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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緋紅的夏天

《白狗相伴的歲月》 · 伊吹有喜 · 2.2萬 字

平成九年度畢業生

平成九(1997)年四月~平成十(1998)年三月

梅雨過後,天氣開始放晴的七月午後,光思郎悠閒躺在操場防護網後。

鄰近近鐵富田山車站前的八棱高中,操場另一邊就是鐵軌。從防護網後方可以眺望車站月臺,最近光思郎經常會到這裏來。

廣播傳出前往名古屋的電車即將到站。

人們起身,開始在月臺上排隊。

搭電車到這所學校來的人,一定會在這個車站下車,然後再次從這個車站離開。自己的鼻子和耳朵比人類靈敏。雖然還有一段距離,可是隻要待在這裏,當想見的人出現在車站時,馬上就可以憑味道和聲音知道。

電車駛進月臺,光思郎在遙遠的聲響中尋找熟悉的腳步聲。

四個月前的春假,優花來過光思郎會的社辦。她帶了狗餅乾來,在社辦等了一陣子,回家前好像還在校舍裏找了一圈。

但當時自己卻在圖書館後方的牛皮紙箱裏午睡。箱底堆滿了十四川的櫻花花瓣,有着甜甜的香味。回到社辦之後優花剛離開。

聞到她坐過位子上留的香味,光思郎難過到發狂,不斷在房間裏亂跑。於是鷲尾政志這個學生帶牠到防護網後來。

一開始光思郎不明白爲什麼不是去校門而要前往操場,奮力抵抗。這時鷲尾將牠輕輕抱起。

在鷲尾懷抱中,牠聞到一股乘風而來的懷念香氣。於是牠不顧一切掙脫開鷲尾的手,衝到防護網後,跳到鐵軌旁的鐵絲網上。

追在身後的鷲尾朝車站大叫:「鹽見學姐!」那懷念的香氣愈來愈濃,牠聽到了一聲:「光思郎!」

一個纖瘦的女人跑到眼前的月臺邊緣來。以前的一頭長髮現在剪到齊肩,圓圓的臉頰也清瘦了幾分。

比以前長得更漂亮的她朝這裏笑着。

「光思郎,我很想念你呢,你剛剛去哪裏了?」

(我纔想問妳去哪裏了!)

「不過沒關係,幸好見到面了,真開心,謝謝你啊。」

電車駛入月臺。雖然被電車的聲音干擾,但那個人溫柔的聲音還是清楚地傳入了耳中。

(纔不普通呢。)

「啊!」一聲嬌柔叫聲之後,是鷲尾通透的喊聲追在後面。

「又到了那個日子啊。」

「加油啊!但是不要忘了我們。」

人類分辨不出這種味道的變化。鷲尾的味道漸漸變濃,表示他強烈受到詩乃的吸引,可是她完全沒發現這一點。

「我不是學生會長,也從來沒留過長髮。」

「看妳說得那麼順口,最後那個人是漫畫裏的吧?至少也說個人類好嗎?也有可能是武田鐵矢啊。」

「應該沒有弄得太髒,如果不喜歡,光思郎會里準備了新拖鞋。」

「但是人長得太美也很麻煩,聽說她從國中就開始援交耶。」

麻花辮女孩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

怎麼不找她說話呢?鷲尾一臉若無其事。他朝向詩乃發出的那股煩惱的味道正瀰漫四周,幾乎令人窒息。

鷲尾梳毛的時候還會替自己按摩身體。每次牠都會舒服地睡着。

「光思郎,快過來。」

目送鷲尾離開,兩人走向光思郎會所在的社辦大樓。

詩乃伸手拿下放在鞋櫃上段的鞋。鷲尾的味道變濃了一些。

詩乃脫下拖鞋。光思郎叼着開始跑。

會員當中尤其女生的反應特別強烈。在大家窸窣耳語之間,可以聽到類似「光司郎學長」是「超帥」的人物,「根本不應該有這樣的美術老師」、「現在馬上想轉學」等聲音。

「雖然不是長髮,但挺讚的啊!」

「什麼時候去義大利?」

(不是啦。不要、我不要!)

「被傳這種謠言也太可憐了。青山她很認真的,不管在電車裏還是任何地方,隨時隨地都在看單字卡。看起來對男人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我是不知道絕在哪裏啦。反正我們學校的學長不可能那麼帥。」

麻花辮女孩輕輕摸着自己頭髮。

「以前打電話到女朋友家,通常都是對方家人接的,緊張得要命。如果被對方爸爸接到,那更是……。」

鷲尾語氣冷淡地將拖鞋遞給詩乃。

「光思郎也上了年紀,抓住牠不難啊。」

「要好好練習哦。」

「還能這麼快用呼叫器聯絡大家。我們那個年代根本想像不到有什麼呼叫器或者PHS,真沒想到會這麼普及。」

聞了這麼多年學生的味道,牠發現人身上味道的變化會清楚表露出他們心情的變化,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會將這種變化表露在臉上。現在鷲尾看起來也面不改色。

「咦?剛剛那是青山的拖鞋吧?」

慢慢站起來,前往光思郎會所在的美術社社辦。

「啊,好久沒看光思郎這樣了。」

「我下次還會再來,光思郎!」那次之後,光思郎就一直在這裏等待。

「對了對了,說到謠言,聽說那個學生會長來了?就是光思郎名字來源的那個人。」

短髮女孩回頭看看玄關鞋櫃。

「也就是說,光思郎會玩了將近十年的傳話遊戲。也難怪內容會變得這麼奇怪,但至少不是不好的方向,也無所謂吧。」

「一回母校就會勾起這些回憶。同樣是學校,這裏還是跟工作的職場不同。不過我教書的生涯也要告一段落了,能夠重新當學生真的很開心。」

光思郎會的兩個女生出現。其中一個留着短髮,另外一個肩膀上垂着麻花辮。

短髮女孩瞭然於心地點點頭,麻花辮女孩握緊拳頭輕輕揮着,像在激勵對方。

鷲尾將拖鞋湊近光思郎鼻子附近,光思郎用力別過頭。男孩子在拖鞋裏悶了一整天的腳,那味道實在嗆鼻。

今天有人要來替自己梳毛。

五十嵐看着光司郎帶來的照片和資料。

(原來鷲尾這麼喜歡這女孩啊。)

麻花辮女孩摸了摸光思郎的頭。

光思郎帶着抗議的意味抬頭看着鷲尾,但是對方並沒有接收到。鷲尾對兩個學妹揮揮手。

第六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其中詩乃的襪子不僅長,在小腿肚左右就開始出現皺褶,然後堆在腳踝左右。

光思郎用頭蹭着光司郎的腳。

「不過我剛剛聽了很多不同版本,『光司郎帥哥傳說』或這『活潑的學生會長版本』等等,本人這麼普通還真是抱歉。」

「老師也有過這種經驗嗎?」

「武田鐵矢很帥的。妳知道『刑警物語』裏的衣架雙節棍那招嗎?那二頭肌一定有練過,我覺得超絕的。」

「但是在這間學校裏,留長髮的男生很少見吧?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是不是像木村拓哉、江口洋介還是《犬夜叉》裏的殺生丸那類型的人?」

也不知想起了什麼,五十嵐笑了出來。

光思郎蹲在詩乃腳邊聞她的味道。

「不用,謝謝。」

光思郎像唱歌一樣,叫着優花的名字。

「長髮的學生會長?」

「對啊,赤腳追着叼走拖鞋的光思郎,爲人很活潑的光司郎。」

麻花辮女孩再次壓低聲音。

「不要這樣看我啦,光思郎。想要拖鞋就咬我的啊。」

「竟然還找了攝影社的學生來拍紀念照,我都忍不住笑了。最近的孩子想得真周到。」

自己的話語只會變成叫聲,所以最近牠幾乎不叫了。但奇怪的是,儘管如此有些學生還是能懂牠的想法。

(是我故意讓你抓到的吧,我在幫你們製造說話機會耶。)

(鷲尾,你說話就不能溫柔一點嗎?)

「鐵矢喔……。」

「真可愛。但是抱歉啊,今天換別人替你梳毛。」

光思郎會的學生們都因爲傳說中的學長來訪感到很高興。其中一個人還用稱之爲「呼叫器」的小小機器發送了訊息,召集有空的會員一起聚集,拍了紀念照。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轉過頭來。身後的女孩中一陣鼓譟。

「青山,拿去。」

(下次是什麼時候呢?優花?妳什麼時候會再來?)

「有啊。要約見面也很不容易,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出現,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

光思郎搖搖尾巴,走向鷲尾。

鷲尾稍微彎下身,兩手摸着光思郎脖子附近和下巴還有牠的背。

「喔喔,光思郎。你來得剛好,怎麼?是來接我的嗎?」

(光司郎?該不會是那個光司郎?)

「回想起以前,正因爲這樣所以見面時特別開心。有時候因爲太開心,態度就變得很冷淡。……同樣年紀的女孩子總是比較成熟,擦了不符合自己年紀的古龍水,馬上就會被看穿自己在強裝成熟。」

五十嵐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說:

鷲尾很快就抓住光思郎,拿着拖鞋跑回詩乃身邊。

「光思郎也是公的,果然一樣喜歡美女的拖鞋。」

一股餅乾般的香甜氣味傳來,鷲尾身邊站着一個眼神清冷的女孩。是青山詩乃。一頭長髮的她,是這個學校裏最漂亮的女孩。

光思郎會所在的美術社辦門沒有關。好久沒聞到的這個味道讓牠情緒高漲,光思郎衝進社辦。

(優花、優花)

裙子變短,但襪子卻愈來愈長。襪子實在變得太長,今年春天開始,幾乎每個女孩都穿起鬆鬆垮垮的長襪子。

人類光司郎來到光思郎會送了些捐贈物品,之後到美術教師五十嵐的美術準備室喝起了咖啡。

懷念的氣味愈來愈濃,光思郎拔腿狂奔。

「我今天得回家幫忙,光思郎就麻煩妳們了。」

一股懷念的香味輕輕飄來。光思郎忍不住停下腳步,聞着地面上的味道。

「以前很常叼着拖鞋亂跑呢。鷲尾還真厲害,那麼快就能抓住牠。」

「你這些細節也太真實了吧。」

五十嵐笑着,替光司郎杯裏倒滿咖啡。

(你們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這種叫泡泡襪的襪子開始流行之後,光思郎就能強烈地感受到女孩的味道。因爲之前被長裙蓋住的腳,現在都直接裸露,肌膚的味道直通鼻子。

經過玄關鞋櫃前,光思郎會的鷲尾正在三年級的鞋櫃前換鞋。

「就是啊。」光司郎摸了摸光思郎的頭。

「這就像是一種傳話遊戲。」

(鷲尾喜歡這個女孩吧。)

鷲尾蹲下來,拿出自己放在鞋櫃下段的鞋。他趁勢瞥了一眼詩乃的腳,又馬上把視線移回前方。

「光思郎,回來!」

「太好了。光思郎,你一定很想念他吧?」

優花還在的時候,女生的裙子很長,襪子得折三折。之後裙子一年比一年短,到了去年大家都露出了膝蓋。

「這什麼,太絕了吧,光司郎。」

聽麻花辮這麼說,短髮女孩一臉認真地回覆。

詩乃乾脆地拒絕,離開了玄關鞋櫃。光思郎抬頭看着鷲尾,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這個月底。那邊藝術學校都是九月開學,但我想早一點去學學語言,也適應一下生活。」

「真的是很大膽的決定呢。」

喝着咖啡的光司郎把杯子放回桌上,換上嚴肅的表情。

「我在就業冰河期找到了工作,要不要放棄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也煩惱了很久。但是我總覺得,心裏好像丟失了某個東西。回頭想想我到底丟掉了什麼,大概可以追溯到十八歲時的選擇。我對現狀沒有什麼不滿,也過得很舒服。一方面覺得就這樣過下去也沒什麼不好,但另一方面,我感覺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可能再也沒有辦法找回失去的東西。」

「是不是很幼稚?」光司郎難爲情地笑了。

「那有什麼關係。」五十嵐拍拍光司郎的背說。

「你這個人有時候就是太看得開,稍微幼稚一點剛剛好。打算去幾年?」

「先去三年吧。但是我會想辦法希望能一直留在那邊。」

光司郎望向操場。

銅管樂隊部的單簧管樂音從敞開的窗戶流泄出來。上個月開始練習的這首曲子叫〈CAN YOU CELEBRATE?〉

「再過不久就二十八了。」光司郎輕聲說着。

「高中畢業大約十年,出社會五年,真的一眨眼就過去了。快滿三十的這個時期,就是我人生的轉換期。」

「或許吧。鹽見她春天也來過。」

進到這個房間之後光司郎淡淡的氣味此時瞬間變濃。

「她還好嗎?」

「聽說要結婚了。」

光司郎的味道一變,更加強烈。但是他跟鷲尾一樣,臉上面不改色。

「我差不多該走了。」

光司郎站起來,跟五十嵐握了手。

「去吧,光司郎。把你丟掉的東西找回來。」

「對啊,她還是學生,在四日市那邊。我覺得將來應該有當偶像或明星的潛力。」

今天也在鞋櫃前遇見了鷲尾,之後被光思郎叼走了拖鞋。

無償的愛。聽到這幾個字,腦中就會想起一羣自動照顧狗的人。就是八棱高中光思郎會那些人。

* * *

「真可愛,詩乃這樣好像安室奈美惠喔。想要的東西決定了嗎?」

詩乃拿出寫着英文句型的六十張單字卡,一張一張翻着。這方法很老土,但是她很喜歡這種唸書的方法。隨時隨地都能確認知識。

「還真是多愁善感的名字。應該是從聖艾摩之火來的吧?」

然後她繼續用自己最可愛的角度撒着嬌。

她想補個妝,走下樓梯到地下室的廁所去,發現鼓聲從一扇巨大的門後方傳過來。現在應該正在舉行現場演唱,聲音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把瀏海梳上去就好了……)

「我什麼都不要。」

「哇,那是什麼?這單字卡怎麼這麼髒?看到這個就想到詩乃真的是考生呢。」

正要坐上男人車裏時,鷲尾也從地下跑出來,大概是表演結束了吧。詩乃假裝沒發現,關上了前座的車門。

但是這一定很難。相隔兩地的父親,雖然提供養育費,可是並不要求跟女兒見面或聯絡。他不要求任何回報,所以父親的愛是無償的愛。而自己卻沒有能回報給父親的愛。

男人剛剛批評這名字多愁善感,但其實他經常在車裏聽着同名電影的原聲帶。

隔着窗跟鷲尾四目相對。詩乃想起他的衣服還纏在自己腰間,不過車子馬上就開走了。

「幹爆她!」

(鷲尾?)

看看門前的黑板,現在正在演奏的就是剛剛男人嘲笑的樂團。

一打開,她不覺全身僵硬,忍不住捂着耳朵。震耳欲聾的叫聲和轟聲,從捂着耳朵的指縫間傳入了耳裏。

男人走出淋浴間。

男人身邊的老闆看着舞臺笑了。

真正想要的東西是錢買不到的。所以她乾脆地說:

男人說要繞去的地方,是賓館地下的Live house。不管東京還是大坂,也不知道爲什麼,Live house通常都會在這種飯店樓下。

單字卡對自己來說就是通往未來的門票。多記得一個字,世界就更寬廣了一些。她有可能走進一個新的地方。

「聖艾摩還真是有活力。」

感到一絲異樣,詩乃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說今晚喫完飯後要送詩乃回到家附近,不過在那之前要先繞去一個地方,說是工作關係,得先去見一個人。

他這個人很認真又不起眼,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下了課就把教科書塞進置物櫃。如果不需要照顧狗就會馬上回家。不跟男人見面的日子,自己也會馬上回家,住在同一條鐵路路線上的他們,經常會在電車上打照面。

他抓起掉在地上的皮夾克,迅速纏在詩乃腰上。就這樣像扛米袋一樣將她扛在肩上衝進側臺。

所有同學,當然包括老師都不認識這個放學後的青山詩乃。要是知道可不行。一定馬上會被退學。這麼一來以後的計劃就完全被打亂。一定得瞞到底。在教室時爲了不引人注目,也會穿稍微長一點的裙子。

道別之後,光司郎離開。五十嵐抱起光思郎,從窗邊目送他走。

鷲尾再次大聲吶喊着,歡衆回以熱烈的歡聲。但是他卻用類似舞蹈的動作掩飾,悄悄對詩乃招了好幾次手。

其實也不用這樣賣關子,乾脆把金額直接加在今天的零用錢上就得了。這樣自己就能把錢花在更有意義的地方。

「但是妳也快畢業了吧?」

主唱的男人也望向這裏。那一瞬間,男人睜大了眼睛,轉過身去。

前天星期三,她看到鷲尾把瀏海撩上去的樣子。體育課結束之後,他將整顆頭放在水龍頭下,粗暴地洗掉汗水跟塵埃。抬起頭,把溼掉的頭髮往後撩,瀏海的量感和長度讓他看起來像梳了油頭一樣,感覺很成熟。平常被遮住的額頭露出來,形狀漂亮的眉毛襯托着眼睛,看起來炯炯有神。

「啊?怎麼了?不要推我啦。」

瀏海雖然厚,但鷲尾的髮尾總是修剪得很整齊,看起來乾乾淨淨。

用浴巾裹着身體走出浴室,男人正在牀上抽着煙,一邊玩着蛋形的攜帶型遊戲機。

「人家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

男人在一樓後方的辦公室跟老闆說話。

頭髮一梳上去一定會變得很帥。但是他對自己的外表一點也不在意。一定是因爲還沒有交女朋友的關係,如果有交往的對象,那女朋友一定會要他露出額頭的。

她又往前跨出了一步。轉過頭的男人們一臉驚訝地替她空出了地方。隨着她一步一步接近,視野也逐漸寬廣。在她遲疑地停下腳步那一瞬間,被推到最前排。詩乃環視周圍。

之後他們到飯店休息。完事後仔細衝了澡清洗身體,把男人的痕跡洗得乾乾淨淨後,再往地板噴了一下香奈兒的Allure,讓香水噴霧包圍着自己的腳趾甲。

看她呆站着不動,鷲尾從黑色臺子上縱身一躍,衝到詩乃面前。

「啊,幹嘛?」

頭上綁了頭帶、上了年紀的老闆,意味深長地看詩乃。

「想要的東西?」

「只是覺得可以當聊天話題才試試看的,還算有趣吧。」

(該不會是……。)

自己不需要友情。如果身邊有情人或丈夫,比起朋友,一定會把男人放在前面。自己是這麼想的,身邊的人一定也一樣。自己辦不到的事,不能要求別人。

「詩乃,那妳再看看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而且鷲尾的名字排在男生的最後,自己的名字排在女生最前面,所以置物櫃總是隔得很近,鞋櫃位置也很近,再加上放學時間差不多,分配到同一班之後,今年經常有見面的機會。

電車的聲音夾雜在銅管樂隊部吹奏的旋律中響起。

「名字的由來我不知道,工廠街的龐克樂團,氣勢挺不錯的。只要對手的四日市樂團一進來,名古屋這邊的樂團就會格外起勁。」

男人嘲諷般地笑了。

聖艾摩。男人哼笑了一聲。

回想着鷲尾額前厚厚的瀏海,詩乃翻着單字卡。

對方遠比想像中更溫柔地將自己放回地上,詩乃搞不清楚狀況就這樣癱坐在地上。回到舞臺上的鷲尾再次煽動觀衆。歡聲響起時,手腕被人抓住。

在KTV裏回應男人的要求,連續唱着安室奈美惠的組曲,〈SWEET 19 BLUES〉之後,是二月剛出的〈CAN YOU CELEBRATE?〉。外行人唱起來每一首都不怎麼樣,但是對着這個喜歡迷你裙、不穿絲襪加泡泡襪打扮的三十多歲男人唱着,對方果然如同預期的興奮了起來。

「就是啊。」男人笑了之後又補上一句:

星期一到了學校,在置物櫃前見到了鷲尾。一頭乾乾淨淨的黑髮,襯衫釦子緊扣到最上面。再怎麼看都是個老實認真的學生。詩乃把裝在紙袋裏的皮夾克交給他,對方只簡單說了聲:「謝啦。」把東西塞進自己的置物櫃裏。

聖艾摩之火是指在暴風雨中出現在船隻面前的火焰。只要船桅前端點起船伕的守護聖人聖艾摩的火,不管多麼劇烈的暴風雨,船都能夠平安地前進。

男人將電子雞放在牀上,雙手夾着詩乃的臉頰。

在男人催促之下,詩乃離開了Live house。

「詩乃!不是要妳在車上等嗎?」

參加光思郎會活動的鷲尾是隔壁國中畢業的男生,瀏海長得很呆。

下課後,拿着放在學校置物櫃的換穿衣物,前往近鐵富田山車站。從這裏到名古屋車站後,在廁所補妝,換上白襯衫、紅緞帶,還有深藍迷你百褶裙,來到跟男人約定的地方。直接把八棱高中的制服裙子改短顯得太土,而且萬一被發現是哪間學校的學生就糟了,所以跟男人見面的時候,總是會換上藏在置物櫃裏的制服風服裝。

「幹嘛?等一下!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啦!」

詩乃一邊喝礦泉水一邊看着男人手上的東西。

在名古屋市內經營餐飲店的這個男人是個富二代。透過國中時當自己家教的大學生介紹,詩乃去年開始接受這個男人經濟上的援助,開始交往。

「那個好玩嗎?」

「其實龐克到底在幹嘛啊?什麼Pistols?No Future那些的?滾石又是什麼?那算搖滾?」

「我走了。這種地方我不太喜歡,快點!」

抬起頭,許多男人都上下搖着頭。

快速翻着第二本整理片語的單字卡,詩乃想起在玄關鞋櫃遇見的鷲尾政志。

男人緊緊抱着她,那味道幾乎讓人窒息。抽菸的男人身體爲什麼會這麼臭呢?

「對了詩乃,今天太折騰妳了。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什麼都買給妳。」

「幹爆!」金髮主唱大叫着。詩乃忍不住盯着那往後梳的頭髮下露出的額頭,還有形狀漂亮的眉毛。

光司郎的味道跟他剛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令人懷念的味道讓光思郎瘋狂地對着他遠吠。光司郎轉過頭來。

想要不求回報的愛情。想要沒有金錢關係也能持續的愛。聽起來似乎有點矛盾。

詩乃滿心困惑,想要到更前面去看,往前跨出了一步。也不知爲什麼,那些正瘋狂舞動的男人替她空出了一條路。

舞臺上身穿緊身皮褲的金髮主唱正在熱唱。裸身穿着黑色襯衫,站在黑色臺子上,不斷煽動觀衆。敞開的襯衫領口袒露出健壯的胸肌和腹肌,跟纖瘦的身形之間形成的對比顯得格外性感。

詩乃打亮了修得細細的眉毛下方,塗上脣蜜。她從波士頓包裏拿出黑色掛頸式肩帶上衣和最近流行的格紋迷你裙,雖然有點熱,還是拿出厚底靴穿上。男人臉上浮現淺笑,眯着眼。

「那邊也有不錯的樂團喔。特別是龐克。今天是『聖艾摩』這個樂團。」

「感覺我是貨真價實的女高中生了吧。」

男人捻熄了煙,走進浴室。詩乃盯着電子雞看了一會兒,然後丟到枕頭上。

還不夠!這次輪到彈吉他的男人在煽動大家。觀衆的頭又搖得更激烈了。

兩人之間開始有些劍拔弩張。男人要詩乃到停在外面的車上等,要她離開了辦公室。

「說得那麼輕鬆。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這個叫「電子雞」的鑰匙圈形遊戲機,進入今年之後在女高中生之間大流行。最近到處都缺貨,很難買到。

「別擔心,這方面我看得很清楚。如果太差勁我會關掉燈光跟電源,但這傢伙很行,竟然能一直撐到最後。」

主唱轉過身去喝水。

預算大概多少?這一點先說清楚。

但偶爾她也會想,假如自己獻給別人無償的愛,對方說不定也會回報以相同的東西。

但是今天卻一直無法集中精神。稍一鬆懈,那隻叼着拖鞋的白狗就會跑過自己腦中。

「你其實對音樂沒什麼興趣吧,這些都算基本常識。」

想要的東西?光明的未來,穩定的生活,幸福的家庭,無償的愛。

那修剪得整齊的髮尾,幾個小時前自己纔剛在鞋櫃前見過。

詩乃輕輕推開會場的門。一股撼動身體般的音響如洪水般撲面而來。前方還有另一道門。

(他是不是太「乾淨」了……)

第六堂課結束,詩乃迅速收拾好東西,走向玄關鞋櫃。她比誰都想趕快回家,搭上電車,一個人待着,好好唸書。

在四日市車站換乘內部線,坐在三三兩兩的空曠車廂中。如果搭上下一班電車,就會有許多放學的學生,現在這個時段的人比較少。

從包包裏拿出單字卡時,一個身穿八高制服的男生隨着發車鈴聲衝進了車廂裏。

是鷲尾。剛剛應該使盡全力奔跑,肩膀上上下下喘着粗氣。

鷲尾穿過通道走來。他氣喘吁吁地指着自己對面的位子。

「這裏方便嗎?」

詩乃沒說話,點點頭。鷲尾將自己身體丟進座位上。

近鐵內部線是所謂的窄軌,鐵軌幅度非常狹窄的路線。車廂也跟公車一樣小,兩個人面對面坐着腳尖很容易相碰。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妳走路好快呀。」

調整了呼吸之後,鷲尾又說:「抱歉啊。」

「在教室不方便說。星期五,妳沒有受傷吧?」

「沒有。」簡單回答一句之後,鷲尾吐了一口氣:「那就好。」

「出現一個平常沒見過的漂亮女孩,大家都在偷偷看妳,還讓出一條路。我愈看愈緊張。還有人在偷看妳裙底。」

「所以才把我搬到側臺去嗎?」

「幸好成功了。雖然後來被其他人還有老闆罵了一頓。」

梅雨季節大概快要結束,今天早上開始下的雨已經停了。夏日的陽光開始照進車廂裏。

「皮夾克……你平常都放在置物櫃裏嗎?」

「不只皮夾克,還有其他衣服。妳也是嗎?」

她點點頭。鷲尾笑了。

「這是我們置物櫃的祕密呢。我只看過妳穿制服,所以上次嚇了一跳。」

「啊?就是……負責節拍的。像這樣做出節奏來,咚、咚,砰砰……。」

鷲尾尷尬地垂下眼。電車接近下一個車站,鷲尾站起來。

鷲尾把手放下來:「要不要改喝茶?」

下到月臺的鷲尾很驚訝。

「你唱首歌吧。」

「是你叫我來的啊。」

「好土……。」

「都是一些大老粗。坐吧,要喝飲料嗎?有蘋果汁跟柳橙汁,妳要哪個?」

「Kura Live?」

「雖然不太常見到,但是晚上如果看到超漂亮的,就像太陽一樣鮮紅的圓形火焰,在煙囪上方明明滅滅,好像在呼吸……就像有生命一樣。」

二哥把便利商店的袋子交給鷲尾。

「掰啦小政。Safe sex!」

「清唱太難了。」

「妳不太喝甜的吧。這裏有涼茶,我去拿來。還是如果想喝水,我就去自動販賣機買。」

「你們這樣講,突然被問到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明啊。」

吉他手交抱雙臂,點點頭:「喔喔。」

兩人離開之後,車庫變得很安靜。

一身黑的緊身服裝,比制服更適合他。這截然不同的印象深深吸引了自己的目光,讓詩乃有點不甘心,她冷淡地問:

注:倉庫,亦即「藏」,日文發音爲Kura。

那個……。鷲尾壓低聲音。

「對。煙囪跟船桅很像……妳知道聖艾摩之火啊?」

「啊?旅行,去哪裏?」

抽完煙的吉他手回來。跟在身後的二哥苦笑着。

「啊,妳真的要來嗎?」

看到詩乃安靜地點頭,鷲尾開心地笑了。

車庫裏已經有兩名團員在,身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是吉他手,戴太陽眼鏡的是貝斯手,他是鷲尾的二哥。除了鷲尾以外的團員都在市內的精煉廠工作。這兩個人今天早上剛結束三班制的夜班。

「那是貝斯。我偶爾也彈貝斯啦。」

「你真的是八高的學生嗎?」

二哥對詩乃輕輕搖了搖便利商店的袋子。

「小政,你這說明也太隨便了吧。」

「我要茶。」

大概是看到了裙底風光,鷲尾別開了眼睛。

吉他手說出幹線道路旁詩乃母親開的小酒館店名。傳進他耳裏的一定是不怎麼好聽的謠言。

電車正在轉彎,陽光剛好照在鷲尾身上。制服的白襯衫反射着光線。

二哥笑着拍拍鷲尾的肩。

「我沒看過。」

「Flare Stack。有時候是不是會看到精煉廠的煙囪冒出很大的火焰?」

「是要振作什麼啦?哥。」

二哥他們到外面去抽菸。

「也對,妳這麼聰明。因爲名字太長,所以只取前面,我們就是『帶給在暴風雨中前行的人勇氣,引導守護的火焰』。」

「我之前聽說過。該不會是那間店的孩子吧?」

「你說了好幾次『幹爆』。」

「上牀的時候不要忘了喔。」

「喔~。」詩乃附和了一聲,跟着鷲尾走下電車。

鷲尾走到車庫後面,說要去放包包。

鷲尾望向放着樂器的角落。

事情很難說明。詩乃沒說話,交叉着雙腿。隔着泡泡襪,飄出Allure淡淡的香味。一到傍晚,這款香水就會散發出香草一般的甘甜氣味。

「類似錄音室的地方嗎?」

離鷲尾家最近的車站還有好幾站。

「青山是我們學校長得最漂亮的……應該說這附近沒有人不認識她。」

「就是因爲有這些事我們纔會生下來的吧。」

「我只是好奇有什麼差別。」

「抱歉啊。」鷲尾輕聲說着,打開便利商店的袋子。

「經過協議,我們決定暫時出去旅行。」

「我不是很喜歡這樣被取笑,先下車了。」

鷲尾的二哥拿下太陽眼鏡,讚歎地說道:

鷲尾有點尷尬的問:「怎麼了?」

鷲尾從便利商店袋子裏拿出巧克力跟餅乾,一一打開。

「哥!不要在女孩子面前說這些!」

「現在不要說這些!」

「沒想到是小政的同學。」

「現在的名字是把煙囪的火焰當成船桅前的火?」

「那是染髮噴霧啦。妳怎麼會在那裏?」

「你彈哪一把吉他?這個嗎?」

「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呢?」吉他手也笑了。

「柳橙。」

「我做了很多,不能告訴別人的事。」

「應該很少人會刻意注意到吧。聽說他本來想取名叫『煙囪地帶』,這個樂團可以說是從模仿『安全地帶』開始的。」

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有股衝動,想跟着這個人。

鷲尾家開修車廠,以前這個地方也用來修車。

「你那天頭髮是金色的耶。」

「我哥他們搞樂團一開始是想吸引女生注意,但是外型條件實在不可能,於是決定玩自己喜歡的音樂,名字也改成『Flare Stack』,就是煙囪高塔火炬的意思。」

「幹爆跟幹有什麼不一樣?」

「很不一樣啊。」說完之後鷲尾再次壓低聲音。

「這種事不要說得這麼大聲。」

「要聽歌的話,下次我們會在這裏開演唱會。」

鷲尾垂下頭,「糟糕,妳忘記吧。」手捂着臉。

「之前叫什麼名字?」

鷲尾他們練習的地方在離車站走路十分鐘左右的一個大車庫。

「買了一些飲料和甜的東西。政志是家裏最小的,呆愣愣的不夠貼心。抱歉啊。政志!你也振作一點啊。」

「這算壞事嗎?」

傳單上寫着「聖艾摩Kura Live」。當日觀衆可以免費點一杯飲料。

不管是成績或者平時的舉止,在教室裏都不怎麼起眼,但是在這件襯衫下,竟然藏着那天晚上能讓所有觀衆狂熱的身體。

「我要去練習。在這個車站附近跟其他團員學吉他什麼的。」

「上次那種其實是我大哥的興趣。在這一帶有一搭沒一搭地演出。這個樂團一開始是我哥創立的,但他現在退出了,換我進來。連名字也改成現在的。」

鷲尾站起來,走到車庫後面。他馬上就回來,手上拿着一張傳單。

「貝斯是什麼?」

「就是有點事啦。」吉他手說道,輕輕舉起手。

沒事可做的詩乃靜靜看着放在車庫裏的幾把吉他,鷲尾不久便回來了。他換穿上黑色T恤和長褲,把瀏海往上梳。

電車的聲響夾雜在幹線道路的喧鬧聲中。相隔遙遠的那個聲音襯托得室內更加安靜。

「像上次那種演唱會嗎?」

二哥把鑰匙丟給鷲尾。

「好土……。」

「那是因爲當時的氣氛啦。」

「對啊。自己說出來還挺丟臉的。」

「用英文寫就不土啦。這裏之前是製茶工廠,是我們鼓手他爺爺家。雖然有點遠,有時間就來玩吧。」

「也不算壞事啦。」

「有興趣就來看看啊,不過說不定會被幹爆。」

「我是說了,但沒什麼好看的,所以妳真的要來嗎?爲什麼?」

「你在想什麼啦,我是說不要忘記鎖門啊,小心門窗。外出時一定要關好門喔。」

「在這裏?」

「因爲會場是個倉庫※,所以叫Kura Live。」

鷲尾扭開寶特瓶蓋,交給她。

「長得真漂亮。上次我們都嚇到了。簡直像女神降臨一樣,人潮就這樣開出一條路。」

鷲尾從車庫後方拿來涼茶的茶壺跟兩個杯子。

「這裏還有冰箱啊。」

「還有淋浴間跟小睡用的牀。」

「用來打炮的房間?」

鷲尾遞來涼茶,皺起眉頭。

「爲什麼要這麼說?我沒有當那種地方用過。再說,我也不會對有男朋友的人做什麼奇怪的事。」

嘴脣碰到杯子,聞到一股清爽的香味。

「那個人不是我男朋友,是爸爸。」

正要喝茶的鷲尾停下了動作,猶豫地開口。

「但是……他看起來滿年輕的。」

「如果聽過跟我有關的謠言應該知道吧,我是指那種爸爸。真正的爸爸一出生就不在了,雖然會給贍養費,但是不會來見我。因爲他另外有老婆孩子。」

詩乃放下杯子站起來。解了喉嚨的渴,心卻開始躁動,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走了。打擾你了,謝謝。」

「妳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只是單純的好奇。因爲你問我要不要來。」

「我送妳去車站。」鷲尾起身。

「不用,我記得路。」

「喔,是嗎。」鷲尾走到放樂器的地方。

「那我就不送了。……迷路了就回頭。這是迷路時的大原則。」

「我不會迷路的。」

如果就這樣下去,自己二十年後就會變成這個人。

「我現在沒這個心情。」

「水澤那邊。學妹的樂團請我去幫忙。她們要參加比賽,待會兒要一起練習。」

一開始只是單純在開玩笑纔會設定這麼高額的小費。沒想到店裏花最多錢的常客提議真的實行,那次之後詩乃經常會被迫做這些事。

喂!天橋下傳來清澈的叫聲。

其實她一點也不想這麼做,但是自己還沒存足夠錢離開這個家。

「沒事。」

看着這些車燈,混雜着廢氣臭味的潮風吹過髮間。

「喂,青山,妳沒事吧?等一下……妳等我,待在那裏別動。」

「我平常不會穿這麼短。」

打開存摺,詩乃躺在牀上。

爲了這個目的,她必須把身爲女人的附加價值提高到最大。

「妳在那裏幹什麼?」

「在打炮房嗎?」

母親說,因爲想讓孩子有顆聰明的頭腦,當初才挑了那個男人。她一定是無意識間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別像自己,活得這麼扭曲又笨拙。

詩乃用手揮掉香菸的煙霧,把小費總額的一半放進專用盒子裏,上了二樓。

這條四線道的馬路通往名古屋。一直往前可以到東京也可以到青森,搭上飛機還可以到世界的盡頭。這條幹線道路晚上有絡繹不絕的大型卡車跟油罐車,就像地球表面的血管一樣。

「八月店裏生意不好?行吧。」

「妳怎麼了?」

也對。她跟平時一樣,擺出一個最可愛的角度,露出笑容。

「沒有,沒什麼事。」

她要趁着升學的機會去東京,成爲一個全新的自己。

「謝謝。」

在那之後,這間店的隱藏賣點就是女國中生坐在客人大腿上唱〈越過天城〉的時段。拿到的小費跟母親對半分。上高中之後依然持續這些規則。

「喔,是嗎。」

常客揮着一萬日圓鈔票,指着自己的大腿。接過小費,她輕輕坐在男人大腿上,男人猥褻地笑了。

「最近小費也變少了。妳也要再多笑一點、學着撒嬌,努力討客人喜歡。幹嘛成天那張臭臉?女孩子多笑不會有損失的。」

她無力反駁,輕聲道了謝,母親也一時無話可說,就這樣轉身大步下樓回到店裏。

一想到這裏,她就無法恨母親。

「那眼神是什麼意思?每次都用那種看不起人的眼神看我。搞清楚,妳有這顆聰明的腦袋都要感謝我!」

「不是啦。不要隨便幫我家車庫取奇怪的名字。」

八月最後一個星期六下午,詩乃跟男人會合後前往飯店。休息兩個小時後,男人說,暫時別見面了。

「詩乃,妳剛是不是多拿了小費?我看應該更多吧。」

「那就好。」

上大學之後,可以聲稱自己是地方都市出身的好人家子女。她不想再過現在這種生活。爲了將來僞裝自己的身份,需要足夠的資金。

這是營業用。話還沒說出口,這幾個字的現實讓詩乃沉默了下來。

「這叫極短裙。」

她把男人給的錢都存在郵局帳戶裏,作爲將來的資金。父親會資助學費直到自己大學畢業,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我沒多拿,剛好一半。」

鷲尾轉過去,揮了揮手。脫掉夾克後他身上是一件網狀長袖T恤。

脫掉汗溼的小可愛,丟進洗衣機裏。換上黑色掛頸式肩帶上衣,母親剛好上了二樓。

暫時是多久?對方回答,不知道。然後臉上浮現淺笑:「詩乃雖然很可愛,但也已經十八,快畢業了吧。」

樓下傳來母親的歌聲,是她最擅長的那首小柳留美子的〈事到如今也沒辦法〉。

客人誇她性感,給了一千日圓的小費,之後母親和其他客人開始趁勢起鬨,擅自擬了規矩,五千日圓小費可以塞進衣服胸口,一萬日圓小費可以坐在客人大腿上。

她從裙子口袋掏出鈔票,交給母親。

腿上的溫暖讓她發現,自己上半身汗溼淋淋,但下半身卻涼透了。

去車庫的隔週,高中開始放暑假,詩乃不再會在置物櫃或上下學的電車裏見到鷲尾。不過被男人叫出去的次數卻增加了。

上國中之後,爲了留住常客,母親經常要求女兒幫忙店裏的生意。

「好嘛,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快點下來。」

母親爲了賺錢可以毫不猶豫地利用女兒,但是看到大家關注的焦點都在女兒身上,又覺得不開心。真是個陰晴不定、十分忠於自己慾望的人。

「詩乃,要是回來了就到店裏來露個臉。」

男人的表情有點受傷。看了之後她覺得心情好了點,不過又覺得被這種男人摸遍的自己,真是骯髒無比。

但是現在的她卻去不了任何地方。

她成績不差。升學指導時老師也建議她可以考慮比現在志願分數更高的大學。但她的第一志願一定得是東京的名門女校。

「別說這種話。這個月店裏有點辛苦,妳幫幫忙。」

「詩乃,還有我的大腿啊。」

詩乃盯着他看,本來想要他別告訴別人在Live house看到的那個男人。但是她馬上打消這個念頭,離開了車庫。

「爲什麼要穿那麼短?」

實在不想再聽母親妖豔的歌聲。一回神,她從餅乾罐裏抓了幾張鈔票塞進口袋,衝出了家門。

聽說有錢男人找伴侶時,經常會考慮出身名門千金大學的女人。現在的自己生活環境當然離所謂的千金小姐十萬八千里遠,但是到了東京誰會知道。

真麻煩。心裏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唱了三次回收小費。一旁的母親滿臉不高興地抽着煙。

鷲尾的聲音稍微和緩了些。

不知爲什麼,她相信鷲尾會保守這個祕密。

她安靜收下,再次將鈔票塞進裙子口袋裏。

「再唱一次!安可。」

詩乃按住亂飛的頭髮,低着頭。

從幹線道路上的天橋過馬路,可以看見海那邊的精煉廠工廠羣。凝神望去,看不見煙囪上的火焰。

鷲尾纏在腰間的夾克很溫暖。

常客們熱烈鼓掌,粗聲喊着「詩乃!」。

「詩乃,過來坐、過來坐在叔叔大腿上啊。」

相鄰的置物櫃裏,藏有彼此的祕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喜歡少女的這個男人,還會去找其他新鮮的對象。

從名古屋搭電車回到離家最近的車站,已經七點多了。

「我也差不多受夠了。老頭子真的很臭。」

頭髮比暑假前看到時更長,不修邊幅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狂野。

「我現在要去玩,如果我約妳,妳要一起去嗎?」

「內褲都被看到了。我之前就想說了,妳便服的裙子也太短了吧。」

卡拉OK的前奏響起。詩乃手持麥克風,帶着適度的性感唱起〈越過天城〉。

打開洗衣機後回自己房間,把小費放進餅乾空罐裏,然後拿起藏在英英辭典外盒的存摺。

繼續沿着幹線道路走,看見一區兩層樓附店鋪的共同住宅。其中夾在拉麪屋和居酒屋之間的小酒館二樓,就是詩乃家。

她無力回答,只是靜靜低頭看着鷲尾。

丟下這句話,鷲尾將貝斯的肩帶掛在肩上。

穿着紫色洋裝的母親下了一樓。

「幹嘛?不要隨便綁衣服在我身上。」

機車上的男人脫下安全帽,露出鷲尾的臉。

詩乃不耐地低頭看向母親那張跟自己很像的臉。

跟一個有教養的富裕男人結婚,打造一個安穩平靜、充滿愛情的家庭。在不影響家庭的前提下工作,最好是等到孩子不需要照顧時,能夠重拾工作,當成興趣。

「還真的。」母親碎念着。抽出兩張五千日圓鈔票後還給她。

「你要去哪裏?」

鷲尾脫下夾克,不由分說地纏在詩乃腰間,用衣袖在前面打了個結。

爬上樓梯,詩乃從橋中央俯瞰着馬路。

「沒事就好,那我走了。」

聽到這句話她才發現,女高中生的賞味期限已經快到了。

正要走下天橋樓梯的鷲尾停下了腳步。

「妳剛看起來就像要跳下去一樣。其他司機一定都嚇到了,我也嚇到了。而且……。」

躺在房間牀上,母親從一樓小酒館上來。

未成年人工作傳出去會有問題,所以一開始只有能保守祕密的常客在的時候,詩乃才需要去幫忙。但是某一天,她在客人要求下唱了石川小百合的〈越過天城〉,事情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詩乃換上黑色小可愛和迷你裙,穿上客人喜歡的厚底靴下到一樓店裏。

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來到幹線道路上的大天橋前。

一樓傳來「詩~乃~」的叫聲。那聲音愈來愈大,喝到嗨的常客用免洗筷敲起了杯盤。

鷲尾踏着大步衝上樓梯,跑過長長的天橋而來。天氣這麼熱,他身上卻穿着卡其色的軍用夾克。

行駛在幹線道路側道的一輛機車,在天橋下停了下來。

「我想塞小費到妳ㄋㄟㄋㄟ!」

跟剛剛上來時不同,鷲尾安靜地走下天橋。

來到停在側道的機車旁,鷲尾戴上安全帽,扣好帶子之後,他又從座椅下的置物盒拿出另一頂安全帽。

將安全帽抱在側邊的鷲尾抬頭看着詩乃。

「不來嗎?」

如果對方說「來吧」就不想去,但聽到對方用方言問不來嗎?竟然就想去了。

「我可以去嗎?」

「妳是那種會客氣的人嗎?去兜兜風吧。不要跟別人說我有機車駕照喔。」

在那通透的聲音吸引之下,詩乃下了樓梯。

從柏油路往上方翻湧的風裏,包含着白天蓄積的太陽熱度。這熱度讓她想起那天夜裏鷲尾在Live house掀起的狂熱。

鷲尾的機車駛離市區,朝鈴鹿山麓的方向前進。

這輛機車的後座稍微高一些,所以她得環抱鷲尾的身體,上半身緊貼着他背後。一開始有些難爲情,身體稍微離得遠一些,等到機車一開動,因爲太害怕就緊貼了上去。

從海拔零公尺的街區往西騎了四十分鐘左右,來到一處山腳下的高臺。

這裏沒有潮風,有的是一片淡淡薄霧。清涼的霧後方是一大片如寧靜大海的茶園。

鷲尾老練地騎着車穿梭在茶園中。

轉過幾個彎後,在茶園中央看到一間很像工廠的建築跟倉庫。

鷲尾說那裏就是目的地。

「倉庫?」

「對,Kura Live的會場。那邊平常是鼓手的練習場。這地方非常棒,不管再怎麼敲附近都不會有人抱怨。」

他將機車停在空地一角的自行車停放場中,打開倉庫大門。

「鷲尾學長,怎麼這麼慢,遲到了啦!」

「上星期我去大坂時聽了她的廣播。雖然她還沒出道,但是我超喜歡aiko的。」

比起最新流行的東西,最好稍微帶點土氣,看起來纔會比較樸實。與其海外品牌,日本的高級品牌是不是比較有千金小姐的風格?有那種母親愛穿的品牌也給女兒買一套的感覺。

鼻腔深處一陣酸楚,眼淚不知不覺滴落下來時,真子正好唱完歌。

「你得唱歌啊。」真子說,光思郎舔着鷲尾的臉頰。

要到哪裏,才能搭上那輛列車呢?

鷲尾他們用的這個倉庫練習室,外表看起來雖然老舊,但是室內經過改裝,粉刷得很漂亮的白牆在白熾燈泡溫暖燈光的映照下,看起來十分舒適。

「這就是所有成員了。」鷲尾笑着說。

光思郎聞着纏在腰間的鷲尾夾克味道,然後咬着衣服開始拉扯。

三個女孩的演奏比想像中更出色。

「乖喔。」鷲尾安撫着亢奮的光思郎,拉過牽繩。

兩個女孩握住她伸向安全帽的手。

「等等!光思郎,等一下!!」

「不過很有趣啊。青山學姐,拜託妳聽一下嘛。太開心了,妳是我們第一個聽衆耶。」

「我也快哭了……應該說已經哭了。」

一個揹着細長大行李的女孩走近,她戴着紅框眼鏡,長得有些圓潤。

平常打扮可以混搭大量生產的成衣跟國內高級品牌,再搭一些海外品牌的配件。這應該是最好的組合吧。

她緊抱着光思郎,悄悄擦掉眼淚。

這個月已經從專營高級品牌的二手店買到了愛馬仕的絲巾和古馳的皮包。這些大品牌的小配件舊一點也無所謂。可以學那些時尚雜誌的讀者模特兒常說的:「這是媽媽不用了給我的。」要是實在太舊,還可以說:「是過世奶奶留下來的。」

她覺得跟這些人交談很麻煩,伸手去拿機車座椅上的安全帽。

接過牽繩,光思郎開始走進倉庫裏。

本來想說要回家,但卻被她們的笑臉深深吸引了。

光思郎從她手中掙脫開,跑到鷲尾身邊。鷲尾輕輕把狗抱起來,摸着牠的背。

「對啊,團長你也唱一首吧,青山學姐一定也想聽吧。」

明年春天如果如願考上女子大學,上學時該穿什麼好?要扮演一個「來自鄉下地方好人家大小姐」需要多少費用?該買些什麼東西?

能夠在人前演奏樂器,表示這些人都生長在長年有能力讓孩子學音樂的家庭中。這是他們在幸福家庭中長大的最好證明。

「還有人出道啊。」

「不!別走!請妳不要回去,好不容易來這一趟。」

「但是真正能出道的人多半都用原創曲比賽,我們也是。」

鷲尾蹲在狗的面前摸着光思郎。

看起來那麼天真、美麗又幸福的笑臉。

輕輕搖搖頭,整理一頭亂髮。女孩們誇張地往後退了兩步。

「我先到嘍。」

詩乃跟光思郎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着大家練習。

「喂!光思郎,不要扯我衣服。」

真的很開心。真子的聲音也顯得很雀躍。

他不斷重複着「乘上那輛駛向榮光的列車吧」這句歌詞。

「很多喔,前年得大獎的aiko,現在都上廣播節目了。」

「我……。」

短髮女孩說完,衆人紛紛點頭。

「哇!聽衆是青山學姐?」

「什麼音樂節?」

主唱是鍵盤手真子,鷲尾完全沒唱,從旁輔助她們。偶爾會暫停演奏,給三人一些建議,不過音樂用語太多,詩乃根本聽不懂。

「她的歌真棒呢~」麻花辮女孩點了好幾次頭。

令人印象深刻的琴聲流泄,鷲尾不慌不忙地稍微調整了麥克風架的角度,開始唱歌。

鷲尾伸出手,像在告訴詩乃把安全帽交給自己。她慢慢脫下安全帽。

指尖摸到紙幣。有這些錢應該夠搭計程車回家。

不管擬定了多完美的策略,到頭來都只是臨陣磨的槍。

「都是你擅自替牠解釋吧。」

擦掉眼淚,詩乃點點頭。她想好好聽一次鷲尾唱歌。

「當然認識啊,光思郎上次叼了人家拖鞋啊。」

但是目前外在的裝備明顯不足。還得有更多資金來買衣服和化妝品纔行。所以不管怎麼樣,現在都得忍耐。

「但是這傢伙也想跟妳一起玩啊。妳看牠一直黏着妳不走,拿去。」

「妳聽聽看嘛,我們會加油的。」

「因爲沒有貝斯手,所以到『青少年音樂節』之前我來幫忙,是紅花中唯一的綠葉。」

這兩個人看起來很面熟,是光思郎會的二年級生。

看到她們這個樣子,詩乃又流下眼淚。

但是如果不脫下衣服、看到標籤,其實不太容易分辨是哪一種品牌。可是配件就很容易被看出來了。比起衣服,先準備一些高級配飾更加重要。

聽鷲尾說,他和哥哥們夏天就在這涼爽的倉庫裏排練。今天下午也早早就在這裏練習過。

「這比賽在我哥他們那個年代叫做流行大賽,全名是『山葉流行音樂大賽』。之前只接受原創曲,現在翻唱歌曲也OK。」

「我有啊,剛剛不是演奏了嗎?」

「我撿了個聽衆過來。」

「是興趣啦。」短髮女孩笑着說。

假如真的有那輛列車,她會丟下一切,立刻衝上這輛車。

短髮女孩拿起鼓棒開始揮動。

鷲尾說是樂團的練習,她一直以爲是男生們的樂團。

這些鍍膜總有一天會剝落。

眼鏡女孩很有禮貌地低下頭。身穿水藍色襯衫連身裙的她很是清秀。

「我同學青山。我想妳們如果有聽衆應該會嗨一點。……青山,她是鍵盤手真子,現在一年級。暑假期間都是她在照顧光思郎。」

脫下安全帽,鷲尾向她們道歉:「抱歉啊。」

「那我們聖艾摩的鷲尾學長也該露一手吧!」

「美女與野獸耶。鷲尾學長你怎麼會……。」

「在八高如果不認識青山學姐,應該都是冒牌貨吧。」

「妳們也認識青山?」

「沒想到妳聽我們的演奏會哭成這樣。」

真子一邊彈鋼琴一邊唱起抒情歌。水色襯衫連身裙的裙子很長,看起來又清秀又優雅。

不只服裝,還得學茶道、花道,最好還能學學書法跟禮儀。

「學長,你身邊這位該不會是……。」

「光思郎也說,留下來玩一下啊,就算是考生偶爾也得喘口氣嘛。」

詩乃很不擅長跟同性相處。

頭腦跟身體還有策略,就是自己的武器。

兩個女孩出現,一個綁麻花辮、一個留着短髮。

詩乃伸向安全帽的手塞進了口袋中。

「我超感動的……青山學姐,謝謝妳。」

剛開始可以到社區活動中心之類的地方學,總之在大學畢業之前得學到某種程度纔行。另外還有語言跟教養。這一點沒問題,只要認真學習就行了。

「早知道就帶服裝和點心來。」

牠就像在說,跟我來吧。詩乃也自然地邁開了腳步。

「妳們想走職業嗎?」

強而有力的聲音滲透到心裏。

她急忙拍手,大家頓時開心地笑了起來。

聽着真子的歌聲,詩乃墜入想像的世界。

「我一個人回去就好,可以幫我叫計程車嗎?」

「不會吧!」短髮女孩交抱着雙臂。

「那就來首THE BLUE HEARTS的〈TRAIN-TRAIN〉吧。」

演奏結束的四個人面面相覷,顯得有些困惑。

「我可以回去嗎?」

狗叫聲傳來。一隻雪白的狗像箭矢一般衝過來,項圈上繫着長長的牽繩。

「啊,鷲尾學長!對不起我遲到了。」

好人家的孩子都會穿這種衣服吧。

「妳要回去我就送妳,妳們兩個先自己練習吧。不過好歹也聽個一首吧,畢竟是自己學妹。」

可是好累啊。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就能夠充分表現出愛物惜物的良家千金不同於暴發戶的氣質。

鷲尾說明這是山葉主辦的音樂比賽。只要是喜歡音樂的十多歲青少年,不管卡拉OK、翻唱、原創曲,都可以參加這項比賽。

在三個女孩和光思郎目送之下,他們從涼爽的山麓回到海邊小鎮,這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幹線道路的遙遠前方,可以看到幾個小時前她站上的天橋。

「有涼快一些了嗎?」鷲尾問。

「有。」

「我送妳回去。妳家在店面樓上?」

「不用送。」

這個時間母親一定在跟客人唱卡拉OK。她不想讓鷲尾看見自己家。機車車速突然慢了下來。

「青山,妳一定出了什麼事對不對?」

「爲什麼這麼問?」

「妳上半身是辣妹打扮,下半身沒穿襪子套着學生鞋,這是去學校穿的吧?這太不像妳了。一看就像是慌慌張張從家裏跑出來的樣子。」

呼嘯而過的風聲中,鷲尾的聲音讓她心裏很溫暖。她什麼也沒說,將臉埋在鷲尾肩上。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嗎?」

眼看眼淚又要掉下來,詩乃深深吸了一口氣,振作了精神回答:

「沒有。」

「那就好。妳打算怎麼辦?在這附近下車嗎?」

「我不想回家。」

鷲尾沒說話。耳邊只聽到劇烈的機車引擎聲響。

「那……。」鷲尾小聲說道。

「妳要去車庫過夜嗎?」

她沉默地點點頭,鷲尾說了聲:「好。」

抬起頭,朝陽照射下,雲朵開始染成玫瑰色。

可能因爲剛剛她拒絕戴安全帽,鷲尾騎得很小心。

那唯一的小小紅色燈火

「抱歉,真的對不起。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頭髮在海風下翻飛。她不喜歡頭髮打在臉上的感覺,便將臉緊貼在鷲尾背上看着風景。

「……我怕得病。」

她也問了鷲尾的志願,第一志願是名古屋的私立大學。

「但是什麼?」

抬起頭,鷲尾不爲所動地盯着她。

「我就想上這間學校。想在不認識我的人當中,當一個全新的自己。」

「我也不知道。」

畢業典禮結束後,她撕下貼在置物櫃上的名牌,鷲尾站在她身邊。

詩乃再次將臉埋在鷲尾肩頭。

睡了一覺之後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消失了。現在面對鷲尾的問題,她都能老實地回答。

她就這樣累到睡着,睜開眼的時候是凌晨四點。鷲尾正在車庫裏練習吉他。

閉上眼睛,聽着鷲尾的聲音。這個人的歌聲既強大,又溫柔。

透過重疊的身體,可以感覺到鷲尾厚實的背正在有規律地搖動。

調整呼吸後,鷲尾靜靜地唱了起來。

她忍不住閉上眼睛。睜開眼,淚水靜靜落下。眼淚止也止不住,沿着臉頰一直往下滑。

眼前是寬廣的運河河面。對岸聳立着巨大的工廠羣,照射着工廠的光線反射在水面,瀲灩生光。

如果煙囪上那火焰就是聖艾摩之火,那此時的心情一定是戀愛吧——第一次的戀愛。

「把便服放在置物櫃裏的生活,終於結束了。」

「妳要我幹嘛都可以。」

「今天謝謝你,鷲尾……你應該還不懂這些事吧。如果不介意,那我教你,就當作道謝。」

「那是什麼樣的自己?」

「聽說他們原本是龐克樂團。知道這件事後我就莫名覺得很親近,偶爾會唱他們的歌。」

貼在他背上的胸口滾燙,激烈的跳動。就好像Flare Stack藏在胸中一樣。

「這毛巾被我哥他們用過,等等我從家裏拿新的過來。這是電視遙控器,要玩遊戲嗎?」

「妳家裏人會擔心,至少跟他們說聲要住外面吧?」

「火焰,妳看。那個煙囪,那就是Flare Stack。」

駛上幹線道路的機車,彎向四日市巨蛋的方向。沿海綠地公園裏的這個設施這個月纔剛開幕。

女孩身體裏的置物櫃,跟擁有置物櫃鑰匙的男孩身體的祕密。

穿過天橋下,鷲尾加快了車速。熟悉的景色一轉眼就被拋到身後。

他輕鬆地開口邀她一起去街上兜兜風,兩人再次搭上機車。

她順利考上了東京名門女子大學。從現在開始,可以擁有嶄新的起點。

鷲尾抱着詩乃,直到她不再哭泣,但什麼都沒有做。

鷲尾伸手去拿PlayStation。

機車穿過建築物旁,來到岸壁。這個瞬間詩乃忍不住輕聲驚歎。

「我只會考能從家裏通學的大學,東京偶爾去玩就行了。因爲我喜歡這裏,應該到死都會住在這裏吧。」

深夜與凌晨交界的這個時間,幹線道路上的車流量也很少。

「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青山,妳可以的。因爲聖艾摩之火已經出現了。妳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

鷲尾把沙發椅背放倒,整理成牀型,再鋪上牀單。

「那算戀愛嗎?」

環繞着他僵硬身體的雙臂,大叫着不想放手。但是這些心意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都會繼續溫暖怕冷的兩人

「青山,我願意爲妳做任何事。」

正在設定遊戲的鷲尾轉過頭。

不管是喜是悲 心中受挫

啊!鷲尾指向夜空。

大部分班上的同學應該都還不知道。

「纔不是。」

輕聲這麼說的鷲尾,又重新說了一遍。

一片球狀油槽後方,有一道一樣塗成紅白兩色的高聳煙囪。後方有個巨大的火焰球像汽油一樣變大,然後瞬間萎縮。可是萎縮之後那火焰球又立刻變大變亮。那快速數度收縮的樣子,看起來既像太陽,也像心臟的脈動。

「唱首歌吧。」

機車再次開動之前,鷲尾說:「不要緊的。」

她沒回話,只是從後面緊抱着鷲尾的身體。

「如果哭了你打算怎麼辦?」

四坪左右的房間裏放了掛衣架跟電視,還有一組大沙發。

橘色的外燈下,鷲尾問她考試準備的狀況。他問了詩乃的志願,她說出一間東京女子大學的名字,鷲尾的反應跟升學指導的老師一模一樣。

這個人一定活在很幸福的家庭裏。

詩乃也配合那搖動慢慢地呼吸。

拉下迷你裙的拉鍊,那塊小小的布迅速掉落在地上。

帶給在暴風雨中前行的人勇氣,引導守護的火焰。

「我亂說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剛剛不是認真的。妳不要這樣哭。對不起,我剛只是故意要說話傷妳。」

「我不喜歡妳說『教我』。……青山,妳對每個人都這樣說嗎?」

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飲料和三明治,回到車庫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詩乃跟在鷲尾身後走進了後方的房間。

「妳在哭嗎?」

房間的燈光消失,周圍立刻變暗。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她在這光線下慢慢脫下掛頸式肩帶上衣。

「青山?」

「就說清唱很難啊。」

想了想,鷲尾問她喜不喜歡「SPITZ」。

我會一直守護

「爲什麼要傷我?」

綠色、水藍色、白色、黃色、橘色。詩乃凝望着點綴着陰暗海面的七彩的光影。

全身只剩下一件白色內衣的她,站在鷲尾面前。

黎明的光線彷彿在歌聲引導之下漸漸亮起。

「我媽不會管我的。」

「鷲尾的話,我可以。……你不用給我任何東西。」

「高中畢業之後就不算危險了吧?不管是騎機車或者談戀愛。」

是SPITZ的〈緋紅〉。

「我也不太會說。總之,我討厭現在的自己。」

停下機車,兩人凝望着那燃燒的火焰。

過了相生橋,停着漁船的港邊另一端,可以看見塗成紅白兩色的煙囪和煉油廠的耀眼光線。

跟鷲尾在一起,就能打從心裏安心。但是那個夏天以來,詩乃開始刻意跟他保持距離。像鷲尾這樣生在幸福人家的孩子,自己是高攀不上的。

「青山,妳不要做太危險的事。」

比起裸身相擁,她更能感受到他的溫熱。

「你討厭已經有經驗的人?」

詩乃什麼也沒說,關了燈。

詩乃輕輕將嘴脣抵在鷲尾背後。

唱完全曲後鷲尾停下機車。

鷲尾倒吸了一口氣。

「也不是,但是……。」

「對不起。」鷲尾叫着,抓住她的肩頭。

「你說樂團嗎?偶爾會聽。」

明明是夏天,袒露的胸口卻覺得很冷。右手抓着左邊肩帶,低下頭,月光將她的肌膚染成泛藍的白色。

用這天真的熱情

我不放手 即使時光流逝

鷲尾伸出手,溫柔抱緊了詩乃。像安撫小孩子一樣一直摸着她的背,詩乃忍不住又流出了眼淚。

「就是啊。」說罷,她凝視着鷲尾。心裏湧起一絲絲苦澀。

沒有人知道兩人置物櫃裏的祕密。也沒有人知道那年夏天他們看過的鮮紅聖艾摩之火。

「那個。」鷲尾輕聲開口,遞過來一個薄薄的紙袋。

「這是上次……我們在倉庫那邊做的。」

打開袋子,是翻唱THE BLUE HEARTS和SPITZ曲子的CD。

她把紙袋緊擁在胸口。那絲絲苦澀變成了甘甜與惆悵。

「給我的嗎?」

「當然。下次我們會在倉庫開一場翻唱曲的演唱會,妳要不要來?」

「你會唱〈TRAIN-TRAIN〉嗎?」

「妳點的歌我一定唱。」

但演唱會那天就是她動身前往東京的日子。

說了之後鷲尾顯得很失落。

「要去東京了啊。那聯絡方式……妳不用告訴我,但這是我的聯絡方式。要是有什麼事……如果迷路了,就回來吧。」

鷲尾在傳單角落寫上自己PHS的號碼。

「除了妳點的〈TRAIN-TRAIN〉,我之後還會唱THE BLUE HEARTS的〈情書〉喔。」

「鷲尾,情書不能用唱的,要用寫的吧。」

「也對。」鷲尾笑了,但馬上又板起臉。

「妳要保重啊,青山。」

* * *

三月中旬的星期六,牠正在光思郎會窗邊曬着太陽,忽然聞到一股甜甜的點心味道。

光思郎搖着尾巴站起來。

鷲尾唱着,乘上那輛駛向榮光的列車吧。

「你認識這個聲音嗎?」

如果會說話,真想告訴他。

所以今天特地來補寫。其他會員開心地微笑。

「我會寫新山告捷、日本第一次晉級參加世足杯的法國大賽。」

「聽着鷲尾的歌,就會很有勇氣呢。」

穿着長外套的青山詩乃進了房間。

答謝完後,短髮女孩眼神親暱地對她說:

那女孩因爲你歌聲給她的勇氣,搭上了列車喔。

操場那邊傳來了腳步聲。

詩乃離開七嘴八舌的會員。放在她耳中的紅色耳機,傳來熟悉的聲音。

「鷲尾學長會寫什麼啊?」

詩乃站在月臺上。電車駛入月臺,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光思郎走到他腳邊。

(是鷲尾耶……。)

「黛安娜王妃逝世、山一證券倒閉,這些好像不太對。」

「鷲尾畢業之後還繼續光思郎會的活動?」

她交給會員一個信封,說是想給光思郎。

光思郎來到老地方的防護網後,看着搭電車的人羣。

(夏天時我們一起聽過呢。)

「青山學姐啊,鷲尾學長今天也會來這裏喔。」

鷲尾來到防護網後,直盯着空無一人的月臺。

「我們會有個傳統,要由三年級的代表在日誌裏寫下這一年裏印象最深刻的事。但是鷲尾學長之前因爲升學的事遲遲沒有決定,沒那個心情寫。」

走出社辦大樓的詩乃拿下耳機,放在光思郎耳邊。

「不是啦。」那女孩搖搖頭。

「幫我跟他說謝謝喔,光思郎。」

詩乃溫柔地摸摸光思郎的頭。

「如果是我,應該會寫安室奈美惠跟SAM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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