅」「 是我與兄長,夢想的搖籃」——年輕人氣勢誇張的歌聲隨風飄來。

「以前是警察。」

「小春,走吧。」

「只跟朋友去過一次。」

可是教練卻壓低聲音告誡我說:

日隅被裝入教練車的行李箱,高梨坐在駕駛座上遇害。在聽取銀島說明的時候,我也一直很在意這事。我以爲教練是想找出汽車的共同點才觀察立浪家的車,但事實並非如此。

「太極端了吧。」

「這個嘛,就我所見,感覺這個城市裏也沒幾個人,立浪沒有鎖門也不是什麼怪事。兇手可能是大搖大擺從正門進入的,也可能是立浪自己把他放進來的,說到底是在兇手和立浪相識的情況下。」

「哎,那可不好辦了。把匿名信息貼到警察局的第一發現者也不知所蹤對吧?」

「調查?」銀髮男擰起了眉頭,「警察嗎?」

就像插嘴似的,又傳來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是柔和而歡快的笑聲。

「不告訴銀島先生真的好嗎?」

我們面面相覷,跟着招牌往前走去。招牌上的文字並無虛假,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耳畔只有鳥鳴聲,然後是跑調的歌聲。

「不會吧。」

教練毫無怯意,用快活的聲音朝兩人打了招呼。

「是的,因爲留下了很多趁手的必需品。」

果然不出所料,這回五十川教練提出要去系島,主要目的應該是查驗作爲命案現場的立浪的家,並且對立浪的母親——船越警署的警察在警署關閉前找到的唯一的受害者的遺屬,現在的時刻是十四點,離天黑還早。跟銀島道別後,我們坐上教練車。銀島特地來到警署的大門口送別。

繃帶男用手指了指牡蠣小屋。看來是繃帶男話更多,態度也更爲柔和。

「啊,是牡蠣小屋耶。小春去過系島的牡蠣小屋嗎?」

「NARU的事。」

我感到一陣莫名恐懼,從教練的側臉看不出一絲疲憊的神色。恰恰相反,她的眼睛閃着精光,甚至感覺全身都散發着能量。

雖然因爲代溝,我既不知道鳥羽一郎也不知道《兄弟船》,但銀髮男和繃帶男看起來不像是聽演歌的年紀。雖說看不見繃帶男的臉,但聽聲音與我同齡,銀髮男也差不多的樣子,搞不好兩個人都未成年。

「不能這麼說。銀島先生其實是想繼續調查下去的吧。他把案情仔仔細細地告訴了我們,不是個很好的人嗎?」

「是這麼回事,不過可以發短信吧。」

「聞上去好香啊。」

「能通電話的時候應該很少吧。」

教練假裝老實地跟在兩人身後,偷瞄扔在地上的紙箱。這個就是銀髮男剛剛提到「戰利品」,裏面塞滿了罐頭和應急食品,看起來沒什麼可疑的。

「跟他說有什麼用?那些人只會乾坐着等消息。」

「(大哥,咋辦?)」

「誒,怎麼了?要去跟他們打招呼嗎?」

「聽他們說的話,感覺就是普通人吧。」

「啥?」

教練的話聲依舊陽光,其中卻蘊含着確實的冷漠。我屏住呼吸,用力握緊方向盤。

銀髮男的眼眸瞬間不安地晃動了一下。他彎下身子,向一旁的繃帶男小聲問道:

醬油的香味果然是來自這個牡蠣小屋。伴隨着宜人的海風,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鋪面而來。但停車場裏一輛車都沒有,自然也不見客人的身影。

「怎麼說呢,也算是打招呼吧。」

「真好啊。好想在地球毀滅之前嚐嚐。」

在教練的再三追問下,這回繃帶男回應道:

有人在唱演歌。是年輕人的聲音。

牡蠣小屋裏很是寬敞,未經修飾的水泥地面上設有兩排營業用的帶烤架的桌子和摺疊椅。牆上醒目地掛着菜單,牡蠣一盛,蝦夷扇貝,烏賊。烤飯糰等文字躍然紙上、光是看着,我的肚子就咕咕叫了。

「太糟糕了。」

「以前是?那現在不是警察了吧?」

「我覺得挺有味道,哈哈,不過還是太難聽了。」

唱演歌的男人大概是得到了「難聽」的評價感到不爽,中斷了歌聲。

「不過呢,事實上世界末日的時候還待在這種地方人可不普通。」

「你願意協助維持福岡的治安嗎?」

「誒?」我不禁反問了一聲,「什麼意思?」

「兇手是怎麼進入起居室的呢?」

雖然去了船越署,也就是現在的船越低區安全中心,但因爲機構是無人狀態,所以沒能獲取進去立浪純也家的許可。現在鑰匙是誰在管理也不確定。光看外觀,怎麼也不會覺得這裏是慘烈的殺人現場,窗玻璃沒有打碎的痕跡,門也沒有被撬開的跡象。

「我不覺得付諸行動就是一切。因爲不是每個人都能隨心所欲地做事。」

五十川教練直爽地問道,銀髮男作爲代表回答道:

「住在這裏嗎?就你們兩個?」

「哼,小春還是那麼溫柔。」

立浪就讀於福岡市西區有名的私立學校,所以可以推測出這是一個資金寬裕的家庭。但從此處到承南高中需要換乘電車和巴士耗時一個半小時以上,上學應該很不便吧。伸手去開玄關的門,發現門已經上了鎖。

雖然有一句話很多餘,但聽她這麼一講,相對於車位,看起來的確是以微妙的斜角停進去的。如果真有誰開過這輛車的話,既然立浪純也的父親已經死亡,那不就正是立浪本人所爲嗎?但立浪才十七歲,應該沒有駕照……好像在哪聽到過這樣的事。聽到五十川教練呼呼的鼻音, 我驟然回過神來。

銀島這樣提議後,教練的表情有些陰鬱。

「很遺憾,已經離職了。現在是第三次離職高峯。」

「你們兩個一定要小心。」

「我們啊,唔,只是在搬運戰利品而已。你們兩個又是來幹啥的?」

「波谷浪隙間,生命之花朵,並蒂雙雙綻。」

從暗處觀察兩個男人的模樣。他們就在從招牌方向看最靠前的牡蠣小屋前。唱歌的男人雙手捧着紙箱模樣的東西,似乎正往塑料大棚裏搬運東西。而笑得很開心的另一個男人大概是坐在了什麼地方,個子看起來相當矮小。

「剛纔唱的是什麼歌?」

「小哥,歌唱得不錯嘛。」

繃帶男招手把我們叫了過來。

「以防萬一,我們先交換一下號碼吧。」

「鳥羽一郎的《兄弟船》。」

「還在開嗎?」

銀髮男的嘴似乎動了一下,確實有些可疑。

銀髮男子生硬地答道。

唱跑調演歌的男人表情明顯僵硬起來,用懷疑的眼神看着這邊。他長得人高馬大,加上一頭醒目的銀髮,與鐵面的銀島不太一樣,感覺難以接近。仔細一看,他的耳朵上至少分佈着十多個耳環。

「是的,我們不清楚他從哪來,也不清楚他在做什麼。只是既然昨天上午還在船越署張貼傳單的話,有可能還在附近吧。」

「座椅上沒有積灰,而且就像小春練停車的時候一樣,車身是斜着停進去的。是不是那個急性子停的呢?」

五十川教練仔細打量着停在車庫裏的車。是沒有任何特異之處的白色麪包車。一定是立浪純也的父親所有的吧。我清了清嗓子,向教練問道:

車內迴盪着乾巴巴的笑聲。我側目看向副駕駛座。之間教練抬起嘴角,露出譏嘲的笑容。

「我總覺得,這輛車好像直到最近還有人開過。」

而銀髮男則將手裏的紙箱粗手粗腳地往地上一放,露骨地表示着不爽。他握着繃帶男輪椅的把手,靈巧地避開塑料大棚的臺階往裏走去。這一連串的動作,就看得出他推輪椅的手法已經相當嫺熟了。

「沒錯,就跟志願者差不多。我現在正在調查,如果可以的話,能告訴我最近發生的事嗎?」

我對在邊鄙地方見到的人頗感不安,雖然對「一期一會」這個詞頗感苦惱,但如果是世界末日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邊笑邊說着「五音不全」的男人——從遠處看就像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其實是坐在輪椅上,手和腳都纏着繃帶,幾乎看不出人形。一雙黑洞洞的眼睛從遮住臉的白色繃帶後面顯露出來,捕捉到了我們。

桌子之間的過道上擺着幾個煤油爐,原本是爲了讓塑料大棚裏的食客不至受凍的裝置,但在電力和煤氣都斷絕的今天,溫暖的火爐成了生命線。

入口處的爐子上放着鐵絲網,裏邊冒着煙,飄到外頭的香氣自然是來自這裏吧。擺在網上的是剝了殼了牡蠣。正當我對在如今的世道是如何獲取海產表示疑惑的時候——

「這就是戰利品,牡蠣罐頭。」

繃帶男敏銳地說道。

「我讓他去附近搜索了一下,發現有些人家的儲藏室裏還留着罐頭。有青花魚罐頭,金槍魚罐頭什麼的。牡蠣罐頭很少見,我想幹脆用網烤一下試試看。」

看來戰利品指的是在城裏搜索找到的物資。繃帶男拿起放在網旁的空罐,把包裝轉向這邊,只見上面寫着「煙燻油浸牡蠣」。

「系島是個不錯的地方吧?最有特色的就是這個牡蠣小屋。對了,要是不嫌棄的話,一起喫牡蠣怎樣?雖然不是系島產的,而且是罐頭。」

似乎感覺這是個好主意,繃帶男綻開了笑容——因爲繃帶的緣故,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管應該是在笑吧。「喂」銀髮男低聲叱責了一聲,但繃帶男不爲所動。

「大家一起喫比較好吧。來來,快坐快坐。」

我們在繃帶男的邀請下坐到了桌邊。

我將揹包抱在膝蓋上坐了下去,後邊傳來了火爐的熱氣,後背漸漸暖和起來。繃帶男快活地翻烤着網上的牡蠣,一旁的銀髮男長嘆了口氣,一邊說着「真沒辦法」,一邊準備起了水壺。好像是打算用另一個火爐煮茶。

彷彿郊遊或露營的鬆懈氣氛終究只是表象。證據就是五十川教練環視着小屋的內部情況,絲毫不掩飾她的戒心。

「對了,請問兩位怎麼稱呼?」

教練盯着火爐上的銀色水壺開口問道。

銀髮男和繃帶男對視了一眼,互相使了個顏色。

銀髮男回答道:

「我叫......日野,他,他是......秋田。」

在自報家門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停頓。這讓我覺得很彆扭,但也不能當場指出來。我一言不發地向兩人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親戚。」

「堂兄弟?」

急匆匆想要結束對話的日野似乎隱瞞了什麼。秋田也停止了剛纔的閒聊,靜觀着日野和五十川教練的對話。

「前天這附近發生了命案,博多和太宰府也發生了同樣的命案。」

據說小星星撞擊公佈以前,光生活在東京,爲了幫助哥哥越獄,他在人流中逆行,千里迢迢趕赴福岡。他與同一時間策劃集體越獄的指定黑社會「刀輪會」的服刑者和組員合作,讓囚犯們逃到外邊。

「纏着繃帶是因爲需要把臉遮住。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真名,也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臉,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這就是那張告示的由來吧,你爲什麼要匿名?」

秋田無奈地笑了笑,向光問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能詳細跟我說說嗎?」

日野用銳利的目光依次打量着教練和我。

幾乎在同一時刻,我和秋田一起發出了聲音

水壺嗡嗡地叫着,水早就燒開了。

「大哥又沒做錯什麼!他爲什麼要死在牆裏!」

這個自稱日野的銀髮男的真名好像是光。

拉開距離的兩人互相瞪着對方。

秋田代替光鞠了一躬。

秋田邊說邊把手按在臉頰上,扯開了繃帶的結。

「在說這個之前,我想先聽聽你們的事。喂,幹嘛要用假名呢?」

在短短的兩三秒的時間裏,日野痛苦地呻吟着,然後隨着「哦呀」一身大叫。上半身猛然抬了起來,銀色的後腦勺撞上了五十川教練的下巴,解除了束縛。日野拉開距離。開始隨手抓起身邊的牡蠣夾和手電筒之類的東西扔了出去,教練露出了挑釁的笑容。

「先冷靜一下吧。教練!太危險了,別這樣!」

光眼神遊移,吞吞吐吐地說道。

「對對,很聰明嘛,和打不過的敵人對抗的時候,保持距離亂扔東西威嚇是最好的。」

教練手裏沒有什麼能夠當作武器的東西。就在我這麼想的一瞬,教練拎起火爐上的水壺,把燒開的熱水潑了出去,日野立刻避開身子,但指尖好像還是澆上了開水,不由地叫了聲「好燙」。

「聽我把話說完。我不希望罪犯到處亂跑,不過只要他們不害人,我也懶得管。你們能證明你們不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嗎?」

不知怎麼的,我被光拼死的訴求打動了。

「讓她們閉嘴?難不成你打算殺了她們兩個?」

五十川教練和光都對我們的呼喊置若罔聞,好像是沉溺爭鬥無法自拔,完全聽不見的樣子。

聽到這個罕見的姓氏,我的記憶即刻復甦了。了道曉人,就是發生於八年前的殺人案——通稱了道事件的犯人。

儘管如此,光並沒有無視殺人現場。雖然是個暴脾氣,但肯定不是壞人。我們有很多問題要問他們。看着地上滾落的水壺和打翻的桌子,曉人噗嗤一笑。

銀髮男日野之前稱呼秋田爲「大哥」,如果說是親戚關係的哥哥的話,倒也說得通。教練繼續提問道:

「你說得沒錯,對不起,我就把實話告訴你們吧。」

「還沒完呢,要是不讓她們閉嘴,大哥又要......」

「我的真名是了道。剛纔謊稱是親戚,其實是兄弟。我叫了道曉人,這是我的弟弟光。」

「重度燒傷不能動彈,這樣的設定未免太糙了吧。如果是臉上裹滿了繃帶的重度燒傷,喉嚨也會被燒爛的,應該說不出話纔對。但秋田君的小聲聽起來卻響亮得很。其實並沒有燒傷吧?」

「就我個人而言,我是不希望罪犯跑出去的。就算真有隕石掉下來,也應該服完刑期纔是。」

光打斷了曉人的話。

「是麼?所以日野君就一起留下來了。你們的關係可真不錯啊。」

「小光,閉嘴。」

「說了實話又會怎樣?」

「啥?」

「已經完全暴露了喔。尤其是日野君,簡直就是個三流演員。」

「爲什麼要吵架呢?」

我的妄想不停地往壞處延伸,如果日野口中的「大哥」包含着同屬反社會勢力的夥伴之間的盟約的意思——說得清楚一點,如果是黑社會性質的「老大」,又該怎麼辦呢?

總覺得對話有些對不上的地方,雖說沒有任何根據,但我並不覺得這兩個男人蔘與了某種犯罪。可是教練和日野的對話已經瀰漫着劍拔弩張的氣氛。日野又衝着五十川教練的頭部舉起了摺疊椅。

「你們在調查什麼?」

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不,或許也不是偶然,因爲滯留在這附近的人本來就少之又少。

「第一發現者會被問一大堆問題吧?不能讓人知道我們住在這裏。」

「別打了,五十川教練!」

千鈞一髮。我把手按在胸口深深地吐了口氣。正在爭執不下的兩人終於轉過身來。

「你是來抓大哥的對吧?」

「不行吧......」

「花點時間談談吧。喂,小光,聽我說話!」

我突然意識到我認識這個人。

「先動手的是你哦,我是正當防衛。」

「立浪純也這個人的屍體就是我發現的。」

「滿意了嗎?」

五十川教練輕輕一避,水壺在空中飛舞,朝着我們藏身的桌子筆直地砸了過來。我條件反射般地將抱着的大揹包扔了出去,滾燙的鐵塊和揹包撞在一起落到了地上,發出了一記悶響。

「要是再敢亂鬧,就把你掐死。」

光「啊」地一聲皺起了眉頭,曉人則睜大了眼睛。

五十川家裏也把牡蠣夾拋了回去,怎麼說呢,就像一場你來我往的胡鬧。

纏在臉上的繃帶慢慢解了開來,從白布內部露出了真面目。只見他皮膚蒼白,沒有一絲燒傷的痕跡,頭髮乾燥清爽,眼睛烏黑細長。

瞅準日野軀幹露出破綻的一瞬,五十川教練縮短了距離,拽住衣領,瞄準足踝,猛地一腳橫掃出去。日野失去了平衡,隨即趴在了地上。剛想支起上身,教練就從背後把胳膊纏在了他的脖頸上。

「喂,秋田君是服刑犯吧,伺機從監獄裏逃出來的對麼?」

「大哥越獄後又不是要作惡。就算隕石砸下來,犯人還是要關在監獄裏,這也太過分了吧。」

「你們爲什麼沒有逃離福岡呢?」

日野首先動了起來,他抓起背後的摺疊椅,朝坐在正面的教練劈頭蓋臉地砸來,教練踢開椅子站起身來,在地上滾了一圈躲了開去。摺疊椅猛地撞到了水泥地上。

我趕緊躲到後方桌子背面,稍微喘了口氣,又把秋田坐的輪椅也拽了過來。

教練對連環殺人案的概況做了簡單的介紹。默默聆聽的光,在提到匿名傳單的時候開口說道:

五十川教練抱着胳膊說道:

「對啊,有意見嗎?」

燒熱的水壺開始噴出白色的蒸汽。

怎麼辦呢?就在我再次和秋田交換視線的時候,銀髮男光抓起掉在地上的水壺,狠狠地砸了過去。

聲音仍舊傳達不到。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姑且不說那個血氣方剛的銀髮男,秋田——雖說真名還不得而知——大概是好好說話就能交流的對象,要是互相開誠佈公,就不會發生暴力衝突了。

五十川教練似乎沒了氣勢,她崛起了嘴,就像個鬧情緒的孩子。

殺人犯就在眼前,我不知道該如何接受這個現實。他爲何要躲在冷清的牡蠣小屋裏呢?

八年前,在宮崎市日之影町的民宅裏,一名男子——時年五十二歲的柵木堅治被勒殺,到附近派出所投案自首的,正是受害者的侄子了道曉人,時年二十歲。在他幼年之際,代替父母撫養他的祖父母雙雙去世,與弟弟一起被伯父柵木堅治收養,長年遭受柵木的虐待。

「大哥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在這件牡蠣小屋附近的人家裏尋找食物,昨天我也在這附近的公寓和民宅裏尋找喫的,經常有自殺的人掛在家裏。可那戶人家太慘烈了,於是我便報了警。」

「秋田大哥住院了,他捲進火災受了重度燒傷,不能勉強移動對吧。」

「我是在十一月福岡監獄的集體越獄事件中逃出來的。要是你們不肯放過我,那就把我帶回監獄吧。」

「小光,別這樣! 」

「你說什麼!」光也提高了嗓門。

「不行,絕對不能讓你回去!」

化名秋田的曉人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

「怎麼可能?幹嘛這麼緊張呀,日野君?」

「天曉得......」

「閉嘴!」

我一下子捂住了嘴。要是不這麼做的話,搞不好會叫出聲來。緊繃的空氣籠罩着整個塑料大棚。

我和秋田提心吊膽地看着兩人鬧了一會,不知不覺間,家長的氣氛消失了。置身事外觀看這場莫名其妙的爭鬥真的很滑稽。又過了片刻,我們互看了一眼,面對面歪着頭。

現在輪到我們「啊」地反問了。

怎麼可以這樣,太過分了。

「就看你們了。」

而了道事件因曉人日常使用輪椅而引發熱議。他出生的時候患有先天性脛骨缺損症,兩歲時雙腿做了截肢手術——

「再喝杯茶怎麼樣?這回可別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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