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解谜
《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 · 仓阪鬼一郎 · 5997 字
A
然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东亚学艺大学造型艺术研究会的主要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就剩一个人了。
青山雾生至今仍然半信半疑。
他包里装着邀请函,大老远地跑了过来。青山平时在印幡沼
0;注231;
附近的老家和东京的校园之间往返,从家里来这边花了不少时间。途中电车还发生了事故,好容易才到了黑鸟馆附近。他现在正吃着「土藏金枪鱼」填饱肚子,上面用大字写着「三崎海鲜市场直送」。
「『邀请来迟,多有不周』吗……」
青山又读了一遍邀请函。
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以有尖塔的洋馆中的一个房间作为工作室,尽情投入到创作活动之中吧?
我们在暗中支持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为什么是「暗中」呢?篇幅有限,难以详述。请务必移步黑鸟馆一趟,在大厅之中,一切都会详尽相告。
实不相瞒,您所属大学的造型艺术研究会诸位成员均受到了邀请。鄙人给每个人分发了邀请函,邀请他们前来黑鸟馆。在黑鸟馆款待了诸位客人、令他们消除疲劳后,鄙人便引他们前往工作室。先头的西大寺先生、紧随其后的井田女士,以及新居先生、上林先生、丸山女士,皆大欢喜。
青山先生,邀请来迟,多有不周。
虽然略迟,但还是邀请您移步黑鸟馆。
时间是……
青山按照指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里。
「真的很可疑啊。」
青山停下筷子,陷入沉思。
他经常吃的金枪鱼盖饭,今天感觉味道有点淡。「土藏金枪鱼」是全国连锁,随处可见,名列「笑笑」「和民」「渔民」「白木屋」这几家店之后。
「这上面说的,能当真吗?」
青山收到邀请函后,挨个给成员们打了电话。他不太擅长交际,也不喜欢打电话,所以从不主动给别人打电话。这么说来,最近他跟谁都没联系过,校园里的联络簿上也没有留言。就在他感到奇怪的时候,收到了这封邀请函。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作品吗?」
那并非固定死的窗户对面所展现的风景。
然而青山不一样。黑鸟馆即将迎来最可怕的客人。
「您在说什么?」
「那不就行了吗?还是说,里面已经有客人了?」
感觉越来越接近了。
「别装傻了!」
*
除了小窗之外,还有一扇固定死的窗户。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对面的风景。
「不、不是,没有那样的人。」
与其他成员相比,青山显得与众不同。他无论何时都不服药,总是冷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魔术师用左手的动作吸引观众的目光,与此同时用右手若无其事地玩弄机关。这跟那个的功能是一样的。
咔啷一声,门开了。
「如果不合您的口味的话,那实在非常抱歉。在敝处黑鸟馆,我们款待的重点是让您独享里面的房间那宽敞的空间。」
青山抱着胳膊说道。他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死人。听到他这句话,黑鸟馆主人低下了头,仿佛在说「我知道了」。
但是,作为风景——从固定死的窗户看到的真正的风景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描写。
青山突然坐了起来。
青山再次哼了一声。
「总之,最好还是先提高警惕。说得天花乱坠的,没准里面有陷阱呢。」
固定死的窗户很小。和打开的小窗同样大小,横着排成一列。
「哼,不是因人而异吗?真是拼死命了啊。至今为止我们的成员被邀请到黑鸟馆或者白鸟馆,都是唯唯诺诺地在放松吧?我可不吃那一套。」
当然,那扇窗户打开是有意而为之的,有着明确的理由。想到这一点,或许一切的谜团就可以解开了。这是一个重大的理由。
「啊,这是……」
青山自言自语着,把盖饭吃了个精光。
主人露出暧昧的神色。
「要是别的成员可能还会上当,我才不会吃这一套呢。」
「这个还有待验证。虽然我被称为『不碰画笔的青山』,可我唯独眼力是值得肯定的。我才看上一眼,就觉得很可疑。」
看得见、看得见、看得见。
看得见城岛大桥。看得见风车。看得见白鸟。看得见深谷。
随后,玻璃门打开了。最后一位成员的身影出现在了里面的房间中。
这次的客人和以前的不一样。他和主人的对话传到了耳朵里。
叶山的海赫然在目。
看得见拥有尖塔的两座馆。美轮美奂的双胞胎洋馆——黑鸟馆和白鸟馆巍然耸立。必须沿着绕来绕去的蜿蜒小路行走,才能抵达这两座馆。
主人的脸涨得通红,急忙否定道。
「对于所邀请的客人,我们事先已经做了细致的调查。」
「请、请稍等。」
但是,那就像是魔术师的左手一样。
这次他回归初心,把刀子藏在了怀里。他目不斜视,保持着战斗状态,把神经集中在背部。
「呵呵。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要特意把青山先生您请过来呢?自不必说,我们也打算在黑鸟馆款待您的,并没有对您呼来唤去。」
「不,实物还未曾领略过。」
这里有窗户。
「呵,有什么证据呢?」
「果真如此吗?换个角度来看,真相会不会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呢?如果被崭新的光芒,对,就是那座尖塔顶端泛着的光芒照射的话,一直以来笼罩着世界的迷雾是不是就会放晴了呢?」
听到了呼吸的声音。
青山干巴巴地说。
「哪里都没有什么本馆吧?也压根就没有什么大小姐吧?」
他把拿来哄骗丸山早苗的那套说辞拿出来又对青山说了一遍。
主人笑容不改地继续说道。
建在三浦半岛高台上的一栋宏伟洋馆中,住着一位身患重疾的深闺千金。为了安慰这位大小姐,而将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们逐个邀请过来,就是这么一番故事。
「哼。」
「对对,就是那个。大小姐特别喜欢那幅画。」
「罢了,就摆出最温和的战斗姿态去一趟吧。」
「我可是人称『不碰画笔的青山』的哟。把我这样的人找来有什么意义呢?」
之前的成员都很容易摆布。虽然他们对黑鸟馆或者白鸟馆的邀请心存疑虑,但都被糊弄过去了。
「把我这样的人叫过来到底干什么?换汤不换药地看一眼白色画布再取个《时间的开始,或是空间的开始》这种标题就拿出手,这样也行吗?」
主人出乎意料地笑着回答道。
看得见瀑布。看得见昏暗的山体。看得见大海。
「是里面的房间对吗?这样不就好了吗?既然有这么个房间的话,就拿拖鞋来给我穿啊。最好是那种长毛的、软绵绵的拖鞋。」
「我这方面世俗的欲望倒是挺淡薄的。」
「大小姐的爱好,我等凡人是很难理解的。比如西大寺先生画的那幅满是黑点的画作……那个……标题叫什么来着?」
青山的语气变成了战斗模式。
但是……
看得见、看得见。
「呵,还有什么等下去的理由吗?」
不过,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性格正常。比如说他虽然不积极参加羞辱他人的盛宴,却会面不改色地从旁观察被害者的模样。青山就是这样的男人。
只有一扇小窗开着。不管黑鸟馆还是白鸟馆,应该是密室的里面的房间,只有一扇位于高处的小窗开着。
「哦。那关于我呢?」
青山向着那边瞥了一眼,把饮料送到嘴边。今天的迎宾饮料是「你们是奇异果·木瓜·芒果吧」。
「推理小说中的密室可以分为多种类型,『犯人事先潜入』是最基本的诡计。」
青山虽然不相信,但还是装出一副接受了的样子。
「这就叫款待啊?」
说着,青山向着里面的房间入口走过去。
「从这里看过去,里面的房间好像是个密室。不过……」
「哼。」
「……所以说,为了安慰大小姐,我们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各位邀请至黑鸟馆。此番提议太过唐突,实在是过意不去,还恳请您务必接受。」
*
主人用毫无必要的郑重语气说道。
「《蚂蚁的世界——或者捷足先登的恐怖》。」
青山至今还从未哭泣过,也与感动这种情感绝缘。即便主人卖力地游说,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看得见。
那是一片泛着白色波浪的蔚蓝的大海。
「是吗?那么,这样就可以了吧?」
「行啊。」
「哼……」
看得见。
「不,不是这样的……」
青山听了主人的话,嗤笑一声。
「本馆一定竭尽全力款待您。」
青山说着,一边制止主人的动作,一边朝里面的房间走去。
「不好意思。那么无论如何,您先到里面的房间休息一下吧。」
「哈?是这样吗?」
从夕阳映照下的山丘那里看得见富士山、看得见被染红的灵峰。隔海眺望,富士山格外美丽。
「招待来迟,真是十分抱歉。待您在黑鸟馆休息停当后,我们会用租好的豪华轿车送您去本馆。」
「青山先生您的作品确实不多。据我所知,只有一幅《时间的终结,或是空间的终结》。但是……」
青山指着迎宾饮料说。
「那只不过是把画具店出售的黑色画布拿出来展示而已,还是事先涂成了全黑的那种。因为无论如何都得交出来一幅作品,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我还从来没有亲手画过一幅画呢。」
那片风景静如止水,稳如泰山。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一个男人屏住了气息。是鸟海。
「真不巧……我们没准备。不过就这个样子的话,我觉得会不会更加放松一些呢?」
青山停止了演戏。
青山竖起一根手指。总觉得他这副做派跟个名侦探似的。
咔铛一声,传来了拿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水声。
不对。
这次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
鸟海握紧了刀子。一般来说,应该会脸色苍白的吧。然而,此刻鸟海的脸色令人无法读懂。
因为,那张脸被涂成了黑色。
「我看见了!」
青山说道。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呜哇!」
鸟海大叫起来。
他的后背受到了冲击。
有什么东西泼了过来。
B
世界在摇晃。
然后,突然崩溃了。
富士山在喷火,从山脚飞来一只巨大的鸟怪。
当时,混乱的新居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甚至……
这、这里有什么弄错了吧?
咔啷一声,门开了。
青山闪身避过。
幻象还在继续。
鸟海猛然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立脚点不好,但他死命忍住没有摔下来,迅速地跳到了地板上。青山和鸟海面对面相视。
画上画着馆。
「呔!」
「咔啷」一声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青山用手按住伤口,无助地望向里面的房间。
瞠目结舌的上林,看到了一只张开巨大翅膀的不祥之鸟。
「为谁复仇?」
先头的白鸟飞走了。
*
丸山早苗被一只怪鸟模样的东西袭击了。它展开黑色的翅膀突然扑了过来。
青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青山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地板上。
「我们又没杀人!我们可都是清白的。那不是她自己想不开的吗?」
早苗被邀请来是在星期四的白天。尽管如此,海面上还是亮着船灯。
富、富士山在喷火……
黑色的斗篷上下翻飞,鸟海朝着「(画中的)黑鸟馆」走去。没过多久,青年画家的身影消失了,山体一片黑暗。全身都是黑色保护色的男人藏入了那里。
黄色的圆形物体滚落在地板上。
青山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下来。然而,那只是濒死的幻象而已。不可能的。除非变成鸟,否则不可能从那扇窗户逃出去。
「咕呜……」
主人的身影出现了。
青山面带微笑,朝着画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是你杀的吧?」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看见了景色。
青山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
他们看到的只是过度动摇产生的幻觉,就像是在海中将发光的船灯错认为怪物的眼睛一样。
看见了唯一开着的那扇窗户。
伤口极深。
「你会不留痕迹地失踪的。」
他和以往的敌人不同,是有着柔道功底的。
「呜哇!」
他看见了窗户。
鸟海就藏身于那黑暗的山体之中。
画中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鸟海举起刀子,做好了战斗准备。
没错。是真的被颜料涂满了。鸟海就在拿画笔涂黑的地方,将自己藏了进去。
剪刀张开了。马上就要进行分尸了。
不曾想他脚下一滑。对青山而言不幸的是,地板湿漉漉的。
*
「咕哇!」
富士山没有喷火。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绝不原谅你们!」
「去死吧!」
作画的当然是青年画家鸟海。
「救……救命呀……」
经过反复试验,鸟海构思出了独特的表现方法。这幅被称为「鸟海画法」的画作,是他学习了错觉画的手法并巧妙地运用到作品当中的成果。
然而这与一般的错觉画有显著的不同。鸟海并未亮明自己的底牌。他将所设的机关巧妙地藏叶于林。如果不是专家的话,是很难找出鸟海作品中的机关藏于何处的。
从上方刺来一把锋利的刀子……
当然,那是眼睛的错觉。
他身穿过时的黑色斗篷和裤子,把脸涂成黑色,还戴着黑色手套。一直染成亚麻色的头发也变回了黑色,他化身为黑色的块状物藏身于画中的山体之中。他绝对不碰自己的脸。
怪物?鸟?
但是,它是永远不会飞的。画上的白鸟不会在天空中飞舞。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白鸟馆的池塘里漂浮着白鸟。先头的白鸟,看起来就像要展翅起飞。
「你再说一遍?」
第一轮的伏线就在这里回收。
有被染成暗红色的富士山。
「没错。我是为了复仇。」
他惨叫一声想要起身,但为时已晚。黑脸的男人骤然间扑了过来,一边喊着「去死、去死」,一边用刀子刺中了他,刺了好几下。
青山倒在了地板上。
鸟海也发动了攻击。
什、什么?
有大海。
黑鸟馆与白鸟馆,两座馆的尖塔顶端都泛着红色的光芒。永远都泛着同样的光芒。
出现在那里的,始终只有鸟海。
鲜血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黑暗的山体、没有桥的深谷、双胞胎馆、山上的风车、漂浮着船只的大海……
背部受的伤并无大碍,幸好穿着斗篷。
他立刻跌了个四脚朝天。
两人僵持了片刻,青山企图往白鸟馆的方向逃去。
高潮还在继续。
鸟海身穿黑色的斗篷和裤子,戴着黑色的手套,就连脸都涂成了黑色,就这样现身了。并不是单纯的出现。鸟海从画中现身了。
那是一幅铺满了整面墙体的壮丽壁画。
这一切都是巨幅画作中的景象。
啊啊,得救了。从那里逃走就好。
「复仇就这样结束了呢。」
鸟怪没有飞来。
「你忘了吗?是为了被你们耍弄的女孩而复仇。她将我当成亲哥哥一般地仰慕,我可不准你说不知道这事。」
有瀑布。从极高的地方倾泻而下的水流,仿佛在猛烈地敲打着瀑布潭。
那里有着一如往常的景色,描绘了「一成不变的美丽风景」。被害者们被邀请到黑鸟馆是有着明确意图的,故此一般都是在深夜令他们前去。
「把你分尸了!」
黑人突然袭击而来——那时上林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一张黑乎乎的脸拿着刀子冲了过来。
明明是画在平面上的东西,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立体呢?明明是黑的部分涂成黑色、白的部分涂成白色,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阴影呢?是不是感觉到处仿佛都画着黑暗的褶皱呢?鉴赏者常常瞠目结舌。
虽然是夜晚,却看到了和平时一样的风景。
与恭恭敬敬地迎接客人的语气判若两人。他的脸色变了。
藏身于画中被青山识破的鸟海怎么样了?
还有白鸟呢。
鸟海和主人的说话声响了起来。
也有相反的情况。
「山体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漆黑。只有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黑色,黏糊糊地涂抹在这一切之上。」
诡计被拆穿,精神确实受到了打击。但是冷静下来一想,自己是占优势的。手里拿着刀子,主人也在旁边。
看得见风车。但是,它不会被风吹得转动。
啊啊,富士山好美啊。
他的手里握着凶器,凶器的尖端是绿色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抵抗。他抓起手边的黄色圆形物体扔向鸟海,爬起来想要逃跑。
但是他自然是办不到的。正当他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主人手里的东西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要是不想迟到的话,就必须飞走……
青山看到了最后的幻象。
白鸟馆的庭院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有很多白鸟在游泳。
啊啊,看起来好惬意啊。
让我加入它们吧……
青山如同展翅般举起双手,向着巨幅画作走去。
然后,他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啪嚓,水声响起。
几秒钟后,一切都结束了。
尸体在那里漂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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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3:印幡沼,位于千叶县,距东京约两小时车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