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黃S的黎明
《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 福田悠 · 1.6萬 字
奶奶文乃的七七四十九日法會和搬回京都等事全部完成,心情上也告一段落後,榎本史郎便認真着手準備文具店的重新開幕。
話雖如此,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又回到京都,其實才過了十天不到,行李也還沒全整理好。但自從文乃住院後店就一直關着,不少商店街的人都在問:「店什麼時候纔會開?」因此他希望能儘快開店。
當時,他在東京做了多年採購的公司試圖慰留他。等公司終於收下他的辭職信,又得把手頭上的工作告一段落,還要交接,結果花了一個月以上。
他原本就很喜歡這份工作,也不想離開公司裏的主管跟同事,但最終他下定決心,絕不能讓文乃留下的榎本文具店就此消失。
他透過文乃細心留存的訂單和商品庫存,已大致掌握住之前的經營狀況。從那些資料看來,文乃一直有穩定賺錢,盈餘是逐步成長的。
史郎打算今後也要繼承那條穩健路線,不過在重新開幕前,要先讓店內模樣煥然一新。以前,鉛筆、橡皮擦、習字用練習簿等商品的種類很豐富,其他商品有許多是打安全牌的量產品。大概是因爲先前有開習字班的緣故,就商品種類來看,文乃似乎把重心擺在小朋友用的文具上。
除維持學童用文具外,史郎又新闢了專爲商務人士打造的文具區,陳列鋼筆與系統記事本等。ZEBRA推出的SARASA系列,只要幾百日圓就能入手,品質佳又好書寫,深受大衆喜愛。除此之外,即使是平時路上發的那種贈品筆,也有很多人會對它產生深厚的感情,現代人的價值觀並非僅看重品牌或技術高低。不過,史郎希望讓顧客體會到細心挑選文具的樂趣,也進了幾種特別講究的鋼筆,像是兼具高級感和優質書寫體驗的萬寶龍,或徹底削減多餘部分、追求極致機能美的凌美。
凌美這家制筆商據點設在德國海德堡,代表性商品LAMY safari是史郎也很喜愛的鋼筆。筆身設計多是單色,風格簡樸,力求不增添裝飾,而特色則是色彩選擇豐富,樹脂制筆身輕又堅固和鐵絲型的筆夾。由於設計風格很適合搭配休閒服飾,顯得平易近人,也很受首購族歡迎。順帶一提,這幾年百樂出的Kakuno鋼筆系列,價格比safari還便宜,再加上走休閒設計風,輕鬆無負擔的形象吸引了許多人,銷售表現十分亮眼。
史郎特別愛用的是隻有老牌文具店伊東屋纔有販售的safari。這款鋼筆的霧灰筆桿採用了霧面處理,握起來的手感非常舒適,筆夾則完美展現了銅這種材質的自然色澤,寫字時能感受到從黑色筆尖傳來的穩定流暢感——每一項細節加總起來,營造出一股穩重成熟的氛圍。
史郎接下來還得去向合作的文具廠商打聲招呼,告知文具店已由下一代接手經營。而且還要討論今後的商品進貨事宜,製作宣傳單等,待辦事項多到數不清。
就這樣,在夏季熱浪達到頂峯的七月下旬,榎本文具店睽違四個月終於重新開始營業。
多虧了同樣在伏見大手筋商店街開店的鄰居支持,文具店的第一週門庭若市,有些人只是湊熱鬧,更多人是上門買東西,小朋友也多得很。甜品咖啡廳NANASE家的小學生女兒七瀨瑞穗也帶着幾個朋友過來了。
史郎前陣子幫以前跟着奶奶學寫字的瑞穗介紹了新的習字班。這次問她情況,她說現在在那裏和朋友一起練習寫字很開心。
後來,這股熱潮也稍微消退時,史郎看見一位女子站在店門前。那位女子看起來年紀落在五十五到六十歲之間,氣質沉穩,身材苗條,穿着咖啡色的夏季洋裝,撐着一把同色調的米色陽傘。
她似乎正從玻璃門外小心翼翼地觀察店內情況。
待在店內有空調吹送冷氣的史郎,走近門口打開拉門,主動和對方搭話。
「外頭很熱吧。如果你不嫌棄,歡迎進來看看。」
她輕輕點頭致意,儀態高雅地收好傘,跟在史郎後頭走進店裏。
那種令人不經意聯想到良好教養的舉止,令史郎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她應該是有錢人家的貴婦太太吧?」但她的下一句話就改變了史郎的想法。
「我正在營運一間餐廳,想找餐廳裏要用的白板。你店裏有賣嗎?」
史郎正如此猜想時,她又發問了。
「另外,這個木框白板還有附磁鐵,如果用磁鐵在寫好的菜色旁貼上餐點的插圖之類的,也能讓小朋友更容易看懂。」
史郎把平板裏的照片拿給她看。
特別是Golden Dawn的筆尖,厲害之處在於它採用了稱爲「長刀研」的特殊技術,前端研磨成陡峭的斜面,筆尖中段則研磨得較爲平緩。這種特殊設計可以讓使用者在書寫文字時,橫線會比較粗,縱線會比較細。特色是在縱向書寫時,可以完美呈現出頓筆、提筆、撇捺等細節。
「其實,最近,我一直在想這枝鋼筆的事。」
「很棒耶。我要買這個木框的。謝謝你。」
史郎知道那間餐廳。
「對於一個重視手寫的人來說,這枝鋼筆可以說能讓手寫文字的溫度及美感發揮至極限。」
白板的話,店裏有進好幾種款式。
長峯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爲那枝鋼筆的標價是十三萬五千日圓。而且才一轉眼的工夫,就被人用那樣的高價買走了。
「長峯社長給你看的,是這枝鋼筆嗎?」
友裏惠出聲讚歎,這並不是在說客套話。
或許是腦海中浮現出孩子們高興的笑臉吧,她看起來很開心。
友裏惠和幾位夥伴透過人脈去拜訪多家企業,但結果都不如人意。
「不嫌棄的話,就用用看這個吧。」
長峯向友裏惠提議:
雅彥以和平時一樣毫無負擔的輕鬆神態,交給長峯一個裝着鋼筆的精美盒子。
「既然我無意間收了這份昂貴禮物,如果你可以幫我調查這件事,那麼,定期贊助兒童餐廳的事,我也會來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京樂,是總公司設在京都市內的優良IT企業,在日本全國有很高的知名度,也有傳聞最近會上市。在東京和名古屋也有分公司,不過聽說經營高層的方針是不繼續擴大公司規模,雖是中型企業,但營業額一直穩定攀升。
那枝鋼筆的筆身,從稍粗底部到筆尖——筆蓋則是從頂部到筆身部分——顏色從黑紅色過渡到鮮豔的緋紅色,最後漸漸轉變成金黃色,那種色彩漸層宛如黎明時分不停變換的天空色彩。
「我們公司經常接到各界希望捐款的請求,但公司方針是一律拒絕。」
「其實,我們是一家兒童餐廳。不在有屋頂的商店街上……在御香宮神社後面,名字叫作『芽高之家』,你有聽過嗎?」
沒想到就在前幾天,他正用電腦逛網絡拍賣時,剛好看見未使用過的舊款鋼筆正在競標。那枝筆和二十三年前雅彥送自己的鋼筆,完全一模一樣。
「有。不過,你要用來做什麼呢?」
她想必是在商店街聽說過,很清楚史郎的經歷。
然而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問他了。
她介紹自己名叫宮園友裏惠。
聽長峯這樣說,友裏惠纔想起來,二十三年前兩人已經結婚住在一起了。但友裏惠完全沒有印象。
史郎這樣說後,她稍感歉意地解釋道:
當然,還有其他企業或個人伸出援手,但那都只是一時的捐款,一直找不到可以長期提供贊助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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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公立國中的教師。」
——她是有什麼事想問嗎?
他看起來是很受友裏惠她們想幫助喫不飽孩子的努力打動,但長峯身爲一家競爭激烈的IT企業經營者,也有他自己的立場必須考慮。友裏惠這樣想,並沒有再繼續拜託他。
雅彥對物品並不執着,對文具看起來也沒半點興趣,卻買下一枝價格不斐的鋼筆送給自己,這實在是很奇怪。
「那很厲害耶。不過,既然他個性那麼認真,就更讓人覺得他會送長峯社長鋼筆,肯定是有什麼明確的理由,纔會特地去買。」
當場打開盒子的長峯,高高興興地收下了。
「你太客氣了,我由衷敬佩。」
「到現在依然每年發表新作的熱門系列『Legend of King』初期的作品,取名爲『Golden Dawn』(金黃色的黎明)。不光外觀優美,偏粗的筆身握起來非常舒適,書寫手感也十分滑順流暢。」
順帶一提,二十三年前還同時發售了另一枝跟「Golden Dawn」成對的「Twilight Purple」(紫色的黃昏),設計同款不同色的鋼筆——漸層的筆身從咖啡色變成紫色,又逐漸變化成白金色,聽說這兩枝在當年都是令鋼筆迷垂涎三尺的珍品。
但她結完帳後,似乎刻意逗留在店裏,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長峯像在回想自己年輕時的好友。
二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兩人下班後互相邀約去喝酒。
當時長峯對於文具是徹頭徹尾的外行人,從來沒仔細想過那枝鋼筆的價值。至於雅彥,他本人隨身攜帶的是到處都有在賣、價格親民的百樂鋼筆。再加上他與平時無異的輕鬆態度——看他那個樣子,長峯下意識認爲「就只是那種程度的筆」。
「這枝鋼筆好漂亮。」
「……那個,突然問這種問題可能不太禮貌,不過,榎本先生,我聽說你以前在東京的老字號文具店文林堂當採購,對吧?不知舊款鋼筆你熟不熟悉呢?」
「如果是要放在畫架上,雙手可以輕鬆拿取的大小應該比較好。」
後來兩人開始閒聊,長峯似乎是久違懷念起曾是好友的雅彥,還從胸前口袋掏出自己喜愛的鋼筆,說是以前雅彥送的,給雅彥的妻子友裏惠看。
她這樣回答後,長峯皺緊眉頭困惑地說:
「就像我剛纔說的,先夫送長峯鋼筆那時,我們已經結婚,小孩也出生了。他是那種每個月薪水全數交給我,讓我來管帳的丈夫,但我完全不記得他有買過那麼貴的東西。他買給長峯那枝鋼筆的十萬日圓,大概是從他自己的私房錢挪出來的。」
如同所料,友裏惠果斷搖頭。
從友裏惠的話中聽起來,雅彥應該是一位很爲家人着想、性格沉穩的人,但他瞞着妻子偷偷送長峯社長昂貴鋼筆,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史郎從結帳櫃檯後面的架子上取出兩種白板的樣品,排在櫃檯上。一種是有簡素銀框的白板,另一種是邊緣是木框的白板,兩者的大小都是寬四十七公分、高三十二公分。
在這種存亡關頭,友裏惠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便去拜訪了先夫宮園雅彥交情很好的朋友,也就是現正經營「京樂株式會社」的長峯賢人。
「這兩種都附黑、紅、綠三色白板筆跟板擦,如果是要給小朋友看的,我推薦這個木框白板。這種咖啡色的天然木紋,可以營造出一種自然溫馨的感覺。」
友裏惠雙眼發亮,點頭回答道:「沒錯。應該就是這枝鋼筆。」
芽高之家開幕時很成功,孩子們很快就和工作人員混熟了,開始經常過來。他們的父母也很感激。
這一區街景跟他十三年前搬去東京時已大相逕庭,所以搬回來之後,他常趁空檔去附近走走,發掘以前沒有的新店家,可說是最近的小樂趣。還記得在御香宮神社後面看到芽高之家時很感興趣,但一發現那是一家兒童餐廳,應該不適合成人獨自進去,便沒有踏進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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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把裝着幾個同樣是木製磁鐵的塑膠袋,放在櫃檯上的商品旁給她看。
這時,她突然展露笑容。
「他到底是在想什麼呢?」
五年前老公生病過世,但靠他留下來的財產和遺族年金,生活並不成問題,兩人的孩子也已大學畢業出社會了,所以她就投入地區性的志工活動。
看來她果然是有什麼事,史郎察覺到這點後,便請她到店裏頭的待客處。
「喔喔,這枝鋼筆也太帥了吧。」
「那間『京樂』的社長嗎?」
後來,兩年前,她召集幾位在那些志工活動裏認識的夥伴跟義務幫忙的人,開始了這間兒童餐廳——芽高之家。
「雅彥送我這枝筆,已經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對了,新聞社有做過畢業生採訪企劃,去拜訪出社會後在各界發揮所長的校友們,並把訪談內容整理成一篇篇文章連載。出刊的報紙其中有些曾在近畿地區的報紙大賽中獲獎喔。」
三個月前,從餐廳開幕當時就很支持她們、一直持續捐款的某家服飾製造商受經濟不景氣的影響倒閉,捐款也就斷了。
那是距今二十三年前——西元二〇〇〇年發售的英國老字號鋼筆廠牌Premium公司的限量款。
「我要用來寫每天的本日菜單,一天只會有兩、三種料理。」
他年輕時頻頻調職,但三十歲後去的那間學校,他待了將近二十五年,還擔任新聞社的指導老師,賣力帶領社團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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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另外拿出一個用塑膠袋包好、販售用的同款商品,裝進手提袋。
她剛纔自我介紹時不是說「我正在經營一間餐廳」,而是說「正在營運一間餐廳」,此刻史郎終於明白那句話中的含意。
「不好意思,請問尊夫生前會偶爾衝動購買高價商品嗎?」
因爲是非營利團體,她們是透過商請在地農家分享食材,向企業募集捐款或由企業定期贊助的方式來維持營運。
「你曾聽雅彥提起過這枝筆的事嗎?」
「你剛纔說到薪水,請問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友裏惠語帶疑惑,敘述完整件事。
長峯社長認真聽完友裏惠的話。然而,他一開口就先說了句「我是很想幫忙,不過——」然後鄭重地回絕。
「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打造出一間讓孩子們能安心、愉快用餐的店,我打算把白板放在畫架上擺到餐廳門口,讓人更一目瞭然。」
她解釋,目前經年使用的小黑板是掛在店裏的牆壁上,但那給人一種陰暗的印象,又不容易看清楚,才決定購買白板。
「其實現在餐廳經營陷入困境,說不定最後只能關門大吉了。」
「真的耶。經你這樣一說,就覺得這看起來的感覺跟另一塊白板完全不同……好像能讓人安心呢。」
當時,雅彥一句都沒提過這是一枝具有價值的特殊鋼筆。他那時候爲什麼不說呢?
「如同你猜想的那樣,我們店是專門爲出於各種因素沒辦法喫飽飯的小朋友,以一餐兩百日圓的價格提供餐點——就不方便讓一般顧客上門。」
「這樣啊。果然連你也不曉得。」
「方便的話,請過來這裏。」
友裏惠啜飲着史郎端上來的冰涼麥茶,嘆了口氣。
史郎開始滑手上的平板。剛纔聽友裏惠描述那枝鋼筆的特徵時,他就大致猜到是哪家廠牌了。
他大喫一驚,開始搜尋二十三年前那枝鋼筆原本賣多少錢。結果是十萬日圓。現在之所以漲價,應該是因爲筆尖和筆身的一部分使用到的金——正確來說是18K金——最近價格飛漲。
史郎指向白板的木框說明。
友裏惠一臉懷念地說起對先夫的回憶。
友裏惠也點頭。
「不會,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他是個穩重謹慎的人。只要是會影響到家計的大筆支出,他一定都會先跟我商量。」
雅彥在大學畢業後,去京都市內的國中擔任社會科教師,其後就一直堅守教職。他不是那種會積極領導學生的亮眼類型,但或許是因爲他總會真心聆聽學生的煩惱,所以學生們在畢業後也經常寫信給他。
史郎再進一步確認問道:
「果然是價值不斐的東西啊。」
友裏惠的語氣中摻雜着不安。她大概是感覺自己忽然看見老公陌生的一面吧。
對了,現在,萬寶龍或蒂芬妮這些高端品牌也有出二十萬日圓以上的鋼筆。當時的匯率是一美元對一百一十日圓左右,和現在相比日圓相對強勢,這樣一想,就表示那枝筆跟這些高端品有同等程度的價值。應該是因爲它是由師傅一枝一枝手工製作、品質精良吧!
史郎思考片刻,又進一步確認提問道:
「尊夫送長峯社長的那枝鋼筆,不是生日或祝賀結婚這類特殊場合的禮物吧?」
「對。長峯社長說,當時完全沒有這些場合,所以他纔沒意識到自己收下的禮物有這麼隆重又昂貴。」
「不過,以文具來說十萬日圓算是一筆大錢。尊夫對Golden Dawn的材質或色彩或許有什麼特殊回憶——你剛提到他和長峯社長是多年好友,那麼,有關像是他們變熟的契機、兩人間特殊的回憶,這類事你曾聽說過嗎?」
友裏惠開始搜尋記憶。
「……這樣說起來,長峯跟先夫是同一間大學的,他們是在登山社熟起來的。」
——長峯他啊,是我的救命恩人。但那件事對於登山經驗豐富的他來說,或許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友裏惠說,雅彥曾有一次提起當年的往事。
那是大學三年級的夏天,他參加登山社的活動,去爬北阿爾卑斯穗高連峯時發生的事。
一羣人出發時計劃好要去三天兩夜,但第二天下午在攀登涸澤嶽時,雅彥不慎從險峻山壁滑落,腳踝骨折。
大家一邊照顧雅彥,一邊往那天預計要過夜的穗高嶽山莊前進,但他的腳踝傷勢急遽惡化,沒多久就變得連走路都很艱難。要帶着雅彥和所有人一起到山莊,成了不可能的事。
而且早上天氣晴朗,此刻卻天氣驟變,吹起夾帶小雨的風,且風勢愈來愈強。明明是夏天,卻甚至感受到絲絲寒意。
當時手機還不普遍,要聯繫山嶽救助隊申請救援,只能去山莊或山屋用那裏裝設的電話。
衆人討論後,決定讓一個人陪着做過緊急措施的雅彥留在原地,其他人則前往山莊,從那邊申請救援。
當時自願留下來的人就是長峯。他受到熱愛登山的雙親影響,從小就經常上山,高中時就已經登頂過相當險峻的高山了。
兩人在原地左等右等,都沒見到救援隊的影子。天氣愈來愈惡劣,終於,連太陽也下山了。
後來他們才知道,社員們順利抵達山莊,但打電話聯繫時山嶽救助隊卻表示:「現在山路上風勢太強會危險,預計要明天才能過去救人。」
沒想到禍不單行,在私生活中他又因爲與第一任妻子漸行漸遠,走向離婚。公司經營陷入困境,夜裏也睡不着覺,每天精神都很萎靡。
當時幾乎所有公家單位都在加速推動官方資訊管理的數位化。
「你不要擺一張苦瓜臉啦,雅彥。」
說着說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麻煩貴公司下次再過來針對附加功能做簡報。」
友裏惠疑惑地偏過頭,表示會再問問看長峯先生。
雅彥心裏很不安,更多的是抱歉。社員們一直很期待來攀登穗高連峯,結果現在卻因爲自己骨折必須中斷行程。
招標公告上有說明,通過書面審查的幾間公司需要去做簡報。
然後,他投標了。
長峯含糊其辭,雅彥側眼看着,從公事包裏拿出一個簡單包裝過的小巧禮物盒。
友裏惠說完後,就回去了。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也會一起問。長峯先生好像很想弄明白此事,我想他應該會願意給我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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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如同他預料的,提交資料後過了半個多月,N市市公所發來了簡報邀請。
更何況,N市市公所計劃從這次健康推廣課的資訊管理數位化開始,推動其他部門依序進行資料轉移。換句話說,只要能拿下這項工作,就很有機會接到其他部門的委託。畢竟各部門都使用同一套系統有個好處——可因應需求讓不同部門以高效率連動。
「這枝鋼筆,平時用也挺合適的,在正式場合也能給人留下好印象。你就當作轉換心情,這陣子帶在身上看看吧。」
長峯這樣說,拿起一枝白板筆,在背後的白板寫下「資料抽樣」,並在下方畫線。
長峯無從得知其他公司的動向,但既然來到這裏了,也只能相信自己和員工們一手打造的公司,專心簡報。
大學畢業出社會後,他和雅彥也不時會相約喝酒喫飯。
或許是不安和沮喪全都表露在臉上了吧。
長峯充分聆聽員工的想法,用心準備。
當時他們爲了以防萬一,也有準備露宿野外的裝備。兩人就在帳棚裏過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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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雅彥去京都市內國中當教師,長峯則心懷創業目標,先進了一家東京的IT企業當系統工程師。
雅彥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聆聽。不過,長峯說到招標單位是N市市公所時,他像是來了興趣,還針對競標方式提出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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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二十三年前——長峯遇上了從未料想過的危機。
「這是難得的機會,你不如就再試最後一次。」
簡報分成兩次,分別安排在不同天進行。第一次的重點是預算問題,也就是要看資料管理數位化的成本可以精簡到什麼程度。第二次要請各家投標企業介紹自家系統最核心的附加功能。
市公所爲了獲得最好的成果,除了請業者提交書面資料,還要現場做簡報,讓大家可以直接交流意見。
後來,在惡劣天氣中,長峯也始終不曾抱怨,不曾說喪氣話,一直鼓勵雅彥。
長峯是這麼說的。
簡報完成後,市公所的其中一位負責人,脖子上掛的名牌寫着「田邊」,隸屬於標案契約課的課長,開始說明第二次簡報的主旨。他說明完,又繼續接着講:
長峯這般敘述當時的處境和心情。
「在山上,這種事是家常便飯。受傷是要比較小心,但只要不硬撐就沒問題。明天早上救助隊就會來了。」
打開來一看,是一枝美到會立刻引人矚目的鋼筆。
長峯重新調整自己的心態。
——原來如此。我腦中淨想着要重振公司,但對於各位市民來說,這是攸關健康管理的重要問題。
「這種筆到處都有賣,馬上就能買到,又便宜。」
兩位負責人看了這個陌生的詞後,投射在長峯身上的目光又更專注了。
照自家公司的技術實力,長峯有自信通過書面審查。
長峯害怕再次失敗,至今依然躊躇不前,但雅彥似乎認爲他已經決定要參加投標了。
實際使用那枝筆後,華美外觀無需多說,滑順的書寫手感,以及粗線字跡的溫潤感,在在都深得長峯喜愛。不知爲何心情也變輕鬆了,他開始隨身攜帶。
「我一直以來都拼命在努力,但真的到極限了。我覺得那個標案大概也沒希望吧!好不容易纔創立這間公司,但也許是該放棄了。」
三十五歲時,長峯因爲新系統的開發策略與上司起衝突,順勢離職,在京都創立新公司「京樂」一償夙願。當時,幾位身爲技術人員的同事也贊同他的想法,跟着他一起走了。那是距今二十六年前的事。
——所以我決定,如果有一天他遇上困難,我一定要幫助他。
他打電話給雅彥,罕見地傾吐泄氣話。面對在完全不同領域工作的好朋友,他可以放心坦白自己的真心話。
「你一直都用這枝筆,是因爲喜歡嗎?」
第一輪簡報當天,長峯和自公司草創期一路相隨的夥伴副社長一起前往N市,在市公所的會議室裏與負責人碰面。簡報似乎是由每間公司輪流單獨進行,此刻在負責人對面入座的,只有長峯和副社長。
長峯讀完競標公告後,認爲這個案子很值得一試。如果被選中,不光是建置系統而已,後續的維護及檢查也會交由同一間公司負責。對公司而言會是一個長期而穩定的專案,說不定能借這次機會重振業績。
長峯以爲是自己實在太不爭氣,連雅彥都受不了了。但過了大約一個月後,雅彥傳訊息約他下班後見個面。
雅彥曾這麼說。
就在這種最糟糕的時間點,他看到京都市隔壁的N市市公所的一項招標資訊。
「原來如此。」
史郎頗感興趣地點頭。
「我們的想法是,全體市民的健康檢查結果轉成數位資料後,要平行做系統維護,並持續提供統計服務。另外,只要運用我們公司的技術,就可以用極高的效率來完成這項服務,讓顧客幾乎沒有負擔。」
長峯對自己說話時的表情開朗到不合時宜。也說不定,他只是刻意表現出輕鬆態度。
「還有,不好意思,我希望親自看一次那枝鋼筆。」
——萬一在救助隊趕來前我們就連人帶帳棚被吹飛,那就連累長峯了。
長峯和副社長再次來到N市市公所,負責人依舊是上次那兩位。
簡直是晴天霹靂。
他和幾位夥伴一起全心投入工作,在接下來的兩年內順利拉高業績。
那枝筆就是Golden Dawn。
招標單位是N市市公所的健康推廣課。他們希望打造一個系統,把加入國民健康保險的普通市民定期就醫的健康診斷結果從紙本紀錄全轉成數位資料,未來也將長期使用。
至於離職的原因,他們當時全都含糊其詞,但後來發現,原來是當時在技術上與京樂彼此競爭的大企業私下接觸他們,並開出優渥薪水挖角。
最後,雅彥開口說了一句老生常談的鼓勵話語,便掛上電話。
比方說,一個人在健檢時發現有罹癌可能,萬一由於系統錯誤,他被判定成無異狀而導致延誤治療的話,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
N市市公所的負責人是健康推廣課及標案契約課的兩位課長。
「首先,請看資料的第三頁。」
四周已陷入一片黑暗,帳棚被強風吹得左搖右晃,有時又遭猛烈雨勢擊打。
也因此,公司原本正在開發、被列爲最高機密的新系統,相關資訊也流到那間企業的手上,對公司造成雙重打擊。
四天後,友裏惠打電話來。她說,她把史郎提出的問題告訴長峯社長後,他想起在雅彥送他Golden Dawn那陣子自己掛心的幾件事,並詳細告訴友裏惠。
「以後再來就好啦。下次去挑戰槍之嶽吧。」
長峯在「資料抽樣」下面,又寫上「各世代」、「性別」、「各年齡區段」等抽樣條件。
不過對長峯來說,打擊最大的還是遭信賴的夥伴背叛。
兩人碰面後,雅彥明顯一直盯着長峯總插在胸前口袋的那枝原子筆。
那時,他的目光一瞬間投向長峯正在記摘要的手上,接着又如此作結。
附加功能指的是網絡連線服務或員工訓練這一類,換言之就是額外的服務。市公所事前也不知道每間業者會提出哪些附加功能,正因如此,想必他們拭目以待。
只是,長峯雖然對自家公司的技術實力深具信心,但他經歷過太多次失敗,一開始就認定希望渺茫。他之前也曾參加過幾次政府機關的競標,每次被選上的總是擁有長年穩定成績的競爭對手。
「我認爲用紙本資料來管理各位市民的健康狀態,儘管可以知道每個人的健康情況,卻難以用俯瞰的視角來掌握N市全體市民有何種傾向。例如,成人病的罹患率按世代、性別來看會有什麼不同?跟幾年前相比又是如何變化?」
幸好情況並未加劇,隔天早上的天氣也如長峯所言回穩了,兩人一起獲救。
如果是現在,這種情況當然會先簽約,要求他們不能將在原公司獲知的機密資訊外流給新公司。但京樂當時只是一家小型新創公司,而且長峯和留下來的員工都深受打擊,根本無暇顧及這件事。
兩位負責人輪流看向手上的資料和長峯,探出上半身。
「哦?那個統計服務具體來說是什麼?」
「可是,大家一直那麼期待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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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參加競標,就有機會和市公所的負責人直接談話吧。身爲一個社會人士,保持儀容整潔是基本,最好連隨身物品都多用點心吧?」
一起創立公司的夥伴兼技術人員,有一半以上突然要集體離職。
「先不論技術水準如何,我們在危機管理層面上反應確實慢對方公司一步。當時連律師都沒聘僱,也沒辦法找專業人士諮詢。我真的是很嘔。」
副社長髮完帶來的資料後,長峯開始說明自家公司獨家開發的附加功能。
各公司針對政府機關管理系統的資料轉移所規劃的系統,也就是軟體本身,並不會有太大差異。一個資歷尚淺的新創公司如果想殺出重圍,關鍵多半在於能否在市公所開出的偏低預算內完成工作,還有業者可以提出多少符合市公所需求——或是超出預期——的附加功能。
「說不定尊夫送鋼筆的時候,長峯社長有遇到什麼特殊情況?譬如說正因爲什麼事在煩惱,或者在工作上必須做出重大決定等。」
——我們責任重大。
第二次簡報定在一週後。
「本次招標後要採用的系統,不僅是要把紙本資料轉成電子資料,還有後續維護,時不時會需要維護改良,讓系統能一直沿用下去。希望貴公司記在心上,N市市民的個人及家庭健康管理今後就要仰賴這套系統了。」
垂下的名牌寫着「守山」的健康推廣課課長也點頭。
長峯當然很緊張,但他們從公司草創期便傾力增進公司內部系統的業務效率。兩人一邊展示歷經多次修改的資料,一邊介紹低成本的資料轉移業務內容。
「只要使用我們公司提供的軟體,就可以把至今累積的資料整理成圖表,以後每次做定期健檢時,還可以和更新的資料進行比較,分析出健康走勢,提供市民未來的健康養護建議。此外,只要請各位市民填寫問卷,回答食物偏好、運動量、睡眠時間等問題,再利用這個軟體整理資料,說不定可以獲得未知的有益發現。」
「原來如此。只要利用資料抽樣功能,就可以有效根據目標從各種資料中單獨挑選出想找的資訊,讓我們掌握住各種數據之間的關聯吧?」
看來在田邊課長的腦海裏,已經浮現出引進新系統後的各種可能用途了。
「問卷只要用很簡單的形式,附在健檢時的健康評估問題表上,各位市民要作答也很方便。我想要收集個人資料應該不是太困難。」
聽見健康推廣課守山課長的話,田邊也點頭。
簡報結束後,田邊出聲感謝長峯及副社長。
「辛苦兩位了。招標結果會在一週內以書面通知。這場簡報也讓我們受益良多。」
「謝謝。麻煩了。」
長峯和副社長站起身,深深一鞠躬,便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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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長峯接到得標的通知。
長峯、副社長和員工們開心地相互擊掌。
後來,N市市公所的數位資料轉移業務,以健康推廣課爲開端,其他部門在隨後兩、三年也紛紛委託京樂,順利達成了不同部門間的通暢連動。
長峯社長認爲,京樂是抓住這個機會重振業績,才能一路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
友裏惠說,長峯社長表示會在下次休假時帶着Golden Dawn來榎本文具店。
史郎聽完她的話想了一會兒,開口問:
「你說過尊夫以前曾擔任新聞社的指導老師,是在哪間國中呢?」
「在山科區的京都市立洛東國中。」
「不好意思,我有幾件事情想查一下,可以麻煩你幫忙嗎?」
史郎問過洛東國中的地址和聯繫方式後,便掛上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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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二是榎本文具店的公休日。
「好喝。茶味很有深度。」
「真的。茶湯的綠也非常鮮明,色澤真美。」
一位快滿五十歲的教師現身向他打招呼,帶他到新聞社的社團辦公室。
「這是限量編號,是限量款鋼筆纔有的,類似生產序號。」
她說得有理,Golden Dawn是開賣當天就銷售一空也不足爲奇的熱門商品。但在田邊課長買下鋼筆後,新聞社去採訪他寫出訪談文,然後長峯向雅彥坦承自己的煩惱,雅彥再次查看那篇文章,才心生一計買了同一枝鋼筆。那中間應該過了一個月左右。
「這裏面,有你問的——是二十三年前嗎?——平成十二年,我們新聞社發行的舊報紙。」
那所國中位在稍高的小山丘上,史郎下公車後,一邊擦汗一邊爬坡。這陣子每天都是酷熱的大晴天。東京的夏天也很熱,但京都由於是盆地,更是熱得不得了。今年尤其熱得不尋常。
「田邊課長說得很清楚,他認爲一個人如果對文具很講究、會用好東西,多半也會重視與他人的連結,所以他會對對方產生好感。而Golden Dawn,就是課長講究文具的象徵。」
然後,他在看過訪談文後,爲了要提高長峯競標成功的可能性,才決定把一線希望寄託在Golden Dawn上吧?
面對着市公所的桌子,手裏拿着令人眼睛一亮的雅緻鋼筆,面向相機露出微笑的田邊課長——他手中那枝鋼筆,正是Golden Dawn。
史郎一份一份仔細閱讀平成十二年發行的那疊舊報紙。
史郎先道謝,再從佈滿灰塵的紙箱中取出報紙放到桌上,教務主任說了句「看完跟我說一聲」,便走出社辦。
「只是,田邊課長遇見和自己配戴同一枝鋼筆的長峯先生,是否真如訪談中所說的產生好感還是一個問號。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也可能有其他解讀方式。」
「這枝就是雅彥送我的Golden Dawn。」
——我認爲書寫這個行爲,會顯露一個人的性格。換句話說,會用心寫字的人,應該也是一個重視與他人之間的連結、用心把人生過好的人吧……除了書寫,我對文具也很講究,會挑品質好的東西使用。我認爲,對於筆這種傳遞話語的道具有所堅持,更能誠實傳達出自己的心意。一個講究文具的人,多半跟我擁有相同的價值觀,這會令我產生好感——我現在最喜愛的文具就是這枝Golden Dawn。
「接下來這些是我個人的推論。我認爲雅彥沒有就此放棄,他應該是繼續追問『有沒有其他辦法?』了。」
「當時的田邊課長才剛在雅彥負責的校內刊物採訪中侃侃而談自己對於文具的講究之處,他肯定記憶猶新。『一個人如果講究文具,就會用心寫字,甚至是具有高尚的品格。』他既然說了這種話,一定認爲與自己用同一枝鋼筆的我,不可能是個難搞又敷衍隨便的男人吧……Golden Dawn我用很多年,也非常喜愛,現在我真的可以很肯定地說,我自己也希望用這枝鋼筆的人,無論面對他人或面對社會,都是真誠的。」
可是,儘管如此,雅彥應該仍採取了某種行動。透過那枝Golden Dawn。
史郎去接待處告知來意,一位貌似職員的女子立刻來招呼他。
長峯進行第二次簡報時——一方面他很緊張,根本沒有餘力去觀察到對方的鋼筆,不過——田邊課長在看見長峯隨身攜帶和自己同一枝鋼筆,而且似乎也很喜愛它時,想必驚訝極了吧。畢竟這可是日本全國只販售二十五枝的限量款,自己擁有其中一枝,而來競標的廠商負責人身上居然也出現了一枝。
隔天正好就是週二,史郎搭電車轉公車前往洛東國中。
當時,有可能連結他與社會,或者退一萬步來說,連結他與市公所的管道,會是什麼呢?與教師同事之間的交流,在家長會的人脈之類的——或者,校內刊物也不失爲一種可能吧?由他擔任指導老師的新聞社,許多學生也會去一般企業採訪,校內刊物似乎也刊登了許多能讓學生們接觸到現實社會的文章。在那些文章中,說不定就有哪個題材給予了雅彥採取行動的靈感。這是史郎的推測。
換言之,意思就是,這枝Golden Dawn是英國Premium公司製造的一百二十三枝中的第十六枝。
到了週日,京樂的長峯社長跟着友裏惠造訪榎本文具店。
「不過,一百二十三枝指的可是全球的總販售量。二十三年前,在日本國內販售的只有其中二十五枝。」
史郎在此時,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淘氣笑容。
「當然,雅彥應該也很清楚,得標的判斷依據還是要看是否能提供高品質的技術與服務。但他多半相信你的公司在實力層面絕對沒問題。他的考量想必是,希望在這個基礎上,多多少少再幫長峯先生加點印象分數吧……後來的發展,大概就如同你自己的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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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上階梯,來到拉門上掛有「新聞社」名牌的教室前。進去後,無人的社團辦公室維持得十分整潔。
如同長峯之前回想的,二十三年前,雅彥的工作和好友長峯是兩個南轅北轍的領域。更何況他是待在國中這種隔絕在一般社會之外的特殊職場,從事教育工作。按常理推斷,他不太可能有具體的辦法能夠挽救陷入困境的長峯。
「可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長峯顯得很高興。
這位老師流露出懷念之情,放鬆面部線條。看來他是宮園雅彥的同事。
在訪談中,田邊課長談及手寫及文具的話題。
長峯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手,這麼說道。
「宮園太太,你會懷疑也很合理。那個和銷售店家的某個特殊原因有關。」
那就是當時他擔任指導老師的新聞社所企劃的,由一票學生傾力產出的校內報導文章。那項企劃的名稱是「學長姐的現狀」,實地走訪現已出社會工作的畢業生的職場,採訪學長姐後寫稿刊登的專訪。
店員接收到他熱切的渴望,心想「說不定有機會」,確認過網絡銷售那邊的情況後發現還有少量庫存,雅彥才得以透過店取的方式成功買到。
「你的意思是,因爲這樣,雅彥纔會爲了幫我——爲了讓我給田邊課長留下好印象,以便順利得標,自己跑去買了Golden Dawn送給我……?」
史郎前幾天去洛東國中實際查看那些校內刊物,在那裏意外發現雅彥和Golden Dawn最初的交集。
標案契約課主掌所有標案相關事宜,而負責該課的課長,平時都會參與長峯口中的簡報面試。這意味着校內報紙上刊登的這位田邊課長,就是這次標案中的關鍵人物,會親自聆聽長峯的簡報,並判斷他是否爲交託N市市公所資料轉移業務的合適人選——雅彥身爲新聞社的指導老師,當時應該已從這一系列訪談文章的內容掌握住這項資訊。
他向似乎不曉得數字含意的長峯說明:
不久後,他找到一篇附有彩色相片的文章,相片裏是一位男子。
社團辦公室的正中央擺着一張大桌子和幾張沒靠背的樸素椅子,社辦角落的牆邊堆着幾個紙箱,裏面裝的似乎是從前發行過的報紙。
史郎戴上白手套,伸手拿起鋼筆,仔細觀察。他看見在筆身上刻着一組數字——「16/123」。
而他聽長峯提起N市市公所的標案時,腦子靈光一閃。
長峯迴應。
喝完茶,長峯從襯衫胸前口袋掏出約定好的那枝鋼筆。
兩人似乎都感到震撼,史郎看着他們開始往下說。
「五年前宮園老師過世時,當時的社員都失魂落魄的,但這個社團拿過獎,是有實際成績的,再加上各位家長的支持,才勉強撐了過來。」
長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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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太好了。」
教務主任從牆邊抱起其中一個紙箱,放到桌面上。
「沒錯。只是他們說,當時考量到網絡購物還不普遍,當店裏的配額賣光後,如果有客人來店裏希望購買鋼筆,他們也可以幫客人從網絡下單訂購,讓客人來店裏拿。」
「你是已經過世的宮園老師的朋友嗎?」
史郎打開紙箱,裏面堆滿對摺過後是A3尺寸的舊報紙。攤開來就是A2尺寸,比市面上販售的報紙小一圈。頁數也只有幾頁,但字體偏大,讀起來很輕鬆。
一走進校門,因爲正值暑假,除了操場上時不時傳來學生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聲音外,校園裏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安靜極了。
當時,也就是距今二十三年前的二〇〇〇年——在這個時間點,社會大衆尚未完全習慣在網絡上購物。Golden Dawn也幾乎都是在一般店面銷售,但由於進口代理商另有想法,二十五枝裏有幾枝試驗性地透過網絡販賣。
他的實際年齡應該超過六十歲,儘管頭髮略顯斑白,外表看起來卻比實際年紀年輕十歲。他朝店內陳列的文具投以興味盎然的目光,由此可窺見其旺盛的好奇心。
發行日是二〇〇〇年(平成十二年)九月二十日。
在校內刊物上也有介紹,現在向民間企業招標時,從招標到簽約的整個流程,市公所這方都會由標案契約課負責。
友裏惠也點頭稱讚。
初次見面相互問候後,史郎請兩人移動到店裏頭的待客區。
「只有二十五枝嗎……?」
史郎事先聯繫過當時進口Golden Dawn的代理商和銷售點,問清楚情況。
無論事實究竟爲何,可以想見這枝Golden Dawn就是一個契機,使田邊課長注意到長峯,對他的簡報產生更多好奇,因而更專心也更認真地聆聽他說明。
在雅彥之前,八成還有無數個沒買到這枝鋼筆的顧客吧。但他們多半都在這個時間點心想「已經買不到了」,就放棄離開。對那個年代的一般人來說,網絡銷售這個選項多半還不存在大腦中,更何況代理商的策略是網絡銷售配額可以送到一般店面販售這件事,說不定連店員可能都不清楚。
史郎想起以前在這種炎炎夏日,奶奶都會穿着涼爽的麻質和服,撐起一把陽傘出門。他也很想像奶奶和友裏惠一樣撐陽傘,但又不好意思自己撐傘,只好忍耐着。
「炎炎夏日中,歡迎兩位特地來訪。請用茶。」
事到如今,誰都不曉得雅彥的想法,只好把可能的資訊全找過一遍。
史郎原以爲對方會覺得可疑,結果他隨和地點了點頭。多半是因爲友裏惠事先聯繫過,告知有朋友想調查學校以前的校內刊物,詢問是否可以拜託幫忙介紹的緣故吧。友裏惠說過,她因爲雅彥的緣故,也認識現在負責指導新聞社的這位老師。
她心中的疑惑似乎消融了,友裏惠展露笑容。
把煎茶茶葉丟進冷水壺再倒入礦泉水,浸泡一整晚做出的冷泡茶。讓綠茶在低溫下慢慢釋放出茶香,就不會破壞美味,泡出溫潤又會回甘的風味。
二十三年前,雅彥在得知長峯瀕臨絕境後,想必很希望助好友一臂之力。
「那枝鋼筆是當時日本國內只販售二十五枝,數量稀少的熱門商品對吧?像田邊課長那種文具愛好者應該都會預先關注販售資訊,在開賣當天就立刻去銷售點的文具店購買。但雅彥買那枝鋼筆應該是在開賣很久以後了。一般來說早該賣光了吧……這種限量款商品,他是怎麼買到的?」
「我明白的。」
這樣說完,將鋼筆放到史郎遞出的小托盤上。
「原來是這樣啊。一般店面雖然馬上就賣光了,但由於沒幾個人知道有網絡銷售配額,纔會過了那麼久都還有庫存——也因爲這樣,雅彥才能在開賣後過了那麼多天還買得到,對吧?」
「暑假裏學生有時還是會爲了社團活動來學校,但今天休息。」
史郎邊說邊朝玻璃茶杯注入冷泡茶。
史郎的腦海裏浮現出當店員告知「這款賣光了」時,雅彥失望的身影。
實際狀況聽說是,Golden Dawn不管在哪家店都是頭一、兩天就賣完了。雅彥去店裏詢問時,早已銷售一空了。
「不是。我沒有直接見過他本人,但我目前正在老師遺孀的協助下,調查當時他們發行的校內刊物。」
這項企劃發展成一個連續出現在數期校內刊物上的系列,每次都會刊出受訪者的相片。而引起雅彥注意的那一篇文章,就是正在N市市公所標案契約課大顯身手的田邊圭司課長的那篇專訪。
長峯一如史郎的想像,是個精力充沛的人。
「喔喔,這個好,謝謝。」
「原來如此,這就有可能了。樂天市場開始做網絡購物是在一九九七年五月,亞馬遜的日文官網是在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啓用的。不過,當時販售的商品和書籍都還很有限,這樣看來,那說不定是第一次有鋼筆放上網絡銷售。」
長峯或許是太過震驚,話音顫抖着,漸漸消散了。友裏惠也睜大雙眼。
箱子上貼着一張寫有「H10——H20」的紙。
「難道是網絡購物?」
「不愧是長峯先生。正是如此。」
友裏惠似乎心有疑惑,側頭髮問:
這樣一想,等於是Golden Dawn拖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沒賣完,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果然,他再次確定對方提出的附加功能,不僅非常出色,也非常符合市公所的需求。
「雅彥……」
長峯的眼睛透着霧氣。
「他居然能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可是,雅彥爲什麼從來沒告訴我這件事?」
「我想他當然是不希望你心裏有負擔。不過更重要的,雅彥大概是希望你能不帶額外的想法或顧慮,專心一意地去做簡報吧。」
「他就是這種人。自己不出風頭,總是託舉身邊的親友。對我和孩子們也是……」
友裏惠憶起已離世的丈夫,也不禁伸手拭淚。
「二十三年前,我獲得的成功,全是他的功勞啊——我完全不曉得這件事,一直以爲純粹是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或許,我是有些傲慢了。」
長峯再次轉向友裏惠,深深一鞠躬。
「宮園太太,謝謝你。因爲你的幫忙,我才能得知這麼重要的事——當年的自己受到雅彥這麼大的幫助。」
「你太客氣了。長峯先生,能幫上你的忙,雅彥肯定也很高興。」
友裏惠微笑。
「——關於長期贊助兒童餐廳的事,我考慮過了。我還是沒辦法違背公司的政策。」
友裏惠坦然地點頭。
「我明白。那件事就不用——」
「不過,以我個人名義贊助,這倒是完全沒問題。請務必讓我想想該怎麼實行纔好。我很想報答雅彥的恩情。」
長峯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