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頓悟

這一天，我怎麼也睡不着。

就算我閉着眼睛，就算我躺了下來，我的頭腦還是清醒的，意識還是活躍的。

身體的疲憊感到達了極限，我的意識終於模糊起來，可那時，已經是太陽開始升起的時候了。

這還是第一次，由侍女來叫我起牀。

感覺上，我就只睡了幾秒。

我慌慌張張地打扮好自己，喫早餐。

「早上好，公主。」

尤格兄長大人沒有任何變化，他今天也來了。

他理所當然般地跪下，溫柔地笑着。

隨着時間過去，我的心情也平靜了不少，於是我也率直地用笑容回應他。

「早上好。尤格大人。」

看到我明媚的表情，尤格兄長大人似乎放下了幾分擔憂。

我表現出來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果然是讓他擔心了吧。

最近我想的事情太多，已經被逼的太緊了。

如果我不表現得平靜一些，會讓他擔心的。

想到這，我決定徹底表現得平靜一些。

『殿下打算讓她上戰場嗎？』

我儘可能地不去想昨天才知道的那個真相，極力不把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

因爲，我自己的想法仍舊亂作一團。

爲了不讓他擔心我。

……搞不好，我正在懷疑兄長大人。

我不是想讓兄長大人困擾。

「啊，是尤格大人來指導我？還請多多關照。」

我意識模糊，因而搞不清楚時間。

他決定在戰場上，活用我，活用神之使者的力量。

過於期待的心，甚至讓我想要問問他，爲什麼要這樣？

明明我來到這裏，是不圖回報的。

代替動彈不得的身子，我在心中拼命地反駁。

但是，我沒辦法像尤格兄長大人，有精力去感受騎馬時候的風兒。

然後，他讓我坐在馬上。這訓練，真的就是讓我習慣下騎馬而已。

我又多了一個，無法在尤格兄長大人面前表現的感情。

結果，第一次馬上訓練，我和往常一樣，各種給尤格兄長大人添麻煩。

其實，我想要以原本的自己去接觸他的。

「將軍。公主什麼抱怨都不會說，而且很關心我們。但是，我們很擔心她。因爲，她實在是一點泄氣話都不說啊。」

「……太勉強您了吧。」

「今天要訓練騎馬。以前我曾經騎上尤格大人的馬匹，這還是自那之後的第一次呢。」

醒來後，室內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低語了一句。

……我果然很傲慢。

「我纔是請多多關照。」

等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待那時候再說吧。

但我沮喪起來後，我的負面心情就湧了出來。

「將軍……其實公主今天似乎沒怎麼睡。」

沒有事情需要兄長大人道歉。

「沒事的。這匹馬是很乖的。它不會讓您掉下去。」

但是，我擅自在自己和兄長大人之間拉開了一張薄膜。

「今天，我們先習慣下那種感覺。騎在馬匹上的風兒可是很舒服的。」

身體很沉重，手腳也一點都動不了。

但是現在，那麼做只會讓我拖他的後腿。

「……這樣啊，所以她臉色纔不好。很抱歉，我應該早一點先問問你們侍女的。」

「……對不起，尤格兄長大人。」

一如既往的談笑。

我只能閉着眼睛，聽他們對話。

實際上，至今爲止，兄長大人保護了我好多次，並且還各種關心我。

這是我第一次，將男性當作哥哥一樣來仰慕。

即便我知道，尤格兄長大人曾經數次反對殿下。

「好，好可怕……」

所以才讓我變得傲慢。

想到這，我放棄再思考下去了。

即便知曉戰場的殘酷，尤格兄長大人最終也贊成了殿下的想法，讓我站到戰場上。

認真想想就知道了，我只是個孤兒，當我受到特別的待遇時，其背後無疑是存在着什麼緣由的。

最終，我既讓他擔心了，又給他添麻煩了。

「……抱歉，莉莉。讓你這麼具小小的身體強撐着。這都要怪我。」

家人在自己的眼前喪命。

現在，他也對弱小的我表示自己的歉意。

我不覺得他的歉意是假的。

「確實，公主是很努力的人。我也會更加註意的了，也請你們更好地服侍公主。」

啊啊，我可真是笨拙。

我聽到了這句細語。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他什麼時候說的。

無論我做什麼，我都會讓別人擔心，拖別人後腿。

兄長大人對此表示遵循。

「但是……我該把重心放到哪裏呢？我好像要掉了。」

剩下自己後，我整理好自己的思緒，看來，我實際上是一個很自我中心的人。

全部事情都沒能巧妙地應對，這樣的自己可真是丟臉。

「那是當然的。謝謝您，將軍。」

比起我的人身安全，他選擇了國家的未來。

但跟我的想法所相反的是，我回想起了，兄長大人的項鍊所帶來的各種景色。

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像他一樣，擁有面對困難的堅強。

只有這麼做，我才能毫不動搖地與他相處。

我還沒有發覺，自己對兄長大人的信任，正一點一點地蒙上陰影。

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好好地接受他的這個想法。

斯利克斯殿下聲稱，要讓我站到戰場上。

我或許擅自期待着，尤格兄長大人會保護我。

不對。

但是，尤格兄長大人所選擇的，是作爲神之使者的我。

在戰火中，兄長大人拼命地逃跑。

他即便對過去感到痛苦，卻還是選擇面對過去，拿起武器戰鬥。

我只是很困惑而已，但我對兄長大人的感情不可能有變。

尤格兄長大人一邊哄着馬匹，一邊牽着馬繩，緩慢地走。

和我不同，堅強的他沒有逃跑。看到如此，我希望他能夠獲得回報。

閉上眼後，我聽到了兄長大人和侍女索雅拉小姐的對話。

終於，我的體力和精力都消耗殆盡了。再加上睡眠不足，我躺了下來。

尤格兄長大人是個很敏銳的人，如果我在他面前的思考的話，肯定會暴露無遺。

比預想的還要靠不住，比預想的還要搖晃，讓我徹底陷入了驚慌失措之中。

「沒問題的。第一次騎馬，您就能夠跟別人對話了。所以，公主您有習慣騎馬的天分在。」

那時候我一無所有，沒有知識，沒有教養，沒有血統。

我所擁有的，就只是寄宿在我身上的那份力量。

我本應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只是因爲這份力量才成爲王女的。

「這是我自己決定的道路。」

我強行說服自己。

我拼命地回想，自己是爲什麼纔來到這裏的。

我回想着，兄長大人至今爲止對自己的關照。

即便所有事情我都記得一清二楚，但無論如何，那些回憶都蒙上了陰影。

於是我終於明白了。

我的心和身體沒有同步上。

我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頰，打開門。

「啊，公主。您醒了啊！您感覺如何？」

「……抱歉，讓您擔心了。」

「等等，我現在就叫醫生。」

「誒？沒，沒事的。我真的沒事。」

「這可不行，公主。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

「……好的。」

索雅拉小姐斬釘截鐵地這麼對我說，我便在她的堅持下點頭了。

她年紀比我大一些，做事十分的乾脆利落。

她總是設身處地地行動。

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幼稚也很卑鄙。

『比起這個，我們還得攢自己的伙食費。要是偷懶的話，可就沒得喫了。』

今天，綠寶石也在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即便心中有懷疑，但無論如何，我嘴中冒出的話語，都像是在倚靠他一樣。

我輕輕地，觸碰上胸前的胸針。

我成長於種植莊稼的地方，所以我能察覺得出，這片土地十分乾旱。

『……你不去嗎？』

他翻頁的手在抖。

這或許是第一次，我憑藉自己強烈的意志，窺探他的記憶。

「抱歉。你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逞強。我之所以待在你的身邊，就是要去注意這些地方，從而去支持你。然而，我卻讓你獨自努力過頭，真是很對不起。」

然後，他輕輕地用手帕替我抹眼淚，讓我低下頭。

如果兄長大人不可信任，那麼就換成她來信任。我的這個想法真的很膚淺。

「尤格，兄長大人？」

「不，不是的！完全沒有那回事！」

無比的高興。

我不停地搖頭。

我的神情依舊是想哭的樣子。我沒能好好地掩飾自己的表情。

比起現在年輕不少的，斯利克斯殿下。

應該就是已經去世的家人傳授他知識的吧。

我知道，如果我這麼說了的話，兄長大人肯定會回我：「沒那回事。」即便如此，我還是說出來了。

我的心情混亂一片。而兄長大人依舊是那麼溫柔。

抖啊抖。

我沒有遲鈍到，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不久，映入腦海內的，是一個孤兒院。

我是最搞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麼的。

就像是小孩子一樣的做法。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爲什麼，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地懷疑兄長大人呢？

「公主。請您冷靜。不要動，好好休息。」

兄長大人的關心果然讓我很開心。

聽到別人的搭話後，他抬起頭來。在那裏的人，是我也曾見過的。

我垂頭喪氣，企圖從兄長大人那兒獲得溫柔的話語。

我無法坦率地接受他的關心。

『趕緊吧。』

「您情況如何？很抱歉，讓您硬來了。」

他的手腳瘦得骨包皮。

我哭，是因爲自己過於難爲情，是因爲自己太弱小了。

比起養育我的地方，這裏更加荒蕪。

另一方面，我彷彿是條件反射一般，嘴裏說出的話語都是在維護兄長大人。

建築物彷彿瀕臨倒塌，農作物也都無精打采的樣子。

『我只是路過。』

我知道，他接下來會怎樣處理我，他會選擇斯利克斯殿下的意志。

我過於幼稚，不適合當王女。

如果這是兄長大人的記憶，那麼，這裏恐怕就是養育兄長大人的孤兒院吧。

別人對他也都沒有好言好語。

這裏散發着弱肉強食的氣氛，跟我所在的孤兒院完全不一樣。

原本說來，他之所以敬稱我爲「公主」，也是爲了我好。

「……真的，很對不起。」

我覺得，自己果然是太卑鄙了。

爲什麼，我就只會道歉呢？

『哦哦，別管他了。無論跟他說什麼，他都不會有反應。沒必要理會。』

「……莉莉，請你不要立刻道歉。」

『爲什麼您來這裏了？』

我並不會表示，您坦誠地對我就行。

但是現在，比起那些，他選擇優先我的心情。

在無人在意的角落中，有一道視線。

不是我成長的那個孤兒院。

「啊，尤格大人。」

一瞬間我產生了這個想法。於是我對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羞恥。

眼淚冒了出來，這是我成爲王女後第一次哭泣。

那似乎是兄長大人的視線，他似乎比起現在的我還要年幼上很多。

『喂，那傢伙……』

『切，今天要是沒得喫的話，可就糟了。明天肯定是喫不上的了。』

低垂的視線中，我悄悄地注視向兄長大人胸前的項鍊。

他手裏拿着本書，看來，兄長大人在那時候已經會閱讀文字了。

而是個陌生的孤兒院。

我想要哭了，爲什麼自己就這麼希望找到一個可以倚靠的地方呢？

只有我能看到的光芒。

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尤格兄長大人似感心疼地注視着我。

「公主，聽聞您已經醒了。」

但是，兄長大人本來一點都不讓步，總是叫我「公主」。可現在，他的措辭又變回了原來那樣。

結果，即便如此，兄長大人的意思肯定也不會改變吧。

……我真正應該信任的人，是她嗎？

我的回答，彷彿在依附着他。

於是我聽到了尤格兄長大人循循教導一般的話語。這類型話語是我時隔許久聽到的。

『……路過這麼邊境的地方？爲什麼您來我身邊這麼多次？』

『你打算死嗎？明明難得撿到了條性命。』

斯利克斯殿下的話語，並不溫柔。

聽到他帶有責備意思的話語，兄長大人低下了腦袋。

他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據說，那件事被稱呼爲『羅吉亞的悲劇』。』

『嗯。』

『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

『沒錯。』

『但是，爲什麼是我呢？爲什麼毫無用處的我存活了下來呢？』

『這需要理由嗎？』

『……大家都死了。比起我，其他人更應該活着。母親和哥哥是爲了保護我才……！』

兄長大人的顫抖更加劇烈了，書本從他的膝蓋掉落。

他回想起了那個異常的地方，生命就在自己眼前消散。

比起憤怒，他更覺得恐懼，身體動彈不得。

尤其是今天，也如那天一般，是個晴朗的日子。

『你沒必要思考存活的意義。』

『可我說的沒錯！』

『全部都必須由你自己去尋找，去尋找自己活下來的理由，去尋找生存的方法。』

斯利克斯殿下語氣平靜，蹲下身來。

當然，他的手並沒有在抖。

斯利克斯殿下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我就算掙扎，也贏不了斯利克斯殿下。

「沒錯，兩個。那麼一來，我肯定會再努力的了。」

『……呃！』

我還想着，讓兄長大人優先自己的心情。我的這種想法可真讓自己感到害羞。

流入我腦內的記憶，也到此爲止了。

聽完我的任性請求後，眼前的他神色複雜地皺起了眉頭。但最終，他果然跟我一樣，笑了。

前方，變成大人了的尤格兄長大人，正擔心地注視着我。

倒不如說，殿下看回兄長大人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說：你這是問什麼呢？

『這是關於劍術的書麼？比起看書，親身體驗會更快。』

對於我而言，尤格兄長大人是很重要的存在。所以我能理解，對於尤格兄長大人而言，斯利克斯殿下是多麼重要。

所以，他銘記着那段過往，成爲了一個強大的人，將自己的信任託付給斯利克斯殿下。

看來，兄長大人所閱讀的書，是一本劍術的教科書。

他總是面無表情的樣子，甚至可以說是冷淡了。

尤格兄長大人打心底裏不解地提問。

腦內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原本的景色恢復到我的眼前。

「……兩個？」

『反抗吧，尤格。向恐懼舉起反旗。』

但是，尤格兄長大人沒有將他的表情理解爲冷淡。

不，對於尤格兄長大人而言，斯利克斯殿下肯定還要重要上不少。

聽到殿下的話語後，尤格兄長大人什麼也沒有回應。

我知道，在這麼可憐巴巴的狀態下，他是不會拒絕我的。所以我才說出來。

兄長大人眼神平靜，他理所當然般地佩戴着劍。

取而代之地，他接過殿下遞來的書本，緊緊地抱住書。

我不由自主地說。

斯利克斯殿下並沒有動搖。

他和自己不同，是個非常強大的人。

又覺得丟臉，又覺得不甘心，我的笑容無論如何都是扭曲的。

對於尤格兄長大人而言的斯利克斯殿下，就是對於我而言的尤格兄長大人。

他知道有一個強大的人，那個人即便認識恐懼卻還在反抗。

『那就要你自己去尋找方法了。至少，當你拿起這本書的時候，也就意味着你還沒有放棄。』

但是，我還是抬起頭來。

『您爲什麼不害怕呢？看到了那種現場，您不害怕嗎？』

殿下不僅是兄長大人的救命恩人，還教會了他生存之道。

我很不甘心地察覺到了，我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打動尤格兄長大人的心。

「真不甘心啊。」

……他曾經和我一樣。

「尤格兄長大人。請允許我提兩個任性的請求。」

他有一段痛苦的過去，在那時，他一度逃跑。

直到現在，我還是那麼狡猾。

尤格兄長大人也曾經是害怕的。

露出我那可悲的神情，出聲說。

『……那我該怎麼做呢？我該怎麼辦，纔可以反抗呢？』

這句話在尤格兄長大人的腦海裏深深地迴響着。

反抗吧。

他撿起掉落的書本，遞給兄長大人。

我深深地感受得到，殿下是一個堅強的人。

『我需要引領國家，如果我動搖了，那可如何是好？或許會被調侃，真不愧是弱小的國家啊。但是，我還有很多需要我去守護的民衆。我沒有空閒去害怕。』